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arkDon (重新做人)
看板NTHUTL96
标题Re: [情报]给普拉斯
时间Sun Feb 17 20:27:10 2008
阿钝谈普拉斯--转载
望着雪覆的黑洞,
她心里有个声音叫着「我在,我在,我在。」
文字 阿 钝
曾经获奖无数、荣耀满身的女诗人普拉丝(Sylvia Plath)只活了 30 岁。1963 年 2 月
11 日那天早上,她准备好小孩的早餐,留了张纸条给褓姆,然後打开瓦斯。在这之前的
六个星期中,她拼命写诗,为了挣钱,也为了赶时间,而最後这些诗成为她最重要的杰作
。死前 1 月,她以 Victoria Lucas 之名匿名出版自传体小说《瓶中美人》(The Bell
Jar,又译《钟形罩》)。小说里的死亡告白正与她的诗相互为证。
由於自传性质浓厚,普拉丝的小说写实得平铺直叙,多数的想像又都在明喻的方式下表达
,乍看之下,故事和文字的张力颇为平凡无奇,与诗里横溢奔驰的文思与情感绝不相同。
然而,当仔细从字里行间去深究普拉丝其人,读者当发现整本书并不只是记载一个大四女
生的人际与感情困扰,它仍是一本负载着大量讯息的小说,写实之中搀杂了更多的虚构;
写实的部分是普拉丝的痛苦,虚构的部分则是她试图避过这痛苦的挣扎想像。故事里描写
主角艾瑟之所以陷入自苦的钟形罩,起始於她申请一个暑期写作课被拒而备感挫折;但读
者也会发现,这委实不是个充份的理由,因为普拉丝的灵魂本来就不是皮兰德娄笔下的人
间喜剧。
普拉丝的故事从美国一起电刑开始:罗森伯夫妇被控为苏联从事间谍活动,1953 年夏天
被处以电刑,整个纽约到处弥漫死亡的气息,当时才出头的才女普拉丝认为这档事本来跟
她无关,但仍忍不住胡思乱想:「电流沿着神经把人活活烧死,到底是什麽滋味。」事实
上她所谓的「胡思乱想」,并不尽然。
死亡的气味早在普拉丝 8 岁丧父之时就开始跟随着她的生命漫流,像电气一般。在普拉
丝的电流里有某种对父亲的记忆,也是这些电流让普拉丝一次又一次以身体也以书写走向
死亡。小说里的才女艾瑟在申请写作课被拒後开始出现严重的忧郁,连续数周无法入睡,
无法读书、无法写字,满脑子只有死亡的念头。於是她被送去精神科医师的诊所,躺上电
疗病床。普拉丝回顾了电疗的过程:
郭顿大夫在我头部两侧各安上一片金属板,用皮带扣住,束紧了我的前额,又给我一根电
线,让我咬住。
我闭上眼睛。
寂静了片刻,就像倒抽了一口气。
然後有个东西俯身下身来,抓住我,摇得我像是世界末日到了。唉唷──唉唷──唉唷─
─,尖叫声穿过蓝光哔啪作响的空气,每一闪,就带来一阵巨震,对我当头痛击,我觉得
全身骨头都快要断了,像植物被劈开,树汁汩汩流失殆尽。
我到底犯了什麽大罪?
(郑至慧译)
肉体上的剧痛显示这是一次没有麻醉情况下的治疗。在此,我想措意的并不是麻醉的问题
;也不在於对於病患而言,这样的电击治疗是不是像傅柯所说的那般,是一种社会性意义
下为达统治目的而行的惩罚;我更不想问她对社会有何控诉。我的问题毋宁是:普拉丝领
受到的罪和酷刑究竟何所指?电击治疗之後,她想起某次在父亲的书房里挪动一座「遗物
」之一的金属立灯时曾遭电击的经验:
有个东西从灯里跳出来,带着蓝色闪光,把我摇得牙齿咯咯作响。我想放手,但黏住了,
我尖叫,或者该说有尖叫从喉咙上被撕了下来,因为我认不出那个声音,只听到它在空中
飘扬颤抖,像出自被暴力驱离肉体的灵魂。(郑至慧译)
对於长年系念父亲之死的普拉丝来说,这一段想放手却不得的描述与其说是眼见的物理现
象,倒不如说是某种心象的幻化。普拉丝一路想摆脱亡父阴影的纠缠,却始终无力甩开,
读者读她的诗集时,更能感到父亲的电流如何攫住了她的诗句。例如在〈The Hanging
Man〉一诗中,普拉丝再现电击的威力,短短的六句,两两并列,显示着在极度的形式压
抑中,电流快速地牵引饱胀的意象,并以最强的能量并引爆宗教、时间、生命、和肉体的
痛楚。尤其在第三及第四行:
The nights snapped out of sight like a lizard's eyelid: / A world of bald
white days in a shadeless socket."
她把一只蜥蜴眼睛的眨动和牠以舌头快速吞食虫子的动作融成一气,所见与所不见的世界
互相转换,比喻死生之速以及目睹生死之恐怖如遭电击。"socket"一字有插座和眼窝的双
关,应该是个精确选择过的字。如中译为眼窝之後,虽然能对得上"eyelid",也能说明
"shadeless",但有关电流的那层意思又失落了。这是两难之处。在不可译解的情况下,
我勉强试译如下:
近发根之处某个神只抓住了我。
在他的蓝色电压之下,我嘶嘶作响,像个荒野的先知。
眼睑一瞬,蜥蜴攫食了夜晚,
没有阴影的眼窝里,白日乾秃。
贪婪的乏味将我钉在这树上。
如果他是我,他会如我一般作为。
在这里,死亡是个被圣化、剥除了意义的神。对於普拉丝来说,如神的父亲已死,世界的
意义便崩解殆尽,她的痛苦在於紧紧抓住那通了电的过往而不能释放。20 年之间,普拉
丝的爱恨交集,矛盾积累,在最着名的〈Daddy〉一诗中,对父亲的系念遂化为一只黑色
皮鞋,为建造集中营的纳粹;而小女儿则是在这只鞋子里仅能呼吸、打喷嚏,一住 30 年
的苍白的脚;为被迫害而无告的犹太人。为此,普拉丝自白她 20 岁时就试图自杀,「想
回到,回到,回到你的身边。」也正因为如此,普拉丝甚至呼喊着要宰杀她的父亲。但普
拉丝根本来不及斩除那困扰她的痛苦根源。
在苦苦被死亡梦魇追赶的情况下,普拉丝可能试着寻求某种移转。小说里,艾瑟在电击的
恐惧之後乖乖回到现实人生,但反叛的念头却冒得更高了。她成功地勾引男人上床以打击
穿锁在心念中的守贞教义,也因此大出血到几乎致死。她的血既是生理性的,也是精神性
而富於象徵意义的。天主教的罪罚的观念始终没有离她而去。
可是这种出轨与惩罚显然又太过轻微,仍不足以帮助她脱去桎锢。故事中,艾瑟有位与她
一同接受治疗且一样寻死不得朋友琼恩。尽管两人心性不同,但艾瑟却觉得彼此关系密切
,彷佛琼恩是她生命的副本,甚至还怀疑她是自己编造出来的人物,将会在她生命的关键
时刻出来提醒她有关过去并且得以度过危机。对於这样的告白,我们有理由相信普拉丝确
实是真的愿望着能够度过危机,即便是最後琼恩终於自杀成功,我仍然觉得那正是普拉丝
刻意寻找的替代物──我的意思是,普拉丝正是以镜像的自己的死亡来缓和面对死亡的焦
虑。艾瑟认真地去参加葬礼,并且感觉「我一直在想我自以为埋葬了哪些东西。」望着雪
覆的黑洞,她心里有个声音叫着「我在,我在,我在。」
而普拉丝毕竟打开了瓦斯。在现实与故事的对照之下,小说里的这一切安排,更让我感觉
到她死前一段时日与死神的搏斗,必定也是如电流通过灵魂嘶嘶作响的剧烈颤动。在一首
又一首召唤死亡的诗之外,普拉丝试图以小说创作解救自己,只是她投放在瓶子里的讯息
终究漂不过大海,她也没能抓到任何救生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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