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arkDon (重新做人)
看板NTHUTL96
标题[闲聊][转录]生命里的暂时停格:小说家郭松棻、李渝访谈录
时间Sun Mar 9 20:34:38 2008
◎廖玉蕙
贵州的银珠茶的叶片,在瓷杯里载浮载沉,像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就在午
後袅袅上升的茶香中,郭松棻、李渝夫妇,娓娓道出了他们过往的苦苦挣扎,生理和心
理的。两颗交缠的躁郁灵魂曾经相继无端出走,在纽约的郊区,绕过弯弯的道路,不知
遗落於何方。然後,或者由於相互的怜惜或不忍相舍,失心的魂魄终於还是飘飘荡荡地
重新找回躯壳栖身下来。
同为小说家的夫妻二人,虽然历经大难,却没有选择劳燕分飞,反倒因为相濡以沫,
显得分外相亲。八月的夏日,屋前的枫叶仍然苍翠挺拔,紫色的花儿侧立道旁;後院里
,松鼠顽皮相窥,丛花怒放,蝴蝶纷飞。我们围坐在靠窗的桌前聊着,桌上摆满李渝细
心准备的茶水、点心。谈起文学,两人的声音都不禁高亢了起来;说到人生,则又不约
而同俛首沉吟。许是许久不闻乡音,郭先生难免激动,握着我们的手,用台语和我们殷
切致意;女主人意态从容,看来果真已从噩梦中脱身出来。生命里的暂时停格,任是谁
都不免要闻之心惊!
临出门,在门边的桌上,惊讶地发现排排坐了十几副的眼镜。郭先生说,因为女主人
成天找眼镜,所以,乾脆一口气备了多副,免得寻寻觅觅。
「真是个好主意!」
我心里赞叹着!决心回台後即刻效法,以解我的燃眉之急。由此事可见天下的困难大
体相近,无论台北或纽约,糊涂原是不分地域、不究年龄的!
廖:最近,郭先生出版了一本《今夜星光灿烂》为陈仪来重新定位,好像对陈仪有不同
於一般人的评价,您刻意要表现些什麽吗?
郭:没有,写小说哪里是这样写的!小说就是小说嘛,跟陈仪是没有什麽关系的。就是
表面上,陈仪根本不是这样的一个人,他的元配不是这样,第二个太太是日本人。
陈仪是表面现象,小说跟这些没有什麽关系。南方朔那篇评论写的还不错,他就是
觉得这个跟历史差太远了,一般人大概就是注重那方面。
李:中国人比较喜欢对号入座,其实根本毫无关连。
廖:李渝写的〈夜煦〉、〈穿一件红色衣服的人〉,大家都觉得有近代文人的影子,是
在影射什麽人吗?
李:香港有个粤剧的红线女,但是其实也毫无关连。我只是偶然地在书店随便翻到一页
,里头说红线女在文革的时候给斗,我就这样延伸出来。
廖:但书上写说她後来写了一个《休恋逝水》,《休恋逝水》不就是顾正秋的作品?
李:对啊,但完全没有关系。有时候就是很奇怪的一个时间、一个地方,突然一个句子
,然後就希哩哗啦,到後面就闭门造车,就这样子。不过你说那个红色衣服,是因
为我们温州街家里的斜对面住着蒋碧薇,我很小的时候,碰过她一次。她那时年纪
很大了,头上梳两个髻,还是像小姑娘一样的,穿了件浅绿和水红的衣服。出来在
她对门的那间小店买东西,一闪就闪过去了,我就一直记得,後来就瞎写,把她写
了下来,其实跟她的故事也没关系。
廖:这其实都是一刹那的点,切入之後,就跟原来的东西完全都没有关系。
郭:有关系就不好了。
廖:我还以为你们对近代的人物特别有兴趣呢!
郭:有兴趣,但绝不会在小说里边为这点卖力。当然陈仪的资料我也是看很多,大陆出
的所有资料我也都买来看。他枪毙那年,我小学三年级。他被枪毙的消息,我全剪
下来,留了好几年,後来因为搬家,就渐渐找不着了。
廖:那说不定是潜意识的影响,心理学家就会这麽说。
郭:当时国军撤退到台湾,枪毙的人简直是无数,你想都想不到。这种消息当然是最多
,陈仪是最近出来的资料特别多。
廖:南方朔说《今夜星光灿烂》在格局上有和《迷宫中的将军》相契合之处,你自己觉
得呢?
郭:我恨透了这种说法,绝对不喜欢。马奎兹的作品,只有一本《爱在瘟疫蔓延时》我
还觉得有点道理。那本比较有名的《百年孤寂》,我就不那麽喜欢。
廖:所以把《今夜星光灿烂》定位在历史小说是不正确的?
郭:当然,因为根本跟历史完全不一样,绝对是虚构的。他枪毙也不是在那个地方枪毙
,他枪毙是非常隐蔽的、没有人去的,只有《中央社》跟《中央日报》的一、两名
记者。他是在新店的一个公墓旁边被枪毙掉的,没有人看,没有像我写的那麽多人
。
廖:我们来谈小说《月印》。张恒豪批评您在《月印》里写的女主角文惠跟那位大陆来
的郭姓女老师相较,好像非常地无知,动不动就觉得自己无地自容;而外省女子就
非常有信心、很聪明、很明朗,他说这叫「意识先行」?您认为呢?
郭:也没有啦,我自己觉得文惠是当时的台湾女性。像我母亲就是这样,她没有自己,
一定是以丈夫为重,日本教育出来的女孩子就是顺从,当时的女性是这个样子的。
廖:可是他也提出来像谢雪红、叶涛、谢娥、杨千鹤或是陈进,在当时,不管是文学或
绘画都很杰出,为什麽你偏偏不写这样的台湾女子?
李:那他去写这个嘛!那就是另一个作品,这也无所谓啊!
郭:不会,陈进是一个非常女性的人,她不会造反或什麽的。我初中考取建中的时候,
她还送我一支伟福钢笔。以前一支伟福钢笔四、五块台币,还算满贵的,但没有像
派克这麽贵,但也算相当贵,是她送给我的。
廖:就算她在绘画上表现杰出,并不代表她很喜欢挑战或是很叛逆?
郭:她不是战斗性的那种人,我晓得像文惠这种人是当时受日本教育的女子,比较有代
表性。我当然不认识谢雪红,那种女性到底凶悍到什麽程度,我不知道,所以一般
来讲,那时候女人是这样的。
廖:您的文章,可以说是非常个人化映象式的文体风格,比较细腻柔美。您在生活当中
也是这样吗?李渝觉得他是这样的人吗?
李:你看嘛,你觉得文章里是什麽,文字是骗不了人的,文字里边的人是最真的人。
廖:您们两人的作品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非常诗化的语言,尤其郭先生更严重一点。
郭:就是喜欢,没有办法。
李:对啊!跟个人的喜好、性向都有关系。比如说世界上有这麽多作家,你就只会选几
个人看,这是性向。
廖:也因为这样,我觉得郭先生的文章好像一贯非常忧伤的情调,个性比较悲观吗?
李:你这样一讲的话,其实每个作家都是很伤感的。因为假若看见了生活里最真实的一
面,我想也快乐不起来。有些人会用喜剧的来把它打扮一下,有些人就直接把它写
出来,从古到今,比如说曹雪芹,不是说特别伤感,但都有这种倾向。
郭:应该是,你看最近谁才说过,是不是乔志高?他说人生本来就是悲,你再怎麽快乐
还是悲。悲情我想是没办法,去不掉的。就是现在的人,高级的话,他是用嬉笑这
样喜剧式的,或是黑色幽默来把它冲掉,但冲得掉多少也是个问题。
廖:所以我去访问思果的时候,他说:「你要想跟老天来抗衡是注定失败的,只是说看
能不能不要败得那麽惨烈而已。」人就是这样逐渐老去嘛!不要败得太惨,就算是
万幸了。
李:思果讲得还比较快乐一些。维吉尼亚‧吴尔芙说:「你生下来那一刻,就已向死亡
走去。」不过,其实就看你的approach。有些人就显得比较快乐,有些人就显得不
那麽快乐。我就算不出有哪个作家是真的乐观的,你说莎士比亚的喜剧、悲剧,其
实都是悲剧。
郭:我觉得最近「中国时报」列了古今中外一百位名作家,我最appreciate二十世纪的
法国作家只列了一个卡谬《异乡人》,我觉得厉害透了。我觉得《异乡人》真的是
太棒了!像沙特这种,现在一想起来,就是二流的,怎麽算都是二流,小说二流、
哲学也是二流,哲学也是从马丁‧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来的嘛,所以现在
他是最吃瘪的时候。但是,等到有一天左派再起来的时候,他又起来了。
廖:所以说到这个「定位」,就算盖棺也还不能论定?
郭:是,左派不知道什麽时候又要再过来,不会从此就这样一蹶不振的。你看马克斯在
欧洲搞了多少次,三、四十年一次,三、四十年一次。
李:可是,沙特的小说,我觉得无论左派起不起来,我觉得他的小说都不行。
郭:当然没有卡谬好,其实二十世纪的法国文学就出他一个,也就是《异乡人》这本了
,像《黑死病》就不行。
李:假如算上普鲁斯特的话?
郭:普鲁斯特算,但他算是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就他一个跟波特莱尔(Baudelaire)
,波特莱尔也在里边,《恶之华》《巴黎的忧郁》等散文诗,他也是很厉害,我也
很喜欢。
廖:所以,您觉得那个名单还不错?
郭:就中国有点怪,中国就鲁迅一个,《红楼梦》都没有。
李:《红楼梦》当然他们不能看,《红楼梦》里边,他们可能会说有很多杂七杂八的东
西。
廖:李渝女士的小说跟白先勇的《台北人》就题材上有些雷同,不过,白先勇是说故事
的姿态,而您比较有诗化的倾向?
李:背景上,也许白先勇遇到的和我遇到的,有时候是有些相似之处。因为温州街那条
巷子,真的是卧虎藏龙!虽然到了台湾之後,身影好像都消失了。其实,你要回去
追索四○、三○年代,他们都是有声有色的人物。我的父亲是台大教授,我来到美
国以後,重新开始接触中国近代史,突然发现这里、那里的名字根本就是我家饭桌
上常常被提到的。原来我家饭桌上进行的就是中国近代史!不只是这些,有时候父
亲回来就说:「唉呀!今天胡适又在找牌搭子!」因为胡适的太太要打麻将,他们
家离我们家很近。妈妈买菜回来又说:「啊!黑轿车又停在那儿!」就是张道藩来
看蒋碧薇。对我来说是很震撼的,因为在历史上写得那麽轰轰动动,在我家只是厨
房阴暗的灯下一个饭桌上那麽随口谈起来的名字,这时候,我再来回想,温州街就
变得光辉灿烂,好像所有的故事都在这里。
还有一个我还没写的,就是孙多慈老师的先生,他是我们家斜对面一间很小很小的
教堂里的牧师,长得小小的,他在礼拜天的时候会慢慢的走过来讲道。我後来发现
他跟王映霞、郁达夫都在一起的,也是轰轰烈烈的。当年,我每个礼拜到孙老师那
边画画,师生关系非常近。我後来再回忆的我少女时代接触的是整个的近代史,所
以跟白先勇没有关系。
廖:有人认为您这诗化的小说形态是师承沈从文和废名,您自己觉得呢?
李:沈从文是绝对的,他是我的祖师爷。但废名就不是,虽然看过,却不在印象里面。
而沈从文是毫无疑问的,然後是鲁迅。你要说中国二十世纪的世界性作家,除了他
和鲁迅,其他都还不太够。
廖:您在创作小说时,是有刻意去重视语言?或是您是很自然的就变成那样?
李:是刻意的。你看像鲁迅的文字就铁定是刻意的、非常斟酌的,文字方面也许我跟鲁
迅的style不太一样,但我很尊敬他对文字的关心。所以我就希望自己不能够随手
乱写。鲁迅的小说,现在来看还是杰作,他真的是从生活里面出来,然後再加上精
工制作,这是很难的,再加上他的才气。我觉得他在二十世纪还是一个很厉害的作
家。譬如:〈在酒楼上〉的前面有写到,他上到酒楼上,很萧条的,眺望楼下的废
园「倒塌的亭子边,还有一株山茶树,从晴绿的密叶里显出十几朵红花来」。我觉
得这种东西看起来好像没什麽大不了,但是可能十之八九的作家都不会注意到这里
。假如能够像鲁迅那样,眼睛突然落到茶花上,我觉得整个的冲击力都出来了,那
个茶花为你讲了很多、很多的事情。这在一流作家如沈从文、鲁迅一直都有的,一
直都存在的。张爱玲也有,虽然我不是很喜欢张爱玲,但我觉得张爱玲里边也有很
多的这种,但我们往往都不去注意这些。
郭:我也不是很喜欢张爱玲,张爱玲的书是我已经来美国,要离开柏克莱了,才买一本
,但也没有仔细去看。我是中年来纽约定居以後才开始看,就是那本《短篇小说集
》,大概被我摸得烂透了。
廖:您为什麽不喜欢张爱玲的作品?
郭:我觉得没那麽大,好是好,不过没那麽大,罗哩巴嗦的,现在看,很多过时得一蹋
糊涂。我觉得张爱玲将来留下来的就只有两篇:《金锁记》跟《色,戒》,其她好
是好,就是不够大。
李:《金锁记》前半,也是罗哩罗嗦的。
郭:对,《红楼梦》的影子好重。
李:她後来开始写好,就从生活里出来了。《色,戒》很好,《色,戒》是杰作,这没
问题的。
郭:她现在算是最红的了。
廖:我发现李渝的语言常常在叙事的地方大量的留白、停格、跳接,是想让读者来共同
参与连接工作以取得另一种阅读的快感吗?
李:因为我觉得文字之间应该有空间,而且你要相信读者的想像力有时候比你更好,所
以不用把所有的事情一五一十都讲得一清二楚,这没有必要。而且我觉得文字之间
应该有呼吸的空间,塞得满满的,我觉得没有意思,空间有时候可以说得更多,就
像中国人说的「无声胜有声」。像音乐也是在停顿的时候会说出很多的事情。元朝
的山水画这麽好,有大量的留白,你自己去把空间填出来,空间本身也在跟你讲话
。
廖:我对你写的一篇《朵云》感到很好奇,您不能否认这篇文章是有所本的吧?
李:我想这个基调、这个原型的确是英千里和他的下女,因为我自己是很喜欢英千里老
师,他教得最好,而且长得很体面,是满州人,就是有一种气派。他上下学都坐三
轮车,我常常看他的自用三轮车走过去,那个下女正好也是常常跑到我们巷子对面
,所以的确有这个,但後来写写写,当然就是要提升嘛,其实就是这样。
廖:其实有一点自传的性质在里面吧?里面那个跑来跑去的小女生就是你吧?教授送你
一本鲁迅的《故乡》。您不是说您很喜欢鲁迅?鲁迅的《故乡》也算是你的启蒙读
物罗?
李:是,那时候,我确实有一本书,我忘记是谁给我的,那本书也的确没有封面,我拿
了以後,就翻开来看。第一篇是〈影子的告别〉,我一看,还以为是俄国翻译小说
,从来就没看过中文是可以这样写的,我就一直看下来,发现不是俄国小说,是鲁
迅的。这一篇几乎是我阅读三○年代鲁迅、沈从文的第一篇,我当时非常惊讶。自
此以後,这篇就再也不会忘掉。文章里面是有鲁迅的书,不过挑的是《故乡》。因
为《故乡》写得真好,尤其是最後一段利用什麽生活、什麽生活不断地重复的两个
音,造成一种滚动。我觉得滚动的有那种气氛出来,让我印象深刻。不过,我当时
写的时候还是左派,就是「保钓」,我就觉得的确人是为着一个新的生活,就是的
确很诚恳地相信着这段话里面的底下的意思。我特意为这段话,把它扩大扩大,然
後跟这个故事连起来,其他就不重要了,就劈哩啪啦闭门造车、瞎扯一气。
廖:写文章往往就是一个点的触发,可能就是英教授家里的一个女佣,然後加上有一天
不知道谁送给你一本书,然後就把这些事结合起来,小说就是这个样子出来了。经
过您这样一讲,大家也比较清楚小说家是怎样写作小说的。
李:对,常常你从生活里的一个很具体的感受而来。这最有名的例子就是普鲁斯特,他
突然茶叶里边、那杯花茶把他全部的世界都勾引出来,然後七本大作就出来了。常
常一个很具体的、实在的、生活里的,每天日常接触,然後你一步步下去的时候,
就不再是这个世界,那是一个比较超昇的世界。到那个世界,我觉得才是一个写小
说的人真正想讲的话,好的作家是一定会达到那个程度。假如读小说的人能够随着
这个往上去寻找,而不是往底下去寻找就好了。
廖:所谓「往底下寻找」就是指对号入座之类的?
李:其实小说家给你一个小说的时候,常常是open的,你可以自己再去另一个世界解读
。这在画里面最明显,元四大家的作品,就是几个枯石、几个空景,但是到最後,
整个文人画派出现,就这麽厉害伴随他的文字,一本、一本把它解释得这麽好。一
个作者提供你这个空间,然後就看你怎麽看上去。
廖:一般用现代主义的方式来写作小说,往往会显得较为「不好看」,现代主义过了头
会往往让人觉得单调。您的小说却不然,是不是因为兼具艺术性及故事性,所以相
当的引人入胜?
李:我觉得好的小说应该是艺术性及故事性两者兼具的。就说《三国演义》好了!它不
但文字了不起,故事也很吸引人,应该是不冲突的。如果使评论家看出一种分裂的
话,那我就觉得这个作者可能就没有写好,应该继续努力。如果回来谈现代主义的
话,新小说倒是有这种倾向,那就是为什麽很多人不喜欢新小说。新小说它只能算
是一个流派,新小说并不是所有都是杰作。假如谈这个问题时,把杰作拿进来谈的
话,应该不是个问题。
廖:您在写小说时,有没有受到学院训练的影响?您是研究美学的吧?
李:那是铁定的,人家说你吃什麽就是什麽,我觉得学校里学的就会影响,就像现在这
一代,如果他学的不是这个,那他一定是另一个写法。
廖:那郭先生您觉得呢?您觉得有受到您外文系训练的影响吗?您的创作是不是受到很
多西方文学的影响?
郭:那是必然的。
廖:可是,您写的内容彷佛又是很本土的。
郭:有一阵子,我迷新小说迷得不得了,没日没夜的看,毫无故事性,一个海滩可以写
出一大篇,光海滩一景就是小说,以前是迷到简直是…!我倒是觉得後来得诺贝尔
奖的那个克劳德‧西蒙(Claude Simon)不怎麽样,他的The Georgics(农事诗)
我也看,但是很难看得懂,就是模模糊糊,但是也是一再看、一再看。新小说就是
有几个,後来的莒哈丝(Marguerite Duras)也算是,尤其是她快死那几年,东西
全出来了,早期反而就比较淹没了,其後的《情人》就变成她的杰作了。说起来,
我绝对是西化派的。题材则是因为台湾嘛!对台湾的印象还是比较深。
廖:或者是我看得少,您到美国来这麽多年,好像比较少看到您以美国题材来写作。
郭:有啦,都有,不多就是。
李:比较少,《雪盲》里面有写到一点。我想每一个作家都有一个核心的经验,假如跟
着旅游的脚步的话,有的时候就不容易写了。
廖:郭先生您对李渝作品的评价如何?
郭:有自己的风格这个是很重要的,如果作家自己没有独特的风格出来的话,那就是…
;这一点,李渝很不错。
廖:显然郭先生对太太的小说是非常的推崇的。那李渝呢?对先生的评价如何?这样问
好像有些在挑拨离间一样!
李:五体投地、五体投地啊!
郭:她这就是外交辞令。
廖:说一点诚恳的吧!
李:老实说,他当然写得比我好,这没办法嘛!他的文字比我精致,他的比较深入;我
比他好的一点是我没有那麽沉重。有的时候,不沉重不见得是不好,不沉重不见得
是肤浅。就这样,没有高下之分。当然!文字上我比不上他,他的文字比我精练,
我的文字有时候是瞎扯的,胡扯一气,而且是越来越胡扯。
廖:郭先生最近在写些什麽呢?有打算再写些什麽吗?
郭:没有,而且就是以前写的到现在,我觉得根本没有一篇是值得看的,只有「那哒哒
的脚步」有些句子觉得还可以。
廖:您律己这麽严啊!《月印》这麽好!难道您也觉得不够?
郭:没有,当然不好,那个是试笔。
廖:试笔?这岂不完蛋了,我们这些写作的人都不要写了,这样都只是试笔而已!
李:《月印》我觉得有些地方比较松一点。
廖:我感觉郭松棻的状况有点像王文兴,那样子对文字百般挑剔、字斟句酌的。
李:是啊,王文兴是很不错的,他比较为写而写,他没有别的牵挂,满好的。你看整个
台湾这麽样的骚动,他还是很安静,这是非常了不起的。
廖:李渝呢,您最近有在计画写些什麽?
李:他知道我在干什麽!(转头看郭松棻)你知道我在干嘛!
郭:她是一直在写嘛,她是不断地写、不断地写,金丝猿的故事之外,还在写。
李:问题是,写了後,台湾没有地方发表,头痛啊!报纸上限定三千字,三千以外,不
谈!有时,投去了,好像给人难处也不好。所以,打完字了,也不知道丢哪里好。
郭:对啊!无所谓,像我也有两本书出不去,一本是以前混左派的时候翻的《行动中的
列宁主义》,然後自己写的一本十几万字的评论。十几年了,混左派混了十几年,
一无所成。
李:也不能这样讲,总是经验的一部份嘛!这样的混,比你跑到大学去教书恐怕要好一
点。
廖:虽然您的写作,在量上面,可能不是那麽多,可是,显然您对文学都一直是相当地
锺情。您觉得写作在您生命中占了多少的重量?
郭:很重要,以前更是。老实说,因为除了写作,其他什麽也不会了嘛!李渝跟我比较
像,就是什麽事情都不会,除了教书,就是自己搞这个。连开车对我都是一件很困
难的事情,她不是开得很好,但我比她更不好。经常开到一半,就被她赶下来,说
「这样开,什麽时候才到得了家!」开车对我是一个很大的压力,我很不喜欢。但
刘大任就不会,开车对他简直是太容易了,他就说他的技术可以去开计程车,而且
是一流的。
廖:李渝呢?觉得文学在你生命中是很重要的事吗?
李:每天写点东西非常重要,这是生活的一部份,因为别的东西我也不会,我也没兴趣
。我很羡慕有一些人可以去唱卡拉ok,很开心;或者打几圈小麻将、去旅游,就很
开心。这些我都很像没办法有一种感觉,所以,就只好写东西了。
廖:只有从写作里面能够得到快乐?
李:像我们这种年纪也不是一种快乐,我想二、三十岁的时候,会有一种快乐感。现在
就好像是生活的一部分,好像也是很必要,没有的话也不行。如果脑子里没有一些
东西在那里面绕,就好像今天没干什麽事情的感觉。
廖:谈谈您的阅读经验吧!
郭:去年的诺贝尔得主奈波尔(V. S. Naipaul)说他不断地重看《包法利夫人》,《
包法利夫人》太了不起了!很多跟他同世代的作家都已经过时了,只有他到现在还
是很现代,我也是最佩服这本。虽然简单,但是全是诗意的句子。连普鲁斯特我都
觉得太罗嗦了,他那本《追忆似水年华》就像毛姆说的,应该大删减,由七大本浓
缩成两本,但又很难浓缩,太罗嗦了,不精采的地方太多。
李:我觉得不能这样比,它有点日志的形式,等於一个自传。《包法利夫人》他是有意
的以一种小说的形式把它雕塑出来。
廖:不同的形式,当然也有冗长跟简要的区分。
李:像《红楼梦》一样,《红楼梦》也应该大删大减。它里面有写帐目的时候多少钱、
多少两,又进了多少米,那根本可以全部删掉。
廖:还有药方子。
郭:尤其是那後半部不是他写的,是高鹗续的。前面比较好,前面很精采嘛!秦可卿呀
,写得多好。福楼拜的这本作品,真是难以想像!所有伟大的作品大多已经过时了
,只是因为有历史意义,所以我们把它拿来看,像《咆哮山庄》,不可能现在看起
来还津津有味,就是有历史的价值。
廖:比方像《基度山恩仇记》这种?
郭:《基度山恩仇记》那又是另外一种,因为大仲马是比较通俗的。不过,大仲马是真
的了不起。
李:是啊,我就说我现在还要重新再看,《三剑客》多棒啊!
郭:不过这些现在看还是没办法像《包法利夫人》一样,《包法利夫人》我有三种版本
,随时拿来看。一定要看李健吾的译本,其他都差太多了。
李:《包法利夫人》的好在於你随便翻一页,随便念一段出来它都好,我觉得这就真的
到家了。
郭:这个是了不起,我现在连看维吉尼亚‧吴尔芙,都不会全部看,但《包法利夫人》
不一样。《包法利夫人》对我现在来讲,就像《白鲸记》一样,绝对不过时,虽然
罗嗦了这麽一大本,但它罗嗦得好,真会罗嗦!真的很多世界名着都已经变成历史
了。
廖:你这样一讲,我回去倒要好好再看一遍,当时看的时候太年轻了。
郭:我们都是这样过来的嘛!所谓阅读就是要不断地重读,才能有新的领悟。
李:有时候不一定要广,只要是你喜欢的,一读再读都可以,只要本身的确是杰作。像
普鲁斯特是我的洋祖师,心情不好的时候我都会回去看他,我觉得他真的了不起。
郭:我二十八岁第一次留学的时候,在圣塔芭芭拉念英文系,当时的第一本教科书就是
《追忆似水年华》的第一部,最好的一本。看不懂,完全看不懂,写这麽罗嗦在搞
什麽啊!完全看不懂,结果那门课得了一个B。研究生得B是很差的,教授给了个B
,你就应该知道要怎麽做了。後来,我就滚蛋!跑到柏克莱,这回不念英文系了,
改去念比较文学。
廖:所以,您的阅读基本上是洋派的?
郭:我是洋派得一塌糊涂,李渝也是洋派的。
李:我现在比较中国一点了。
郭:她除了这些中国的名着外,还是洋派的。不过,中国我最喜欢的,还不是这几部大
经典,我喜欢唐代传奇,尤其是《古镜记》,最近我才又看了一次,我觉得真的是
棒透了!
廖:其实是满现代感的。
郭:唐传奇是了不起的。
李:不过唐代不同,唐代整个是恢宏的,各方面都是很恢弘的。通常我们从幻灯片上了
解的,都比较漂亮,实景规模都小一点。我就想去求证一下,唐代根本是幻灯片图
片所不能包容的,唐代的文学艺术是不可想像的,发起疯来跟神经病一样。敦煌个
个都是神经病,多到看都看不完,所以,整个唐代是非常了不起的!
廖:晚明也是,发疯的人多,发疯的文学、艺术也特别多!李卓吾、徐渭,八大山人都
是,这是不是印证了您刚才闲聊时说的,中国应该多出一些得忧郁症的作者?
李:是啊!中国人只是用狂狷、爱国来加以解释,其实都是depression!都是躁郁症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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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合文学二二五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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