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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爱情的谜-专访 《松鼠自杀事件》导演吴米森 出处:http://www.funscreen.com.tw/head.asp?H_No=164&period=129 影片里有英文、西班牙文、日文、国语等很多种不同语言交错,人物之间几乎很少使用 相同的语言对话,就听觉感受来说,观众甚至可能感觉国语是影片里听来最不熟悉的语 言,因为男主角洼塚洋介讲的也并非标准国语。为什麽在语言上做这样复杂的安排? 吴米森:这问题可以简单地答,也可以很复杂地答。简单讲的话,我觉得这是真实人物 表达的模式,尤其剧中这几个角色,用多重语言沟通再自然不过了。这其实也是一连串 意外、不预期的事件的结晶,跟卡司的选择有些关连。 剧本原来没有这麽复杂,主角就是个台湾人,後来邀到洼塚洋介主演,才调整成「在台 湾的日本人」。我想,一个日本人来台湾,应该会有基本的英文跟中文能力,英文可能 听得懂、也可以说,中文则是听得懂,但可以说的很有限,而日文又是他的母语。对这 样一个人物来讲,他跟女主角的互动就很顺理成章地夹杂各种不同语言。但其实我们现 实生活里这种例子也不算少。比如说,有些第一代外省老兵娶本省太太,太太讲台语, 先生讲北京话、浙江话,他们用各自的母语沟通——互相听得懂,可是回答的时候是用 自己的母语。 另外,语言本来也在表达自己,从沟通情境里的语言使用可以检测人物之间的权力位置 、相对关系。所以在影片里,不同的情境、不同的空间、不同的时间,你去观察人物细 部的语言使用,都会有不同的变化。比如说,女主角在国外向男主角假扮另一个女孩的 时候一直用日语跟他讲话,在台北只扮演自己的时候,也有很多时间用日文跟男主角沟 通,都不是用自己的母语,只有骂他、情绪激动地问他「你想干什麽」的时候,才说国 语。 关於语言,我想到另一个层面,就是语言的基础功能虽是沟通,可是影片里的人物在沟 通上老是虚实掺杂,有很多不确定。於是语言转换在某些时刻制造出相互理解的障碍, 跟整部影片满是疑惑、迷雾的气氛相互呼应。 吴米森:某种程度上,我看到的真实就是这样。语言真的那麽容易沟通吗?好像是,好 像也不是,不然世上怎麽会有这麽多问题呢?中国怎麽会侵略西藏呢?怎麽还有人在做 核子弹呢?毁灭地球的事情怎麽还在发生呢?语言若是这麽好用,谈一谈不是就没事了 吗?为什麽?(笑)所以是有一点讽刺的意味。 你的想法在影片里有一个场景可以映证,就是洼塚洋介在南美洲遇见的国王後来扮成松 鼠跟他讲了一大段话,说完之後问他,ㄟ,你怎麽听懂西班牙文了?其实他们两个到底 谁会讲哪种语言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人跟人的交流。影片前段,这两个人的沟通要 透过女主角翻译,只要仔细看字幕你会看得出来,女主角的翻译往往是失准的,但女主 角不在场的时候,他们却竟然可以直接交流。 电影一开始男、女主角就在沙漠里了,地景非常非常地荒凉,似乎在影射人物的身心状 态。後来女主角说「大地正在死亡中」,男主角回答「其实我们也是」,又给了地景更 多象徵意涵,您愿意谈一下这个部份的设想? 吴米森:对一个创作者来讲,很多东西是无意识的,是潜意识的,它们都在他的脑海里 面,一言一行、一个挥洒,就会露出痕迹。我不是特意去设计一个场景、一个故事、一 场戏来宣扬某种理念,但影片里是会有这些讯息,要我现在整理它们的话,我会说,那 还是我对「真实」的诠释,即便它们看来有点「超现实」,但套用流行的话来说——「 梦是唯一的现实」。 就影像创作来说,地景也是我的演员,它的影射和意涵是一个会呼吸的东西。当然,沙 漠是蛮强烈的意象,但影片里的沙漠也不是真的沙漠,只是有点沙漠化,原本是个很丰 饶的地方。 电影开场,人物在一个荒芜的地方醒来,完全不晓得时间、空间,其实有点像我们初来 到世界的状态,莫名其妙,而且蛮不可思议。我们不在的时候,这个世界在干嘛呢?世 界在运转,而我们不在,这其实蛮恐怖的,跟死亡没有两样。男主角苏醒过来、彷佛在 沙漠诞生,但很快发现他失去记忆,这跟死亡绝对有关系——失去所有记忆,跟死亡没 什麽差别,不是吗?我们很难证明轮回的原因是我们一直失去记忆,这东西在死亡的概 念里占蛮重要的部分。我的作品多多少少牵扯到死亡这个议题,倒不是特意要探讨什麽 ,但我想我们总是在探讨,或说,思考死亡,还有死亡带来的一连串想像。 您提到「梦是唯一的现实」,其实您的作品经常处理梦与现实间的模糊地带、涉及许多 关於「何谓真实、何谓虚幻」的提问。就《松鼠自杀事件》来说,男主角失忆了,想要 知道自己是谁,并且找回过去的记忆,过程里一切都不确定,可依靠的讯息既虚也实, 对人物或观众来说,都像在解谜。 吴米森:很多东西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真的东西放在假的东西里会变假,很多假的东 西加在一起却可能变成真。我的作品有时会被误读,认为它们很梦境而且虚幻,相当非 写实;但其实我的创作基本上都建立在一个非常扎实的、我所感受到的「真实」之上, 再用镜头语言来表达。比方,我现在在咖啡厅里面,要用镜头来表达,有些人会选择以 长镜头拍摄咖啡厅的场景,或者特写咖啡杯,但我可能我去跟踪一只苍蝇,看牠不断地 试图冲破一道玻璃——这可能是一种心理状态,或是我对这个时空的感受,是我对这个 moment的真实的诠释,对我来说,这才是真实。即便我有时会在影片里使用较夸张的叙 事手法,整体来说却还是在建构reality。 回到你说的解谜,我们在戏剧里经常看见全知观点,创作者或导演就像在说书,一段一 段地告诉你为什麽这样、为什麽那样。而我希望邀请观众一起参与这些解说的活动,一 起思考这部电影、加入这个故事,没有人是全知的,我自己也可能工作到最後,才发现 「喔,原来是这样子的」。角色也是一样,没有一个角色有责任去告诉观众他在想什麽 ,没有一个角色必须解释他在做什麽,虽然很多戏剧形式倾向让演员担负帮助观众了解 细节和情节的责任,但若站在「写实」的立场,这其实是不合理的。连续剧里可能可以 看见人物自己躲在角落里偷笑,但在现实生活中不可能,事实上,我们经常被蒙骗,我 们不知道的东西太多了。当然,看电影跟看生命不一样,但是被电影催眠的时候,我宁 愿观众融入银幕里,跟角色一起去解谜。 所以我可以说,您试图呈现的「真实」,是一个「感受性」的真实? 吴米森:我觉得「真实」都是感受来的。这样说,你把你的银行帐号给我就会知道什麽 是「真实」(笑),那是一种感受,假如你把自己的银行帐号给了人、失去了你的财产 ,却完全没有感觉的话,那就很不真实了,你就是活在虚幻之中。 所有都是感受来的,梦境里最真实的就是感受;我们都知道梦里的东西不真,但感受是 真的——梦里的痛可能比生活里的痛还痛,爱也比生活里的爱更爱。我的电影不是在讲 梦,可是看电影跟做梦很接近——它很真实,但又不是真的,可能比真的还要更真。 说到解谜,影片里的「爱情」其实是个最大的谜题,《松鼠自杀事件》也可以看作一个 爱人与爱人互动的故事,里头牵涉到许多关於认知和认同的问题——我们究竟能不能懂 得自己的恋爱?是否谈一下这个部分? 吴米森:现在市面所上所谓「爱情」就是拿来卖的罗(笑),是拿来消费、拿来享乐、 拿来娱乐的,跟人没有直接的关系。不过,跟人没关系的事我就不晓得该怎麽去面对了 ,而什麽事情会跟人没有关系呢?其实每一个人都可以是很厉害的小说家,因为每个人 都对生命有一定的感受;有些人掌握到某种资源,可以把他的感受写成小说、拍成电影 ,大多数人没有这个机会,那不代表多数人的爱情、跟爱人的关系、爱慾、渴望就有那 麽简单。 爱情作为一个题材,我觉得是窥视自己的历史跟心理状态的最好方式,前提是不去歌颂 ,也不去贩卖爱情。《起毛球了》本来不就应该关於一个北一女的女生,跟一个可能是 建中的男生,两个人甜美的爱情吗?很可爱、很漂亮,也很舒服,这是我们习惯看到的 ,但也许我看到的部分比较残忍,却又无比地真实。关於爱情,我一直没有用一般观众 熟悉的方式去推展,反而试图找出它的源头。有人看完《松鼠自杀事件》之後说,原来 男、女主角是这样的恋爱关系,你何必绕一大圈,从沙漠里倒叙拍回来?但事实上,爱 情绝不那麽简单,两个人分离的时候,不是说完「我不爱你」就结束了,我想看的是整 个脉络,从失去爱情的时刻往回推,因为没有看到过去,就不会有足够的距离去看未来 。 您提到从爱情看一个人的历史,那个历史势必是个人的历史。稍早您也谈到自己倾向以 个人的感受来诠释世界。您会说,您看待电影的方式更「个人主义」,与「新电影」时 期或多或少关注家国、社会历史的导演们不太一样? 吴米森:我是我的年代和年纪的产物,跟上一代导演不一样是必然的,虽然新电影风格 很可以代表台湾,但不是新一代导演都必须承续那个风格才能被称做「台湾导演」。回 到你的问题,我想,我们这个世代是被国民党统治最完整的一代,相对地,也是被奴化 很严重的一代,我们没有见证过复杂的「转型」。我们的上一代虽然距离日本时代已经 有点遥远,面对时代的转变至少还拥有一点线索,但五年级这个世代完全把国民党的统 治内化到血液里去,「排毒」的过程不是那麽顺畅,所以我会避开大历史的问题,因为 觉得自己还没有能力去处理。 我想最基本的创作就是要去处理自己真正感受到、愿意去讲的。我拍纪录片从来没有拍 过原住民,不是我不愿意拍,我绝对支持他们的权利,但我还没有足够的能力去讲他们 的故事,这是不同的事情。 既然提到纪录片,您的纪录片作品在题材择选上多半也很个人,影像手法则有许多类剧 情片的巧妙设计,两种创作模式於您有哪些差异? 那麽,男主角的失忆於他而言究竟是什麽?是一种救赎,还是受苦? 吴米森:我觉得不如说是男主角很赖皮的部分,有时候逃离困境最快的方式就是重新来 过,就是去否认和否定。失忆好像很严重,但事实上,它也可以只是说说而已。我的意 思不是男主角在推卸责任,可是事实也许就是这样,他的极限就是这样,所以他的失忆 到底是救赎还是受苦,我不晓得,但我觉得这是他处理一段麻烦关系时候可以找到的最 快的方法。 当然故事里也有一些阴错阳差的事件安排,比方两个人在车上玩扮演陌生人的游戏,後 来翻车了,车祸後醒来,女主角以为男主角还在继续玩那个游戏,玩着玩着玩太久了, 才发现男主角可能真的失忆了。但在相信与不相信之间,她还是经历了不少的反覆,玩 得蛮累的,但就是这麽一回事阿,爱情不是就是这麽一回事吗? 《起毛球了》里头,曾有一个角色提到,人的记忆都刻画在牙齿上面。而《松鼠自杀事 件》里,先有弄不清男主角是否真的失忆的女主角说「至少你的身体不会骗我」,後有 一个人人都打扮成动物的派对。身体是记忆跟历史的载体,也是动物性的延续,在您的 影片里,身体承载的意义非常丰富。可以谈一下您的想法吗? 吴米森:那个派对的情境的确是一个很精密的设计。一如你说的,身体记载记忆,而那 场派对,是男女主角交换彼此最後意见的场合,彷佛在说,你就是你,在那里,一切好 像都没有得到答案,但一切也都得到答案了。派对里有一句很有趣的对白,一个女人问 男主角说:「What kind of animal are you?」尤其在女主角对男主角说完「你的身体 不会骗我」之後,这句话更显得有意思,好像人离不开动物的层次,而且很讽刺地,还 必须披上动物的外皮去做最兽性的事情,关於慾望和求生。我很难去解释那个party, 我觉得那真是很有趣的一场戏。 电影里,男女主角的互动很耐人寻味:男主角一直处在不确定的状态里,女主角则在很 多关键时刻做出关键的决定。您是否有意处理性别差异与权力结构的问题? 吴米森:是的。我觉得现实生活里,男性一直掌有权力,但不是主导者,简单说,笨蛋 一个。现在很流行拍同志的爱情故事,但我倾向处理异性恋的故事,因为异性恋情更可 以看出性别权力结构的问题,也更有趣。 过去,您拍摄过的剧情片多由您自己亲自撰写剧本,《松鼠自杀事件》则与小说家郝誉 翔合作,这对您的工作方法和影像表达是否造成一些影响? 吴米森:我最早拍电影的时候,脚本自己写,摄影、剪接也都自己来,後来好一点,开 始有制片、摄影师等工作夥伴,但剧本还是自己写,《松鼠自杀事件》的确是第一次与 其他编剧合作。 《给我一只猫》与《松鼠自杀事件》相隔四年,中间我其实一点都没有怠惰,在《给我 一只猫》之後几乎马上开始筹备《战争终了》。那部片规模蛮大,但当时的环境还不够 成熟,过程不是非常顺利。刚好那时候认识郝誉翔,她获得一个优良剧本奖,我就请她 把剧本寄给我看看,看完之後觉得这题目蛮不错的。隔年的辅导金我还是先递《战争终 了》,因为所需资金太庞大,还是没有成功,我就想,应该拍一部相对简单的片子。恰 好那时我也一直想逃离台北;台北是我生长的地方,除了出国念书那段时间,它也一直 是我生活的地方,在台北拍了两部长片(《起毛球了》跟《给我一只猫》),我觉得到 创作上该逃离的时候。《松鼠自杀事件》的故事蛮符合我当时的状态。 跟郝誉翔的合作其实不算完整的与编剧合作的经验,因为毕竟她已经先写完了剧本,合 作的方式比较纯粹。我一开始就觉得我不大可能去要求她变动太多情节,两人间的讨论 多半绕着核心问题打转,但到卡司确定之後,剧本修改蛮多,叙事结构与原来的文本差 异很大;郝誉翔第一次看到整个故事呈现出来是在去年的金马影展,发现故事是这样被 讲出来的,她也觉得讶异,是蛮特别的经验。 是不是也谈谈与演员洼塚洋介的合作? 吴米森:洼塚很有才华,也真的很喜欢台湾。虽然我们拍片的规模跟日本相差很多,他 还是愿意来加入我们,主要的原因,就是在这里,他可以在角色诠释上 享有相对的自由 度。拍摄过程里,他的经纪人有时对他使用的语言有意见,跑来跟我说,洼塚说的某个 日文字有点藐视的味道,但私下跟他沟通之後,我完全相信洼塚自己的判断,我觉得他 在这部分也等於参与了剧本的创作。 吴米森:不谈技术或制作层面,我觉得纪录片跟剧情片其实是一样的东西。不管写的是 小说还是散文或诗,基本上都是在面对现实、处理现实,手法是虚构或非虚构并没有那 麽大区别。你提到题材选择,其实两种创作对我来说是一样的,只不过有些自由度的差 异,譬如说,没有找到某个合适的对象,就拍不出某种纪录片。剧情片可以跳过这个关 卡,得到某种自由,但相同的,得到某种自由就会产生某种程度的约束,毕竟制作条件 不总能允许你精确地呈现某些状态。有人说我既拍剧情片也拍纪录片是在跨界,我一点 都不觉得这是跨界,如果我一边卖灵骨塔一边拍电影,那是跨界,可我其实都是在拍电 影嘛,最早的电影就是纪录片。倒是有人解读我的纪录片,会说,它们不大像纪录片。 但我要说,假的东西看久了就是真;真的东西看久了,反而不像真了。 回到《松鼠自杀事件》,在电影里,男主角的身份仅有两样东西可以证明,一是护照, 二是信用卡,但这两样东西一开始就被另一个人收起来了,後来即使找了出来,好像也 没有能证明他是谁,彷佛因为失去记忆,他也彻底失去了身份? 吴米森:对,没有错,你提出的问题,其实就是「身份是什麽」?身份跟认同有关系, 在片子里,男主角一开始就失去了证件,我们有点搞不清楚他是失去了证件才变成失忆 ,还是为了放弃自己的身份才不去在乎那些证件。於是到最後,就像你讲的,两个东西 都找到了,可是好像也没能证明什麽。这让我想到一些日常生活里经常碰到的事情,例 如去公家单位办事,当你没有带身分证,或是带了身分证但没有带图章,就好像不能证 明你是谁。所以我也许有点在嘲讽刺这种建构身份的方法。也许,失去护照给了男主角 失忆的可能,有了失忆的可能,他就有了重新建构自己历史的机会,再用这样的方式去 重建构他和女主角的关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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