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chuck158207 (Chuck)
看板NTHUTL99
标题[转贴] 都是因为王伟忠 /蒋晓云
时间Tue Oct 19 22:21:38 2010
之前王钰婷老师的课有提到蒋晓云
我就想到这篇她今年发表的文章
她是个好玩的人~~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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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因为王伟忠
这两年「眷村」暴红,还形成文化现象,今年表演工作坊更把「宝岛一
村」舞台剧演到了北京和上海。 一时之间彷佛台湾的外省人都与眷村攀上关
系,这让我在佩服「眷村代言人」王伟忠先生的行销能力之外,也激发了讲
讲我所知道的「外省人」的故事。
和王伟忠一样,在生长的环境中,我透过父母的社交圈认识很多「外省
人第一代」,可是我抱着头想,也想不出哪个叔叔或伯伯是住在眷村里的,
更谈不上跟着父母去眷村串门子了。我自己倒是因为结交过眷村的小朋友,
进去过眷村;造访那种有围墙和卫兵的「军区大院」,对我这个墙外的「外
省人」来说,当年也是很神秘和刺激的。
民国三十八年到台湾来的外省人可能很多都是跟着国民党军队撤退的军
人,可是也有「纯难民」,他们是不见容於共产党,却和当时国民党政府没
有太多渊源或理念交集的中华民国「国民」,用眷村的说法是一群「老百姓
」。他们中直接迁移到世界各地,变身「华侨」的是姓孔宋的少数,很多过
了罗湖桥到香港受英国人的庇护,有一些就去了台湾;除了不是跟着部队开
拔,他们到台湾的理由林林总总,也许是给垮台的政府再一次机会,也许是
逐水草而居,更有碰巧了时辰被断了归乡路的 (我就知道这麽一位到台湾来
度假的长辈)。偏偏我的家庭社交所接触和知道的就是那个「非主流」群体。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叔叔、伯伯、妈妈、阿姨,真是什麽样的人都有;有博
学的大儒也有之无不识的文盲,有显贵也有庶民,有我父母的湖南同乡,可
是也有很多南腔北调其他省份因为国共内战而流浪到台湾的外省人。
我没有统计数字佐证,我只能猜想他们是一个很小的样本池。可是群体
虽然小,却因为比大家都是行伍出身的眷村父母缺少统一背景,我听到的事
就很多样性,尤其跟眷村的忠君爱党气氛不同的是这些人对当时国民党的不
信任常常溢於言表。我的想法多少也受到生长环境的影响,和我所认识的眷
村朋友大不同调。那个时候,台湾最大的雇主应该是政府,这些叔叔、伯伯
、妈妈、阿姨中有文凭的,不管喜不喜欢国民党,为稻粱谋,很多都进了公
家机构做了国家公务员,不过他们一般比较喜欢教书,因为当公务员好像一
定要入党,可能有违他们的初衷;教书的自由度相对比较大,可是常要公开
讲话,哪怕面对纯洁的学生,多说话还是个危险的职业。我开始投稿时,我
的父母一则以喜,一则以忧,虽然得意女儿名字因好事见报,却又怕我胡编
瞎写惹上文字狱一类的麻烦。有一阵子我忽然对老兵感到兴趣,打算写一系
列他们的故事,才写了第一个短篇,有杂志约稿,就交了出去。主编是位前
辈,特为找了我去,告诉我退伍军人的题材不要写,把稿子当面退了。我回
家骂骂咧咧,觉得老人家想得太多,我的父母听说却差点没去函致谢,觉得
真是碰到好人。
我小时候对一些事有记忆,向父母求证,问他们: 「你们那天晚上说过
什麽什麽?」他们就斥我是「做梦」。最後我也分不清自己脑子里那些片断的
印象是梦是真? 可是管它真假,我小学就开始编故事写小说自娱了。真正记
得,可以印证我这个外省家庭与别人不同的时候,我已经念高中了。因为在
学校搞文艺活动算个活跃份子,教官要我入党,如果没记错,几位同学还一
起跟当时的青年救国团主任李焕座谈,搞一场小菁英入党的戏码。当年高中
生加入国民党真是一件小事,却惊动了我的父母。他们认真地讨论要怎样婉
拒才能面面俱到,不致於影响我的前途。我大不以为然,不入就不入,讲一
声就是了,国民党哪有那麽不讲理? 我爸爸把我臭骂一顿,内容完全忘记了
,只记得他气急败坏地对我妈妈说: 「你看她被洗脑了! 」最後我被逼得灰
头土脸地去跟教官说,父母说入党是「大人之事」,我还「未成年」。
比较戏剧性的一次,是一九七五年以後我已经得了联合报小说奖开始发
表小说,不知道是什麽公家单位邀请青年作家餐叙,我应邀前往,席间被安
排坐在主任某将军的旁边,回家後自然要被父母盘查细节。我叙事的时候没
有直呼其名,而是照着被介绍时的称呼,叫主人官衔「某将军」,我爸爸很
不屑地说: 「什麽将军? 帮别人养私生子的裁缝也是中华民国的上将了。」
那时候我已经是大学生了,忽然小时候这里那里,乱七八糟听来的闲话都连
连看一样地连起来了,原来不是做梦。我一个父执对共和国有「太子」和「
太子党」都是极看不惯的,常对我父母发牢骚,最喜欢讲经国先生的闲话,
所以我大概小学时就听说了许多小蒋的风流韵事,只是对时人不熟,兜不拢
谁是谁,更没把小时候大人嘴里形容的「猪头猪脑」的猪哥「太子」和自由
中国经由国民大会选举出来的领袖和他的家庭连到一块去。
和眷村里日子过得简单而笃定的外省家庭相比,我生活里的大人真是复
杂又旁徨得多了。他们爱批评时政,对政府不满,意见又多,常互相通风报
信说是谁谁多言贾祸,又给抓了进去,可是显然不自我警惕,有时还故意给
自己找点麻烦。我有一位父执辈是从前的「万年国代」,一天兴奋异常地对
我父母描述他们几个如何在行使投票权时串联投下废票,抗议总统一再竞选
连任「违宪」,他们冒着严重的後果希望起码让第一次表决不能通过,「给
想做皇帝和拍马屁的人一点教训」,这些书生对独裁微弱的抗议现在讲起来
似乎很可笑,可是连我那麽小,都知道他们在谋大事;这件事後来的发展好
像是有人临阵退缩,折腾半天,唯一的候选人还是得了个「万民拥戴」的投
票结果。我多少年以後才知道,这位长辈是参与立宪的国代,虽然他们後来
在台湾都是别人革命的对象,当年他们也是有过理想的;即使在独裁的强人
政权下,他们也曾经卑微地维护过那本他们参与制定的中华民国宪法。
有时大人不小心让我听到的事,不用他们说,我自己也觉得是做梦。倒
是年纪渐长以後,读到一些东西,居然会和我儿时的那些片断的「梦」产生
联结。我记得我的一个世伯是「西西派」,小孩自然不知道西西是什麽东东
,问了人家大概又说我是「做梦」就打发了。我也要到多少年以後才知道是
CC,不是西西,应该也是确实听到过这个说法,才知道世上有「西西派」
(CC派)让一堆贴到标签的外省人都倒了楣吧。
王伟忠和他的工作伙伴们带着各种文艺作品在大陆四处巡演和推广,他
们在台湾以外也得到热烈的回响真是一件喜事。可是他出了本新书说是「写
给当年未随亲人来台、留在大陆家人看的一本书,告诉他们国民党老兵在过
去60年是怎麽过的?以及第二代外省人所经历的成长背景」,这就让我这个
第二代外省人要举手抗议了。
若干年前,朱天心在她《想我眷村的兄弟们》 一文中给我也派了一间
房,我当时没吭声。在台湾没有眷村庇护的外省人是小众也是乌合之众,和
眷村的鸡犬相闻不同,我们这种人家里出了事是不会有隔壁张妈妈李妈妈来
关切或帮忙的,只会连夜搬家,消失在人海里。和我的父母一样,做为外省
第二代的我也习惯保留隐私,把自己藏起来,所以连故旧如天心也错以为我
是她眷村的兄弟姐妹呢。王伟忠接下朱家姐妹以及其他能显父母的眷村子弟
的棒子,用更有威力的传播工具把眷村的故事讲得这麽热闹,已经让眷村和
台湾的外省人画上了等号。可是我知道的那些眷村外的长辈,他们和眷村里
的长辈从同一个时代走过,从中国各省到了台湾,他们也都年轻过,热情过
,他们也有自己的故事,可是他们没有王伟忠代言,没有电视剧和舞台剧,
也没有纪念馆。缺少代表性不表示不存在,我父母作古多年已经无法反对,
可是为人子女的我不忍心让王伟忠的成功把他们一整个时代都搬进眷村。唉
! 可惜我们家大人说话,小孩是不兴旁听的,所以我懵懵懂懂的长大,所知
极为有限,如果那个时候他们让我与闻大人的「反动言论」,起码我有多些
的素材写小说来纪念他们的时代,让後人知道台湾的外省人不是千人一面,
「军区大院」外面也有异乡人的血泪斑斑。现在怎麽办呢? 已经多年不再创
作的我, 又开始拼凑那些片片断断童年「梦」中听说的事,写我自己也真假
难辨,可是事假情真的小说。我知道自己浅陋,我也知道小说的读者在凋零
,可是我不忍心让斯人独憔悴,我想要记下他们的人生逆旅。(原载2010年3
月19日联副)
http://blog.chinatimes.com/chy26872/archive/2010/07/15/517329.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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