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11.16 中国时报） 孩子，生日快乐！　　　　杨　翠　 　　 　　我的儿子，在他满廿岁的那一刻，加入野草莓，以青春温柔的声音，反抗他曾亲身领 受的国家暴力。 　　一九八八年，我在《自立晚报》「本土副刊」工作，五二○农民运动时，我怀孕三个 多月，与一些媒体朋友来到城中分局前，关怀农民运动诉求，当时黄昏已过，天色沉暗， 气氛诡谲。不久，镇暴部队与霹雳警察将游行队伍团团围住，以强力消防水柱镇吓、驱离 大批民众，再以警棍狂打未及被驱离、仍留在场内的散落民众，并且强行扭送城中分局与 台北市刑警大队，其中多数是已经走了大半天，十分疲惫的年老农民。 　　一个六十几岁的阿妈从我面前被两个壮汉拖走，脚下鞋子已经脱落，嘴里还哭喊着： 「我的包包啊，我的包包没拿啊！」一个壮汉在我面前被打得头破血流，鲜血如注，白衬 衫一片血红。我激动地质问，警察为什麽打人，双手随即被扣住，用力往城中分局里面拖 拉，幸而我的记者证与在场的媒体朋友们救了我，他们才放开我的手。 　　情势诡谲，我被朋友劝离现场。不久我知道，入夜後静坐学生们被镇暴部队践踏而过 ，感到战栗，觉悟到我被放开双手其实只是时间的问题，再停留稍晚，腹中胎儿恐怕不保 。 　　这个孩子出生在十一月十日中午十二时三十分。母子俩早已说好，如何祝贺他的廿岁 生日。一一○六台北野草莓运动初发，一一○八台南野草莓、一一○九台中野草莓群起响 应，一一一○新竹野草莓也诞生了，我告诉他，就近到他的学校清华大学，加入静坐行列 。 　　他在一一一○中午十二时三十分左右，正式入坐清华大学小吃部，加入新竹野草莓的 行列。时间是一个巧合，也是一个隐喻。这个孩子在母亲肚腹之中，经历了他人生首度的 国家暴力，在他满廿岁的那一刻，成为反对国家暴力的野草莓，以他们青春的声音，召唤 这个社会的温柔回响，共同建造一个自由与人权的国度。 　　我一直都想告诉他，亲爱的孩子，妈妈必须陪伴台中野草莓，所以食言了，无法到新 竹去祝贺你的廿岁生日，见证你大学第一年生命轨迹。但请相信，妈妈一直都在陪伴你， 见证你的成长。 　　在这个荒寒的时代里，你们青春的声音或许还很薄弱，或许一再被媒体隐蔽、扭曲， 更不断被冷漠的社会误读，他们不了解，集会游行是弱势声音的最後通路，他们不了解， 集会游行与宁静革命可以同时达成，他们不了解，知识分子的社会实践有多重要。但是， 你了解，你出生在这样的家族，你的外曾祖父杨逵，你的叔公魏廷朝，都是一生奉行和平 主义，却又坚定的社会运动者，他们相信，自由与人权无法守株待兔，必须以身体建造。 这些，不是你的家世包袱，而是你的生命资本，因为有他们的灌注，你会得到更多加持、 更多实践的能量。 　　青春只有一次，廿岁生日只有一次，很开心你在满廿岁那一刻，成了野草莓，你们一 如野草莓的台湾俗名「刺波」，即使被视为柔弱的草莓族，却坚定地以温柔、和平、创意 的运动模式，掀起一波波带刺的青春波浪，用年轻的声音，刺击台湾社会的冷漠、无知、 乡愿与功利。 　　孩子，廿岁生日快乐，妈妈以你为荣。 　（作者为中兴大学台湾文学所副教授） -------------------------------------------------------------------------------- （本文下载自　http://blog.roodo.com/michaelcarolina/archives/7592401.html　写 给台湾的情书） 起来吧！诸君　　　　林世煜 没有痛苦的正当乃没有意义的正当…我无法把某种movement单纯的划分为『这是正当的， 因此无所谓』、『这是不正当的，因此不可以』。我只会思考『该怎麽做，才能学到那个 正当性，并将之变成自己的一部份』。如果没有这样的心悦诚服，我就不会轻易行动── 纵使达到心悦诚服需要耗费长久的时间。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总之，不行动就没有意 义』的主张，因此对於『自己目前无法顺利找出接纳痛楚之道』的问题，无法妥善的 commit。《村上春树会见河合隼雄》─《村上春树的黄色辞典》 几天来我一直问自己也问别人的几个问题。 警察为什麽能冲进私人空间，为什麽能殴打挥舞「青天白日」的平民。警察为什麽能「心 悦诚服」的施展国家暴力，到这样无法无天的地步。北投分局长、警政署长、国安局长、 刘兆玄、马英九等人，凭什麽能驱使国家暴力，肆无忌惮的镇压平民，并且振振有词的坚 持其行为的「正当性」。 同样的问题，人类已经思索了千百年。没有确凿的答案。 突然间，对的变成错的，应保护者变成攻击的对象。举起警棍，朝挥舞青天白日的平民敲 下去。普天之下，一片错愕。需要多麽大的强制力，才能说服七千名员警，迫使他们反转 自己长期的价值和信仰呢。是恶魔吗？难道必需援引希特勒和纳粹的丧心病狂，才差堪比 拟吗。 以逆推法，想像国家暴力事件背後的决策机制和流程。 北投分局的「勤前教育」是什麽景象？分局长李汉卿的训话用什麽字眼和句子？国旗、拆 、暴民、打、驱散；抗命、考绩、减薪、调查…警政署和国安局的战情室又是什麽景象？ 拆除、净空、封锁、镇压、蒐证、逮捕、拘留、起诉…刺刀般手起见血的训令…再更上一 层，国民党、行政院、总统府；台北、北京；国共平台、连胡会，「陈云林放眼所及，不 得看见任何有关中华民国和台湾的标帜」。「您说的是，遵命。」 所以，答案是这样吗。驱使北投分局某个一线两星的员警，将青天白日从街头的女士手中 夺去，并对她推挤扭打的，最终是来自「国共平台」，来自北京的训令，以及，台北马先 生的「心悦诚服」。 而且，马先生认为警察「执法」，非常平和。因为他相信支撑他的，是坚实的「正当性」 。 中国，是无可置疑的正当，台湾，是海隅弃民的弹丸之地；八年的轮替，是三千年傲视寰 宇的历史中，偶然，只值得付诸一笑的凸锤事件；在礼义之邦、父祖之国的的钦差眼前， 没有粗鄙暴民放肆作乱的余地；未曾引进解放军，没有出动坦克车，也没有机枪扫射。马 先生握拳拍桌，难道执法还不够平和。 马先生，您的意思是，我们这些斗胆在上国冕旒之前撒野的草民，理当为了挑战您和北京 的「正当性」，向你及你的主子道歉？我们像你身旁的野犬，像你华服的污迹，脸上的疮 疤，心头的羞耻？我们理当被驯服、遮掩、清除、割弃？ 马先生，你不是重返戒严，也不是五十年代的白色恐怖，你已经退到人类史上野蛮的黑暗 时代。 从十一月六日起，每天守着一丛初萌的「野草莓」，我不停的思索，为什麽这麽严峻的形 势，只在我们这个国家，激起这麽相对薄弱的movement。 每个人都说得出一百个理由。像掌握强大宰制力的政治、经济、和文化霸权，多年来极尽 嘲弄污蔑、扭曲抹黑之能事，以致造成民众自我贬抑、自尊沦丧、涣散失志；或者长期填 鸭的中国国族想像，那父祖的、光荣的、强盛的、关於未来之富足繁荣的想像… 为什麽只有在自由广场的一隅，和全国各处的校园，看得到激动的身影，听得到义愤的抗 议。如果这个国家里大多数人，视痛打挥舞「国旗」的民众为常，也认为野草莓只像媒体 说的，是一群穿热裤背名牌包饮酒作乐的色诱者和勾引者。那麽，我已强烈意识到痛楚， 那导致行动正当性的痛楚。 我的这一生，像人类史上某些遭逢转型阵痛的世代那样，注定要与宰制者的威吓周旋，注 定要在旷野中呼唤，为将来的世代舖路。我不介意再多做一次。而且，我并不孤单。我知 道，那小的会成为大的，那少的，也会变多。我知道，因为我们这一代早已试过。 我站在广场上，看着穿黑衣戴斗笠的草莓。我没有出声，却在心底对那些缺席的，曾经在 上次战役与我并肩的同志大声呼唤。起来吧，诸君，就是现在。我们以生命和自由争来的 权利，被掼在地上践踏，我们最珍惜的价值，被视为粪土。时光已倒退三十年，你和我都 只是二十五岁… 起来吧，诸君。 林世煜 2008/11/16 谨以本文向自由广场三位自囚的青年致敬，也感谢连夜制作三只囚笼的财哥。 -------------------------------------------------------------------------------- 吴叡人：让野草莓团结我们吧 有一种奇妙的想像在蔓延，拥抱我们碎裂的岛，受伤的岛。 黑色的莓，野生，有刺，悄悄从土地深处长出，蔓生。黑色的莓，白花蔓藤，酸酸甜甜， 人们称它「台湾悬勾子」，「刺波」，或者野草莓。 黑色的野草莓。黑是质疑，质疑脱缰的国家权力。黑是抵抗，抵抗到底的意志。黑是自由 ，黑是互助，黑是友爱，黑是一种由下而上的秩序，一种激进的梦想，一种想像， imagine，imagine all the people， living life in peace。 野是野生，野是泥土，野是叶茎上的逆钩，野是诚实，野是叛逆，野是反讽，野是一种高 度文明的自然状态。 草莓是甜美，草莓是青春，草莓是欢乐，草莓是自嘲，草莓是Kuso，草莓是拒绝成人世界 的伪善，草莓是永恒永恒的童年。 黑色的野草莓，自由土地上的自由梦想，带着一点幽默的，坚定的温柔。 黑色的野草莓悄悄从土地深处长出，蔓生，以一种欢乐的舞姿，拥抱我们碎裂的岛，受伤 的岛。 有时有点忧伤，有时有点动摇，有时有点恐惧，有时有点愤怒，因为天那麽暗，因为雨那 麽大，因为他们不愿聆听我们的梦想，因为风中有恶意的耳语，然而你一回头，暗夜中有 美丽的微笑，有温暖的眼神，有传唱的歌声，於是你会安心，於是你们紧握彼此的手，於 是你们又勇敢起来，高兴起来，热烈起来。你们是黑色的野草莓。 黑色的野草莓悄悄从土地深处长出，蔓生，以一种温柔的坚定，拥抱我们碎裂的岛，受伤 的岛。 让野草莓团结我们吧！ 农人们！拿起锄头深耕吧让野草莓因土地而勇壮 工人们！拿起铁鎚敲打吧敲打青春与劳动的摇滚乐 乡民们！挥舞十指传送越界的讯息吧你们野草莓伟大的使节 学者们！走出书房吧让野草莓为你苍白的理论着色 作家们！拿起笔书写吧书写野草莓带刺的甜美你们失落的青春 历史家们！睁大眼睛观察记录吧纪录野草莓的生长全新的历史 老师们！带着同学到广场上课吧让知识长大长大成结实的生活 恋人们！牵着手到广场散步吧让你的幸福呼吸野草莓喜乐的空气 市民们！到广场散散步聊聊天吧让自己变成一颗颗野草莓滚动滚动 滚动到广场的每个角落滚动到城市的每个角落滚动到乡村的每一寸土地 我不认识你，你不认识我，然而我们在一起。 有一种奇妙的想像在蔓延，拥抱我们碎裂的岛，受伤的岛。 让野草莓团结我们吧。 2008.11.14 （作者为中研院台湾史研究所助研究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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