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youngleft (齐格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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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书介]史家的诞生:探访西方史学殿堂的十扇窗
时间Sat Sep 20 17:44:15 2008
在中文世界,谁是当今首屈一指的史学名家?海峡两岸共同浮现的人名,很可能又
是「陈寅恪」这个人名。但陈氏去世很久,还活着的史家中有谁可以戴上中文世界一代
名史家的冠冕呢?不同的从业人员可能各有心目中的人选。无论如何经票选出的前十名
,再怎麽说都无法与西方史学先进国的一代大师相提并论。使用中文的史学後进国经八
十年的「新史学运动」,依然无法迎头赶上她当年的西方史学师尊。中国这个现代西方
史学的徒弟,耗费了三至四代的努力,一提起代表中国的史学大师,众口交誉的陈寅恪
又是何许人呢?陈老先生生前遭胡适讥讽他的作品在表达上是不及格的。胡适所言倘若
公允,则近百年的中国史学大师其特色竟是文字表达不及格的一个人。这样的史学大师
在西方看来会是个胡闹的笑话,可是在中、台两地则是个神话。陈寅恪已经是被神格化
甚久的一位史家。同样问题问西方世界,则少说有三、四十人之多是他们的一代史学大
师。陈寅恪的造诣比起这些洋同行不仅相形逊色,而且他那一笔文字表达也太令人不敢
恭维的了。有一天,陈建守在跟我谈翻译西方史学大师访问文稿的计划时,我总觉此事
难的是如何从三、四十位名家中精挑出十位、然後再编辑一本书。在这里,你会有抉择
的痛苦时光。建守在考上研究所後因病休学,只能窝在乡下养病。可他又不想没事做,
他就去做拟出西方史学大师十人名单的事。接着他不惮其烦地去与他心仪的大师通信,
一年下来竟然成绩斐然。这十位大师不仅告以刊登何篇访问或侧写为其最爱,抑且倘若
无有满意者,则亲力为之,这在全书有一篇。这是本编辑的一大卖点。此外,这些大师
还尽可能授以翻译的版权。建守病癒返校乃着手邀集好手翻译这些西文文章。大约一年
左右,这些译稿先後交抵建守手中。再经过一番整编以及其他手续,这本《史家的诞生
:探访西方史学殿堂的十扇窗》总算大功告成,只剩付梓一途。这书在印制之前,建守
嘱我写篇「导读」以资纪念。我想此事既由我起头,如今又收功在即,讲些对读者有所
助益的话,应该不是什麽多此一举。
上一世纪西方学术界展开两波新史学运动,第一波发生於六○、七○年代,此即我
们熟知的社会史课题正当性的确立。这波运动约有二十年荣景。就在社会史研究取向的
一片荣景声中,另一波改革议程悄然启动,时为七○年代,也就是今天兀自沛然莫之能
御的新文化史运动,迄今抑且不知伊於胡底。每个时代都有代表其特色的学风,每种学
风下的杰出之士就是一时之选的人物。二战後的西方史界,其学术气候之变就在於从社
会史转变成新文化史。
编者所选的十位明星大师,美国史家计有娜塔莉.戴维斯(Natalie Z. Davis)、
海登.怀特(Hayden White)、多明尼克.拉卡颇(Dominick LaCapra)、罗伯.达顿
(Robert Darnton)、以及林.亨特(Lynn Hunt)等五位,法国史家计有达涅勒.侯
胥(Daniel Roche)、阿兰.柯班(Alain Corbin),以及侯瑞.夏提叶(Roger
Chartier)等三人,英国和意大利则各以彼得.柏克(Peter Burke)和卡洛.金兹伯
格(CarloGinzburg)分别代表。这些人的声名对台湾史研所研究生而言早已如雷灌耳
,他们作品中已有多本中译、且流通两岸之间。这次十位大师在同一舞台一起现身和亮
相,等如让台湾史学初习者近距离亲炙大师一般。
十位中有五位的家世背景欠佳,像戴维斯女士和金兹伯格先生都是犹太人,柏克先
生的父亲是爱尔兰人,母亲则有波兰和立陶宛的血统,亨特女士为德裔第三代,怀特先
生的父亲是工人。少数族裔和下层社会的出身对上述五位史家并未构成上进的障碍,相
反地,还有助於构思多元文化价值,更对他们从事庶民文化研究时平添异想不到的秘密
武器。其他五位中,达顿先生应该来自美国中产阶级家庭,其余四位家世不明,但很可
能出身文化菁英家庭。庶民文化对这五位而言是异文化,却不仅不排拒,还设法思所认
识,更是弥足珍贵。
这一波新史学运动其学术灵感得自法国年监史学所标榜的「心态」(mentality)
的研究课题。七位非法国史家中有五位与法国史学有着程度不一的关联,由深至浅而言
,达顿长期与年监史学团体有合作计划,亨特到过法国留学,柏克则私淑布劳岱的「全
体史」研究境界,戴维斯则长年在法国蹲点作研究,以及拉卡颇因研究法国文学文本而
与法国学界有所关涉。这些例子正是英美史界与法国年监史学互动的绝佳例证,年监史
学作为西方当代史学重镇正可从此一侧面窥知一、二。
新文化史家在对历史的认识上不失历史相对主义的轨辙,但这十位之中,唯独金兹
伯格一人非常反对历史相对主义的提法,仍然对真相的提法情有独锺。他认为在论证过
程依傍证据一步一步推求事理,离真相应该是虽不中亦不远矣。这十位史家对历史相对
主义的坚持程度上高低有别。倘若系谱的右端代表的是历史相对主义较低的界域,则此
界域的掌旗官非金兹伯格莫属,然後依靠近他的顺序会是达顿、夏提叶、侯胥、柯班,
以及亨特等五人;系谱的左端其中流砥柱则会是怀特,至於柏克、戴维斯,以及拉卡颇
等三位,则依序靠近怀特。系谱右端的史家集中兴趣在身体感知系统和内在精神状态;
系谱左端的史家则比较偏好看待事物的表述(representation)方式。也就是说,一边
关心的是人类体验的经验,另一边则关怀人类认知事物的方式。但无论如何,都不是旧
日史家措意的所在。
体验也好,认知方式也罢,菁英能,庶民何尝不能?这次新文化史家刻意经营的却
是庶民文化。柯班之於法国食人村的村民,柏克之於欧洲近代大众,戴维斯之於里昂下
层社会的一众男女杀人凶手,亨特之於大革命时期的革命追随者,侯胥之於巴黎日常生
活场景的庶民,达顿和夏提叶之於平民大众的阅读行为,拉卡颇之於劫後余生者以及关
心受害的平民大众,金兹伯格之於十六、十七世纪与教廷格格不入的农业文化传递者,
这些都是我们赖以辨认这些史家的招牌商标。这之中有一位倒是例外,那就是怀特。他
对於史家书写历史、表达历史的方式一往情深,指出了文学与历史的亲缘性这一点,划
破了历史与文学是在求真和虚构的边界。
讲到文学,这些史家都文采晔晔,很长於写作,而且其中不乏多产者。像柯班於
1973年博士到手後的十余年时光就出版十本专书,柏克也有十本专着,他可以右手着史
,左手写学术社群的书写文化。金兹伯格不论在《夜间的战斗》,还是在《乳酪与虫子
》中,整体书写如行云流水,活脱是说部。达顿先当过新闻记者,写起历史来颇有报导
文学的架势。戴维斯的成名作:《马丁盖赫返乡记》,就是一本故事性十足的史书,还
被好莱坞据以改编拍成电影。她的《档案中的虚构》透过一则则司法案件串连而成,展
现的正是非凡的讲故事功力。这是一本高难度操作的史书,难得的是饶富阅读趣味。柏
克的文字明白晓畅,讲起事理来开门见山,不事芜杂,无怪乎他的中译本有十一本之多
,几乎在中文世界可以推出全集了。其余史家其文风各具特色,就无庸赘述。要之,新
文化史家的作品除了故事张力十足之外,文字工夫更是深有讲究。这一点是中文世界的
史家所无法与彼辈比肩的地方。还不值得我们同行痛下决心、徐图改进吗?观他人、想
自己,能不耸然以惧吗?
十九世纪西方,历史学相较於其他新成立的社会科学,显得弱不禁风,为了取得学
科认证的正当性付出了相当的努力,以迄於今尚能屹立不挠,历代史家的业绩是有目共
睹的。在此,有一点是值得重视的。历史家在与其他社会科学学者的对话方面,理论的
讲求还是不能掉以轻心的事。历史知识与社会科学知识之间能否交流,很大程度上端在
理论取向是否被史家悬为冶史的圭臬。历史家对於理论的讲求不是在为既有特定理论背
书,而是理论性的自觉,俾便加强作品的深度。学科分立有分立的好处,但有许多重大
问题是处在既有学科的三不管地带,除非史家不想作重大问题,否则学科分立只会徒然
造成画地自限的反效果。柏克在处理路易十四公共形象的模塑上,如果不借助媒体研究
,该书的可观性势必大打折扣。同样,戴维斯在钻研赦罪书文本时,没文学批评关於叙
事的素养,我不信她会想到说故事的文化。还有,亨特不去修习心理学的话,大革命时
期的家庭罗曼史现象恐怕也不易发现吧?这些例证都告诉我们史家不能以学科界限为满
足,要进行跨学科的探究,才能发现前贤未及之处。坚守学科本位的姿态往往是掩饰自
己不思进取的藉口罢了。跨学科的思维不见得是治史学的绝佳利器,但坚持学科本位有
让中文历史学更加茁壮吗?
这些新文化史家的作品还有一个特色,那就是创意十足,而且不使招式用老。柏克
处理过的课题计有,文艺复兴的文化菁英、西方近代大众文化、领袖的公共形象营造、
西方知识霸权的崛起,以及不同媒介设施的知识传播等。戴维斯处理过冒名顶替的司法
审判、说故事文化的变迁,以及女性的主体意识等课题。柯班处理过地方史、物化女性
、嗅觉感官文化的塑造、视觉感官下海岸的发现、听觉与政治的关系,恐怖心理的投射
等课题。他们都拥有好几把刷子,往往不让前一把刷子的招式用老就换另一把刷子。每
一部史着都是一个新天地,这是一种狐狸型的学术性格,正是国内史学界的绝大多数史
家所欠缺的治史方式。这些新文化史家不仅花样百出,而且层出不穷。他们让文化概念
呈现一种复数形式,每一本史着就是一种具体而微的文化概念操演。不像国内史家将文
化界定为单数而且是唯一的一个,动辄不是讲「中国文化史」,就是夸称「台湾文化史
」,活像古往今来只有一种,而且只有一套国族属性的文化。这是文化思维的改变,是
国内史家从未想过的一种新治史经验。
将文化界定基於复杂思维,固然举出林林总总的文化面向,但也因此不免流於琐碎
之讥。这些名家中不乏有人对琐碎治史引此为诫。如果西方史家发掘出各式各样的文化
之余,良莠不齐的结果,那些莠草般的作品就教人不敢恭维的话,那麽,国内一向崇尚
琐碎为治史不二法门,岂非一开始就走向莠草化的史学之途??的确!
国内史界长期欠缺闳观、钜视的心眼,做的历史往往见树不见林,却以此自视高人
一等,用以讥嘲一般非其同行不懂他及其追随者采用被研究时代人物的用语。他们以坚
持用古代用语为得计,而不知历史书写的读者群是现代人,既然如此,就有义务要将古
代用语译成今语。像唐代的「犯?」罪,就一定坚持不用贪污罪。彷佛借用今语的贪污
罪会减损其唐史专家似的。像这样的唐代法制史研究,写再琐碎不堪的小文章也不足以
解决任何历史重大问题。一位史家如果不能使用现代语言来说明、或诠释古代历史现象
,他还算活在现代的人吗?唐史研究不是作给唐人看的,而是要作给现代人读的。如果
这种标榜唯琐碎是尚的学风不消除的话,莫说同是治唐史的人只因不研究法制史以致看
不懂专家之文,遑论一般读者了。无怪乎这种唐代法制史专家一辈子写不出一本专书了
。用琐碎思维想问题,只能将历史枝节化,穷其一辈子只能见树却不见林!我们社会一
点都不需要这种史家,偏偏这种史家拿了一堆国家冠冕,诸如杰出学者、院士,以及讲
座教授等等不一而足。台湾的学术桂冠也未免太过於廉价了!
上一世纪二0年代中国新史学运动以来,在以西方新史学为师,却学得四不像,处
理的问题过於琐碎化是其病症之一;病症之二即是不知运用现代语言作为沟通古今的媒
介;病症之三不知使用叙述史学的方式来重建历史,导致史学为广大社会所扬弃。这三
蔽是我平日观察心得,并非这十位史家深晓中文史书之蔽。抑有进者,三蔽中,除了第
一蔽是西方名史家引以为诫的一点之外,其他两蔽在西方是不会有的事,理由是史家是
为今人着书立说,焉有自绝於读者之理?这十位史家万万不会想到今天中文主流史家会
自绝於读者至此境地。这本书有引介未来西方史学万神殿中十位神只之功,大有照见中
文世界史学三弊的劝世良方之况味,值得下一轮的史学工作者严肃看待台湾出版本书的
不寻常意义。
八十年来的中国新史学运动,并未使中文史着跻身世界名作之林。一些受封、或自
封的史学大师其实仍是井底之蛙,他们拒绝成长,对於有益他们成长的外部刺激向来是
嗤之以鼻。史学的年轻世代如果要以当井底之蛙为己足,那就不必理会本书所提供的外
部刺激吧。在攀越西方史学的高?绝壁之余,在回视中文世界史学的落伍和保守,就像
参访一座城市由高级住宅区迅速变成贫民窟的滑落感。
本书精挑细选十位当代西方史学名家的介绍文稿,他们分别是娜塔莉.泽蒙.戴维
斯(Natalie Zemon Davis)、海登.怀特(Hayden White)、达涅勒.侯胥(Daniel
Roche)、阿兰.柯班(Alain Corbin)、彼得.柏克(Peter Burke)、罗伯.达顿(
Robert Darnton)、卡洛.金兹伯格(Carlo Ginzburg)、多明尼克.拉卡顿(
Dominick LaCapra)、侯瑞.夏提叶(Roger Chartier)和林.亨特(Lynn Hunt)等
人。透过编辑的访问或侧写,读者可进而获窥当代西方史学的百官之富,并藉此与西方
史坛顺利接轨。抑有进者,本书还选译针对「新文化史」研究进行反思的文稿,该文是
首次以翻译形式在原产地境外的国家发表,这是本编的一大特点。这本《史家的诞生:
探访西方史学殿堂的十扇窗》等於是让这十位大师在同一舞台现身亮相,如同近距离领
略大师风采一般,读者可千万别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http://www.books.com.tw/exep/prod/booksfile.php?item=00104147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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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系是一个神秘的系,它可使狂者愈狂,狷者愈狷,笨者愈笨。在我没进去
以前,我听说这系最好;等我进去了,我才发现它好的原因。原来它是台大那麽多
个系中,最容易混的一个系:上上课,抄抄笔记,背一背,就是成绩甲等学生;逃
逃课,借抄笔记,背两段,就是成绩乙等学生;不上课,不抄笔记,不肯背,也不
难及格,就是丙等丁等学生,李敖之流是也!
--李敖《传统下的独白‧十三年和十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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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125.225.37.145
※ 编辑: youngleft 来自: 125.225.38.200 (09/21 01: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