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u39132003 (q;!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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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Tue May 9 23:41:28 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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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bluesky0226 (月光下,我重感冒) 看板: marvel
标题: 【转贴】千年(下)
时间: Tue May 9 02:39:04 2006
第十一章 两个我
我们踏上宫殿的台阶,一把扫帚拦在了我面前。
「你不能进去。」那个扫地的人对我道,「只准他一个人进去。」
我咬唇,不悦道:「不!我要跟先生同进同出。让开,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这一殿你不能进去,」扫地的人再次强调,一指陈非,「你可以问他。」
我看向陈非,先生的神情有点不解。
「为什麽?」
「因为这是第八殿,亦称『双己殿』。」
陈非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奇怪,第一次,他没有看我而是直接向门内走去。
「先生,」我追上前,一把扫帚铺头盖脑地扫来。我挥手洒出一把暗器,却没有划出
预期的弧线,而是全部直飞出去,一道流光般的划入宫殿大门中,紧跟着大门迅速合起,
将陈非隔离在我的视线之外。
「你笨啊!」扫地的人哈哈大笑,「第八殿里不可以使用任何金属的武器,否则都会
被吸走。」
我这才明白为什麽眼前的人会用一把木制的扫帚,不禁问道:「你又是谁?」
「记住我的名字,」扫地的人很得意,「我叫披拂,披拂公子。」
分明是子时,远远西方的天空却隐隐现出红色。
「让开!」我飞身朝殿门疾奔,却又被扫帚拦住了去路。我没有想到一个人竟然可以
用扫帚做武器,更没有想到一个人竟然可以把扫帚舞出翩翩风情来。七次攻击,七次被阻
挠。他似乎并不想和我动手,只是千方百计的阻挠我。
突然间披拂公子停了手,我看见他的眼睛里充满了诧异。
顺着他的视线回头,西方天空隐现的红色不知何时已蔓延了大半个天空,那红色诡异
之极,我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的异像。
披拂公子喃喃:「桃花映夜血……桃花映夜血,秋色镜中回。」
「你在说什麽?」我不懂,「这是什麽回事?」
「我也不知道,」披拂公子回答,「很久以前十二季留下的话已经残缺不全,好像後
面还有两句,可是我想不起来了。」
桃花映夜血,秋色镜中回。一股寒意慢慢自足底升起,蔓延了全身,伴随着无法解释
的恐惧和孤独。
为什麽此时此刻,先生却不在我身边?
一道红光一闪,然後一声巨响,有什麽东西落到了第八殿里。我一咬牙趁披拂公子失
神之际冲到门前,一把将门推开闯了进去。身後传来他的惊呼声:「你不可以进去的……
」
门在身後瞬间合上,屋子里很暗,黑暗中有抹影子,因为太黑所以分辨不出容颜。我
问:「是先生吗?」
「不。」影子回答,「我是小溪。」
「我是小溪。」声音开始四下回荡,我想,也许这第八殿非常空。
我是小溪。
我是小溪!
我是小溪!!!
声音似乎不仅仅只响在这空旷的第八殿而已,还回旋在我的心中。如果不是因为我知
道自己就是小溪,几乎我也那麽认为了。
「你不是小溪!」我忍不住尖声反驳。
你不是小溪……你不是小溪……你不是小溪……
恍恍乎,谁能辩得清是谁在对谁说话?
空气渐冷,是不是因为子夜,所以夜凉如水?寒冷的空气中有风声,漫天的风声,漫
天飞舞着什麽。
我飞速伸手,却没有捕捉到漫天的飞舞。黑暗中可以感觉手掌仿如被冰片划开了一道
口子,一种薄薄的凉意慢慢的渗透到手臂里,再进入心脏,像负心人的临别之吻一样又缠
绵又绝情。
这种感觉我太熟悉,脑海里忽然闪过了它的样子——白羽!
白色的、柔软的、没有一丝重量却可以令百万人类致命的羽毛!
漫天飞舞的白羽,漫天飞舞的那一种只属於一夕的羽毛。难道那个影子是一夕???
我是谁?我是小溪?我不是小溪?她是小溪?她不是小溪?为什麽会这样?谁是谁?
我是谁?
「你忘了我?你不记得我了?」
我咬牙,纵身向那黑影扑了过去,一扑之下,竟是手到擒来,那麽容易的抓住了她,
我反而心生一种不敢置信的错觉。然後,灯就亮了。
灯亮起来,我看见自己抓住的那个人,顿时尖叫起来:啊啊啊啊啊啊——
这不是真的,这绝对不是真的!!!她竟然真的是我,和我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身形一
样的服饰,甚至一样的声音。
手指无力的松开,我颓然倒地。这是怎麽回事?
她看着我,分明是我的眼睛,却有着我从没有过的神情——这是一夕的眼睛。一夕看
着她所不喜欢的人时,就会这样的冰冷,没有杂色,没有温度。
「你是……一夕?」我颤颤的咬牙问出这句话。
她看着我,表情丝毫未变,「不,我是你。」
「你胡说!」
「我是真正的你,是藏在你心里不被人知的你,你不相信麽?」她朝我俯下身来,我
从她的瞳仁里看见自己的影子,整个人像是忽然掉进了一个四面是镜的空间里,无论怎麽
挣扎逃脱,都无济於事。
「你、你究竟想干什麽?」
「小溪,你最大的梦想是什麽?」
彷佛受了她的蛊惑,答案很自然的溢出我的唇角,「我想跟先生,还有三娘永远在一
起。」
「是真的要跟他们在一起麽?」她在冷笑,冷笑中有种让我胆战心惊的味道。
「我、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在说谎,小溪,你在骗所有人,其实你根本不喜欢那两个人,你恨透了他们,你
之所以装出这副天真单纯的样子来是想骗过他们,博得他们的信任,然後再肆机报复……
」
我再度尖着嗓子叫道:「你胡说!你胡说你胡说!我爱先生,也爱三娘,我最爱他们
了……」
我的声音大,岂料她的声音比我更大:「你不要不承认,我是你,我当然知道你真实
的想法是什麽。你可是一夕的转世,身为一夕转世的你怎麽会爱前世毁了你的那两个人?
你恨简聆溪,你那麽爱他,他却辜负你、抛弃你,最後还要杀你;你恨秦三娘,那个处处
都不及你的女人,她凭什麽得到简聆溪,最後还成了他的妻子,实现了你做梦都不敢奢求
的梦想?难道你不是这麽想的麽?难道你真的一点都没这麽想过?」
我浑身颤抖着,伸手摀住自己的脸,不知自己心中的那种恐惧是从何而来。难道她真
的说中了我的心事?难道我心里真的隐藏着那样的意识?否则我现在为什麽会害怕成这个
样子?为什麽?
「你是一夕,无论你多麽不肯承认,你毕竟还是她,你是以她的魂魄生成的人,你天
生具有她的灵魂。」
「可是……」我已经快要哭出来了,「他们都说我是最纯善的那缕魂魄,我只有一夕
的善念,没有她的恶念啊!」
「别傻了。」影子在嘲笑,「什麽恶念善念,怎麽可能分的那麽清楚?而且,即使你
投胎为人时是真正纯净的善魂,但这十六年来,见过那麽多人和事,环境和生活都在影响
和改变你的性情,你的懒惰、淘气、多管闲事、自以为是……这一切的一切,难道也是善
魂?小溪,你没那麽单纯,没有人可以那麽单纯,记住这一点。」
我根本已说不出话来,只能颤抖,不停的颤抖。
影子走到我跟前,停住,低声道:「好了,现在让我来帮助你看清你自己,让你知道
你究竟是个什麽样的人……」
我感觉她的手搭在了我的头上,然後我眼前就浮现出一幕幕画面,那些画面栩栩如生
、活色生香——
我接受三界祝福降临於魔界。睁开眼睛的那刹那,眉心浮现出如圆月般的珠光,映得
整个魔界为之一亮。厅中长老纷纷咋舌:「这个女娃……这个女娃,怕是能改写魔族历史
的人物!」
大长老为我取名一夕,意指「沧海瞬息,浮世永生」。
在魔界这个以能力决定一切,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只有强者才能赢得尊敬与爱戴,因
此当我六岁时受命在人魔大战中偷袭某个将领,但最後却轻轻松松以一片白羽将十万精兵
尽数击退时,整个魔界震惊。
十二岁时,我的能力已被肯定在整个魔族无可出右者,因此行佩冠之礼被敬封为公主
,从此统领九殿,与人、仙两界抗衡。
十六岁时,灵猫指着夜幕用很奇怪的声音对我说:「公主,你看那颗流星。」
「那颗流星怎麽了?」
「那是急速之星,据说从来没有人可以追的上它,而且它每次出现,都会引起天地间
一次重大的变化,但吉凶不定。」
我转眸,微微一笑道:「从来没有人可以追得上吗?我去试试!」说着便自殿顶飞出
,身後传来灵猫惊叫道:「不要啊,公主……」
可惜我当时并没有听她的话,因此追着那颗流星一路到了南冥,果然是世间的极至之
速,我虽用尽全力,但最终没有追上。
流星落进湖里,湖水碧蓝,无风自动。真稀奇,世界上居然有会流动的湖。一路急追
耗费了我的大量灵力,我觉得口渴,於是掬水而饮,一股凉意顿时沁入心脾。果然是很甘
甜的水呢!
正当我转身准备离开时,便看见婆娑梅下站了一个人。
那一眼,竟是宿命注定。
湖水吸了我的灵元,我亲眼看见自己慢慢的变成幽灵,跌落於地。而那人就淡淡的看
着,从头到尾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是圈套!这是个针对我的圈套!尽管我不知道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人类是如何做到
控制流星的,但这种古怪的湖水,以及他露着明了之色的目光,都在告诉我他事先就知道
会发生这件事。
他要毁了我?!
一想到这点,怒意便不可遏止。真是笑话,我堂堂魔宫公主,怎会就此毁在一个怪湖
,一个凡人之手?你要我死,我偏不死!不但不死,还要你来亲自救我!
於是我爬到他面前,抬起眼睛,用天籁魔音、用顾盼魔眼求他救我,赌上自己的性命
。
事实证明,最後我赢了。
当我再次醒转时,已置身於柔软的锦塌之上。竹屋静幽,纱帘轻轻飘拂,这里的一切
,都安适的有些让人迷离。
我在塌上躺了七七四十九天,每次醒来,都看不到人。我知道简聆溪在用法术救我,
因为我的身体在一天天的康复,然而,再也恢复不到原来的状态。
这个认知令我大为恼火,亦非常震惊。如果我失去了一半灵力,以後该如何继续统领
魔宫?而一向傲睨三界公认无敌的我,最後竟载在区区一口湖水里!这究竟是什麽力量?
为什麽能杀的了我?
在那四十九天里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因想不出答案而倍受煎熬。第五十天,我终
於可以勉强起身,扶墙走到屋外,看见绿草如茵的平地上,开满了灿烂的白紫色的小花。
我从没见过那样的美景,或者说,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大自然之美,我看的目瞪口呆
,几乎无法呼吸。
然後一个声音从身後响了起来:「很美对吗?」
「是的。」我下意识的回答,继而一愕,转过头去,就第二次看见了简聆溪。而这一
次,他的一切看在我眼中,竟然变得完全不同了。
上次我看见他,只不过是看到个普普通通的人类,这次我再看他,他的容貌、眼神、
风姿都一下子鲜明了起来,像某种力量狠狠要命的撞到我的心坎里来,绷紧的心弦为此发
出了清脆空灵的乐声。那声音,甚至是我自己都不曾听闻过的。
我在那一瞬间爱上了他。
很久很久以後,我才知道原因——那是因为我开始有了人心。
所以我才能感知到景色的美丽,所以才坠入无可逃脱的情感漩涡。无论我有多麽不情
愿,那一瞬间我爱上了他,并且再也忘不掉。
身为魔族,却拥有了人类的心,这就是我此後一切悲剧的由来。
我匍匐在地,愣愣的想起我的前一世,我看见我是如何在责任与感情之间挣扎:多少
次我想杀了简聆溪,但每每到最後却还是下不了手;我恨他设计毁了我的魔力,却又因他
最终救了我而沾沾自喜;我恨他摆出一副大仁大义的姿态拒我千里,却又为他不经意间流
露的悉心照顾而倍受感动;我恨他让我清晰看见自己这一番痴恋没有好的结局,却沉溺其
中无法自拔;我恨他我恨他我恨他……
是啊,我是恨简聆溪的啊,我对他的恨意渗进骨髓,渗入灵魂的每一处!他毁了我,
如果没有他,我还是魔族高贵不凡的公主,我不会受那麽多苦,被封入清绝剑中的那九年
,根本是度日如年,受尽折磨,若非有那股恨意支撑,我早已自尽,但结果如何呢?九年
後再出来时,还是逃不过一死!
简聆溪,他宁可娶秦三娘,也不肯承认对我的感情,人类,就是那麽虚伪,虚伪透顶
!
想到这里我喉中一甜,松开捂唇的手时,看见里面全是鲜血。
影子在我耳边低吟道:「是了,你想起来了吧?你现在知道自己的真实想法了吧?那
麽虚伪的人,那麽无耻的人,你怎麽可能会爱他?」
我再度呕血,像是要把身体里的鲜血全部吐尽才肯罢休,那些血一滴滴的滴到地上,
我的视线逐渐模糊,看不清晰。
便是在这麽混乱不堪的情形下,脑海里还是清楚的知道一件事情,那就是——
在第八殿里,我看见了我自己,而这个自己,让我崩溃了。
我已彻底崩溃!
第十二章 打破心瓶
我的思维本是一片空白地带,而今,记忆的碎片慢慢的将它填满,让我看见上面颜色
斑驳裂痕满满。
一夕的记忆连带着把我一起催毁。原来那真的是一次诅咒,无论重生多少次轮回多少
次,都逃不过去。
世界是黑色的,无边无际的黑色,我在那里漂浮,感觉不到呼吸,感觉不到温度,只
有一个声音空洞的在我耳边回旋说:「很痛,对不对?别怕,等痛过去了,你就不会再痛
了……很痛吧?那麽痛呢,真痛啊……」
我动了动唇,却发不出声音。
「痛吗?喊出来吧,你这麽痛苦,当然可以告诉他,让他知道你这麽痛,没道理自己
一个人默默承受啊,对不对?」
我的手握紧成拳,然後松开,每个指关节都扩张到极至,痛得锥心刺骨。
「喊出来!只要你喊出来,我保证他就会感受到和你一样的痛苦,让他也尝尝这种在
地狱里煎熬的滋味吧,一切都是他造成的,他是罪魁祸首,他不只害了一夕,也害了你!
」
眼泪倒着流进喉咙,我终於听见自己泣不成音的哽咽声。
「没错他抚养你长大成人,照顾了你十六年,但是你难道没有发觉?正是因为他给了
你那样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才让你在知道身世的真相後更加的痛苦!很痛吧?因为你远
比一夕敏感,你享受过一夕所没享受过的快乐和幸福,因此对於疼痛更加没有抵抗的力量
。你比一夕幸福,但也比她更加不幸!」
一夕……她从来没有快乐和幸福过吗?是了,她是魔族,本来是无心的,无心,自也
无所谓什麽快乐痛苦。而当她有了人心後,却没来的及感受快乐,就先尝尽了痛苦……
一夕,一夕啊……我是她啊,她是我啊,我为什麽要执着着与她划清界线,只想着不
让自己卷入这麽复杂的前世今生之中,自私的逃避本该承担的责任和义务,我真是混蛋啊
!
那麽绝望、那麽凄凉的一夕,如果连我都不肯理解她怜惜她爱她,她还能指望谁?我
真是个混蛋!
「想明白了吧?所以,喊出来吧,把你的痛苦,你的委屈,你的愤怒,你的怨恨,通
通都喊出来吧!」
我咬紧牙关,嘶哑着开口道:「我——」
「很好,继续说,喊出来!把你的所有感觉全部喊出来!喊出来後,你就解脱了!」
那个声音兴奋的鼓励我。
「我……我……不……」
「加油!」
「我不甘心——」我猛得张开眼睛,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喊出来,「我不甘心!我不甘
心我不甘心!」
黑暗世界刷的褪去,然後白光闪了一下,再慢慢的恢复正常。
还是那间原来的屋子,光线黯淡,但却可以看见我的面前站着那个影子,她望着我,
显得非常非常吃惊。
「我不甘心。」我恢复正常语音把这句话平静的重复了一遍。
影子踉跄後退了一步。
「我不甘心在别人面前曝露心事,让对方将我看得一清二楚、毫无保留。」
「你在说什麽?」她终於变了脸色。
「我没有忘记自己现在站着的是魔宫的地面,而这里是第八殿,不知有多少魔族正在
暗地里偷偷的看着。无论我对先生究竟是怎样的情感,那也只是我和他两个人之间的事情
,我不会甘心让自己的心事成为娱乐你们的热闹和笑话!」我放低声音,坚声道,「所以
,你死心吧!」
影子又後退了几步,身躯开始四下扩散,慢慢融化开来。
「而且你根本就不是我!无论你伪装的有多麽相像,无论你对我的事情知道的有多麽
清楚,你也不是我!因为——」我停顿了一下,对她露齿而笑,「你没有人心。」
影子在张牙舞爪的挣扎,嘶声道:「你胡说!你胡说!」
「你只知道人心贪婪伪善自私怯懦,却不知道人心也勇敢坚强宽容善良。我懂得感恩
,我对先生的爱超过了我的恨,爱永远比恨强大,这就是你和我的区别。你不是我!」
轰的一声,影子爆炸了,碎成了千万片,消失在空气中。而与此同时,整个屋子都亮
了起来,一如白昼。
果然是个非常空旷宽敞的大殿,每面墙壁上都雕着一幅画。东边的墙上雕着一个身穿
华美长袍的魔族老者,怀中抱着个婴儿,旁边围着很多魔人,表情都显得非常惊讶和虔诚
;西边的墙上是魔族与人族交战的画面,在魔族的军队里,一只巨型大雕身上坐着个女童
,她的指间一片白羽随风轻扬,眉梢眼角尽是逼人的冷傲;南墙上的画更是场景宏大,形
态各异数以万计的魔人齐齐跪拜,高台之上身穿白袍的少女正微微屈膝,那个抱她出生的
魔族老者在为她加冕。
这就是一夕当年的风光事迹吧?
我回首看北墙,却只看见了一道门,上前试着推了一下,门应手而开,但也仅仅是推
开门而已,再想往前走,就被一道无形的结界拦住。
一个和我先前经历过的同样昏暗的房间,漫天的桃叶在飘,带着凌厉如电的杀气。而
陈非就在桃叶之中穿梭,闪避的身法不漂亮不好看,只是快,快得连桃叶也抓不到。
「好身法,这不是陈非的身法。只可惜这也不是简聆溪的身法。」黑暗中有个很像先
生的声音如是说。
原来进入第八殿的人都会碰到另一个自己,并且和自己战斗,难怪披拂公子说这里也
叫「双己殿」。那麽先生呢,他又该如何破解这一关?我紧张的睁大眼睛。
桃叶飞舞中陈非在笑,笑声里有种说不出的孤傲味道:「那只不过因为你不是简聆溪
。」
「我是简聆溪。」漫天的桃叶攻击更激烈。
陈非的身法快得已非目力能及,他拈住一片桃叶,然後桃叶在指间碾成粉碎:「只要
世上有其它的桃叶存在,桃叶就证明不了你是任何人。」
「那麽还有一样东西可以证明。」漫天的桃叶忽然消失,「清绝剑。」
陈非继续笑:「你没有清绝剑。」
「是麽?」一道红光从天而落,屋子中间的地上突然多了一把剑,一把跟我眼中取出
的清绝剑一模一样的剑,只除了,它的颜色是红色的,血般的红。
血红色的光芒下,清晰印出陈非和另一个人的脸,分明一样的容颜,却有完全不同的
气质和神态。
「这把才是真正的叱吒天下的清绝剑。而你手里的,不过是它当年在一夕眼中的一个
倒影罢了。现在你还有什麽话说?」
几乎是话音刚落,我便眼前一花,红光中白光闪了一下,再定下来时,那把血红的清
绝剑已握在陈非的左手中。
「你!」影子震惊。而陈非则冷冷道:「你中计了,你不该把它拿出来的。」他双手
各持一剑,然後慢慢贴合,水晶剑与血色剑慢慢交融,并为其所吞噬。
白光淡去,红光更盛,这把剑的光泽、光华、光彩,甚至盖过了握剑的主人!
我感到脸上湿湿冷冷的,伸手一摸,摸到了眼泪。
只至看到这一幕,我才终於感受到了一种真实。以前的我不过是从别人的描述和脑海
里的影像中获知过去的事情,而这一刻,种种感官来自自身,异常鲜明。
是的,这才是真正的清绝剑,那把封印了我整整九年的天之剑!
清绝剑的光芒不可思议的流转,剑尖指向影子。
影子在瑟缩:「你好狡猾,居然用激将法……」
陈非扬眉:「你不是说你是简聆溪吗?十二季曾评价简聆溪『多智近妖』,你竟会不
知道?」他一剑劈落,黑影、黑暗,尽数撕破——
第八殿塌了。
沙土飞扬中一只手拉住我,带我飞了出去。那是先生的手——不,不是,那不是先生
的手。陈非的手永远很温暖,让人觉得只要被那麽一双手握住,就会安安稳稳顺顺利利的
一直走下去。而这双手,虽有同样的宽厚和轮廓,却是冷的,带着天性薄凉。
依稀间又回想起来,其实对这双手我也应该不陌生才对,因为——这是简聆溪的手。
在上一世,曾经抱过我救过我最後还封了我的一双手。
我在空中抬头,看见他的长发随风向後飘去,鬓角处已有几缕银白。十六年,原来…
…已经过了那麽多年了……
昔日风华绝代的简聆溪,也终归是老了……
可他的眉眼他的嘴唇他的指尖他的一切一切,看在我眼中却永如十六年前般完美,没
有丝毫的毁损黯淡。
简聆溪。我默念着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又一遍,简聆溪……
双足接触到地面,简聆溪带我平稳落地,低头道:「小溪,没事……」一个了字未出
口,眼神却蓦然一惊,挽在我腰际的那只手,也触电般的收了回去,惊乍道:「不,你是
一夕!」
我静静的看着他,看他脸上闪过的种种表情,然後一个个的解读出来,哦,有惊讶、
有悸颤、有慌乱、有迷茫……
为什麽没有欣喜?为什麽没有?
「见到我你不高兴麽?」我低问出声。而他的表情则更复杂,急声道:「小溪呢?」
我垂下头去:「我难道不是麽?」
他久久没再出声,站在当地一动不动,像被僵化。
「你分不出了吗?」我抬起头,凝视着他的眼睛,慢吞吞道,「你分不出小溪和一夕
了,是吗?」
「你……」他的眼神告诉我,他果然分不出了。
我看向他的手,问道:「为什麽?」
「什麽?」
「为什麽你可以毫无顾虑的抱小溪,却不可以抱一夕?」我伸手出去拉住他的右手,
果然,他的手比先前又冷了几分,「你不敢碰我?这麽多年了,你还是连碰都不敢碰我吗
?」
他想要挣脱,我却用力抓住,这一次、这一次不再让你逃了!不让你逃!
我想我的眼睛很明白的流露出了我的想法,因为简聆溪不再挣扎,同样静静的回视着
我,眼神复杂的我无法再解读。
不知过了多久,这样的两两相望、瞳眸相映、呼吸相对,我觉得自己快要承受不住,
然而,却不肯将目光先自收回。这一次、这一次不让你逃,绝不!
简聆溪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松懈,整个人看起来便有了柔光,他低声道:「你是小溪
。」然後上前一步将我带入怀中。
无法描述那一刹那的感受,虽然我一直在全神贯注的与他抗衡,执意要握住他的手,
但是我没想过他最後会真的不逃,不但不逃,反而更进一步的抱住我。
他说我是小溪,是因为他真的认定了我的小溪,所以心安理得的拥抱我;还是故意给
自己找了一个借口,放任这一刻的沦落?
一念至此,我不禁伸手抓住他的衣襟,很紧很紧的抓住,然後放声哭了出来,哭得无
法遏止,哭得浑身哆嗦,哭得满是委屈,哭得痛不欲生。
不想了,不多想了,不去想了。无论我现在是一夕还是小溪,我都当自己是小溪。因
为,我是那麽贪恋他的拥抱和体温啊,那麽那麽的贪恋,明知是奢侈明知会有报应,但只
要有了这一刻,便觉得万物殆尽灰飞烟灭也都无所谓了。
简聆溪……我爱过、在爱、并且永爱的简聆溪啊……一直一直无法靠近的你,此时此
刻就在怀抱,这算不算是老天给我的最後一点垂惜?
而垂惜,果然都很短暂。
天地忽然旋转,本是月明星稀的室外,黑壁突然从四处包抄,眼前的景象换得又急又
快,九盏水晶灯在空中飘浮成一个圆,灯光摇曳不定,竟又回到了屋内。
简聆溪放开了我,看着那九盏灯,沉声道:「第九殿到了。」
最後一殿,这一殿里等待我们的,又会是什麽?
第十三章 魔镜
空气中一道符咒飞闪而过,我只觉左手中指一痛,九滴血珠笔直飞出,分别落进九盏
灯里。
我连忙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上却没有任何伤口,彷佛刚才那一刹那的疼痛只不过是
出於错觉。
灯火突然蹿起,圆心中一面镜子慢慢浮现,像是纠集了所有的光亮,一时间,只看的
见那面镜子,再也看不到房里的其他东西。
魔镜!
十六年後,又见魔镜!
可它却不是我记忆里的那个样子了。
十六年前初见时,它看上去与一面普通镜子没什麽区别,而此刻,却带上了很明显的
魔性,散发着似红非红、似绿非绿的奇光。
九滴血自灯里飞出,吸入魔镜之中。魔镜强光顿敛,一点点的黯淡下去,在空中绕了
三圈,停住不动。
然後我便听到了一声呻吟,像是痛苦,又像是解脱。
魔镜的镜面翻了过来,面对着我和简聆溪,镜里有个淡淡的白影,轮廓不清,并未成
形,但却感觉的到那白影在注视简聆溪,一直一直看着他。
她就是一夕吗?就是当年灵猫用魔力将她留在镜子里的最後一个倒影?这个影子长年
累月吸收九殿的灵气,慢慢成形,只需以我灵祭,便能使她复活。
然而我却没想到,她竟会有这麽温柔的气息,这气息如温暖的水,一波波的在空气里
散开,让我的四肢八脉都感到说不出的舒畅。
「十六年了……」那白影道,「你过的好不好?聆溪,你过的好不好?」
我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一下子又掉了出来。
与我原先所想的魔族宫主该有的冷傲华丽的音质截然不同,她的声音非常非常淡然,
却能直接印入听者的心中,还带了那麽一点点清稚的味道。但凡听过,就永生都无法忘记
,不依不饶的追随一世,在每个散碎於生命的小间隙里,翩然而至。
这就是天籁魔音吧?当年的一夕,就是用这样的声音哀求简聆溪救她的吧?
我扭头看简聆溪,他的眼中悲凉浓浓,看似比我更加难受。
十六年了,终於再相见。
镜中的白影再次重复:「你过的好不好?告诉我,你过的好不好?」
「你希望我怎麽回答你?一夕。」简聆溪的声音像在叹息。
「把这些年来在你身上发生的每件事都告诉我,就像当年我被封入清绝剑里时一样。
你看,我一直呆在镜子里,哪也不能去,外面的事情都无从知晓,也没有人肯说给我听。
这十六年,每天数着日子度过,实在是太寂寞了……告诉我吧,就从我消散的那一天说起
,告诉我这些年,你都是怎麽度过的。」
我隐隐然的觉得有点不太对劲,镜子里的那个白影真的是一夕吗?为什麽我完全不记
得自己会这麽温柔的说话?难道还有什麽记忆,是被遗漏了、至今都没有想起来的?
「好。」简聆溪开口,表情复杂的近乎平静,「你消失後,诅咒灵验了,镜夕湖乾涸
了。」
白影哦了一声。
「於是我离开南冥,到了一处叫做原城的地方,那里的城主是我曾经的好友,他允诺
我在那里可以不被任何人打搅的生活。三个月後,三娘找到了我。」
白影又哦了一声。
「我不知道她是怎麽找到我的,要知道除非是有十二季或阿音那样的灵力,才能突破
原城千年以来独有的结界,可她就是那麽神奇的找到了……我想这也许是天意,天意安排
她第一个出现在我的面前。」
「她一定吃了很多苦。」白影不可思议的善解人意。
「她虽然一个字都没说,但却病了很久。有一天晚上,她来拍我的房门,说十二季托
梦给她,叫我们快去溪边。我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依言而行,在溪边我们找到一个女婴
,看见她的第一眼,我便知道她是你的转世。」
原来我是这样到了他们身边的……
白影朝我看了一眼,轻轻道:「十二季不愧是当今世上最神奇的智者,竟然会安排转
世的我成为你的养女。」
「我希望你做个普通快乐的孩子,所以没有告诉你你的身世;我认为你应该有个母亲
,所以我娶了三娘。」
我倒抽口冷气,下意识的伸手摀住嘴巴,万万没想到他娶三娘竟然是为了我!为了我
?天啊……我怎麽也没想到竟是这样的原因和由来啊!
白影却好像早就猜到了似的,柔声道:「但当然也因为她是个好女人,而且她的真诚
和执着打动了你,所以你才会最终接受她,跟她在一起的,不是麽?」
「我们经营了一家茶寮,我则当了个说书先生,就这样,一晃十六年。我教你走路,
教你认字,教你一切其他女孩儿们都会的东西,你一天比一天的长大,那麽开朗,那麽善
良,那麽阳光,我经常想,这才是真正的一夕吧?如果你当初不是出生在魔族而是出生在
人间,应该就是这个样子的吧?」简聆溪说到这里,唇角浮起一抹微笑道,「所以,我心
里其实是感激十二季的,他给了我这样一个宝贵的机会,可以弥补对你曾经的亏欠。」
「亏欠……」白影的声音低低的萦绕在镜中。
「所以,」简聆溪脸上那种恍惚迷茫的表情忽然不见了,瞳目变得异常清明,「我不
会让小溪死的。无论怎麽样,我都不会让她死!」
在白影的摇曳中,他的声音越发坚定,一字一字道:「即使,你因此而不能复活。」
白影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後咯咯的笑,越笑越大声,随着她的笑,空气中那股温
柔的气息一下子散掉了,整个房间开始变得说不出的寒冷,如在冰窖里一样。
「一夕!」简聆溪重重喊了一声。
白影没有理会,继续放声大笑,屋子里尽是她的回音,在耳边荡来荡去,听的我好生
心酸。十六年了,杀你,救你;救你,封你;封你,放你;放你,捉你……那麽多的纠缠
牵扯,直至如今,又要再次面对绝裂……
谁能承受的了这样的折磨?镜里的一夕不是在笑,那分明是最最痛苦的哀嚎啊!
有一瞬间,我忽然产生了一种冲动,我很想走过去说没关系,杀了我吧,用我来让你
复活吧,因为我不要你这麽痛苦!一夕,我不要你这麽这麽痛苦……
你就是我啊,我怎麽舍得让你这麽难过,这麽这麽难过啊……
「一夕!」简聆溪忽然上前伸手抓住魔镜凄声道,「不要因为我没有眼泪,就以为我
不会哭……」
镜子里的笑声顿止。
一阵寂静。
许久之後,白影一个字一个字的道:「我明白了。」
简聆溪的手松了开去。
「但是,」白影沉声道,「我要复活。不管怎样,我一定要复活!」她学简聆溪先前
的口吻停了一下,冷冰冰的道:「即使,杀了你。」
四面无窗的房间忽然刮起了狂风,风中一片白羽从魔镜里飘了出来。风很急,但白羽
却飘得很慢,看上去没有丝毫杀伤力,与我原先在第八殿遇到的完全不一样。但是简聆溪
面色顿变,如临大敌,飞快将我扯到身後,挡在我前。
「你以为你能抵挡我?」镜中的一夕在笑,「别忘了,这里是魔宫,你的力量发挥不
到十分之一。」
简聆溪手持清绝剑,分明没怎麽争斗,但额头已开始冒汗,细密的汗珠一点点的凝聚
,然後慢慢的流下来。
狂风突停,白羽却如电般开始闪烁,快得我根本看不清楚,只听见呲呲呲呲的声音,
到最後,便连这声音也听不见了,只知道简聆溪正带着我在不停的转动跳跃。饶是如此,
我还是站也站不住。
风再次刮了起来,这一回,比先前更急,而且还非常非常的冷,浑身血液如被冻结,
手指一松,立刻脱离简聆溪的保护向後栽倒。
「小溪!」他一个纵身飞过来抓住我,但却被我拖得也站立不住。我咬住下唇,哽咽
道:「先生,放了我吧……」
「说什麽胡话!」手上传来更大的力度,他将清绝剑往地上一插,籍此定住身形,与
强风对抗。
我的眼睛被风吹得睁不开,这一刻,周遭的一切都看不见,只有手上传来紧紧相握的
感觉,炙热有力。就在不久前,我还以为自己永远都失去他了……
先生,先生!我不要和你分开!我不想跟你分开啊!
我反身抱住他,像抱住自己最後的生命。
强风忽然消失,我和简聆溪一起朝前跌倒。身体刚接触到地面,就感觉地面起了层层
波动,越来越剧烈,到最後开始一块块的裂开。
一时间,躲无可躲,避无可避,停无可停!
简聆溪的声音异常悲痛的响起:「必须要死一个才能停止麽?」
「是。」魔镜里,语音没有丝毫温度。
简聆溪忽然笑,笑得温和温文温柔温暖,我想不到这个时候了他脸上还会有这样的笑
容,只听他道:「那好,先杀了我。」
他说的很慢,语气很平静,我心里顿时升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就在那时他忽然抱了
我一下,在我耳边轻声道:「小溪,再见。」
我一怔,未来的及有任何反应,他已突然用力推了我一把。
我的身子直线向後飞倒,鼻中闻到了血腥味,再定眸看时,简聆溪已纵身跳进了魔镜
之中!
右手空空,握紧,依旧空空。
这种空洞感像是幻觉,我无法相信,就在前一刹那还紧握着的手,为什麽这一刹那忽
然就没有了。
先生!先生!简聆溪!简聆溪!
我飞快跑到魔镜前,看见镜中地动山摇、巨石翻滚,简聆溪在肆虐凌厉的尘沙中笔直
而立,手里的清绝剑散发出浓郁的几近压抑的血光,隐隐然有黑色的影子在血光中飞舞。
「清绝,本属凡铁。幸得际遇,在镜夕湖中独享日月精华、天地灵气千年余,得其寒
气;以三十六万鲜血喂浸,得其煞气。最後得剑者简聆溪以奇术锁江湖高手七十九名魂魄
於其中,得其无法轮回不得自由的怨恨。」他缓缓的道,虽然还是同样的音质,却已全无
那种温润似水的味道。
虽然我从没听过这样的声音,但是我就是知道,这才是真正属於简聆溪的声音。独属
於南冥镜夕湖边那个多情的无情、无情的多情的主人简聆溪的声音。
「不……不要……先生不要……」我忽然开始哭,哭得一塌糊涂。刚才的那句话一直
在脑海里回响个不停——小溪,再见。
——小溪,再见。
再见,即是永诀?
再见,即是永诀!
「千年的日月精华天地灵气、三十六万鲜血、七十九名高手,才有这样一柄剑。我不
信它毁灭不了这面魔镜!」
最後一个字优雅的在简聆溪唇边消失,我看见清绝剑上黑色的影子已近狂乱的飞舞,
剑的血光与镜外的天色相连,逐渐模糊起来。
不!不要!不让你死,不能死,不允许你死!我不允许!!
突然间,我的眉心似乎也有什麽东西爆炸开了,迸发出一片明月般皎洁的清光,清光
所到之处,血色顿减,而魔镜上似绿非绿似红非红的奇光,也慢慢的消弭了……
这本是一瞬间所发生的事情,但不知道为什麽,在我脑海中过程却绝对漫长,漫长的
足够让我把另一些事情回想起来——
我被封在清绝剑中,整整九年。那九年里,与简聆溪朝夕相对。
他总是静静的坐在湖边,视线投放到很遥远的地方,而清绝剑就放在他的身边不到三
寸处。我每天都用最最恶毒的话语骂他嘲笑他讽刺他,他从来不回应,彷佛听不见。
然後有一天,人迹罕至的南冥,来了两个人。简聆溪转身,见到来人显得有些惊讶。
那是一个很老很老了的老头,看见他的第一眼,我只在想:这麽老的人类,为什麽他
还不死?後来我才知道,那老头居然就是简聆溪的师父——无名子。
而跟在他身边的,却是个妙龄少女。无名子道:「三娘,过来见过聆溪。」
那少女抬起头,红扑扑的脸,一双眼睛非常非常的腼腆温柔,她看了简聆溪一眼,立
刻又垂下头去,几不可闻的行礼道:「见过师兄。」
「她是秦老的独生女儿,秦老临终托孤,让她拜我为师,我有要事在身,所以带她先
来你这住几天,等我回来再决定如何安置她。」
简聆溪没说话。於是无名子就飞快的走了,他离去的样子简直就像在逃难。就这样,
这个叫三娘的秦氏少女便在南冥住了下来。
简聆溪几乎很少跟她说话,她也自得其乐,每天做饭打扫,将所有的家事都往身上揽
。简聆溪虽然不说,但我想这姑娘的厨艺肯定很不错,因为无论她盛多少饭,他都吃完了
。
只有一次,秦三娘问他道:「师父什麽时候会回来?」
「他不会回来了。」
「啊?」她很惊讶,而他笑笑,没再说下去。
在湖边静坐时我忍不住道:「你那个老不死的师父其实是把她当个大包袱一样扔给你
吧?」
我没指望他会回答,谁知他却点点头道:「嗯。」
「你知道他打的是那个主意,还由着他这麽胡来?」
「无所谓。我跟着他二十年,已经习惯了。」
「不愧是老怪物教出的小怪物!好一对怪物师徒!」我冷哼了一声,不想却听他唤道
:「一夕。」
「干吗?」
他望着湖那边的晚霞,表情很和颜悦色:「你不觉得像现在这样,能够每天静静的看
日出日落、朝霞晚霞,是件很幸福的事麽?二十年了,人间终於迎来了太平。」
我呆了一下,复又震怒,尖声道:「那是以我的自由换来的!见鬼,觉得幸福的只是
你一个人吧!如果你和我对换一下,你被封在剑里试试?还有那样的闲情逸致看日出日落
麽?」
简聆溪对着剑凝视了许久,最後轻叹一声,没有再说话。
我不安起来,分明很生气,可在内心深处竟还夹杂着几许欢喜,像吃了梅子一样,酸
酸甜甜的。我不明白那是什麽感觉,只是那天的夕阳在我心中已变得全然不同——颜色绚
丽的彤云层层叠叠的铺在天边,晚风从湖的那头吹过来,的确是个很悠闲美丽的黄昏呢…
…
如此又过了很多很多天。
那天,简聆溪将剑放在桌上,进内室沐浴。不知是不是因为避讳我的缘故,他沐浴时
从不带剑。我待在桌上正觉无聊,忽见秦三娘拿着一套新衣走了进来,将衣服放在他的枕
边。
平时她放好东西都会很快离开,然而那天她却鬼使神差般的在房间里流连不走,最後
还从怀里取出一条编织得非常精致的腰带轻轻的放到桌上,她望着那条腰带,脸红红的,
又是欢喜又是羞涩。
我心中徒然一震,有种莫名的东西自胸口膨胀升起,很想放声尖叫,几乎是一瞬间,
我便做了个决定。甚至在事後回想起来时,也不明白为什麽我当时会选择那样做。
虽被封在剑里,但小施法术还是可以的,我让她在转身时袖子碰到了桌上的茶杯,茶
水顿时流出来,把长剑打湿。
她当然很吃惊,连忙取手帕来擦,但越擦上面的污渍却越大。我再用法力让一个念头
跳入她脑中——拿去镜夕湖边洗,就可以洗乾净了。
於是她果然中计,蹑手蹑脚的取了剑去镜夕湖边洗。
长剑一入水中,我便如获神力将折震断,自断口处逃了出来,身体重新接触到空气,
那种重得自由的感觉让我忍不住放声哈哈大笑。笑声传遍南冥,秦三娘的脸惨白如纸。
看着自屋中匆匆披衣而出的简聆溪,我冷笑道:「别以为你能永远关住我,我要走了
!简聆溪,再见了!」
他站在门口出乎意料的没有追上来,我边逃边回头,只见夕阳映在他身上,周身如镀
金边。那个场景我永远不会忘记,因为那是我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心痛之色。
是的,是心痛。那眼神分明是失去了至爱之物,顿失所依。
简聆溪,或者你认为把我封在剑里,从此天下得以太平,而我们又可以永在一起是最
好的解决办法,可你却不知,尽管我有了人心,人心脆软,柔肠百折,但我的骨血之中还
深深印藏着属於魔族公主的骄傲。
我要自由!我不能容忍任何人剥夺我的自由!即使是——
以爱为名。
那一天,剑折断了,我逃掉了。
谁知刚逃到南冥与人世的边界处,就碰到了相伴而来的七阕、阿幽和柳恕。
他们先是一怔,继而很快动手,将我一步步的逼回镜夕湖边。为救秦三娘,简聆溪以
身相抵,我的手先我的意识自行停下,阿幽七阕趁机刺我两剑,我跌落於地,看见自己透
明的身体。
想逃的慾望一下子就消失了。我悸颤的看着自己的身体,一股绝望涌上心头。就算得
了自由又如何?我已不再是原来的我了!回不去了,回不去了……原来我已经回不去了!
天地浩淼,却为何没有我的容身之所?我仰天大喊,喊出自己九年的愤怒与委屈,嘶
声道:「我做错什麽了?为何天要亡我?为何天要亡我——」
从此,灰飞烟灭,万劫不复。
寒光驱散血雾,吞噬掉脑海中的回忆,将眼前的一切重新映亮。
我缓缓撑开眼睑。
入目处,是简聆溪极度震惊的脸,他急声道:「小溪!小溪!」
「先生……」我抓住他的手,多好,是真的手,温暖的、永远乾燥的一双手,他没有
消失在魔镜之中,他还活着。
「小溪,小溪……」他捧着我的头,语音暗哑。
我从他肩上望後看,看见彻底碎掉了的魔镜,我又伸手摸摸自己的眉心,果然,那颗
叫做麝月珠的珠子不见了。
「先生,我想跟你,还有三娘永远在一起,一起开开心心快快乐乐的过一辈子呢……
」
「好的,我们在一起,我们永远在一起!」
我凄然一笑,异常艰难的发出声音道:「可是……我更想消除一夕的痛苦,我不要她
再那麽痛苦。因为如果不能复活的话,她就要永远待在魔镜里面,孤单的过上一百年、一
千年、一万年,甚至更久,永远都得不到解脱……我不忍心啊,我不忍心啊,先生……」
简聆溪抱着我,双手在颤抖。
「我不知道我是从何得知,或许是我的本能告诉我,要想让一夕解脱,就得砸碎魔镜
……没想到,连清绝剑也做不到的事情,竟然让我真的做到了,那面镜子碎掉了……」
「是的,它碎掉了,一夕解脱了……」
「可是,我也活不成了吧?」我抬眸凝望着眼前这个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这麽熟悉的
眉眼,多少年了?遇见他那年,他二十三岁,我二十岁;此後被封在剑中九年,逃出来时
,他三十二岁,我二十九岁;再一过十六年,如今,他四十八岁,我十六岁……
这麽这麽多年,沧海桑田,世事变迁,可他依旧是我生命中最最重要的人。上一世,
是敌人,是对手,是爱恨交缠无休无止的劫数和冤孽,是我所有痛苦的根源,亦是我生平
唯一领略的甜蜜;这一世,是慈父,是至亲,是相濡以沫生死相伴的温暖和依恋,是我快
乐幸福的由来,亦是我永不能圆满的希望……
永不能圆满。
我揪住他的袖子,低声道:「先生,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你说。无论是什麽事,先生都答应你。」
「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回去,回去找三娘,你们不要分开,要好好的,快快乐乐的在
一起……」
简聆溪的声音几近哽咽:「我答应你。一定平安着回去。」
「那我就放心了……」我的视线从他的脸移向上方,第九殿的屋子消失了,外面是星
罗密布的夜空,晨曦将来,朝霞将起,曾经无数次,我在剑里陪着他一同等待这刻的来临
,彼时那麽任性,不知这种幸福何其珍贵,而今,想再拥有却是已不能够……
「我好羡慕三娘,我真的真的好羡慕她……」我呢喃着说出最後一句真心话,感觉自
己的身体像个杯子一样匡啷啷的碎了开来。
在消散的最後刹那,一个温热的吻印到了我的额头上,模糊一片的视线中,看见简聆
溪的最後一个影像,那黑眸如星,直让人沉溺其中,宁可永醉不醒!
永醉不醒。
尾声 那麽多年
小溪的身躯与魔镜一样碎成了千万片,然後随风飘逝。
却有一滴晶莹璀璨的水珠,从空中落了下来,滴在简聆溪的右手中指上。
水珠冰冷,虽是水的形态却有比冰还冷的温度。世界上只有一个地方有这样的水——
镜夕湖。
这是当年一夕误饮的那口湖水,然後以眼泪的形式由小溪还给他。
二十三年的孽缘,至此,终於彻底终结。
不会再有小溪,也不会再有一夕。
静寂的旷野,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一人慢慢走到他身後,素白的长袍,漆黑的长发
,静默的一张脸。她跪下,搭住他的肩膀,把头靠在他的背上低泣道:「对不起……哥哥
,对不起……」
简聆溪恍若未闻,依旧望着那滴水珠,面无表情。
灵猫止住眼泪,转到他面前道:「我没想过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我只是一心想让
一夕复活,你知道的,我那麽那麽的崇拜她,她是我从小的偶像啊,可是,可是……」
简聆溪慢慢收手,那滴水珠融进他的指尖,消失不见。
「阿音。」
灵猫惊喜道:「哥哥,你肯原谅我了?」
「帮我最後一个忙好吗?」
「哥哥请说!」
「送我回原城,可以吗?」简聆溪站起身,一字一字道,「我要回去,回冷香茶寮。
」
灵猫怔立许久,犹豫许久,最後咬着下唇道:「好。」
随着这一声好,长袖如水般拂开,魔宫瞬息掠过了千里,千里外,鸟语花香,桃花满
枝。
清脆的鸟叫声,一点一滴穿透脑中的迷雾。意识从极度的黑暗昏沉中,慢慢往上飘浮
……
简聆溪睁开眼睛。
床顶帐幔上的紫色流苏,在风中轻轻颤动,轻轻来去间就荡过了天荒地老。
他掀被起身,推门出去,看见小山正拎着水壶从走廊那边匆匆走过,嘴里吆喝道:「
快点快点,客人们都等着了呢!」
穿过小小的院落,沿着那条长廊走到尽头,尽头处挂着一道棉帘。他把帘子挽起,喧
闹的声音顿时扑面而来。
茶寮大堂里,已经宾客满座,热闹非凡,台上一绿袄小丫头在唱曲,下面雷声鸣动。
果然是回来了……回到了冷香茶寮。
小水搭着毛巾端着瓜果过来道:「先生,你醒啦!过会就轮到你上场啦!」
「三娘呢?」他开口,感觉自己还在梦中。
「三娘买菜去了,叫我跟先生说,今儿中午做你最喜欢吃的菊花青鱼。」
这时大堂中不知谁喊了一声,他不禁转头回望,只见一辆宝马香车慢慢的经过,街道
两旁挤了很多围观的人。有风袭来,车帘被吹开,一张绝丽的容颜现了一现,又被帘子遮
掩。
他的心重重一震,睁大眼睛望着那辆马车,无法动弹。耳旁偏偏听得小水用艳羡的口
吻道:「呀,这是城主的马车啊,坐在车里的那个就是他的未婚妻九朝吧?真是个大美人
呢!」
街上的人也纷纷交头接耳:「这还是城主第一次让他的未婚妻子出来露面呢,平时都
藏着跟宝贝一样,肯定很爱她……」
他的身子摇了一下,伸手扶住柜台。
九朝——一夕——从九到一,还整归零。这个名叫九朝的女子,为何有着一张与一夕
一样的脸?
车帘再度被风吹开,彷佛是冥冥中早已注定了的,九朝回眸朝他看了一眼,然後微微
一笑。
这一笑,似明珠溢彩,嫣然不在人间。
帘子垂下,马车逐渐远去。
他忍不住追出门,但追了几步,却又停住。就那样眼睁睁的看着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
,再不复见。
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回身,看见悬在门上的金漆招牌时,顷刻刹那如被雷电击中—
—
灿烂的阳光照在招牌之上,上面的每一个字都闪烁着金子般的光芒——「遗忘茶寮」
。
遗忘茶寮!竟然不是冷香茶寮!!!
那光晕渐渐扩散,点缀了他的眼睛,最初的一幕重新绽现在了眼前——
那女子伸手入湖,掬水而饮,回眸看他,微微一笑:「这里是你的住处吗?」
她的五官非常精致,眼眸明亮浅笑优雅,眉心上的一点珠光,都倍显妩媚。
他知道她就是一夕,他布局为的就是引一夕前来,然而他没有想到,被人仙两界视为
最大隐患的魔宫公主一夕,竟然有张孩子般纯真的脸。
他看她起身,准备离开,也看着她跌到在地,蜷缩成团。
她朝他伸出手来,向生命求救,那声音清稚,那眼神哀绝,一刹那,他就心软了。
多麽可怕,他竟会在最紧要的关头心软。
而後来的事实果然证明,那是一个错误,天大的错误。
一夕。
骄傲的、倔强的、任性的、却像个孩子般天真的一夕。
她是他遭遇的唯一一次意外,结果成就了他平生仅有的一次心动。
他对小溪说了谎,对一夕也说了谎,甚至,对自己也说了谎。他怎麽可能不喜欢她?
怎麽会不喜欢她?怎麽能不喜欢她?如果不是那样极至的一种感情,他怎麽会打破自己的
原则救了本不该救的她?他怎麽会放任私心作祟将她封入剑中陪在身旁?他怎麽会在她魂
飞魄散後自我放逐从此做个凡人?他怎麽会十六年如一日的悉心爱护照顾以她魂魄转世的
小溪?
一夕。
突然间,一样东西从袖子里掉了出来。他弯腰拾起,原来是张骨牌,本是第四殿中灵
猫为他占卜的最後一张无字牌,而今上面却显现出了字迹。
四个字,缠缠绕绕、分明清晰,却又模糊,像是隔了一生的距离——
「那麽多年」。
一只手从身後拍了他一下,秦三娘的笑脸出现在面前:「在看什麽哪?这麽入神?」
见他不答话,她拎起手上的两尾青鱼摇了摇道:「中午做菊花青鱼,喜欢吗?」
这洋溢着明艳幸福的、真实的脸。
他看着她,久久,释然一笑。
传奇最终过去,还归平实生活。那麽,至於九朝为什麽会长的像一夕,至於茶寮为何
更改了名字,一切都已不再重要。
不再重要。
窗外的树上,枝叶繁茂,那麽多年过去了,依旧碧色如昔。
远远的马车上,头梳双髻的小丫鬟问九朝:「小姐,你刚才干吗对着那个站在茶寮门
口的伯伯笑?你认识他?」
九朝抿唇眨眨眼睛道:「你不觉得那个人好奇怪吗?穿着单衣站在街口,扣子都没扣
好,真是为老不尊。」
两人齐声笑了起来。
马车轻轻颠簸着,驰向远方。
那麽多年过去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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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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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ψ◣◥█◤◤ 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moon0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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