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arkDon (重新做人)
标题[转录][这里] 致舒畅伯伯 。朱天文
时间Sat Nov 22 12:23:38 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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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这里] 致舒畅伯伯 。朱天文
时间: Sat Nov 22 11:27:23 2008
作者: lyande1109 () 看板: AAAAAAAA
标题: [这里] 致舒畅伯伯 。朱天文
时间: Thu Nov 20 21:40:04 2008
【联合报╱朱天文】 2008.04.06 01:45 am
对於越来越多已不在此世的父执一辈,我不提笔则已,一提都成了忏悔录。他们是,整个
一代都被低估了。在我刚写完的长篇小说里有一段写:
那时,一整代人,大迁徙从烽烟苍黄大陆来到南岛的一代人,经历着他们猝不及防、忽焉
而至的狼狈衰老,和死亡。
由於他们父母都留在大陆,他们简直的不知什麽叫老病。没看见,没经历过,他们压根不
知人是会老的。富国强兵,增产报国,一代人在干这事,他们哪知道有什麽老年生活,居
然也会要占到他们的人生十年,二十年,甚或相等於他们青壮忙碌期的三十年。他们都会
说,饱备乾粮晴备伞,老年生活,却没有人要去准备。不知老之将至,光手光脚连件起码
的配置也无,参考系统也无,支援系统也无,不知所措出演了难堪的退场。
我喊做舒畅伯伯的小说家,他的短篇小说集《院中故事》写的就是院中这样一群人。想想
,这样一群人若落在当今小说一哥骆以军手里,骆氏那双彷佛核爆的眼睛凡目光所及处万
物皆化为废墟,「华丽猥琐」如魔似幻的院中故事由舒畅写来,却是结棍的素描功夫和写
实力,於我直如偶获一本人类学文献,绝世宝物。说它绝世,因为那样一批人,在那样一
个时间与那样一个空间的交会点上,可谓是之前没有过,之後也不会有。一个行星只有一
次机会,他们幸好在舒畅的小说里存活下来了。
同样,《那年在特约茶室》,完成於1988年,写民国五○年代军中乐园(後方老百姓语)
里的姐妹淘与大兵们,杨照有评文〈重访离乱时代〉。点出离乱一词,放在这支小说系谱
上看,从姜贵、潘人木以降,到朱西甯、白先勇、王文兴(《家变》里福州人家庭的生活
场景),到离乱的下一代张大春、苏伟贞、朱天心、骆以军,几乎占了台湾小说的一半强
(这还没有算马华来台的李永平、张贵兴、黄锦树他们)。而於这支系谱拼图里,《那年
在特约茶室》也许是仅有、唯有、无人踏足过的一块处女地——用一部长篇描述战争前线
妓女们的生态圈,实描实述,准确,平正。如果大家都知道黄春明的〈看海的日子〉,则
毫不逊色舒畅此书足以并比来读之,难能可贵是,两人不狭刻,不夸张,不猎奇。
多年後我重读〈看海的日子〉,好诧讶它写得如此浪漫理想化,人心是要被抚慰的,莫怪
黄春明广受读者喜爱。《那年在特约茶室》亦然,以作者的情怀和寄托收场,那是「曲终
奏雅」,终结於即便如何的乱世亦赋予一份理知,一个说法,一种憧憬。他们真是有信仰
的一代,不是吗〈另一座教堂〉,舒畅的自序,比谁都更洞察的说明了自己作品,一篇好
动人的系辞。比起来我们充满了怀疑不信任,冷酷异境,既自苦,也苦人。
而舒畅伯伯,我和天心、天衣是从父亲去世以後才又重新与他亲近。有十七年之长吧,我
的算法是,民国六十五年胡兰成老师搬到我们家隔壁租居始,父亲与文坛好多老友疏了来
往或竟至交谊全熄。舒畅伯伯是当中最重要的一位。因为最亲近,舒畅伯伯曾当面向父亲
表示过不赞同胡兰成。汉乐府「与君别离後,人事不可量」,这一别,就是洛夫叔叔的儿
子小凡婚宴上同桌。昔年在内湖,我们是陆军眷村,海军的洛夫叔叔家先有电视,我们星
期六下午常跟父亲走路去他们家看电视平剧。小凡姓莫名凡,小时从来没听过他唱歌,後
来倒是「凡人二重唱」主唱。父亲回来讲跟舒畅伯伯同桌事,很高兴的,大家也高兴,那
以後便恢复了又是每年除夕邀他来家里吃年夜饭的行礼如仪。别後重逢,舒畅伯伯送我们
姊妹三本书,一本《风筝‧玩偶‧垃圾车》,一本《院中故事》,一本《那年在特约茶室
》,落款日期署「鸡年三月」,那是民国八十二年。
十七年间,舒畅伯伯重出了一本书,新写了两本书,题句「看看伯伯铜器时代的工艺品」
,「木乃伊的零星剪影当作骨董看」,「以皮影戏演『民兵马俑』,你们看好不好?」舒
畅伯伯不赠父亲,而自谦自我调侃的签给我们,果然本色是我们最熟悉的舒畅伯伯那种调
调了。十七年无来往,父亲与舒畅伯伯既未互相辩解,也不互相抱憾,彷佛茶盏间两人打
了一个盹,像旧小说图绘每画到做梦即从眠者头前吐出缭绕轻烟往上飘开展成一幅一幅梦
景天啊十七年间多少事,一盹醒来,两位大人继续着他们的深度谈话。世间友谊有这样的
?
民国八十七年父亲去世。我这样写:
记得奇士劳斯基提到他的父亲,他是後来才知道父亲是个睿智的人,影响了他一生。奇士
劳斯基说这是残酷的,父母最盛年美好的时候,小孩看不见,看见了也不知道;等小孩长
大看见时,他只看到父母的衰颓,而对之充满了不耐烦。他的女儿十七岁在外地,有事他
会写信给她,但他明白女儿一定不当回事,要到很久以後她或许偶尔翻阅再读到,一切豁
朗在前,半点不错正如人生的悲哀永远是事情过去之後才懂得,只是当时已惘然。
补过心理吧,我们把对父亲的惘然之情移转到舒畅伯伯身上。不但因为他是父亲的知友,
他的一头白发及额宇鼻梁像极了父亲(为什麽以前没发现),他的笔迹跟父亲的几可乱真
而且他们喜欢把字写在没有格子的白纸上便共同设计印制了五百字暗格稿纸分用,更是因
为他见证过我们所共有的记忆自父亲不在後他是唯一知道我们那些事的人。他是记忆之所
依凭的可见体,我们曾经太理所当然看待之以致看松了,也看轻了。这个错失不能再犯。
这样,我们跟舒畅伯伯一起过了九年。
去年此时舒畅伯伯跌跤住进博仁医院,对街即退除役官兵辅导委员会楼址,一辈子不可能
跟它有任何交涉的地方,舒畅伯伯去世後我们的对口单位就是它。我们和蔡文甫叔叔且在
楼里开过一次治丧会议,算是做出第一个案例,争取到所有关於舒畅伯伯的文稿书籍遗物
不得清除,需经我们整理装箱交给「国家台湾文学馆」收藏,按退辅会规定,因是遗物,
得公告三年确认无继承人承领始可解冻运用。
三月九日我记得好清楚,如意新村,文学馆从台南来了两位年轻的研究员,《文讯杂志》
封德屏带了办公室三名同仁,荣民服务处男女两组长,男组长将纱门上封条拆断,打开门
,阳光烟尘坏空气,赶快开了窗。我告诉自己,这里就是《院中故事》的发生地,心脏砰
砰狂跳因为,因为自舒畅伯伯跌跤住院至去世其间四十八天不曾回来过此屋,换言之,这
是一间匆匆离去以为还会回来所以完全保留原样没有经过清理和掩饰的逝者之屋。我害怕
会发现不该发现的秘密?
没有秘密。
我们分类打包了十九个纸箱,以小说家来看,如果出现任何一些比方说像谷崎润一郎《疯
癫老人日记》里的什麽癖好,或几张AV女优写真几卷A片,那皆是本当如此之事。然而没
有。
数量最多的是象棋棋谱,多到无伦。包括一册册他手写的密麻棋局墨迹历历好似天书,是
他跟人对弈之後追忆做下的纪录吗?小时我们就知道,舒畅伯伯可以同时下三盘棋,一盘
现场对弈,另两盘摆在背後凭记忆遥控指挥。父亲即目睹某次长途火车上,舒畅伯伯与人
口弈,不七八回合,对方已阵脚大乱亦头两步棋也不能记了。说是菩提叔叔不服所闻特来
较量,舒畅伯伯让两军,仍大败,然後听舒畅伯伯将方才全局经过步步讲评,何子不可那
样的进,何子应该这样的退,步步记得,服了他。棋友小夥子们都喊他长老。他以前生病
住院每躺在床上独自一人摆棋谱(磁铁的棋盘和棋子),那肯定是一个玄丽如宇宙星空的
异次元世界,他遨游之中非我们所能知。
次多数量是书法碑帖,我们借他看的日本二玄社出版的碑帖,都在。他临帖,自己的书法
形似瘦金体。再是录影带,装了一大箱,除掉京戏和《雍正王朝》之类大陆连续剧剧集,
你不会相信的,有黑泽明电影集,有柏格曼、费里尼、安东尼奥尼电影集,这代表什麽意
思?代表舒畅伯伯不管是怀旧,是温故知新,那些都是他盛年时期看过的艺术电影,我少
时听他与父亲热烈谈论费里尼的《八又二分之一》,他们某个时期作品显然深受启发。
我当然永远记得,念中山女高高一时候,某日为了什麽原因不可考总之就是不想上课了,
离校从长安东路校园墙外长长的油加利树行道直走去长春路舒畅伯伯住处。那时还没有改
建成现在三层楼宿舍式村子,而是一座大仓房像野战医院那样一列列床铺排开,每床一顶
蚊帐,家当叠在床头或蔓延於床边遂形成每人的私有空间。床铺低矮单薄让人感觉似行军
床(或其实就是)?我坐那里,等人去叫舒畅伯伯听说在康乐室。舒畅伯伯趿着鞋子跑进
来,两人对坐讲了一阵话便带我去附近吃面,阳春面切卤蛋海带豆乾猪耳朵丰盛一餐,我
感觉着自己被当成大人在对待。吃完面,我沿原路走回学校上课去了。而此刻,这里,我
清点遗物装箱一时甚激动,为着舒畅伯伯最後又教给我一课。
逝者之屋,不存在的存在,让我看到,一个老人在他人生旅途的最後仍能拥有活跃的心智
活动。天心说,她老了立志做杨绦,意指要效杨绦那样神清气明,绝不昏瞶。我告诉自己
,老人要老得像舒畅伯伯这样,就是善终。
以下我将抄经一样抄一段文字,民国六十三年父亲发表於《中华文艺》五月号的文章,〈
一介寒士──舒畅〉,读读他们同代人怎麽看他:
但我最为了解,少有像他那样时刻存在小说艺术里面。可以说他是为小说而活。平均半年
经营一篇短篇小说,不了解他的人,或会以为他疏懒、散漫、闲游浪荡去了。寻常里,每
隔一两周一见,总就有从世相里归纳来的一些新的概念相告。我知他日夜辗转反侧,总是
为小说所折磨役使──他曾有体会,「不是我写小说,是小说写我」,有几人能像他这般
虔敬!
然而,也不是我拿糖来涂他的鼻尖,给他不实惠的抚慰。我看,谁也没有他那麽极致的富
足。无欲求,便是极富──因为富者未必便无欲求;我者欲求更高,而无止境。他是极富
到一无所求了──至少,他已至於求诸己,而无外求的境地。纵使人皆有家,繄我独无,
於他却是举世皆醉我独醒。逢年过节,他便成了朋友们抢不到手的红人,五马分屍也不够
的。他的风趣和慷慨,和制造胡闹,无不是老少咸宜,使他成为畅销的、大受欢迎的物。
这也是他的无限财富之一了。
对这个迥然相异的生命,我居然相容二十余载,如果也算想透了一点的话,或许,这相异
中尚有相同的两点:对小说艺术的虔诚,和对「金马牌」(菸)的独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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