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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解与和解:回应诸批评兼论「区域批判知识份子」 <之二> <前接之一> 【龙应台与现代化意识形态 ─ 再访】   2005年5月,连宋接连访问大陆之後,龙女士写了〈你不能不知道的台湾 ─ 观连宋 访大陆有感〉一文。随即,我在6月的《台社》第58期,以编辑室报告的形式发表了〈和 解的壁垒:评龙应台的「你不能不知道的台湾 ─ 观连宋访大陆有感」〉的批评文字。在 那篇文章里,为了帮助读者掌握我的批评重点,我特别强调(在《台社》的版本并特别以 黑体字标出)它的「基本观点」是:   冷战时期美国的现代化意识形态形塑了龙女士理解台湾(以及世界)的框架,并傲慢 地用此一框架衡量中国大陆,这使得「中华民国」和「中华人民共和国」代表了两种文明 ,之间有不可跨越的文化壁垒。这个冷战的、现代化意识形态的心态结构,无论对两岸的 真正和解,或是台湾社会内部的正义发展都是有害的。   这个「现代化意识形态」,的确是美制的,是美国人文社会知识界,有意识或无意识 ,客观上配合冷战时期两大阵营的对抗,帮助以美国为首的「西方自由阵营」的自我确认 与正当化的知识手段;因为明显的政治效用,所以说它是意识形态。在人文社会科学领域 里头(包括史学、社会学,尤其是政治学),这个意识形态其实就是以一种目的封闭的社 会演化论,摩刻出一把文明之尺,尺的尽头,就是历史的终点,也就是美国,而人类的各 种文化,都或远或近的跟在後头。现代化就是文明,不现代化就是落後。那什麽是现代化 呢?就是既存美国意象的一切:社会组织分化、自由市场、消费社会、民族国家、宪政民 主、政党政治、政治自由与文化上的个人主义。学者分列出政治、经济、社会、文化各种 不同领域的现代化,并制订出一些指标,以此丈量世界各个国家或文明体,看他们与美国 有多少距离,而要摆脱落後或野蛮,只有走上以美国为首的西方现代化路径。这是我在 1970年代读大学时,亲身经历的知识启蒙与陶冶,到今天,我还记得一些那时候听起来让 我仰之弥高的名字:Almond and Verba, Pie, C. E. Black, Parsons……,当然以及 Huntington。之後,我把这段现代化意识形态「启蒙」给反掉,也是在美国完成的。当然 ,这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这个价值上的傲慢忠实地反映在知识的傲慢上,形成知识上的「我族中心主义」,拒 绝历史地、内在地理解另一个非我的文化与社会,因为这些「普世价值」已经迫使其他价 值进入到从属的、装饰的、可有可无的位置。从而,所谓对他者的「认识」也不过是对他 者的「非现代的」、「野蛮的」或「落後的」蒐证与判决,因为认识者所带的衡量之尺就 是那唯一的一把。在这种知识状况下,认识他者失去了应有的谦卑、谨慎、开放与学习的 态度,而经常是一种「我早就知道」的态度,求知的手段也不外乎是实证主义方法。   以这种态度为底,龙女士在〈你不能不知道的台湾〉一文中,虽然标志了中国大陆的 三个现状特徵是:非或反自由主义、「极其严重的拆迁和土地剥削问题」以及『「和平崛 起」的後面所隐藏的巨大的贫富不均』,但在这里头,龙女士一贯以来持续关心的其实是 第一个──关於政治自由的问题。就在这里,龙女士诉说了事实,因为「事实」可以经常 是她的,她的批评於是也就有了一个真理的表层。但是我要重复我刚才说的:龙女士对中 国的价值批评本身往往遮盖了批评的价值前提以及现实延伸;而後者往往是更复杂的。试 问:您的政治自由观里头个人和社会之间的关系为何?个人和集体之间是否有一非零和关 系的可能?个体主义的政治自由观之下,社会变迁的动力在哪里?是否还有社会变迁的余 地?自由除了消极的免於专制还有什麽可能的理解?如何评价改变社会的社会运动?在〈 你不能不知道的台湾〉一文中,龙女士说,『「野火集」因为要出「二十周年纪念版,因 此有重读的机会。物换星移,展读旧卷,赫然发现,「野火」里没有一个字一个句,不是 在为「个人」呐喊』;『没有一个字一个句不是把责任,从国家和集体的肩膀上卸下来, 放在「个人」身上。』您反对「价值的绝对化」,但是「个人」或「自由」却被您绝对化 了。不是吗?您的自由观与个体观和当今的新自由主义的相关谈法有何距离?当市场自由 和社会平等相抵触时,您的价值选择会是什麽?理由是什麽?我提出这些并没有炫学的意 思,而是说以龙女士目前这种纵恣信念,表列价值认同的方式来处理这麽大、这麽复杂的 一个历史对象时,你没有留给人和你一起讨论价值的公共论述空间,而这是因为你没有花 功夫交代信念与责任、价值与现实、认同与批判之间,所存在的复杂关连与深刻张力。   您拿这样一种政治自由观来介绍台湾,把这样的「自由」等同於民主,视为台湾的成 就,这是我作为一个台湾在地者的最深的不满。虽然,这些「成就」,我并没有如我的批 评者所言,不被我承认。这些朋友未免读得太急了,我明明在倒数第五段的最後这样写的 :   龙女士所强调的消极个人自由并非没有价值,它当然是台湾经验的一个成就,但显然 对批判的公共领域的开展并无助益。   我相信,不仅是这样的政治自由观对台湾今天要面对的迫切问题无益,就算是推销给 他人也是太过便宜行事。在区域中向他者介绍台湾,其实更有建设性的不是以台湾的「成 就」骄人,而是对台湾从1970年代对日益野蛮的资本主义原始积累的文化的与文学的反省 、1980年代中期开始的社会运动的轨迹的自我惕励与批判,以及对1990年代开始发飙的民 粹主义进行自我批判。这是台湾所能提出的文化资产,不管是透过正面或是负面教材。但 龙女士显然无心於此,宁可画起同样的葫芦,祭起同样的法宝,点起同样的一把老野火。 龙女士在这样做时,对「批评」事业能这样轻易捷便地「放之四海而皆准」「置诸百代而 不爽」,私心不曾暗自怀疑吗?   以上是就批评的价值前提而言,若就批评的现实延伸而言,龙女士提出个人主义的自 由主义政治观,在现实上的核心引申,不必讳言,就是呼唤自由主义宪政体制、政党政治 与选举政治在中国大陆的到来。这是您的信念,但您可曾考虑到这个信念的後果?韦伯提 出了信念伦理与责任伦理的区分,指出了传统文人或政客放纵一己的价值坚持的危险,并 呼吁人们(特别是从政者与论政者)要以手段与後果来批判目的。   举一个例子。当今的中国大陆的确每天都在发生着权钱交易的官商勾结,以招商引资 繁荣地方为名,强行对都市郊区的农地进行暴力徵用,也天天都可能在进行着牺牲工人阶 级的贱卖国有企业的阴谋或阳谋。但这些问题都能够以政治自由主义教科书式的答案来解 决吗?要去面对这些问题,以我去年在中国大陆半年的浅薄经验,我感受到中国大陆的某 些知识份子与「运动人士」,对这些问题通常是较境外的人更焦虑更忧心,但是他们更深 刻更在地理解到问题的繁复历史肌理,以及行动方案的艰难,我觉得他们在困而勉之地、 低调地寻找轻微的晃动、微小的缝隙,与些微的正当性,一点一滴地做与思考 ─ 这其实 和台湾早期的党外运动在寻求反抗既存体制的方式是类似的。我的一个朋友,就指出当前 中国大陆的统治结构出的问题恰恰好是对某种先前相对较优的「集体领导」模式的放弃。 在那种集体领导的模式下,有权者有一定的内部制衡,各种不同的「人民利益」也比较能 够被反映。但现在,在全国的各个层次的权力结构都看到了「第一把手」专断的形成。是 这样的畸形权力结构的蔓延,支持了暴力的经济发展模式与政治的黑箱化。於是,也许在 既存的环境下,一种正当性较高、历史经验较完整的行动方案或许是「保守地」支持这仍 在大众集体经验中的集体领导制度。但是这个「集体领导」的理念与实践,又如何不会被 境外的高高在上的「自由主义」知识份子所嘲笑呢?   普世性的理念与价值(例如公正、公平、民主…),常常是有力者宰制的藉口,但别 忘了也是弱者的武器。我从来没有教条地、抽空地否定过「自由」、「平等」这些理念, 就像我不曾教条地、抽空地肯定过它们;而且在我的思维的最後那一层是在追求它们的。 我不同意中国特殊性论者的过度防卫性姿态,把这些价值都视为(仅仅视为)帝国权力手 段,虽然(或尽管)它们经常是 ─ 如我之前所论列的现代化意识形态。但如果滑到另一 极端,把这些价值绝对化、去历史化,使现代性成为现代价值的教会,那反而是现代性的 自我矛盾,这一点我们在龙女士以及某些「自由主义者」身上似乎看得到一些徵候。他们 成为了他们自身的价值与信念的使徒,并且宗教性地、绝对性地进行宣教。在无私的「奉 献」与「牺牲」中,掩盖着压不住的傲慢(不由得令人想起所谓的「白种人的负担」)。 这是现代性的黑暗之心。但现代性的另一面,历史的与反思的那一面,恰恰是历史化与脉 络化地对价值与思想进行考察的实践,念兹在兹的是价值在不同的历史与社会条件下有什 麽内在转换;这也就是说我们不能脱离「环境」与历史抽空地谈价值,对於价值的考察需 要一种「历史性」(historicity)的敏感,也需要有一种相互主体性的过程,要不然, 缺少了历史性与相互主体性,价值的使徒只给自己留下高高在上的、超越性的、自指性的 「普世价值」,无法自我批评,无法与人为善。   以这样的价值教会的立场,龙女士如何能和中国大陆内部的批判知识份子同其情共其 心呢?龙女士给「胡锦涛」的公开信中,说这个「践踏我所有『价值认同』的国度」、「 把独立的知识份子当奴才使用,把奴性的知识份子当家仆使用,把奴才当 ─ 啊,它把鞭 子、戒尺和钥匙,交到奴才的手里。」我理解她这是在控诉国家机器,但就是在这样的话 语中,对於中国大陆的那些困勉而行的知识份子,您给了他们的斗争什麽样的理解与尊重 ?您或许委屈地说,可是,我是在帮他们说话啊!我是在帮他们争取尊严啊?我不是在批 评他们而是帮他们批评「胡锦涛」啊?有一位我所尊重的知识份子告诉我,当初读了您的 〈你不能不知道的台湾〉一文时,所感受到的那种像吞了一只苍蝇般的感受:吞不下去又 吐不出来。   我震惊於这样的感受,总想尝试体会它。不客气的说,只要努力,我是有可能体会得 到的,但是您的睥睨且自觉施恩的高寒姿态则根本地妨碍了您原来或许丰沛的体会理解能 力。2005年下半我在北京访问的那段时间,我感受到了一种中国知识份子的典型。如果可 以,我愿意称他们为一个民族的有机知识份子,注意,不是民族主义知识份子,也不是我 们在台湾一般所称道标榜的公共知识份子。他(她)们与葛兰姆西所谓的那种属於阶级的 「有机知识份子」的意涵在根本上是一致的,都是要内在於一种群体,以一种内在性的位 置与感受来批评与重建这个群体。传统上,这类知识份子比较为我们所熟悉的,是传统第 三世界反帝国主义、反殖民主义的民族独立知识份子,他们有来自启蒙左翼的反帝与启蒙 右翼的自决的正当化语言。但中国今天是处在一个更为复杂的环境中,社会主义的理想和 语言面临涣散淘空、自由主义的语言被新自由主义所鸠占、现实上统合这个巨大群体的正 当性论述缺乏、右翼民族主义的思潮正在积云待时……,但这一切却又是遮掩在一个吊诡 的「中国的崛起」的强势姿态下。作为一个「民族的有机知识份子」,他所承继的负担很 重,所具有的语言却很少。但对我而言,这种知识份子才可能是最严格意义下的知识份子 ,因为他在痛苦地寻找语言,拒绝不自省的纵的继承,也拒绝套装软体的横的移植 ─ 尽 管以「文明」之名。这样解释,您是否能稍稍理解那种「吞不下去又吐不出来」的感觉了 呢!他不能也不愿意藉「中国特殊性」之名来否认您的「事实」甚至您的价值条目,但是 您的价值与信念条目的前提与後果却不是他能接受的,这无关尊严,而是一种内在於一个 文化体的智慧,以及,更重要的,他有他更大的视野与抱负,尽管还只是冒出了一点点小 芽而已。   现代性的价值教会所占据的道德制高点就叫做「文明」。这是1950年代以来现代化意 识形态及其机构的一贯姿态。想想看1950年代到1970年代台北南海路「美国新闻处」在对 待台湾人的自我意态吧!想想看美国新闻处的机关刊物《今日世界》吧 ─ 「我们温柔地 文明地但严厉地对待你,就是希望你能开彰明化,脱掉野蛮进入文明」。龙女士在给「胡 锦涛」的公开信的结尾说「经历过野蛮,我们不得不在乎文明」,要求胡锦涛「请用文明 来说服我。我愿意诚恳倾听。」但是已经自许为文明,且系统启动设定对方为野蛮(除非 对方自身举证为非),又如何「诚恳倾听」呢?对方又为何要仰望高山般地对你诚恳倾诉 呢!其实,我是怀疑价值使徒有「诚恳倾听」的能力的,因为他们「总是已经」( always already)知道了。对於中国大陆的社会主义革命历程,我和龙女士一样知之甚少 ,但我没有信心与勇气说:「锦涛先生,我不是不知道,共产党是以美化秦始皇、盗跖、 太平天国、义和团这样一个历史脉络来奠定自己的权力美学的。」而这个权力美学,对龙 女士而言,就是「仇外的建国美学」。我不敢这样说,只不过我碰巧知道早先中国大陆的 社会主义实践是有非常认真的第三世界观与实践的,而且并不那麽恰巧地我也知道中国( 不只是中国共产党)的近代史里的与西方接触的经验是一个无法跳脱的话语脉络,是每一 个中国人身份中的有机构成,不是「仇外」或「义和团」所能简单概括的。这里头有一种 寻找摸索自身理清自身的传统(包袱或是契机)与条件,走一条适合自己的路径进入到世 界之林的努力。我正在努力的感受它理解它,我并不想用「文明」或「野蛮」这些现代二 分法符咒把这个大问题箍死。更何况「文明」也有很多的判准,透过对於价值的论述化与 反身化,人们进行平等意见交往并回应批评,不也是「文明」吗?   有一种自由主义知识份子的心灵状态其实是我很佩服很欣赏也常想惕励从之的,就是 一种对自身的价值或信念有一抹挥之不去的自我怀疑的那种状态。在这个状态中,一个人 可以反躬自省,可以在差异中学习,而不至於动辄「你为何不生气!」我在写完那篇批评 龙女士的文章後,也曾想过龙女士为何不对其他「野蛮」地区或国度发怒并要求洗心革面 呢?我想这当然和龙女士的认同有关:中国人论中国之事。但并不完全是因为这个身份因 素,更重要的或许是她的一个假设:中国,我了解你,因为我中有你。作为一个境外中国 人或「中华民国人」,龙女士血液中残余的对中国的「家国认同」使她生气,因为她无法 向独派交代,这样的家国你还留恋什麽?因为她必须要向全世界广大的「现代化人士」承 担一个原罪:我所从出的家国是这样的一个国度。这是龙女士自身的存在焦虑,旁人无从 置喙,但是我是否可以建议龙女士作这样一个区分:「中国」作为一个血缘家国,以及「 中国」作为一个历史国家,而对前者的认同或感情并不保证对後者的理解。如果您认为我 的建议可行,您就可以把作为历史国家的中国当作一个他者,赋予他一个激进多元文化论 (即,「在差异中学习」)的最惠国待遇:对这个有深厚历史积累的文化/政治体制,我 并不那麽理解,我得要多理解,入太庙每事问,延迟我的判断,或许我可以学习到很多我 以前并不知道的事情。   事实上,这个把作为历史国家的中国当作他者的能力,在当今的台湾普遍缺乏,而吊 诡地反而是以独派尤烈。我们常常看到不少独派人士,动辄对一切和中国有关之事,迳下 判断,因为什麽呢?「因为我太了解中国了!」龙女士比他们沈重痛苦,因为她有血缘中 国的认同。这个认同,我命定地也分享,但我愿以我的经验与龙女士分享我的出路:把这 两个中国区分开来,把历史中国当作一个值得理解的他者来对待。我在〈和解的壁垒〉一 文,在文章的开始部分提出了这一点:要将对方视为一个需要理解的他者,和解才有可能 ,和解的壁垒首先在於理解的壁垒。这可惜没有被任何的批评者所理解,当然我的写作也 要负一定责任。我是这麽说的:   冷战以来,由於东西阵营的对抗,以及两岸的对立隔阂,所形成的深度文化与价值壁 垒,在两岸各据一方时无从展现,反而是当两岸越要开始接触时,这个藏在水面下的壁垒 往上浮现的驱力也就越大。这是我们为什麽要在此分析龙女士关於两岸关系言论的原因, 因为它是一个足以彰显这个壁垒的重要个案。 三、「区域批判知识份子」的初步勾勒   在这种真实的状况下,知识份子如何在这个区域之间论述,就成为了一个值得思考的 问题了。我认为龙女士的〈你不能不知道的台湾〉一文本身的历史贡献或许也就是在现身 说法地将此一问题「问题化」。而我在〈和解的壁垒〉一文的最末,暂时提出但无暇深入 的「区域批判知识份子」或「区域左派」,其实就意在於此。我的文章是这样结尾的:   我们认为知识份子首先应当反省自身的狭隘在地本位,至少要致力对区域发言,以区 域的批判知识份子自居。区域主义的左派(regionalist left)应是最起码的立场。我们 不同意於龙女士的,最终还是在於她虽然在区域间说话,但并没有促进区域间的对话,反 而以一种吊诡的修辞,增设了区域间的壁垒。   现在容我在先前的讨论基础上,把这个想法推前一步。首先,不管是叫做区域左派或 是区域批判知识份子,他的知识操作都必须首先自觉有一个在地性,也就是说,他的批判 论述最具有感情动力的、最具有知识背景深度的、从而也最有可能提出批判洞见的活动场 域,最终而言,无可逃避的还是在一个在地尺度之中,无论是乡梓社区、都会,或是国度 内。而对在地的「自我批判」的研究或论述是任何区域批判知识份子的操作的第一步。这 个自我理解与批判必须是非常严格甚或严苛的,但是这个批判论述的进行,却又不仅仅是 自顾自的,而是时时刻刻也将这个区域中其他批判知识份子的知识活动摆在相互视野内, 体会他们的关心、敏感於他们的力量与困境。这个使区域的批判知识份子有别於纯粹在地 知识份子的向外的注意与倾听,包含了两个相关的企图:一,向他者学习,以便更了解自 己;二,更深入了解自己,以便更深入帮助他者了解他自己。因此,区域批判知识份子必 需做出一种人己区分,这个区分不是民粹或民族主义性质的,恰恰好是因为他从来不是自 我表扬的,而是自我批判的,是带来暴风雨坏消息的;他是乌鸦。这个人己区分不能被「 家国」或民族的情感所遮蔽;没有这个情感固然了无挂碍,有这个情感的人也必须轻松释 然,因为你必须理解唯有透过这个人己区分,才能够真正对这个区域有所贡献,从而与你 的「家国」感情最终而言并不矛盾。   这样的批判实践在牵涉到对两方或多方的评价时,也势必得采取多重的操作标准。这 并不一定是说价值本身的多重,而是说在对价值论述时,必须有一个人己之分。古老的个 人伦理箴言:「严以律己,宽以待人」,仍然是一个有效的区域间互动的准则。严以律己 的操作,一方面逼迫自身的社会进行反思与改革,另一方面也能够藉此现身说法,间接地 向区域他者说一个和他有关的故事。好比,我们激进地批判台湾在地的民粹主义或是「後 威权」现象,只要我们的批判是深入的且真诚的,这个故事也一定能让他者有所启发,或 让他者偶而有此感受:「这个故事说的就是我」。   这样的知识实践一定是有价值导向的。但是对批判知识份子而言,这些价值不是拿来 认同、消费、或自我恭贺的。如果有一些历史成就,批判知识份子要含素抱朴默而守之, 好比台湾解严後的确暂时不再有外在的警总夜半吉普车抓人的恐惧,这个成就,是不需要 自我恭贺,留给要恭贺的人去做吧!区域批判知识份子要做乌鸦,就是不停的作为异议者 与不满者,指出体制所宣称的价值和现实之间的反差,指出现存社会力量之所在,接收先 行者的瓶中信,发掘历史中的理念与信念力量。我们对价值的态度是批判而非珍玉在怀矫 情示人。挖掘自身的限制与力量,并在这个过程中和区域间的他者平等地经验交流,使区 域不再是个文明与野蛮的国度分层,而是一个学习的领域。就目前而言,情况是比较不乐 观,台湾和大陆的知识份子都习惯於各自以他者为自身政治议程的拿来主义注脚,或根本 不关心。我在北京半年,感受到不少中国大陆知识份子的确对台湾缺少必要的好奇心,但 却也自以为知道。   但我认为区域批判知识界的建立是为了化解两岸敌对的一个知识份子可以掌握可以努 力的方向。要建立这个知识界,就台湾的批判知识份子而言,首先要做到的就是我们必须 一如学习者般的谦逊地认识到:中国大陆首先是一个需要被我们理解的一个对象。两岸空 间隔绝40年,知识隔绝60、70年,这些在两岸知识份子的知识体质与构造上都打下了深深 的烙印。以我自己而言,理解到我的知识形成的两大力量是国共分裂下的国民党史观与美 式思想(幸好是美国的左翼),也是不久前的事。而我不免担心很多独派的青中年知识份 子,也是有同样的谱系,但或许还在无自觉的状态中,因为不自觉,也许还更糟,但我这 样说,一点幸灾乐祸的心理也没有,反而是深深担心的。 <後接之三> -- 这暴露了一个世界道德上深刻的堕落 这个世界赖以立足的基本点,是回归不存在 因为在这个世界里,一切都预先被原谅了,一切皆可笑地被允许了 ----米兰 昆德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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