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Romancin (不如赶快比个yea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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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转录] 余英时谈读书
时间Wed Apr 11 09:21:17 2007
余英时谈读书 叶红媛
仲夏的台北夜晚,普林斯顿大学历史教授余英时,亲切地坐在我们面前。每写出一篇
文章,即被争相传阅的他直说:「我没有什麽特别,没有什麽见解,也没有什麽秘方传授
。」
⊙ 无字的社会书
小时候刚好碰上抗战,他住过北京、开封、南京,最後从安庆回到了故乡安徽潜山县
的官庄乡。九年乡居生活,没有学校可读,却因此读了一本更珍贵的无字的社会书。在余
英时记忆里,住家附近的山上有座古庙,老和尚轻易不下山来,幼年的余英时总以为他们
有很深的道行。
「在乡下过日子与在大城中念书不同,」余英时说:「就像波兰社会人类学家马林诺
夫斯基跑到一个岛上,才发现手中的材料都不可靠。因为书斋里想像出来的社会,跟任何
一个真实社会比较,都有很大的距离。」余英时看过很多研究中国的书,都觉得隔靴搔痒
,「当然我小时候的社会,只限於一个小村子。」但後来到桐城住了一年,看到的情况也
差不多。他相信,点着三茎灯草油灯的官庄,长年保持原来的状熊,是有中国传统农村的
代表性。尽管外面的社会如何地变化,要直接波动到乡下去,那是很难的。乡村家庭组织
、人际关系的稳定,使成长中的余英时,深刻体会了中国的人情世故。
抗战胜利,余英时开始接触文学,主要看小说。乡下没有小学,也没有称职的先生,
书念不出什麽兴趣,平日最多只能看看《罗通扫北》、《隋唐演义》、《三国演义》、《
水浒传》这些书。连《红楼梦》的情感世界都嫌太复杂了。
对新文学没有太多感觉的他,起初只知道有一个胡适,因为胡适给余英时的父亲写过
一幅字,挂在家里,是一首胡适讲社会不朽论的诗:「风过镜平湖,湖面生轻绉,湖更镜
平时,毕竟难依旧。为伊生一念,十年终不改,有召即重来,似亡而实在。」余英时背出
这首诗,一面在纸头上留下他的亲笔字。
「我对新文学,始终没有入港过……」他笑道。是没有兴趣吗?「也不是,好的很少
嘛!」他特别对白话文大量夹用的「吗、呢、了、的」这些虚字不以为然。就连大家喜欢
挂在嘴边的鲁迅,余英时也有强烈批判。
「他骂的人,我不知道;他骂的事情,我也看不见。鲁迅没什麽思想,只有强烈的否
定意识和憎恨旧社会的偏概……大陆上把他捧为一个伟大的思想家,我真不知道从何说起
。」已从菸斗改抽香菸的他,又点上一根菸,继续说道:「鲁迅的东西从笔法上讲,那是
很老练、很不错的。从文字上讲也是个高手,绝对没有问题的。早期反映旧社会的〈狂人
日记〉、〈阿Q正传〉,是写得很好,越到後来越不行。至於现在人推崇他,多半是被访
问时,拿鲁迅作幌子,那是表态的。表示他也是进步的,也是反抗的,一反抗就伟大,是
不是真觉得那麽好,很值得怀疑。」
「鲁迅没有骨头,谁都骂光了,只有日本人从来没有骂过。」余英时赞同史学家傅乐
成的话,他说鲁迅深读嵇康〈诫子书〉,世故得很,是乱世中会保全自己的那种人,「心
胸狭小,睚眦必报。他的儿子到长大都不知道爸爸是鲁迅。」
後来读鲁迅的日记,余英时更相信自己的看法没错:「托洛斯基派的一群年轻人给鲁
迅写信,结果鲁迅把人家骂得狗血喷头,只因他们不是共产党正统。今天看起来到底托洛
斯基和史达林哪个是正统,哪个更高明,很难说的。年轻人都是理想主义者,也相信托洛
斯基那套永久革命论,毛泽东也相信,鲁迅却认为托派是恶名,必须要痛駡。」
⊙ 读书最要立志
立志是读书的第一要义,余英时说,他最想跟年轻人讲:「人总要找个志趣出来。这
个志就是意志(will),意志只决定个人生命,不能决定社会集体意识,卢梭讲的
General will是另外一回事。人可以立不同的志,传统读书人一立志就要做圣贤,现在不
必立志做圣贤,只要立志做,做某一种事情就好。如果你根本没有志,生命就自然流失了
。」
有些人把知识看得很重要,一直要做学者,一直要读书读个道理。事实上,余英时认
为,立志做生意,立志办个小学,立志开个小店、小工厂,都是立志,跟圣贤立的志比并
不低。每个人都有一个用,李白说「天生我材必有用」,是很重要的话。当然人的才能不
只一种,有些人相当平均,样样都可做,这种人也有很多的,但最後总要做个选择,不能
又变成物理学家,又变成生物学家,又变成历史学家。生命当然可以无限,可是没有那麽
多的时间,所以必须做抉择。他特别勉励刚入大学的年轻人,风华正盛,前途似锦,但风
华稍纵即逝,最怕漂流、漂荡、随波逐流,生命拿在手上却不知道怎麽办。
如果真想走知识这条路,专业化是没法避免的。「不一定做学问,也许发展电脑工业
,像美国的盖兹,领导世界潮流,他也是专业,不一定是学者专家那种的专业,但也是某
种程度的学者专家。」
⊙ 自画像
这个时代有没有笼罩全局的知识份子?
余英时表示:还要求读书人像从前士大夫通读诗词歌赋、经史子集……是不切实际的
,因为做不到。他举例说,要懂中国的佛教,起码要学梵文、巴利文,即使花上十年、二
十年也未必学得好。学好它,是学者的责任。「我们对学者要求专业,要求献身,这种人
不会多,也不需要多。但我希望现代中国学者能花点时间为大众整理古籍,使一般读者对
中国的文化变迁、历史、文学、宗教、艺术,都有一大概的了解,等於西方一般受过大学
教育的人,对西方文化史、对自己的传统有大概的认识。」余英时所谓的整理古籍,倒不
一定是语译经典,因为有些经根本没法子翻译。《老子》五千言,一句句翻成白话,怎麽
翻呢?「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用不着翻!」他说。
意涵渊深,文词清雅,是余英时为文特色,那怕是对时局的辩论,也富有文气、诗才
,读起来极具感染力。问他如此秀异的文字功力,究竟是在那个阶段打下的底子?他不如
思索的回答:「别人的感受跟我毫不相干,我自己没办法判断。」跟他读过博士的王泛森
问是否跟读旧小说有关系?他说:「古文自然是有影响。」有没有想过要成为一个文学创
作者,譬如像他所研究的陈寅恪最後辑成一本「古典」诗集?余英时觉得陈寅恪的古诗写
得很好,可是,那是学人之诗,不是诗人之诗。如同他自己,偶尔写写诗,发抒一下自己
的情感,文字多半还是用作表达思想、知识的工具。「真要出诗集,我自己知道绝对不够
资格。」一阵呵呵笑声,流落在咖啡座间。访问的气氛愈来愈轻松。
我们请他用几句话为自己勾勒一幅自画像,他谦抑地说:「没什麽别的特殊,一定要
说的话,就是喜欢看书、追求自己的想法、在知识上有很多兴趣的一个人。」
⊙ 不用爱因斯坦的办公室
读书的价值,余英时很小就领受了。对书有爱好,尤其是一九四七、四八年,在北平
住过近一年,常常逛书店。北平的琉璃厂、中央市场有很多书店,一去待一天,是他最喜
欢的事。一九七八年唯一去过大陆一次,他想再逛旧书店,结果什麽都没有了,「不是没
旧书,连书店都没有了。」买书的机会少了,是他当时最大的感慨。余英时记起五零年代
初到香港,有一条街叫荷里活道,他跟着父亲一块儿流连於旧书店里,买了一部不全的同
文本二十四史,还买了《资治通鉴》,有缺本,即学年幼家贫借书抄读的宋濂,自己抄,
自己补起来,「买旧书真的是很有乐趣。」而现在,余英时书房的书太多,太挤,洋书更
不得了。
「书堆得没办法了,以後退休,普林斯顿两大间研究室的书还没想出什麽办法安置。
」
家里楼上楼下堆满了不说,书架也早已不够用,每一格都已是排两排了,地下室也全
是书,水还淹了他一大堆。「淹得好,不淹掉不得了。」
从一个无书的小孩一步步行来,当年绝料不到有一天书多得会让他伤透了脑筋。
谈至此,王泛森突插入一则「学人掌故」:余英时研究室里放打字机的桌子,是当年
爱因斯坦用过的书桌。学校原本要把爱因斯坦的办公室一起拨给余英时,但是他没有要,
「爱因斯坦的研究室没有书架。我不能因为喜欢爱因斯坦,而搞一个没有书架的地方吧!
」余英时说。结果只要了一张老桌子。
⊙ 旅馆应放一本《四书》
「典型的知识份子,是否该具备强烈的现实关怀?」我们问。
「那倒不见得。不是所有中国传统知识份子个个都以天下为己任。」余英时举了黄宗
羲的《行朝录自序》中所记的一段故事为例:唐朝末年,黄巢兵逼潼关,应试的士子还流
连曲中待试,有诗云:「与君同访洞中仙,新月如眉拂户前。领取嫦娥攀桂子,任从陵谷
一时迁。」黄巢造反,已经兵临潼关,士人照样访妓女、吟诗、任他山陵变深谷,管他朝
代变不变天,都和他一点不相干。
「那麽,做一个现代人有什麽必读的书吗?」
「当然有啊!宋朝人编的《四书》这是不可废的,《四书》的地位等於西方的圣经。
」余英时提出一个很实际的建议:「中国旅馆每间房应该要放一部《四书》,就像日本人
放佛经。学外国放圣经,干嘛呢!摆一本《四书》总有人会翻两句,得一句有一句的好处
。孔子讲"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这是千古不灭的话。除了《四书》,一部《六祖坛经》
影响中国文化,可以念念啊!《庄子》三十三篇如果不能全念,可选几篇来读。《老子》
就只几千字,必须念。史书比较难,至少《史记》应该每个人都念。」书单子开到这,他
想起了当年胡适为清华大学留学生开的国学最低限度书目,都是胡适自己书房收藏的书,
《白话文学史》、《中国哲学史》之外,搞到什麽《九尾龟》也开到书单子上。梁启超认
为胡适不顾客观事实,把应读的书、应备的书混为一谈,因而在民国十二年开了一个真正
最低限度的书目,并且调侃胡适说:「我也不能算不懂中国文化,但《九尾龟》区区在下
我就没有看过。」
余英时从而谈到他对选书的看法:书也需要经过时间的考验;新书可以告诉你一些最
新的知识动态,不过,动态不一定可靠。美国纽约时报《书评专刊》,介绍那麽多书,不
是每个人都需要追着去看。「研究中国历史的严耕望没看什麽其他书,陈寅恪研究他自己
的东西,也没有看外国的理论,现在看外国理论的也写不出像陈寅恪的东西。」
⊙ 别拿西方时髦吓唬人
尽管如此,身处西方学术要冲,余英时对当代流行的结构、解构、後殖民论述、女性
主义等理论,还是广泛涉猎。他认为这麽多理论的好处是带来多元的思维,坏处是每个主
义学说都对,天下事无好坏、无是非、无善恶,你的是非不是我的是非,你的立场不是我
的立场,世界多少亿人,就有多少套哲学。在台湾,这些年不管是主流的学术团体或次学
术机构,不断地举办各种研讨会,其中的论文往往大套这些理论来唬人,「唬人有什麽好
自满的。我记得我们在乡下,什麽东西都没有,你在外面带些东西,你随便乱说,乡人就
睁大眼睛张大嘴巴听,惊奇得不得了。有什麽好自满的!等於骗三岁小孩,但是小孩会长
大啊!」
余英时说,每个时代都会遇到我们所谓的後学(Post),後结构主义、後帝国主义、
後殖民主义、後冷战主义都是。他先批「後冷战主义」的说法,在亚洲冷战其实并未过去
,语锋一转,带出了「後爱国主义」一词:「现在还有一种後学,是我发明的,叫做後爱
国主义。」後爱国主义?怎麽解?「简单,从前这些人都没有一点爱国之心,忽然一夜之
间都爱国了,个个都讲民族界限了。其实,冷战时期国家界线很难说,越南、韩国、德国
分成两国,中国也分成两国,只不过分别是自由与极权的冲突,是两个生活方式的冲突,
那是超过国家的问题。现代人搞不清楚,忽然改成国家界线,同中共政权靠近,那你当初
反它干什麽?当初跑到台湾来干什麽?今天要跑回去,当初不出来不是很好吗?你愿意接
受文革?愿意接受反右?一切都愿意?显然不愿意。现在好像有便宜可讨了,都要上船了
。新的船来了,你上不上?」这就是余英时所谓的「後爱国主义」。没人用过。他说写一
本『後爱国主义』一定大畅销。又说,香港青年比大陆、台湾青年受到的思想框框较少,
不会一下子被某一种主义圈进去,比较好。「我发明後爱国主义,没有用,因为我是中国
人,人家不见得信服,如果一个法国人或美国人发明,我相信马上在台湾流传,大陆也如
此。」所以,台湾在知识上比较成熟,在思想上还是不成熟,容易被人带动,没有独立判
断能力,尤其喜欢跟着西方的风气转。中国人反西方的证据都是西方来的,在西方没发明
後学理论前,我们从来没有发展出一套东方主义,为什麽等到西方学者发明了,再去抄?
西方人自己反省自己、批判自己,东方人接过来,即使反抗也没有原创性;西方人自己不
反抗,你也不会反抗,西方人不出马克思主义,中国也不会有共产党。
有人说余英时做学问不做笔记、不画眉批,却能统摄一大堆材料,「那也不见得,真
正写严肃东西,我必须有书房、图书馆,离开书本,写东西不习惯、不放心,随便引一、
两句诗也可能错一、两个字,因为人的记忆不可靠。」他不太相信博闻强记这回事,也不
赞成故意去背一些东西,把脑子填死掉了。他服膺爱因斯坦的话:「百科全书能查到的东
西,我都不记。」是啊!记他干嘛!会用工具书,随时翻翻,能查到就可以了,真正的重
点是一堆东西在脑子里有没有系统性?有,看过就会有印象,自然会连起来;没有的话,
就像我们把二十五史输进电脑,「靠它就能做学问吗?材料都找出来,如何整理才是个问
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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