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arkDon (重新做人)
看板NTHUTL96
标题[希哈]最近的距离
时间Tue Oct 23 15:40:59 2007
赖香吟 (20070106)
十九岁的杨逵,一九二四年,又是船又是火车辗转抵达了东京火车站,迎面而来关东
大地震所留下的断景残垣,使他大大吃了一惊。接下来三年,杨逵在东京的生活,因
缘际会接上了日本左翼文学运动的兴盛期,读书、劳动、运动交错的经验,成为日後
〈送报夫〉的写作材料。在岛内,小他六岁的龙瑛宗,这时正受着日籍教师的文学启
蒙,以微小信心读着诗句,向东京少年杂志投着稿。
这两个人後来的文学事业,以十分类似的方式发迹,一九三四年杨逵的〈送报夫〉入
选东京文学杂志的奖项,算是台湾人作家首次登进日本文坛,龙瑛宗在一九三七年跟
进,以〈植有木瓜树的小镇〉获奖,从岛外红回岛内。
龙瑛宗因为这个奖休假一个月,到东京拜访文坛并旅行,刚巧杨逵为争取日本文艺界
支持二度赴日。两人在杂志社撮合下,有了一次短暂对谈。话题从刚得奖的〈植〉文
谈起,龙自述最喜欢的脚色是林杏南的长子。
小说里,林杏南的长子,原本是个抒情而热情洋溢的青年,相信横阻在眼前的黑暗时
代不会太久,乌托邦乐园也一定值得奋斗与期待,不过,彷佛因为肉体负载不了激情
的火似的,他在小说登场之际就已患了严重的肺病,只能在家里耽读书籍,过着白日
梦般的生活,终而凄凉死去。
这个灰暗的死,警钟似地把整篇小说里那些摇摆而纷乱的心思,一举送向了沦落绝望
的境地。
在两人会面之前,杨逵曾评论过这篇小说,也对题材背後作者的视线抱持怀疑,但在
这次对谈里,杨和龙同样认为林杏南长子是个印象深刻的脚色,其死也令人悲哀,不
过,杨补上了话:「
我认为像这样的人,纵使死了,也会在什麽地方留下其精神。我
想,所谓有希望的作品不会遗漏这种成分,即使在虚无的现实中,也要在什麽地方留
下一些希望的种子 」
这里透露了杨逵和龙瑛宗的不同。这两个人,在战前文学的阵营或光谱上,向来被置
放在遥远的两端,如众所周知的尾崎秀树说法,如果台湾人的作家意识是一个由
抵抗
移向心死终而屈从倾斜下去的历程,那麽,杨是明显的抵抗,而龙则被视为屈从倾斜
的例子。
只是,这个短暂的会面纪录,使我感到余味的,与其在两人如何之不同,毋宁是两个
不同的人在文学上表现出多少共识。原来,他们都理解林杏南长子那样一个悲剧人物
,只是差别在要从悲剧看出什麽来?要对无望的奋斗寄予多少坚持与意义?原来,他
们也都重视技巧,龙说一谈到技巧,大家似乎都显出很轻蔑的样子,杨说不,他无法
理解那些轻视技巧的人,「技巧是完全掌握了思想与题材之後,为了将它们表现得更
完整清楚的重要手段。」
这是他们两位第一次见面,恐怕也是距离最近的一次。话题不是没有交集,而是杨逵
在交集之上往往又多走了几步,再加了点条件与使命,叹息过後即刻又提起他不熄灭
的乐观与即知即行来。
整个六月,龙瑛宗度过一个文学梦想的盛夏,杨逵四处接触报纸杂志,建议他们开辟
一些关於台湾新文学的栏目,这两个人都得到了满足,也得到了允诺,不过,当七月
芦沟桥的枪声响起,一切又泡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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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自中时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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