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vikkibai (vikkibai)
看板NTHUTL96
标题[讨论] 余杰:我可以不喜欢奥运会吗?
时间Sat Aug 9 18:19:29 2008
中国政治异议人士对北京奥运的另类观点与另类遭遇:余杰,〈我可以不喜欢奥运会吗?
〉
【资料来源:民主中国,
http://www.minzhuzhongguo.org/Article/ShowArticle.asp?ArticleID=5680,
2008.08.04撷取】
在离奥运会开幕还有一个月的时候,北京市公安局朝阳分局国保大队的赵队长和几名
便衣员警来找我,询问我对奥运的看法。我与国保大队这个特殊的机构打过很多次交道了
,他们就是中国的盖世太保,中国的克格勃,他们处於法律和道德的控制之外。有时候,
他们非常粗暴蛮横,曾经在一次审问中威胁我说,要制造一起车祸让我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而且让任何人都查不出事故原因来;有时候,他们又显得彬彬有礼,甚至装扮出一副非
常关心我的生活的朋友的模样来——这一天便是如此。
我坦率地告诉他们说,我对奥运没有兴趣,既不支持,也不反对。我不会去观看任何
一场比赛,也不会参加任何与奥运有关的活动。首先,无论奥运会在任何地方举办,我都
不喜欢,在我看来,国际奥会是一个最为腐败的国际组织,奥运会中层出不穷的运动员服
用兴奋剂的丑闻,也使得此种现代体育比赛变成了对运动员身体的戕害,体育活动的高度
商业化也背离了古典奥运的精神。
其次,奥运不宜在北京举办,北京根本不具备那样的环境和条件,中国如果有钱的话
,不妨用到教育和医疗卫生等方面,而不必耗费钜资建造庞大的体育场馆来炫耀面子。另
一方面,我也不会激烈地反对奥运会,或者特意要利用奥运会来表达我的政治见解。我不
同意那些号召杯葛奥运会的意见,这些意见只有在七年前投票决定哪个城市举办奥运会的
时候才有意义。国际奥会已经作出了决定之後,再来谈抵制,已经太迟了。而且,倘若让
死爱面子的中共当局因为遭到抵制而恼羞成怒的话,中国的人权状况很可能出现更大的倒
退。所以,我对奥运会的看法可以概括为九个字——“不支持、不反对、不喜欢”。我当
然有不喜欢奥运会的权利,尽管我的这一观点不可能发表在中国的任何媒体上——中国的
媒体上全部都是中国人民如何快快乐乐地迎接奥运会的新闻报导,可惜没有多少笑容是真
实的。
听了我的一番看法,赵队长说,他不会与我讨论政治问题,这不是他的工作范畴,但
他要给我一个看起来不错的“建议”,他娓娓动听地说:“上级命令,我们在奥运期间为
你提供一个‘便民服务’,你出门的时候可以乘坐我们的车。奥运期间车辆出行实行单双
号的限制,而且如今的汽油价格又这麽贵,我们的这种服务可以让你随时都能出门,还节
省了汽油,岂不一举两得?你坐我们的车,也能让你出行的时候更加安全。”他说这段话
的时候,特意强调了“安全”这个最後的词语。在这个词语的背後,他没有说出来的意思
就是:如果你不坐我们的车出门的话,你就有可能不安全。
我没有办法拒绝他们的这一“建议”,尽管这是一种变相的对公民的人身自由的侵犯
,但我不愿与这些执行命令的特务们产生直接的冲突,如果冲突升级的话,我有可能被他
们堵在家中,连出去的自由也没有了。果然,从七月三十日开始,便衣员警们便在我家门
口“站岗”了。他们在我家楼下的一间小屋里设置了一个小小的“指挥中心”,从分局来
的国保平时便在里面休息。他们命令社区物业公司的一名保安和另外一名他们雇佣来的小
青年,一天二十四小时轮班站在我的家门口。每当我出门的时候,保安和小青年便跑到旁
边的一间办公室里去汇报。於是,在里面休息的两名国保人员立即赶出来,询问我要去什
麽地方,并立即启动他们的车辆,客客气气地请我进去乘坐。这是普通市民享受不到的“
免费计程车”的服务。我和妻子去超市购买食品和日用品的时候,他们也殷勤地送我们去
,甚至还会帮我们搬运物品。这大概就是那些有专职司机和仆人的大公司的老板们所获得
的待遇吧。平时,即便我不外出,仅仅是傍晚的时候在社区里散一会儿步,保安和小青年
两人也寸步不离地跟着我,毫不掩饰他们“奉命行事”的工作性质。当我回头定睛注视他
们的时候,他们却又假装扭头到另一边去了。
其实,我的遭遇在异议人士中还算好的了。对於不同的人,当局采取不同的方式来对
待。比如大量的上访民众、房屋被强迫拆迁的居民,警方不惜使用暴力手段强迫他们离开
北京,以避免他们“干扰”奥运会的顺利召开。“天安门母亲”的发起人丁子霖女士,去
交通不便的郊区居住,当局还不放心,硬是让两位老人离开北京“旅游”去了。还有一些
长期从事人权案件的律师,被特务们强迫囚禁在家中,不能继续他们的工作。还有一位跟
我同在一所家庭教会中的成员,因从事维权活动长期受到员警的骚扰。这一次,派出所的
所长“好心”地对他说,他们给他找了一份一个月可以收入两千元的临时工作——胳膊上
戴上红袖章、充当社区“治安员”。看来,他们是软硬兼施,威胁与收买并用。
奥运会伤害的不仅是我的人权和自由,员警们也很可怜。在车上,我与这些员警聊天
的时候,发现他们心底里也不喜欢奥运会,对於奥运的召开,他们也没有多少喜悦之情。
为了奥运会的缘故,他们的工作量成倍地增加,不断地进行各种演练。他们已经有许多个
周末都不能休假、不能与家人团聚了。对於监视我的这种工作,他们也并没有感到有多麽
光荣和神圣,只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而已。一名便衣员警反复向我解释说:“我
们也不愿这样做,我们只是端了这碗饭,我们尽量不打搅你的正常生活。”他们还埋怨说
,他们的工资每月只有三千元人民币左右,又不像其他部门的员警那样,有许多看不见的
“灰色收入”,所以在北京几乎属於贫民阶层了。
即便如此,对我的监视行动仍然花费不菲。在办公室内监视我的国保,以两人一班、
每日三班计算,共需要六人;在门口监视我的保安及雇佣的青年人,也以两人一班、每日
三班计算,共需要六人。这样,奉命监视我的人数便达到了十二人之多。以每人每月的工
资平均三千元人民币计算,仅薪水一项,一个月便需要支出三万六千元人民币。再加上一
辆随时待命的汽车的费用,一个月的开支为大约为四千元人民币。这样,为了监视我一个
文弱书生,多达四万元的财富便被白白地消耗掉了。而在北京,像我这样的异见人士有数
十人之多,单单这一项开支,便可以重建多少所四川地震灾区的学校呢?然而,当局对於
财务的支出方式,有着与我们截然不同的思路,国家财产便是党产,秘密员警的开支从来
没有在全国人大上审议过。因此,他们花起纳税人的钱来,不会像我这样的纳税人一样感
到心疼。
八年以前,当中国申办奥运会成功的时候,确实有很多中国人感到扬眉吐气、兴高采
烈,自发地走上街头庆祝。其中,也包括後来积极关注爱滋病和人权问题的胡佳,当时胡
佳甚至为中国取得了奥运会的举办权而流下了眼泪。然而,八年之後,胡佳却因为从事人
权活动而被捕入狱,以“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的名义被判刑三年,在狱中健康状况亦急剧
恶化。当年,北京举办亚运会的时候,少年胡佳高高兴兴地去充当志愿者;如今,北京举
办更为盛大的奥运会的时候,青年胡佳却身陷牢狱,再也不能成为志愿者中的一员了。更
多的普通的北京人,对於奥运会对他们的日常生活带来的愈来愈大的困扰感到不满。街上
处处是荷枪实弹的士兵,甚至连导弹也被安置在鸟巢门口。地铁里的安全检查与机场一样
严格,类似的检查已经扩展到公共汽车上,拒绝被检查提包的人亦被拒绝乘坐公共汽车。
北京已经不是老百姓的北京,整个城市陷入风声鹤唳之中,只有一九八九年“六‧四”中
共军队开枪屠杀学生和市民之後的那几个月,处於“戒严”状态的北京,才有类似的恐怖
气氛。当局不是在“反恐”和“防恐”,乃是在亲手制造恐怖气氛。於是,许多北京人乾
脆以离开北京、到外地旅游的方式,来表达他们对奥运会的疏离与不满。他们说,奥运已
经变成了“厄运”,所以他们不得不“避孕(运)”。这是一种北京人特有的幽默。
中共当局声称,支援奥运会便是一种爱国行为。当北京的三座公园被宣布为奥运期间
民众抗议游行抗议的“特别区域”之後,中国的保钓组织提出了反日游行的申请——前来
出席奥运会开幕式的日本首相福田康夫出於节约的考虑,将乘坐军机来北京。这是二战之
後日本军机第一次飞抵中国。对於某些自尊心极其敏感的爱国愤青来说,这是一个难以接
受的事实。於是,他们便希望以自己的方式——举行反日游行——来“爱国”。但是,当
局迅速驳回了他们的申请,并施加压力让这些人在奥运期间离开北京。一个荒唐的结果出
现了:为了奥运,连“爱国”的权利也被彻底剥夺了。
奥运会没有那麽重要,我从来没有乐观到期望奥运会成为中国民主化进程的转捩点的
地步。与昔日韩国首尔奥运会不同,首尔奥运会确实成为韩国民主化进程的催化剂,但当
时韩国国民的民主素养的提升、韩国的民间社会的发育以及长期坚持不懈的学生运动的抗
争,本身便已经到了一个突破口,奥运会只是碰巧成为了压垮军政权这头骆驼的最後一根
稻草而已。而在今天的中国,各方面的条件都还远远比不上当年的韩国,也许还需要十年
以上的时间的积累与变化,才会出现民主化“破题”的局面。
在奥运会的历史上,从来没有哪个国家办奥运会,像中国这样如履薄冰的。这是第一
个不允许人不喜欢的奥运会。这是第一个主角不是运动员,而是员警与军队的奥运会。便
是当年纳粹德国在柏林举办的奥运会,也没有到如此疯狂的地步。奥运会就像是一棵大树
,被移植到北京这片乾涸的土地之後,还能够继续郁郁葱葱吗?
——二零零八年八月一日北京家中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61.66.11.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