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arkDon (重新做人)
看板NTHUTL96
标题[转录][专访] 放映周报专访《歧路天堂》
时间Fri Apr 17 15:17:21 2009
※ [本文转录自 Ourmovies 看板]
作者: lavieboheme (消失在回转的路口) 看板: Ourmovies
标题: [专访] 放映周报专访《歧路天堂》
时间: Mon Apr 13 15:42:05 2009
陌异城市与掉落的生命 -《歧路天堂》导演李奇专访
图文并茂好读版:http://www.funscreen.com.tw/head.asp?H_No=239&period=202
报导 / 曾芷筠
从台湾第一部以外籍移工为主角的剧情电影、导演身为一个补教界名师、到此
片网罗了一等一的制作人员,甚至拍摄完传出找不到戏院愿意上映,《歧路天堂》
一开始就充满了话题,也在发行过程中跌跌撞撞,绕道而行。也许我们可以从
这样一个问题出发:为什麽一个高收入、搞电影理论的老师,愿意拍一部以边
缘议题为主轴的电影呢?又为什麽这部电影在台湾难以寻找观众呢?
随着顾玉玲《我们︰移动与劳动的生命记事》、蓝佩嘉学术着作《跨国灰姑娘》
的出版与热销,台湾外籍劳工的故事、田野资料、统整分析已经有了一定程度
的积累;电影 (尤其是剧情片) 也许不是纪录最好的媒介,然更多更丰富的观
点和内容却是理解他者必经的途径。接收了台湾经济起飞时期的丰硕果实,90
年代初以来台湾不断输入来自东南亚各地的外籍移工,形成部分地区 (如桃园)
异质特殊的文化生活面貌。这部电影的出现,不仅代表同情理解,更展现了台
湾此时此刻的文化高度与丰富程度,并企图在电影再现的层次上磨合自我与他
者之间的扞格。
来台湾工作的印尼女子Setia,因为逃跑而流转在乡下的土鸡城、城市里的有钱
人家或小吃店里,并认识了来自泰国南邦的Wonpen;Setia的泰国男朋友
Supayong是一位建筑工,包办了许多宏伟建筑边边角角的柱子。他们在城市的
脐带中流窜,离开爱人、通往工作,在火车上躲避查票员、骑偷来的机车享受
片刻微风。他们既是带有距离的独立个体,又在唯一却单薄的关系上维系彼此
的呼吸。直到Setia认识一位过气的女明星费曼光,两人的生命互相有一些撞
击,也逐渐被卷入一个残酷的事实。值得一提的是,本片最初的版本长达180
分钟,其中费曼光和Setia之间的对手戏被放置在此片的核心;最後院线上映
的123分钟版本,将焦点集中到外籍劳工真实而细致的生活与心情。全片剧情
张力强、演员功力到位,摄影和剪接也都是顶标之作。
本期【放映头条】单元专访《歧路天堂》导演李奇,畅谈在教书与导演之间、
理论与实务之间、自我与他者之间的拉扯转折,以及心之所向的天堂。也期望
这部电影的上映,能够扩大观众对於外籍劳工议题的想像与视野。
当初在写剧本及前置阶段,您怎麽收集资料、寻找外劳故事和形象?
李奇:2006年开始,剧本写了九个月,原本另外一个剧本,叫「黄皮肤」,侧
重在照顾台湾老人的部份;林文淇老师审了之後又不一样,所以後来再补审,
故事又有了别的方向。我们觉得逃跑外劳的故事比较有意思,是哪些东西让他
们逃跑?在台湾工作的外劳大约有30几万,其中有3万人是逃跑的。他们有时
候被抓到遣送回国,就换个名字再来,现在台湾最久可以待9年,他们大部分
是3年合约结束後走掉、再找一个雇主,这样来来去去。我跟他们聊过後觉得,
是不是因为语言的问题?他们才刚学会中文就要走了,用不到了很可惜。
在写剧本的时候,面临到很多难以将背景资料直接拍出来的问题。我们收集到
很多资料,却觉得讲出来实在太罗嗦了,我觉得不需要,另外一个编剧胡淑雯
说,她没想到後来拍成这样。因为,到底要怎麽去拍这些社会主义的东西?後
来她发现我全部都没有拍,直接把它简化掉,成为没有说出来的底部东西。可
能是我平常教电影的时候,就很强调场与场之间的省略法,所以我自己在拍的
时候也都省略了。这对现在欣赏应该都不会有问题。
女主角的选角上,选了印尼的知名女演员Lola Amaria,她过去在印尼的作品常
常带有讯息,自己本身也拍片。请导演谈谈为什麽选这位女主角来演本片的灵
魂人物Setia?
李奇:我们去印尼当地选角,看了将近一百个女演员,大多很漂亮的,但只有
Lola和另外一位比较有社会意识,她本身对这个议题不只关切,也觉得很愿意
冒这个险。她自己来台湾看外劳实际情况的时候感到很讶异,因为她觉得她把
自己的命运交到我手上,不知道我这第一部片子会拍成怎样,拍的过程中有很
多东西她并不清楚到底在做什麽,所以她也怕怕的;看完成品之後,她觉得很
不可思议,也很高兴被拍成这样,完全不同於她过去在印尼的所有演出。Lola
以前的演出比较刻板、戏剧化,不过我请她演切菜给我看,而且她会做菜,因
此选了她。你刚才提到的拍片倒不是主要原因,因为她自己拍的片子我也不喜
欢。我很希望这部电影能带给她一些改变,因为她是聪明的、很有想法,她16
岁时被选为最佳平面模特儿,其实可以往那个方向,但是她并不想要这样,於
是去念大学。
您导戏时怎麽指导沟通?
她阿姨是印尼的中文老师,拍片过程中也一起来,会帮她翻译。我和她大部分
用英文沟通,她听得懂,不懂的我写下来她就拿字典去查。很多场戏她都研究
得很细,连中文都背下来了,非常认真。我觉得一个演员在一段时间里全神贯
注投入是很好的。
电影中有一场戏Setia在清真寺里的戏,但是女主角看起来很心不在焉,为什
麽这样安排?宗教的功能对於他们的功能和意义是什麽?
李奇:Setia在前一场戏里去了外劳街,看到一大排照片,唤起了思乡的情绪,
所以她打电话给印尼的爸爸、女儿;下一场她去了清真寺,一群人祷告完了之
後张开眼睛,只有她还闭着眼睛,她那时的状态是很不安的,心中被别的事情
占据,照理说是不敬的。基本上,我也跟一些外劳谈过,他们其实去清真寺的
比率都不那麽高,他们大部分是回教徒,可是不一定都这麽虔诚。而且,我们
不能进去那个房间,所以需要用远镜头在很远的地方偷拍。
下一场戏她去外劳街找她男朋友,那是一个泰国人的PUB,印尼人去那边是非
常怪的,大概只能点海鲜、饮料因为不能喝酒就只有可乐或汽水,而且手足无
措、不知道该怎麽办。这场戏基本上在表现印尼女生只有配合,而没有真正融
进,所以印尼人在台湾或是世界各地,他们比较保持距离,像一个被动者,必
须慢慢被拉进去。Setia在整个生命情境当中是逐渐从有距离,到被拉至最难堪
的地方。她对台湾这个地方抱持着观察,和泰国男朋友在一起时也是,她接纳
这个男生,但是对於她所处的环境还是有距离的。Lola的演出之所以这麽好也
是因为我们花了很多时间在增加她的角色厚度(characterization)上。
她一开始是一个有距离的观察,然後面面的被拉进去。她觉得好像碰到一个替
代性的姊姊,就是费曼光 (杨贵媚饰),没想到却发现了惊人的事实。她中间路
走得曲曲折折,没办法直接到达天堂,准备往那个方向的时候,又被别的事情
牵绊。
您在剧情中安排一个台湾过气的女星费曼光,跟两个外劳,这和一般的外劳经
验比较不同,为什麽这样安排?
李奇:费曼光和Setia的对比,一个像是槁木死灰了无生气、另外一个是生命
力很旺盛,用很粗俗的话,一个还很湿,一个是已经乾掉了。但在那样的关系
中费曼光好像很同情Setia、给她很多玩具什麽的,但事实上是自己一股脑儿不
断地给,很多都是自己想像中的她应该需要的。另外一个看起来是不断地拿,
但是很吊诡的是,费曼光的食物却是由她来供应。口腔和性其实是相接的,假
如费曼光没有一个性的出口,那就用看、用想像,像她看着路上偷情的男女,
也藉由口腔来发泄。
很多印尼的女生来台湾都有高中毕业,所以他们也受过相当多的文化教育训
练,比如说舞蹈,中间Setia在费曼光家里跳的舞,就是印尼的传统舞蹈手势。
不过她跳舞时穿的是台湾的小凤仙装,这是让人最不安的 (笑) 。那个镜头有
一点怪,很诡异,而且杨贵媚的笑法也很恶心。那一场戏我们拍了好几个版本,
有一个更恶心的是杨贵媚扮成修女唱圣歌,因为她以前有演过这样的角色,等
於像角色扮演。这里面有一点拟仿的意味,就是Setia想要变成雇主那样的形
象,或者反过来说,是雇主强加个人的意志在她身上,有一个宰制的感觉。不
论前者或是後者,都是怪,当印尼的舞蹈包裹着小凤仙装,那种很突兀、让人
觉得不安的情况。而且那一场我故意让她从镜子出来。
这种突兀的效果是刻意安排的,但有时候也蛮意外的,像是杨贵媚坚持不穿歌
仔戏服,一定要穿宽松的、像三宅一生那种衣服来唱歌仔戏,出来的效果却比
较好。因为穿歌仔戏服的话,她们两个人在扮演关系上是在同一个阶序里面,
但是後来这样的安排中有一些怪异的情况,她其实唱的是悲凄的曲调,却穿着
好像知识份子的服装。
您刚才用「难堪」去形容最後费曼光和Setia的处境,而且Setia最後变成一个
卡啦OK女郎、费曼光以自杀结束自己的生命,为什麽结局这样安排?
李奇:杨贵媚这个角色最後的自杀,我觉得至少维持了一个道德上的高度,因
为她被诊断出癌症末期,在身体上不只是耗尽了,心理上她发现Setia的姊姊
原来是她以前的佣人的时候也是种愧疚,加上她没有亲人、她认为自己是一块
浮木,所以她觉得没什麽必要再活下去了。对她而言,离开这个地方是一种救
赎。我跟廖庆松想了很久,包括她在房间里自残的举动、最後又觉得她好像还
没死,因为Setia还送面包去,维持基本的生活条件。费曼光最後好像还活在
这个地方,但只是槁木死灰。她像是承载着台湾经济起飞时候的浪潮起来的一
个女演员,所以她最後的状态有点隐喻政治上的不确定、没有希望,但是我不
想讲得这麽明确,当时我剪接的心境比较接近这个。
在电影中出现了台湾乡土地方的葬礼,还有电子花车女郎,而且整场葬礼的安
排非常冷静、荒凉,这样安排有什麽特别的意义吗?
李奇:在台湾的葬礼很多时候都有电子花车,在外劳眼中他们简直吓呆了,他
们觉得怎麽会在这麽庄重的地方出现这麽怪异的东西。电子花车是跳给死者看
的,主要有敬天的意义,有时候演布袋戏或歌仔戏。当外劳照顾的人死去之後,
就意味着必须结束合约,如果没有找到下一个,他就必须被遣送回去,所以他
们逃跑的原因有一部分这样。他们很害怕找不到下一个雇主,花了这麽多钱、
卖掉家里这麽多产业,好不容易凑到钱来台湾,如果他们没有足够的收获的话,
这样回去也对不起家人。
杨贵媚在《歧路天堂》里的演出和蔡明亮的电影、甚至真实生活有一些很有趣
的互文关系,这是刻意营造的吗?请谈谈和杨贵媚的合作。
李奇:拍戏那段期间杨贵媚也忙得要命,她其实是两边跑,但是她常打电话来
说她对某段戏的看法,我们见了好几次面就是在谈这个。杨贵媚也很猛,她在
浴室那场戏,背後开刀的疤痕是请美术去看医学杂志,特别花很多钱做出来的。
那场戏在浴室拍,剧情需要她就脱掉,很专业,不用像年轻演员去争论要露多
少,她觉得这是正常的。
其实本来我想过找张艾嘉演这个角色,因为杨贵媚的关系,我的走向完全不同,
让这片子越来越有台湾味。本来我想把她设定成听爵士乐的那种大明星,後来
决定变成蔡明亮电影里面的演员;可是《歧路天堂》不是这麽蔡明亮电影,反
而有很多本土、草根的感觉。她在电影里听的音乐也不是爵士乐,是马勒的《悼
亡儿之歌》,是咏叹调,讲小孩被夺走的故事;有时候会听台语歌,真正原乡的
音乐。因为她的生活都僵在那里,所以自怨自怜的地方比较多。
奇怪的是,杨贵媚演的角色大多数都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的,她在演出的方式
也比较接近这样,所以Setia送面给她,就像是她跟外面沟通的一个桥梁。就
算她出去也是带着太阳眼镜,把自己跟外面封闭起来;她只是形体在外面游晃,
但心灵上还是锁在自己的世界,她等於是透过外劳有了出口。
和泰国的男演员Banlop Lomnoi的合作呢?他在《热带幻梦》里的演出也很惊
人,不过他本身比较是非职业演员?
李奇:他本身比较散,可是这很符合Supayong这个角色的个性。他完全不会英
文,所以跟他沟通就透过翻译。很多人说他的样子很像李康生,但还是不太一
样,因为他比较轻松,尤其是他骑摩托车那场戏真的很自然。我觉得泰国人天
生就是乐天知命的,很easygoing。我觉得他不要改也不要演,就像侯导讲的「本
色演技」,他就是保持原状就好。
另外一位让人惊艳的演员吴立琪,当初怎麽会想要请她来演一个有腔调的泰国
人?
李奇:第一个原因是我们拿了国片辅导金,因此演员比例必须要有一半是本国
演员,如果吴立琪的角色又找一个真正的泰国人的话,我们可能就拿不到辅导
金了。一开始我只是要赌一赌,却不知道要找哪一个台湾人,有人推荐说吴立
琪是非常好的演员,但是目前都没有红。我看了她以前的演出《心恋》,我觉得
所有的戏都被她抢光光,她会把对手的戏抢走;但是她跟Lola在一起就互相平
衡。她们之间感情也很好,排戏、聊天、或吴立琪带她出去玩,所以那个感情
是有的,真的比较像姊妹,每一场戏都很自然,因为她们太常在一起了。可是
吴立淇私底下很tom boy,演出时却完全不一样,让Lola很讶异。
她的口音是怎麽训练的?
那是泰国北方南邦的口音。他们的中文相对於南方的泰国人来讲比较好,因为
他们的祖先是从云南来的,肤色也比较白,是从中国最南方的大理那一带,在
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去泰国躲起来。我问过其他泰国人,他们说他们知道的确有
一个地区的泰国人讲话就是这样,他们听这些北方泰国人在说话都以为他们在
讲中文,有点像我们台湾人听福州人讲话这样,有一种特殊的腔调。
血统也不一样,南邦比较接近清迈那一带,清迈人几乎都有华人血统、或客家
人,他们前任总理就是客家人,所以泰国人都以为华侨比较有钱,但是也有华
侨很穷,就在山区里面的人,那边有最多泰国人到国外工作,他们最穷,但在
古代他们最有钱。泰国和越南最大的差别就是,泰国的华人几乎不会讲中文了,
因为泰王一直懂得怀柔政策,让这些人很轻易融入。另外一批靠近寮国的泰国
人他们有一个神话,他们觉得自己是最富饶的,所以不把天当一回事,後来天
就处罚他们,让土地好多年乾旱,所以他们只好到世界各国打工。在曼谷的东
南方,这是现在泰国最穷的地区。吴立淇的长相不可能像那边的人,因为她太
白、太高了,所以设定她从南邦来。
电影中所刻划的泰国跟印尼两个国家的移工是蛮不同的,比如印尼有回教信
仰、工作地点大多是家庭、餐饮店;泰国人大部分都做建筑,休闲型态也不太
一样,请谈谈您对这部份的观察想法?
李奇:印尼人来台湾的大部分都是中学毕业,有些甚至比泰国的男生教育程度
还要高,所以很多人会写信、寄东西,而且女生大部分都去帮佣。泰国人的教
育程度差距很大,也有大学教授在台湾做工的,泰国男生大部分都是去作工,
从大学教授到小学毕业都有。这也是在人口统计上需要互相权衡的,也因此有
这麽多异国鸳鸯,好多印尼女生的男朋友都是泰国人。另外,根据印尼女生说
的,印尼男生很沙文,或是对太太不忠,她们觉得泰国的男生给她们很多尊重,
相对来讲温柔很多。所以他们很自然就在一起。
电影上映前积极在桃园、南部地区做特别放映,各地的观众反应如何?外劳观
众多吗?
李奇:一开始的版本有180分钟,像我台大的学姐张小虹就很惊讶里面拍到的
一些生活经验;陈儒修对这个片子的长度和结局比较有意见。国内研究外国移
工的蓝佩嘉老师看完好讶异,她以为这部片子应该就是社会良心片,她说没想
到蛮好看的。另外顾玉玲、警察学校一个女教授叶毓兰也有来看,她也是专门
在研究外劳,不过是刑法那一部份,她专门处理受虐的外籍新娘、逃跑的外劳
等等。从法律面来看,叶毓兰说外劳的确逃跑比率很高,这个比率已经有点不
正常了。因为叶老师我们才知道:原来台湾对外劳种种条款、保护政策,表面
上难起来很宽容,但是事实上却不是这样,实际面上有好多问题,譬如说我们
基本的工时,都没有去考虑、去定义仲介这一环节,导致各国外劳都在仲介这
一边被剥削得很惨。像高雄捷运的泰劳罢工事件,真正主要的原因在这方面,
他们的生活条件很差,连喝一瓶矿泉水付的钱都比本地人还要高。这些劳工阶
级一样有基本的慾望要发泄,包括性慾、饮食、赌博等等,当他们进行这些活
动时被严重剥削,一定会反抗。
也有人觉得这部电影没有看两遍,根本不知道在做什麽。可能因为我有些地方
没有用直线方式来叙事,另外我设想了一些观众的心理,比如说外劳的东西应
该用自然主义的方式来拍,但这部电影不是。我觉得意外的反应是高雄的欧巴
桑,他们喜欢,最明显的是高雄。尤其一些照顾过去世老人的外劳,或者他自
己受伤,例如有一个讲得很激动,但他们最同情的是费曼光,对杨贵媚的演出
非常有感觉。这让我蛮讶异,跟我们的期望不太一样。他们看到别的,看到我
对这些人的同情跟关爱。
身为一个补习班老师,您怎麽会想拍这样一部电影;或是您经由拍这部电影得
到了什麽启发吗?
李奇:拍电影这件事情对我而言,是去发现很多事情和内在的自我、是一个自
我发现的过程,以前听人家这样说都会觉得很臭屁,自己在拍的时候就发现是
真的。所以你必须对自己很诚实,那段时间我完全撇开一切、也没有在学校教
书,全部都专注在那几个礼拜。在拍片现场时我变得好有组织力,很多原本松
散的场景都压在一起,比如三太子在PUB里那场戏,本来是一个镜头一个镜头
拍,後来我就决定把它放在同一镜里变成前後景,这个当下的决定就是拍电影
最迷人的地方。
除了自我发觉,也有自我抹掉的部份,擦掉过去学术上的训练,我觉得人格特
质很重要,因为我教补习班,常常处理突发学生的状况,这部份我不害怕。老
实说,学院里面的东西是可预测的;商业活动可预测的地方很少,拍摄又跟商
业活动很接近。到了现场,安排的景没有了怎麽办?像这种东西就是突发,你
要去做判断,这很麻烦。我学院里面的朋友,可能没有几个有这种能力,或许
被激发就会有。我本来给别人的感觉是很学院的,但其实我在外面的工作也做
过很商业的,所以还有这个空间。我想如果一开始就一股脑地栽进学院,拍电
影就不是容易办到的事情。
我从小就有比较同情弱者的倾向,看到别人家里的佣人,我都对佣人兴趣多过
主人,外省家庭会找本省佣人,或是本省家庭找外省佣人、菲律宾人,然後小
孩都是他们在接送;小孩也不背书包,都是佣人在背,好怪异的景象,让我觉
得很愤怒、厌恶。我大概五六岁就意识到这种阶级上的问题,觉得不能接受的,
虽然是我们给他们工作机会,但是相处的方式相当困难,大家都是人,你要怎
麽跟他互动?有时候是我们自己一厢情愿地对她们好,可是这可能不是她们真
正要的,包括电影里杨贵媚送衣服给她,很多时候就会变成这样。
《歧路天堂》在制作群上大量沿用了台湾新电影的工作人员,包括廖庆松、李
屏宾,是否也谈谈和他们的合作?
李奇:我跟李屏宾沟通的时候,我会要求不要怎样拍、以及我要什麽、要创出
什麽样的感觉等等,比如说,接近外劳的生活圈时,希望把他们的生命力、肤
色、气氛、热情拍出来,加上李屏宾在香港待了很多年,家里有菲律宾女佣,
所以他知道这一块。我们试过很多种底片,最後决定用250度的日光底片来拍,
那种底片又贵又少,还要特别去订。日光片基本上比较神经大条,对光不是这
麽敏感纤细,一般来说夜景是拍不起来的,但李屏宾的功力就能拍出来。例如
Setia晚上去废弃车场那里,他只有打四个光源,废车厂本来就有两个灯,他就
再加两个,很少的光源,当然他必须把光圈开得很大;侯孝贤的电影大部分都
是用500度夜光片拍,可以抓到很细的光源,我们决定用250度,效果也不错。
李屏宾的秘诀是他用了一种很特别的滤镜,有点黄绿色的滤镜,让整个的光线
好像扩散出来,产生一种像稻草的效果,所以很多电影——像陈英雄《夏天的
滋味》,他也用了好多这种感觉;他拍《花样年华》最多,画面是黄色配上一点
金色。我跟李屏宾说不要那麽漂亮饱满的光,因为那太美了,美到好像把这些
外劳的尖酸都美化了,我觉得这有点怪,在美学上很不道德,而他知道我在讲
什麽。这比较是一个哲学上的问题,比如我在博士班时候也讨论过写实主义电
影拍得非常精致有没有问题?我觉得,内容跟形式是合一的,我们用了李屏宾
这麽好的摄影师、这麽棒的团队,但如何不要变得太过漂亮、有热带的感觉,
但是有高质感,这是我们一直要追求的。这种美不是一般的美、不是东北亚 (像
日本) 的美,那不是我要的,而是指本质的美,其实一点脏脏的比较对,那种
身体的感觉,气味、颜色、那种热度、工作後的汗才出得来,所以调光就花很
多心血在上面。
我觉得美学形式和纪实内容是一个两难,我很怕大家觉得这只是一个纯粹的纪
录片,又怕过於露马脚的美学安排太过多余,我希望在两者之间打平,我很怕
观众看出我用了什麽技巧。一端是心理写实主义、一端是社会写实主义,或是
在自然主义跟形式主义的美学之间拉扯,所以拍电影是在反刍我博士班念的所
有东西,这种经验好珍贵。我後来才了解到,甚至觉得对不起我的学生,因为
以前教电影时斩钉截铁讲的东西,现在全部打破;我以前会把它们归纳成光谱
中的两端,学院中最容易讲这种话,事实上大多数都是在灰色地带。这是我很
深刻的体验,所以现在我对知识会谦卑、对技术本身、对从业人员也都充满了
谦卑,这是我还没拍电影以前不了解的。
现在看电影除了看到很多肌理,那是学术训练给我的,现在我就进入那个气氛,
去感受当时导演拍摄时候的犹豫不决,感觉演员的表演是不是即兴、到不到位,
或是这一段用几台摄影机拍之类的。以前分析电影要算秒数,英国的哲学传统
又很强;拍电影比较像写诗和散文,假如用分析的话会毁掉自己的电影。像李
屏宾就会跟我说:「导演你又在吊书袋了」,他知道你在玩什麽,後来他越来越
不知道我在讲什麽的时候,他就觉得有意思了。你在当下要判断好多事情,他
们要你判断,这才是考验的开始,他不是看你懂多少,而是看你能够对付多少。
从一开始怀疑你,到完全欣赏你、变成好搭挡,这个过程其实是蛮有成就感的。
最後,请推荐【放映周报】的读者一个非看不可的理由。
李奇:这部电影展现了台湾人的文化高度和道德意识,希望原本不熟悉外劳的
观众或对此题材有兴趣的朋友,能够藉由这部电影回身观照自己生活周遭的外
劳,并从中得到一些感想或乐趣。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203.121.247.124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140.114.150.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