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arkDon (重新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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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转录]《里斯本的故事,电影笔记簿》 文/刘蔚然
时间Sun Mar 9 22:54:08 2008
※ [本文转录自 Artfilm 看板]
作者: Ihsuma (Amushi) 看板: Artfilm
标题: 《里斯本的故事,电影笔记簿》 文/刘蔚然
时间: Sat Mar 8 03:07:34 2008
文/刘蔚然 (原文载於诚品好读三月号)
1
如果影像是电影的光之天使的话,那麽对温德斯来说,
声音,肯定是那双轻舞的翅膀。
2
一张来自里斯本的明信片,一句「救命哪!」的呼喊,录音师温特裹着受伤石膏的脚,载
着满车的录音器材和家当,一路横越欧洲大陆,抵达老友导演在里斯本的大屋宅。空无一
人,老友的身影缺了席,松下问童子也不知严师何处去,却彷佛捉狭、玩笑似地留下些许
悬疑线索、影像的断简残篇,和对人生与电影满是怀疑和思索的笔记。
举起毛茸茸的麦克风,录音师追寻着堆叠在屋里的影像片段,走访这个山城海港的街巷、
教堂、鸽子、船坞、小孩,那湛蓝天空下迷蒙得不知为何如此诱人的声响,以及「圣母合
唱团」天籁般的灵魂之声…。
看似温德斯最简单平易、最随性、也是边拍边写的即兴电影创作,在他积极且充满活动力
的电影创作生涯中,好像是在那以轻盈之姿举起沉重生命的《慾望之翼》、《咫尺天涯》
之後,一次轻轻地放下,一杯寂静午夜酒馆里的小酌,小酒馆里,投币式点唱机中出现的
不是美国摇滚乐,而难得流泄着优雅轻柔的一次舒缓的顿点。《里斯本的故事》,以温德
斯自己的话来说是「我最具娱乐性的作品」,然而电影当中随处可见的印记,却是他所有
电影中献给「电影」最初以及最诚挚的热爱。
3
让我们从开场说起。
录音师温特收到的明信片上面写着「老菲,我的电影没有声音简直拍不下去了,救命啊,
快带着你的器材道具来里斯本吧!」身为片中导演的老佛,想要录音师朋友用他的声音来
拯救自己的影像,拯救自己被陷入影像哲理思考的迷宫。温特的录音线,於是成了亚莉安
德妮之线,他能够在找到老佛,一起逃离麦诺斯的迷宫吗?在这里,温德斯用了m.o.s.,
无声,Mit-out sound的缩写,一个1920年代的词汇,近乎已经被遗忘而不再使用的语言
,却不像是一个巧合。
老佛前往里斯本,想要假装一百年来「电影」并不曾发生过,他幻想着或许自己可以回到
一百年前,回到最初始的状态,一个人在街头拿着老式的手摇摄影机,像是巴斯特基顿的
电影《摄影师》那样。然而他愈是拿着摄影机前进,整个城市迷人的面貌就愈是退缩,像
是《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猫,仅留下在闇黑当中神秘的微笑。「即使在明亮日光下,声
音也是耀眼的。」於是他又幻想着,或许「声音」是帖解药?
1993年U2的Zoo TV世界巡回演唱会,温德斯、Bono、The Edge和Brain Eno同时接受「电
影声音杂志」的访问中,Bono对着温德斯说,我想跟Brain Eno提最近你说你对电影的看
法:现在温德斯电影「听」得跟「看」的一样多了!
温德斯说,「没错,我还记得我们在做《守门员的焦虑》的声音时,拍一部电影只有四个
音轨,但我们现在仍然是拍一部电影,却有一整个声音剪接部队在处理几百个音轨。影像
在整个电影的制作过程中,被排到第二顺位去了。」
「我觉得我们的专业好像愈来愈像了,你(Bono)更接近了影像,而我更贴近了声音。我
以前常说我的专业主要是在制造影像。对我的头几部片来说的确如此,电影拍完,混音,
剪接,再重新混音,再重剪,两个月後,最後的声音可能三天就搞定了,可是现在大不相
同,我可能两星期片子就剪完了,但却开始花上六个月的时间做声音。我现在更像是一个
声音人而不是影像人了!」
1994年,《里斯本的故事》,想当然尔的,「声音」於是占了上风。
原先是对电影100年致敬的创作,站在百年後的今天,温德斯又对20年代的电影声音的出
现,作了一次再见吧的趣味挥手。
4
让我们先再次回到电影开头,甚至是在那张明信片出现之前。
一张报纸,斗大的标题写着,「别了,费里尼!」
同样的句子在里斯本的大宅墙上又再次出现。
费里尼,於1993年10月31日,因心脏病辞世。
以最简单的方式,温德斯向永远的费里尼献上了无限的敬意与回忆。
别了!费里尼!
5
葡萄牙电影大师奥里维拉(Manoel de Oliveira)今年已经100岁了!
早在2001年,他就已经荣登了「导演活化石」的光荣宝座(他是世界上还在拍电影的导演
当中最老的一位),不可思议的,是到了今年,已经100岁的他居然还持续不断的在拍电
影!
於是,一部关於里斯本、关於电影的速写电影,温德斯在《里斯本的故事》中,蜿蜒曲折
的街头巷弄间,捕捉着属於里斯本恍若停滞在时光当中的怀旧片段,自然也不可缺少奥里
维拉的身影。老导演在片中像个返老还童的孩子,滔滔说着自己对生命及电影的想法,在
铺排着石块的小巷里,双手比划着取景框,淘淘气气的谐仿默片时代卓别林独有的步伐,
前前後後来回跳跃着。
在2008的今天,再看《里斯本的故事》,这段画面是最触动我心及永远难忘的片段。不仅
是因为奥里维拉,也因为温德斯对老导演以及电影的敬意带来的感动。
p.s. 2006年,老导演奥里维拉以98岁的高龄拍了《永远的美人》Belle toujours,一部
40年後重新拍摄超现实主义电影大师布纽尔情慾经典作《青楼怨妇》Belle de jour剧中
主角40年後的相遇的故事。此时,曾经日日前往青楼体验性愉悦/踰越的贵妇,在丈夫过
世後遁入修道院,40年後,这究竟是致敬电影?一种刻意的玩笑?或者也是奥里维拉即将
与老友布纽尔相见的伴手礼啊!
666
温德斯早年曾念过医学、哲学,因为想要当画家1966年搬去巴黎投考艺术学院却没考上,
跑去美国艺术家的工作室学做雕刻,在这段期间他几乎每天都跑到巴黎电影图书馆看上五
部电影,总共看了超过1000部片,於是开始对电影的疯狂与执恋。1967年温德斯回到德国
,在当时於慕尼黑刚成立的电影电视研究所工作,同时间,德国新电影怪杰导演法斯宾达
,想要进入这个学校却没通过考试被拒,他一气之下立刻开始拍电影,想要跟影视研究所
的人呛声,「不让我读?我就拍给你们看!」1969年法斯宾达的第一部长片《爱比死更冷
》平地一声雷似地出现,旋即获选柏林影展竞赛片,成为德国新电影的新星。
在1968 年的学运当中,温德斯因为参加了抗议对学生运动领袖杜奇科(Rudi Dutschke)
的攻击事件的游行示威而遭到逮捕,缓刑六个半月。1971年充满行动力的他跟其他14位德
国电影新锐创立了「作者电影」制作发行公司,也成为德国新电影的核心。温德斯在法斯
宾达过世十年後的追忆文章中写道,「作者电影」跟法国新浪潮(及台湾新浪潮也不同的
),是他们的集结主要是因实际的制片发行串连行动,而不是对电影的观点及创作经验的
分享,也因此他们两人即使在工作是碰面,多半讨论的是实际行动的部份,即使在当时大
家常聚会的 Bungalow小酒馆,法斯宾达和他剧场的朋友们厮混,温德斯则是另一个影评
圈朋友的小团体,彼此探听较劲的成分也多过对电影理念的分享。
1982年,温德斯在坎城期间马丁尼兹Martinez饭店666号房,邀请前来坎城的世界导演们
,丢出一个关於电影未来的大哉问。安东尼奥尼、高达、荷索、史蒂芬史匹柏、保罗莫利
赛等人都接受了这个拍摄计画,当然,也有法斯宾达。
这就是温德斯着名的电视电影《666室》。
房间里,一台摄影机,一台录音机,导演温德斯并没有在现场。
十多年後,温德斯在《里斯本的故事》又再次发出关於电影的存在以及影像的未来的同样
质问,甚至当年他拍摄《666室》的手法,导演的不在场,摄影机後无人存在,因此记录
下来的才将会是纯洁的「影像」,也成为片中老佛对於电影未来的思考,对於影像的实验。
老佛认为因此记录下来的东西也不应该被看见,不要成为大量制造的影像垃圾,不要成为
向世界兜售的廉价商品,因此影像才能成为最纯粹本质的存在的辩说,终於在录音师菲利
浦趣味的将他一军的设计中,以「声音」将他从电影哲思的迷宫中拖了出来。
如同电影的开宗明义,「声音拯救了影像」,於是他们回到里斯本的大街电车上,回到电
影百年前的初始状态,却是另一种心仪愉快的手法,让影像继续转动!
到剪接《666室》的时候,法斯宾达已经过世。
温德斯在法斯宾达过世十年後的纪念文章中,说了同样一句话,再见!法斯宾达,我们怀
念着失去了你的损失,以及怀念这些年来你有可能创作的作品。
再见!法斯宾达。
7
假若影像是电影的光之天使的话,那麽对温德斯来说,
声音,肯定是那双轻舞的翅膀。
没有了翅膀,无人能够辨别他身为天使的存在,
仅有一对白羽,我们却仍能怀抱着,天使已降落凡间的孤寂抚慰。
如果你继续倾听《里斯本的故事》中的「圣母合唱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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