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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转录自 u39132003 信箱] 作者: bluesky0226 (月光下,我重感冒) 看板: marvel 标题: 【转贴】千年(中) 时间: Tue May 9 02:17:19 2006   那是一方无声之地,湖水湛蓝,与天空同色,一眼望去,只觉漫无边际。   那女子伸手入湖,掬水而饮,回眸时,看见一人站在一株婆娑梅下看她,丰姿隽爽, 湛然若裨。   她笑,问:「这里是你的住处吗?」   那人只是看着她,静默不语。   女子偏偏脑袋,盈盈站起道:「我是追着一颗流星到此的,并非有意冒昧打搅,如果 主人不欢迎,我这就离开。」   那人还是不说话,一双眼睛寂寂,像沉淀了千年的时光。   真古怪。   这个人,真古怪。   女子转身,准备离开,谁知脚才迈出一步,整个人骤然一震。那种感觉奇怪极了,像 有一把刀,硬生生的将身体分成两份,痛意顿时弥漫全身。   女子摔倒在地,蜷缩一团,亲眼看着自己的手脚慢慢变淡,最後变成了透明色。在那 样的挣扎狂乱中她抬起头,看见梅树下那人的脸,有着熟悉的慈悲。   那种慈悲,近似无动於衷。   她顿时明白过来,暴怒,朝他扑过去道:「是你!你在湖水里放了什麽?为什麽要害 我?为什麽!」   还没扑到他身前,人已再度跌落,满地打滚、痛不欲生。   她挣扎着爬到他面前,抓住他的长袍下摆,仰起头道:「不要……求你,救我……救 救我……」   那一眼,看定他的心中,浅赫瞳仁里映出她充满渴望与哀求的眼睛。女子知道,她赢 了。   在生死一线的最後一刻,她用她的眼睛打动了他。   「你是谁?」她靠在他怀里,睁着一双雾蒙蒙的眼睛问他。   他的回答像是在叹息:「简聆溪。」   简聆溪……吗?从今天起,我与你誓不两立!   女子心中将那名字诅咒了千百次,脸上却笑容更盛,喃喃道:「简聆溪,谢谢你…… 」      简聆溪……简聆溪……简聆溪……   电光石火间,那一幕划过我的脑际,彷佛是一段相逢,发生在千年之前。   那女子唇角艳丽笑容妩媚,但最特别的是她的眼睛,幽眸深深,却绽放出很绚烂的感 情,像掩在冰下的火,让人觉得无论什麽样的要求只要是她提出来的,就绝对不会过分。   她就是一夕吗?那就是一夕和简聆溪之间一切故事的由起吗?後来呢?後来呢?   容不得我再想,我的视线一片模糊,胸腔间的空气似乎随着血液一起被人吸走,我快 死了吧?这就死了吗?不知道我的来世又会是什麽样子……   我闭起了眼睛。   等着。等着过程结束。等着死亡来临。   然而,世事总在最无可能时突起变化——   就在我闭目的那一刹那,耳边听得一声鸟鸣长长的从天际划过,然後身上一松,紧缠 着我的黑衣人忽然掉了下去,在地上不住的蜷缩打滚,似乎极为痛苦。   阿言立刻放过陈非扑到了黑衣人身上,凄厉惊恐的叫道:「阿诺,你怎麽了?阿诺! 哪个该死的把这只鸟放出来的?哪个该死的……」话未说完,一道红丝突然出现,「呲呲 」两声後,阿言白玉般的脸上顿时出现了两道口子,血丝慢慢的流到唇边,他伸出舌头舔 了一舔,「哇」的哭了起来:「谁、谁、谁……血、血、血……」   他平生吸人血无数,却是第一次尝到了自己的血。   一驾华盖轻车远远出现,竟不见马匹,独见车轮转动,飞速间到了近前。   「上来!」一声女子的轻叱,车门开了。   我连忙跑过去抓住车辕刚要上车,背上蓦的一凉,像是被冰划了一下,但感觉的却是 火般的烫痛。接着那女音又叱道:「去——」   几道红丝挨着我的脑袋飞出去,一声惨叫从身後传来,我回头去看,只见阿言的身子 向後直飞十几丈,重重的摔到地上。   「快!」一只手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拉进了车内,车门立刻闭起。   我惊呼:「先生还在外面!」   那只手轻轻一抖,红丝从车窗飞了出去,女子叫道:「抓住——」再抖一下,就见陈 非从窗口滑了进来,把绕在腰间的红丝解开,长叹道:「红丝园主,这个时候能遇到你真 是我的福气。」   五指轻弹,红丝嗖的飞回她手中,然後消失不见。那只手拢上鬓旁的秀发,红衣女子 笑了一笑,答道:「聆溪,好久不见啊。」   聆溪,她叫他聆溪。   又是一位故人。   我不自觉的有些黯然:这些不断涌现的神奇人物,也是一夕的故人吧?可红尘遮住了 我的眼睛,此时的他们於我而言,偏偏都是陌生人。   那女子将一碟果子递到我眼前,水晶托盘上红果娇艳欲滴。「吃下去,对你有好处。 」   我转头看陈非,他点了点头。   於是我拈起一枚,红果入口即化,舌上伤口一碰到清清凉凉的汁液,疼痛立止,连带 着後背上那个火辣辣的烫伤都奇迹般的消失了。   「谢谢……」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觉得她的眼睛里马上起了一层浅浅的涟漪,她凝视着我,却 好像透过我在看别人:「刚才缠住你们的是鬼界赫赫有名的『诺言』兄弟,没想到十二季 居然会想到托他们来接你。」   「诺言?」我不明白。   女子轻笑,喃喃道:「所有的记忆都已不存在了,空有诺言又有什麽用呢……聆溪, 你不吃一点吗?」她将果盘递到陈非面前。   陈非摇了摇头,凝视着自己右手手掌上的伤痕,彷佛痴了一般。   女子伸出食指沿着那两道伤痕轻轻一划,她的指尖过後,伤痕顿时不见。   「多谢。」陈非笑笑,笑容有些局促。   一声长鸣,车窗自开,一只蓝色的大鸟飞了进来,停在那女子膝上,收拢起翅膀。   刚才,就是这只鸟救了我的命?   女子轻抚蓝鸟的脑袋,赞道:「薄幸啊薄幸,做的好极了。」那鸟儿眯起眼睛,似是 很享受主人的疼宠。   薄幸?这只鸟的名字竟然叫薄幸!当诺言遇到薄幸……难怪刚才那黑衣人会痛成那个 样子。一瞬间,我似乎明白了些什麽。   陈非忽问:「这究竟是怎麽回事?」   女子挑了挑眉。   「我不相信是她。你知道她明明已经……」陈非拖了很久,还是说不出「魂飞魄散」 四个字。   女子注视了他好一会,想从他脸上看出某种情绪,但最终放弃,长叹一声道:「聆溪 ,你信任我吗?」   陈非露出不解的神情。   「如果你信任我,就请把她——」她一指我,「交给我。」   我蓦然惊起——想不到眼前这人竟也是来拦阻的!   「原来你和他们是一夥的!」刚喊了一句,一股柔韧的力量自肩上传来,压得我坐回 榻上。   陈非道:「别激动,听她说下去。」   我咬着唇盯着眼前的女子——她艳丽的脸上,一双眼睛格格不入的忧郁。   「我……」女子又是低低一叹,「我只是不想你再搅和到这件事中去,所以,这位姑 娘让我亲自带回魔宫就行了。」   陈非眯起了眼睛,缓缓道:「原来你阻止的不是她,而是我……为什麽?」   「因为她毕竟不是一夕。」女子淡淡的一句话,顿时让陈非整个人都震了一震,沉静 了下来。   沉默,很长时间的一段沉默。   车厢内的气氛流动着异常的尴尬,还有许多不解的心绪。   不知过了多久,陈非深吸口气,终於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逼出来的一般:「 是不是她重生了?」   我的心猛然收缩,一种说不出的恐惧潮水般漫天的盖了过来。   「现在还没有。」   「那是什麽时候?」   女子的目光闪烁,显得犹豫不定。   陈非逼视着她,沉声道:「究竟是怎麽回事?秋窗,你告诉我!」   女子长长的睫毛颤了几下,最後低声道:「三日後的子夜,天地阴气最盛时,以此女 为灵祭,可使一夕复活。」   陈非的脸立刻变得死灰一片。   「灵——祭?」他又重复了一遍,「灵——祭!」突然抓住女子的手腕,声音也变得 异常激厉:「你竟允许他们这样做?你竟帮助他们这样做?秋窗,你什麽时候起也变得如 此冷血残忍了!」   我终於知道了这个女子的名字,它像一道光,落进我灰暗模糊的记忆中,然後变得异 常生动起来——   静伴纱窗凉初透,秋雨织成愁。   ——秋窗。 第五章 九殿魔宫      春花烂漫的桃林里,与我弹琴跳舞的那个女子,叫做秋窗。   夏荷盛开的碧湖上,与我划舟采莲的那个女子,叫做秋窗。   秋菊锦簇的花园中,与我对弈赏花的那个女子,叫做秋窗。   冬梅妖娆的暖阁处,与我围炉饮酒的那个女子,叫做秋窗。   秋窗啊,是她啊……她是我前世最好的朋友啊,最好最好的朋友啊……   可为什麽她此刻看我的目光,却是那麽的生疏,像隔着一道很长很长的沟壑,我走不 过去,她也不肯走过来。   只因为,我不是一夕吗?   秋窗并不说话,转眸望着陈非,那哀艳凄清的眼神,柔化了陈非的暴怒,他颓叹一声 ,松开了手。   车外雨未停,劈劈啪啪的敲在窗上,单调而压抑。   「我想念她。」低低的声音像是喃喃自语,却又分明是说给我和陈非听的,「这麽多 年了,我一直想念她。无论她曾经做过些什麽,犯过怎样的错,抛弃了多少人……你不得 不承认,思念她的人更多。一夕就是那样的人,她令人恨她,但越恨她也就越爱她。」   她抬起眼睛,神情执着:「只要你放手,她就可以重生了。」   陈非的目光没有焦距的投放在车窗之上,唇角慢慢的勾了起来,似是嘲讽,又似痛苦 。   「我做不到。」他缓缓道,「以小溪的命去换她的命,我做不到。」   我的手下意识的揪住了自己的衣襟——我的命……   在最荒诞最异想天开的梦境里,都不曾出现过这样的情形:有一天,会需要牺牲我的 这一世去复活我的前一世。   而我的前一世,每个人的说法都不相同。   在笑忘初口中,她是完美的化身;在阿幽口中,她是人间的祸害;诺言兄弟虽没什麽 直接瓜葛,但说起她时也是又敬又畏;而眼前的秋窗,即使爱恨交织,依旧对她念念不忘 。   一夕啊一夕,你究竟是个什麽样的人物?   耳旁听得秋窗苦笑道:「简聆溪毕竟还是简聆溪……你抛却曾经种种,却仍不改你的 原则……」   「秋窗,」陈非道,「带我去见她。」   秋窗蹙眉不语。   「带我去见她,这事需要一个完结!」他加重了语气。   秋窗看了看我,目光复杂之极。   「好。」幽幽的叹息声後,她的衣袖朝我轻轻一拂,我闻到一阵甜香,然後眼前一黑 ,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等我醒过来时,马车已不知什麽时候停了。陈非望着我,柔声道:「你觉得怎麽样? 」   我活动了一下手脚,似乎并无什麽异样,便摇了摇头。   「那麽好,我们下车。」他把手伸给我。   「秋……那位姑娘呢?」我忍不住问道,车内空空,只剩我和陈非两人,秋窗不见了 。   陈非拉着我一同下车,外面竟是草色如碧的平原,开满了白紫色的小花,三丈开外有 棵大树独然而立,除此之外,再无它物。   竟是如此宁静安详的一片净土,与刚才的寒风凄雨比起来,真是恍如隔世。   「这是什麽地方?」   陈非的目光闪烁了几下,声音克制不住的略显激动:「这里就是九殿魔宫。」   什麽?!   我本以为九殿魔宫会是个很诡异恐怖的地方,然而此刻,眼前的这块土地却一派生机 盎然,清新美丽的犹如世外桃源,与它的名字何其格格不入。   「来。」陈非带我走到大树前,这应该是棵百年古树,枝叶茂盛,而且异常的乾净。   很乾净的一个地方,几乎找不到任何污垢,连地上的泥土,都柔软芬芳。这就是我前 世所住过的地方吗?为什麽我对它还是什麽印象都没有?转头看先生,他凝视着那棵树, 目光也显得很恍惚,他伸出手,却停在了半空中。   ——这麽多年来,第一次见到他这麽犹豫不定。   这棵树是不是就是九殿魔宫的入口?他可是担心这一进去後不知後果会怎样?或者说 ,是因为即将再次面对「一夕」而踌躇不安?   与他相比,反而我这个大祸临头的当事人镇定的多。怎麽会这样?   「你知道吗?其实——」陈非的声音像漂在水上,停停荡荡,「其实当年,一夕魂飞 魄散时,我……并不觉得高兴。」   我勉强自己笑一笑,但扬起唇角,却觉得更尴尬,心中麻麻的不知是喜是悲。   「一夕站在她的立场上来说,并没有做错,但是,我身为人类,没的选择……然後她 死了,不见了,我以为一切终於结束,却不想,还会有再见的一天。」   我垂首,衲衲道:「你是不是不想再见到她?」   陈非看着我,表情凝重,许久,开口道:「不。」   我惊讶,万没想到他竟会回答不。   他避开我的视线,转身在树干上敲了起来,一长二短,一连敲了九下。   一只黑猫突然从树上跳下来,一黄一蓝的瞳目,难道它就是那只什麽灵猫?   「原城陈非,求见九殿魔宫灵猫姑娘。」   「喵——」黑猫叫了一声,一个纵身消失在树後。   我和陈非相视一眼,走到树後,那儿不知何时开了个小门,门里漆黑,什麽都看不见 。   陈非刚要举步,我忽然叫道:「等等!」   他回头,我咬唇,上前一把抱住他哽咽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一进门去会发 生些什麽……可是我又有预感,这一进去,一切就都不同了,再也不能回到茶寮继续那麽 平静无波的生活了……先生你答应我,不要因为要救我而置自己的安危於不顾,不要为了 我而有所为难。如果……如果真要我的性命才能让一切有个了结,那麽,我不介意死!」   「你——」陈非没有推开我,只是长长叹息。过了很久,我听到他很慢、但很坚定的 道:「我不会让你死的。」   我心一颤,抬头看他,他的目光里有种异样的情绪一闪而过。   然而那一瞬间,我无法肯定他看的是我,还是再次透过我看见了一夕。   「走吧。」他牵我的手往里走,脚刚踏进去,就见一道光环从四面升起,等光环散去 後,再睁开眼睛,眼前的一切已变得全然不同。   这是一条长长的通道,四面都铺着洁白的大理石,壁上夜明珠璀璨生辉。饶是如此, 这条通道仍是令人不寒而栗,尤其是行走时,脚步声一下下的回荡在廊道里,分外清脆。   通道的尽头是道门。   血红的门。   门後可就是宿命的来源?一切的秘密所在?   陈非推门,门却不动。   我变色道:「怎麽了?这门打不开吗?」   他像是察觉到什麽似的回头,我顺着他的目光也朝後看去,顿时呆了一呆。   一个女子静静的、静静的站在通道中央。   素白素白的肌肤、素白素白的长袍,一头黑发盈可及地,很沉静的姿态与神情,却让 人感觉她全身上下每一个部位都在灵动、都在说话、都在表达,这种静与动的组合如此奇 妙,几令人目眩。   然而,最特别的是她的眼睛。   那是我生平见过最美丽的一双眼睛,清亮的不沾染任何俗尘的气息,眼珠漆黑无杂色 ,就像最纯粹的黑宝石。彷佛人世间的一切沧桑幻化都在那双眼睛中一一沉淀,呈现出超 脱於世的空灵。   她看着我,纯黑的瞳仁中清晰的映出我的影子,让我感觉自己的灵魂已被她看穿。   突然间想起我是见过这双眼睛的,在遥远而模糊的那一天。   那一天,有个人踏雪而来,他的右手戴着黄金指环,他的左手则拿着一面镜子。   倨傲憔悴的女子朝他跪拜下去时,镜子里就浮现出这双眼睛,透露着浓浓的哀伤,然 後轻眨了一下,慢慢隐去。   是的,我曾经见过这双眼睛,在我的前一世。   她就是九殿魔宫的灵猫?那个仅次於十二季的占卜师?   陈非的嘴唇动了几下,然而灵猫却先开口道:「告诉我,你来这是以什麽身份?简聆 溪,还是陈非?」她说「简聆溪」时声音很温柔,但说「陈非」二字时就变得有些生硬。   陈非怔了一下,缓缓道:「简聆溪如何,陈非又如何?」   「如果你是简聆溪,就是我在人间唯一的亲人,我的亲哥哥。」   我大吃一惊,万万没想到,她竟然是先生的妹妹!既是兄妹,为何会成敌对?   「这九殿魔宫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但如果你是陈非——」灵猫的语气顿了顿,道 ,「那麽按照魔宫的规矩,外人想进来,必须连闯九道门,才能见到你想见的人。」   九道门!难道这就是九殿魔宫的由来?   我看见陈非的眼睛浅浅的起了一丝波纹,如被风吹起了某种思绪,然後最终沉浸:「 我是陈非。」   灵猫脸上痛色一闪,反而笑了起来:「好……好……陈非,不要怪我没有劝过你,推 门进去接受考验吧。」   她的长发开始四下飞扬,双手在胸前画了个圈,整个人就如被水渐渐浸没的宣纸一样 颜色由深到浅,消失不见。   「先生,其实你大可不必……」我的话未说完,陈非已推开了那道血红色的门。   他笑了笑,笑容极轻极浅:「我不会後悔,从选择的那天起,就不再後悔了。」   我的眼睛无可抑制的湿润起来。   「我们进去吧。」红门彻底打开,圆圆的一个房间,没有任何棱角,中间就那样凭空 立着一扇圆形门,门上雕刻着精美的狮子浮雕,张牙舞爪,威风凛凛。   我们走到那扇门前,陈非抚摩着门上的浮雕,轻叹道:「据说九殿魔宫最神奇的地方 并不在於它有九个守殿者,而是那九人都与闯殿者有着这样那样的关系。因此也有人说, 九殿其实不过是闯殿者自己的幻觉,让他以为看见了自己的朋友或亲人。」   圆门忽的打开,一团黑影直向他面门扑来,我刚想伸手去挡,门里一股强大的气流旋 出,把我整个人都吸了进去!   入内後,漆黑一片,什麽都看不见,不知身在何处。   「先——」才开口,一阵风声立刻向我袭来,双手下意识的回击,也不知中了没有, 一切又恢复宁静。   一种很可怕的宁静,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到。恐惧、迷茫、悲观一股脑儿的涌上心 头。顾不得安不安全,我放声大呼道:「先生!先生!你在哪?」   灯光乍起,眯着眼睛望过去,这是个狭小的房间,阴暗而潮湿。   没有陈非,先生不在房内!难道刚才只有我一个人被吸进门来?   就在我惊恐不安时,只听「砰」一声巨响,那道门整扇的砸了下来,陈非破门而入, 我想也没想就奔过去扑入他怀中,浑身遏止不住的颤抖。不知道为什麽,离开他虽只一瞬 ,却有永远都不能再见的错觉。   木片四碎翻飞中,一个蓝衣蓝裤、蓝色头巾勒额的男子出现在视线的那一头,盘膝而 坐,膝上横放着一把长剑。   他看着那把长剑,像在看他最亲密的爱人。   阴郁的眼皮慢慢的抬起,目光森寒如电:「简聆溪,我等你很多年了。」   我心猛的一跳,指着他大叫起来:「东州大侠纪归云!居然是你!」      东州大侠,从我有记忆以来,冷香茶寮说的书里就在反覆不停的提到这个名字。   在那些故事里,他是一个传奇。人们也许不知道简聆溪是谁,但一定知道纪归云是谁 。   没想到这第一殿里坐着的人竟然会是他!他在江湖上销声匿迹那麽多年,却原来是来 了魔宫!   等等,刚才陈非说九殿的守宫人也许只不过是一种幻像,那麽也有可能此人不是真的 纪归云,但真的纪归云和陈非之间,又是什麽关系?为什麽守第一重殿门的人会是他?   纪归云听了我的话後怪笑几声,眼睛仍是一动不动的盯在陈非脸上,道:「我忍受魔 宫的清冷寂寞十六载,就是为了等这一刻。我要看看你名动天下的清绝剑,是否真的那般 出神入化,十六年前,你不屑与我比武,可今天,你没的选择。」   原来是这样,只是为了比试……我在心中暗叹。果然陈非只是笑了笑,以这十几年来 一贯的温文声音答道:「阁下等错人了。我不是简聆溪,也没有清绝剑。」   纪归云冷哼道:「少拿这套来搪塞我,你就是你,换个名字不代表换了个人。」   陈非的目光黯淡了一下,又复清明,再道:「我没有清绝剑,所以我不是简聆溪。」   一道寒光划出弧线,我刚想惊呼,剑尖已停在陈非眉心处,闪亮亮的剑锋映着他的眼 睛,森冷森冷。   然而,并未刺入。   陈非一动不动,脸上平静无波,不为所动。   「我只要一使力,你就横屍此地,那麽这个小姑娘,也就难逃一死。你可以不在乎自 己的性命,难道你也不在乎她的?」   陈非微微一笑,伸出两指将剑一点点的移了开去。   「你不会的。」他的声音非常镇定,「你的剑上虽有杀气,但却被一直压抑着。魔宫 只想拦我,并不想要我的性命。」   一语刺中痛处,纪归云的神情立刻变了,让我想起门上的狮子浮雕,那是一种竭力克 制着的慾念,将扑未扑。   「不要激怒我!」   陈非眼中不忍之色一闪而过,道:「如果你想比剑,实在是找错了对手。现在的我, 只是个凡人。」   「我难道不是凡人?」纪归云反问,哈哈大笑,「凡人又怎样?照样能练成绝世剑法 ,令得三界动容!简聆溪,不要为你的退步找理由。江郎才尽只是因为不思进取,积累的 才华挥霍尽了,却没有新的所得。你这十几年来甘於流俗,荒废了武功,与名字何干?」   这回轮到陈非脸色一变,被刺中痛处。   纪归云伸手入怀摸出一块丝帕来,仔细的拭擦剑身道:「我只会向你出三剑。第一剑 眉心,第二剑咽喉,第三剑心脏。只要你能躲过这三剑,我就放你过去。」   陈非继续沉默,然而我看见他的手在背後握紧,又松开,指尖起了一阵轻颤。   纪归云把丝帕往空中一抛,长剑灵动,顿时将之绞成了千百片,悠悠扬扬的飘落,丝 絮飞扬中剑光一闪,只一闪,直直的指向他,沉声道:「即使不是简聆溪,但也不至於怯 懦至此吧?」   陈非脸色一寒:「好!」   好字才刚出口,一道剑风迎面而来,我头上的发簪碎开,头发顿时向後直飞而去。陈 非的长袖在我面前划过,剑风消失,头发重新回到我的肩上。   第一剑,流星般刺向他的眉心。迅速、乾脆、简单,光彩於一瞬间。   陈非从我头上跃过去,纪归云收剑,剑尖上穿着一片桃叶,他吹口气,桃叶碎开,零 落於地。   「好,第二剑。」他手腕一动,剑法忽然变的轻盈起来,掠起冷光一片,淡淡的像是 月光。月亮出来时人不会有所感觉,等你感觉到时,银辉已照在你的身上。他的剑法亦如 是。   我看见陈非的灰袍在剑光之间游弋,躲避那如影随形的一剑。   然而他快,剑却更快。只听「呲——」一声,第二剑在他衣襟上堪堪划开,灰袍一片 片的碎裂,如蝴蝶般四下翻飞。   纪归云淡淡道:「你用桃叶抵了第一剑,用衣服抵了第二剑,我看你用什麽来抵第三 剑。还不还手吗?」   陈非停在房间一角,额头可见细密的汗珠,显见为躲那两剑倾尽了全力。   纪归云以剑横胸,缓慢的划了个十字,整个房间一下子亮了起来,那眩目的灿烂,令 我不由自主的闭起了眼睛。   第三剑竟是如此璀璨夺目!陈非躲的过吗?他躲的过吗? 第六章 当年事      突然听得物品碎裂的声音,我睁开眼,屋内漆黑一片,却是什麽光都没有了。   怎麽回事?   心念方动,「砰砰砰砰」起了一连串的爆破声,接着是金属落地的声音,最终归於平 静。   怎麽回事?究竟是怎麽回事?   鼻间闻到了血腥味,我依着方向摸过去,摸到一手稠粘的液体,整颗心顿时随之沉入 无边黑境。   半响後,纪归云开口道:「你知不知道十八年前的那个武林大会?大雪天,成千上万 人云集笑侠峰。我力战七七四十九个对手,登上第一名的宝座。」   好一会儿後,才响起陈非的声音:「知道,那是你的成名之战。」   「成名?」纪归云大笑起来,笑声多酸涩,「但是所有人都告诉我,那是因为简聆溪 没有参赛,所以我才得到第一的名头!」   陈非道:「那时我已退出江湖……」   「不错,你退隐了,但正因为你退隐了,你反而成了武林里一个不可打破的神话。因 为自那之後,再也没人可以挑战你,你天下第一的名号便永屹不倒!」纪归云恨声道,「 这何其不公平,我不甘心!只因为我出道比你晚了十年,我便要永居你下?我不甘心!」   陈非什麽也没说。   「所以後来两年里,我一直在找你,所有人都不知道你隐居在哪,可我仍不放弃,一 直找,最後终於被我跟踪阿幽到了南冥。」   「原来那天你在?」陈非的声音里终於有了讶然。   纪归云呵呵笑了起来:「没想到吧?是的,那天我也在。我躲在暗处看见你、阿幽、 柳恕、七阕,还有个武功很差的秦三娘,五个人一起围攻一个少女。」   我的呼吸紧了一紧,真相!十六年前的真相马上就要自他口中破茧而出,而我竟不知 自己是喜是忧,是期待还是抗拒,只能一言不发,浑身僵硬的听着。   「我越看越是吃惊,我当时自诩剑术纵然不及你,但也是数一数二,直到那天才知道 天外有天,不要说你,就是你的结拜兄弟柳恕,武功都不在我之下。然而,最最让我震撼 的是那个少女,竟然要联合你们五个人之力,才勉强困的住她。」   黑暗中,陈非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纪归云继续道:「也就是在那时,我才知道原来她不是人类,而是魔族的公主,我听 见你们叫她一夕。她竟然拥有那麽神奇的力量,那力量在那天彻底震服了我,我想,如果 我能有那样的魔力,无论吃什麽苦我都愿意!」   「所以你就来了魔宫?」   纪归云冷笑道:「魔宫如此隐蔽,我一介凡人怎麽找的到?说来还是托你的福。」   「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当日一夕分明有机会逃脱,她已看出阵法的破绽找到生门,只要杀了秦 三娘就能破阵而出,但一掌击下,你抢扑在三娘身前,她就那样硬生生的停了下来,阿幽 和七阕趁机从左右抢出各刺了她一剑,因此失去唯一逃生的机会。若非因为对你手下留情 ,她怎会走上绝路?而若非她走上绝路,灵猫又怎会出现?灵猫带我来此,所以综归到底 ,是托了你的福,我才来到魔宫。」   是这样吗……我听的脑袋一团糨糊。一夕不是很恨简聆溪吗?又怎会对他手下留情?   纪归云颓然长叹,声音里充满了痛苦:「没想到……没想到我在此苦练十六年,竟然 还是不敌你!竟然还是不敌你!」   灯光突然间亮起。   我惊讶的看着身边地上躺着的那人,竟然是纪归云,而不是陈非!   受伤的怎麽会是纪归云?   陈非静静的站在一角,安然无恙。   这怎麽可能?纪归云的第三剑,根本躲无可躲、避无可避的啊!先生是怎麽破解的? 他怎麽做到的?   在我满是疑问时,纪归云低声道:「你究竟是不是简聆溪?」   陈非没有回答。   「如果你不是简聆溪,不可能破得了这一招;如果你是简聆溪,绝对不会用这种方式 破这一招。」   「我说了,我是陈非。」陈非走到我面前,把我扶起来道,「三剑已破,我们过关了 ,走吧。」   身後传来纪归云近似癫狂的笑声:「好,好,好个陈非!你知我的剑法需借助光的力 量,所以你打灭灯火,投机取巧,用尽手段!你不是简聆溪,你果然不是简聆溪——」   听他之意,先生是用了什麽不光彩的手段才破了第三剑。虽然成王败寇,自古为求胜 不择手段,但听见他如濒死野兽般的哀啕,还是觉得浑身不寒而栗。   陈非没再看他,将来时的门反推,门的那边已经不再是刚才那个圆形房间。   宛大的房间里只摆放了一张桌子,桌上有件白色长袍。   陈非走过去,看着那件长袍,忽然拧眉,一字一字道:「原来是你。既然在,为什麽 不见?」   没有人答话,房间里很静,只有桌上的灯光不停跳跃着,映得他的脸时阴时亮。   「我知道是你。除了你,谁能在这麽短的时间里裁制出一件袍子来?还有谁能有这样 的手工?既然第二殿注定了要你来守,为何又避而不见?」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只见一个男子突然从墙里走了出来。他的身体本是透明的,但在行走的过程中一点点 变得鲜明起来,最後停在我和陈非的面前。他虽在微笑,却带了股淡淡的倦意,像是看尽 繁华落尽、尘世沧桑。   陈非一怔,惊讶道:「原来是你?」   「你以为是谁?」男子瞥了那件白袍一眼,「你以为是她?」   陈非摇头苦笑起来:「我忘了。既然她在,你当然也在。」   男子柔声道:「你的衣服破了,先穿上吧。」   陈非依言穿上那件白袍,我顿时为之眼前一亮——十六年来,先生一直身着最黯淡朴 素的灰袍,而此刻这件衣服一穿上身,就跟完全变了个人似的。   衣领对襟而开,袖子和下摆都极宽,无风自动。直到此刻,我才真个体会到何为「宽 袍缓带,温静如玉」。   难道这才是简聆溪原来的模样、真实的一面麽?   男子笑道:「果然很合身……你的尺码和以前一样。」   「可我却已老了。」陈非喃喃。   男子目中闪过一抹窘色,低唤道:「大哥……」   大哥?他叫先生大哥?   「柳恕,我们可不可以不用交手?」陈非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恍惚,「我不想和你兵刃 相见。」   他就是柳恕?   笑忘初说,七阕和简聆溪的结拜兄弟柳恕之间有奸情。   纪归云说,简聆溪、柳恕和七阕他们一起围攻一夕,逼她自尽。   原来此人就是柳恕!   「你不恨我麽?」   「恨你?」陈非淡淡一笑,「为什麽?」   柳恕直视着他,缓缓道:「因为七阕。」   夺妻之恨啊……这世上哪个男人能够忍受?可陈非却依旧在笑,笑得心无芥蒂:「七 阕喜欢的是你,不是麽?」   柳恕默不作声。陈非又道:「既然她喜欢的是你,那麽她选择你,就是对的。」   柳恕苦笑道:「大哥何必安慰我,你我心知肚明——如果当年不是因为你有意成全, 先放弃了她,她不会选我。」   陈非面色一变。   柳恕道:「当年一夕不也就仗着这点有恃无恐?苟且之事是假,我喜欢七阕却是真的 。你看出我对七阕的感情,为了成全兄弟,所以割舍了自己的未婚妻……」   原来当年简聆溪是为成全柳恕,所以任由一夕破坏了他和七阕的婚约,使七阕拂袖离 去。如果是这样的话,何来他恼羞成怒一说?   笑忘初骗人!他说的不是事实!   一夕被封在剑里面必定另有隐情,难道真如阿幽所讲:一夕要诛杀人类,所以先生无 奈之下只有先除去她?   一时间心头恍恍,纷乱的、矛盾的、五颜六色,莫名酸苦。   耳中只听柳恕道:「念在你过去那样的恩情,我今日都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然而,天 命难为。」手指在空中一划,满屋柳絮飞扬。   「此关你只需破了我的『舞柳阵』,便可离开。」   陈非凝视着他,久久,躬身一拜:「多谢。」   漫天柳絮,空中忽然涌动起绿色的气流,像水雾一样层层朝他包拢。   一股强大的力量向我推来,我死命抓住陈非的手,但那股力量却越来越紧、越来越沉 ,最终我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向後重重跌了出去,滚到墙角。   等我再抬头向陈非望去时,他的身子已被柳絮所遮掩,只能瞧见模模糊糊的一个影子 。   「先生!」我拚命爬起来朝他扑去,但还未到那绿雾前,一道无形结界就将我反震了 回来。   再扑,再反弹,一次又一次,全身被撞的像要散架一般,疼痛难当!   「先生先生先生……」我隔着结界看着那边的他,雾越来越浓,连影子也一点一点的 被吞噬掉。   双腿酸软,扑的跪倒在地,双手摸索着那道结界,不可抑制的全身发抖——这一幕我 竟是那般熟悉!     水天一线的南冥,那女子伸手,接住空中飘落的一瓣桃花,满脸震惊。   「为什麽?」她抬头,望着结界外的那抹身影,一字一字道,「你要杀我但说便是, 何需如此大费周折!借妇人之手,你不觉得羞愧麽?」   她狠狠甩袖,就那样直挺挺的走了过去。   第一重冰墙迅速凝结,她走过去,千年寒冰在她面前消融;第二重桃花萦绕,红花翠 叶在她擦身而过时凋落枯萎;第三重无形结界,却拦住她的脚步,无论怎麽施法,都闯不 过去。   抬眸,结界外有两人飘然而至,他们拉住他,不知道说了些什麽,接着便见他一双眼 睛回视过来,容颜依稀缭乱。   「简聆溪……」女子摸着结界,尖叫出声,「简聆溪!简聆溪!」   他的身形慢慢隐没,留下的那两人,面色冰寒,眼神冷绝。   她全身都开始颤抖,气得无可抑制,咬牙恨声道:「很好,你们两个……很好!」   麝月珠突然绽出万丈华光,第三重结界匡啷一声,如陶瓷般碎裂。      额头冷汗涔涔滴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泣不成音:「放了先生……求求你,放了先 生……一切都是因我而起的,那麽就把我的命收去好了,不要伤害他,他只是个凡人,他 不是简聆溪,他是陈非,他只是个凡人……」   哽咽的几近窒息,这一刻,我只觉悲伤和绝望到了极点,眼中所见,那团绿雾在慢慢 的淡去,然而已不见陈非。   竟然已没有了陈非!   我又朝结界撞过去,拼尽全身力气的撞过去——   结界不破,我被自己的力量反弹,头一下撞到了墙上,稠密的血液流下来模糊了视线 ,眼前的世界血红一片,像在嘲笑我的无能为力。   就那样,苟延喘息,生命如果在下一刻就停止,我也毫不奇怪。   真没用啊,小溪,你真是没用啊……   一双脚走到了我面前,头上传来被凝视的感觉,不必看我都知道那是柳恕。   「跟我走。」他的声音彷佛飘自天边。   我笑,突然笑,笑的很大声。扶墙慢慢的站起来,我边笑边看他,连自己也不明白怎 麽还能笑的出来。   柳恕皱着眉,问道:「你笑什麽?」   「你很高兴吧?」我逼近他,直直的盯着他的眼睛道,「其实你一直很嫉恨他吧?你 是他的结拜兄弟,但处处都不及他,甚至连你喜欢的女人,也要靠他施舍来成全你……」   「你!」柳恕面上露出又惊愕又惶恐的模样,这模样我竟也不陌生。   在前一世,在我身为一夕的时候,南冥湖边,我揭穿他心头的龌龊念头时,他也是这 个样子。   我又笑起来:「魔宫答应了你什麽条件?抓住我後他们会赏你什麽?」   柳恕的表情开始变的很难看。   「你以为你能如意?」我冷笑,一字一字道,「前世我就没如你的意,这一世你也休 想!」说话间已暗中握了匕首在手,话音未落便反手朝颈中抹去,要拿我去讨好魔宫,做 梦!我若死在你这殿里,一夕无法复活,看魔宫的人怎麽收拾你!   眼睛一闭,手到空中,却被人拦截住了。   睁开眼,几乎不信仍在人间——陈非抓住了我欲自尽的手,瞳目深深,竟似有泪。   我浑身都在哆嗦个不停,就那样呆滞的望着他,大脑一片空白。   他将我扶起来,我顺势往他怀中靠过去,接触到那样宽厚温暖的胸膛,才敢确信自己 不是在做梦:「先生……先生……你还活着……老天保佑,你还活着……」   「好了,没事了。」一如从小到大无数次犯错被三娘苛责时他来解救我一样,他的声 音总是很温和,温和到让人心里发酸。   「我以为、我以为你……」我埋头於他怀中,声音从嘶哑的尖叫中回到哽咽,泪水彷 佛是倒着流进喉咙的,然後沉下去,低低啜泣,「先生,我想明白了,不管你我前世有怎 样的恩恩怨怨,那都是过去的事情。我只知道这一世,是你和三娘把我养大的,你们是我 在这世上最亲的人,所以,我愿意为你而死!不是因为你是简聆溪,而是因为你是陈非, 是这十几年来一直和我在一起的陈非!」   陈非重重一震,望着我的目光中再次有了悲哀之色,只是我不明白,那悲哀自何而来 。   我不恨他了啊,我敬他爱他依赖他,难道这并不是他要的结果?   「你们可以进下一关了。」柳恕出现在门前。   陈非柔声对我道:「我们走吧。」   擦身而过时,柳恕欲言又止,但最终什麽都没说,如来时般的消失在墙壁後。   「他怎麽会放过我们?」我忍不住问出自己的疑惑。   「他不是你想像中那样的人。」陈非低声道,「否则我也不会放心把七阕交给他。」   「你喜欢七阕吗?」我的心提了起来。   陈非眼中闪过一线迷离,最後道:「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那一夕呢?你喜欢她吗?」我的心被提到了嗓子眼,为那个即将得到的答案而紧张 不已。   陈非望定我,许久,摇了摇头:「不……不喜欢。」   不……喜欢吗?原来我……猜错了……   一时间思维混乱,已分不出究竟是喜是悲。   我不愿再想,事实上,也容不得我再想,一支箭突然穿门飞出,直向我射了过来! 第七章 岂成非      我脚下一点,人虽向後飞去,却不知该往何处躲。那箭来势极快也就罢了,更似有眼 睛一般,无论我往哪个角度趋挪它都紧追不舍。   陈非右手在长桌上一拍,整张桌子顿时跳起来去档那支箭,与此同时他拉了我一把, 我只觉身子一轻,转眼从房间的这头到了另一头。   「砰——」一声巨响,桌子碎裂了开来,那支箭在空中绕了个弯飞回门後。   「住手!墨离!」陈非沉声叱喝,门後无人应答,却有数支小箭再度袭来,一箭比一 箭快,顷刻间已连射十箭,竟然是赫赫有名的「十星追日月」!   长桌已碎,室内空空,再无可挡之物。陈非一把脱下白袍,挥将出去,将箭一一扫开 ,一边身形不停,拉着我四下闪避。   「墨离!」陈非的声音里已有了怒意,他最後一掌拍向房门,圆门整扇的消失,一青 衣男子手持长弓不偏不倚的瞄准我,弓上长箭蓄势待发。   陈非走过去,什麽话也没说,啪的给了他一记耳光。我顿时吓了一跳——先生为人素 来温雅,连大声斥责都不曾有,而这次却是发这麽大的火。   墨离被打倒在地,唇角沁出血丝,却没有反抗,只是再抬起头来时,一双眼睛泪光闪 烁,又像悲伤又像愤然。   陈非叹气,走过去把手伸给他,墨离却一把打开他的手,自行踉跄着站起,人还没站 稳,手中寒光乍现,明晃晃的匕首直朝我刺来。   陈非再次拍掉他手中的匕首,墨离用力过猛,收之不及,被反震到墙上,重重跌倒在 地。他抬眼瞪我,目光中满是不屑和不甘。   陈非冷冷道:「还要试试麽?」   墨离忽的放声大哭起来。有没有搞错,我这个被刺者都没哭,他反而先哭了。   陈非目中闪过不忍之色,上前再度将手伸给他,这回墨离抓住了他的手,把脸藏到他 的衣袍中,哽咽道:「师……师、师父……」   什麽?他叫先生师父!他是先生的徒弟?   「这麽多年了,你的性子还是如此莽撞毛躁。」   「我、我没错!我没做错!」   「你杀了她,魔宫的人会放过你麽?」   墨离恨声道:「我不在乎,只要能杀了她,我什麽都不在乎!师父,留着她是祸害, 魔宫所有人都在等她,等着她来复活一夕,一夕如果复活,天下还有安宁之日麽?所以她 必须死!」   陈非面色一变,但仍定声道:「一夕不会复活的。」   「会的!魔宫的人都说她会的,一定会的!这十六年来,一夕的怨魂在魔镜中日夜吸 收日月精华,再加上还有灵猫相助,她们都说只要将这个孩子灵祭,二者合而为一,就能 复活一夕!所以她必须死,必须死!」墨离说着又欲向我扑来,陈非扣住他的手臂,不让 他动弹,口中骂道:「愚蠢!你竟然把我昔日所教都忘的一乾二净!看来我真是白教你了 !」   墨离一呆。   陈非痛心道:「即使一夕罪重,又与小溪何关?难道我那麽多年细心教导,只教会你 欺凌弱小、残害无辜?」   墨离又是一呆。   陈非道:「你若真是为天下苍生着想,就该去找一夕,打碎那面魔镜!怎能对弱质女 子下手,令你手中的天弓蒙羞?」   墨离看着我,百感交集,最後深深伏下头去。   陈非低叹道:「罢了罢了……你我缘分在十六年前早已断尽,我又何必摆出这副恩师 嘴脸训斥於你?你动手吧,这殿我志在必过。」   墨离惊道:「师父!」   「我不敢收你这样的徒弟,这声师父受之有愧。」陈非拂袖退了几步。   我心中非常惊讶:先生为何对此人这般冷漠寡情?他们之间又发生过什麽事,才会使 师徒关系变得如此不堪?   墨离跪倒在地,大哭道:「师父,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一错再错,不可原谅!可 这十六年来我每日倍受煎熬,寝食难安,日日夜夜挂念着师父,却无法相见……师父,师 父,你饶恕徒儿吧,再给徒儿一个机会吧!」   陈非凝视他半响,摇了摇头:「缘分已尽,多求无益。你起来。」   「不!」墨离抱着他的腿不肯松手,嚷道,「师父不原谅徒儿,徒儿就跪死在这不起 来!」   陈非在他肩上非常巧妙的一拍,墨离便双臂一松,被他趁机抽身而出。   「师父!师父!」墨离急唤几声,见陈非不为所动,突然发起狠来,「我知道你是恨 我当年拆散你和一夕,所以一直不肯原谅我吧?」   啊?再看陈非,脸上的表情同样震惊。   「你恨我将一夕已成幽灵的秘密泄露出去,通报给碧落仙姝她们知晓,结果她们闻讯 而来,逼你不得不对付一夕,可你始终不忍杀她,只是将她封在剑中。此後的九年里,你 每天对着那把剑默默出神,旁人只道你是爱煞了那把剑,孰不知你爱的根本不是剑,而是 剑里的……」他话未说完,脸上又挨了一巴掌。   陈非气得浑身都在发抖:「你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错?我有什麽错?」墨离的声音更大,形似癫狂,「一夕妖魅当世无双,无论男女 ,见之沉沦。但我总觉得师父不会,因为师父是简聆溪!简聆溪啊!可镜夕湖畔,师父看 着一夕,师父从来没用那样的眼光看过别人!我看见一夕对你笑,那个可恶的妖精……没 错,妖精,她不是人,她是妖,只有妖精才能笑成那个样子,笑得好像夜里飞散的烟花, 又是薄命又是灿烂;笑得好像千万只伽陵频伽在齐声吟唱!」他说到此处咬牙切齿,似乎 与一夕有什麽天大的仇恨一般。我隐隐升起一股别扭心态:怪了,一夕笑的好看笑的好听 与你何干?你干吗气成这样?   「我看见师父看她的眼神,就知道师父被她迷惑住了,我不能让师父一世清誉毁於一 旦,所以我只能那样做!」   陈非挑眉:「只能那样做?你所谓的只能那样做就是挑衅魔宫,连杀他们九九八十一 人,以至於魔族大怒,屠杀八十一城做为报复!三十万条人命,就因为你的卤莽、一句只 能那样做而屈死!墨离,你什麽时候才能懂事?十六年了,你已经不是当年十四岁的少年 ,为何到现在还不承认自己有错?」   墨离仍是嘴硬道:「可我不去招惹他们,他们就不会对人类下手了吗?圣女和仙姝他 们是什麽样性子的人,师父比我更清楚,说的好听是超凡脱俗、不理俗事,说的难听就是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若非我那样做,引起三界震惊,她们怎会想到要对抗魔宫,要除去 一夕?」   我越听越迷糊,这又是哪跟哪?那个阿幽见到我时一口一个为民除害,可听墨离的意 思,她们似乎也不是什麽侠义之辈,对付魔宫各有私心。真真见鬼,这是什麽世道!   陈非声音发涩,望着他的眼神更见悲哀:「只是这样?」   墨离默立半响,摇头道:「不……不……」忽的声音一急,上前抓着陈非的胳膊道, 「其实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师父,只要能保护师父,我就算是千古罪人又如何?师父! 师父,其他人怎麽对我都没关系,我也不在乎,但是师父你的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能让我 万劫不复!求求你,我求求你,你原谅徒儿吧!这十六年来我没一日睡的安稳……」   一女子的娇笑声突然从头顶上传了下来:「呦,这戏唱的又是哪出?送凤冠,还是梨 花镜?」   我错愕的抬头,看见屋顶上不知什麽时候多出一根横梁,梁上一绯衣少女妖娆的坐着 ,脸上似笑非笑。   墨离拢起眉头,怒道:「夜隐,谁允许你随随便便进入我的宫殿?」   绯衣少女夜隐懒懒扬眉,慢悠悠道:「我本也不想来的,只不过有人告诉我你必定徇 私,命我来看着你,果然……你对不该杀的人出手,又对该拦阻的人下跪,好一出师徒情 深的戏码,看得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你!」   「我什麽?」夜隐一个纵身,轻飘飘的落下,墨如点漆的眼睛懒洋洋的往陈非脸上一 扫,道,「我一直很奇怪为什麽墨离十六年来都对你念念不忘,现在终於明白了。」   「闭嘴,夜隐!」墨离吼道。   夜隐冷笑:「怎麽,你怕我说出什麽不该说的话来?奇了,你自己做得,怎麽别人就 说不得?当年你那麽憎恨公主,处心积虑要置她於死地,并不是因为你太有正义感,而是 你嫉妒她,你嫉妒公主,因为她抢走了你师父,你这个有恋师癖的……」她没来的及说完 ,墨离已嗖的一箭朝她胸口飞射过去。   刚才见夜隐飘下屋梁的身法,武功极是不弱,而墨离这一箭,虽是出其不意,但并非 没办法避开,谁料她竟站着不动,硬生生的挨了那一箭!   这下不只我,墨离自己也怔住了。   他把弓箭一抛,奔上前抱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道:「你你你……你为什麽不躲?为什 麽不躲!」   夜隐唇角露出一丝苦笑:「有什麽好躲的?伤了心,你以为我还能活麽?」   墨离大骇,语不成句:「你、你、你……」   夜隐抬手,摸着他的脸颊,慵懒不屑的表情通通消失,留下的只有柔情无限:「十六 年来,我留你在魔宫,可你不快乐,一直不快乐。是不是我们认识的太晚了?晚了十六年 ?」   「夜隐……」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麽叫夜隐?」夜隐凄然笑道,「夜隐、墨离,我那麽执意的要和 你靠的更近,包括姓名,然而,你一直游移在某个我无法触及的角落,那个角落里,只有 简聆溪。」   我扭头看了陈非一眼,陈非目光闪烁,表情变的很古怪,似乎不单单是尴尬与震惊。   墨离额头冷汗迸出,嘶哑着声音道:「你在说什麽……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麽?」   「我当然知道!我也不信你不知道,只是你一直在逃避罢了!墨离,我恨你,我恨你 !」   陈非一个箭步掠到夜隐身边,左手出指如电,点了她的穴道,右手用力,将箭支拔了 出来,动作纯熟之至。   「还呆站着做什麽?快带她去找秋窗疗伤!」   墨离看了他一眼,犹豫之色顿起。夜隐见状便一把推开他的手,恨声道:「我自己会 去,不敢劳你大驾!你还是继续和你的师父喜相逢吧!」说着摇摇晃晃的走了几步,啪的 晕倒在地。   这次墨离不再犹豫,将她横抱而起飞速离去,房间里只剩下我和陈非两人,我咬着下 唇,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麽。   真尴尬……夜隐的话,真让人尴尬。   陈非凝望着夜隐离去的方向,脸上还是那副复杂的表情,久久不语。   「先生……」我开口唤他,他整个人一震,回过神来:「什麽?」   「女人吃起醋来就会多疑,当不得真的,先生不必把她的话放在心上。」我战战兢兢 ,惟恐他不高兴。先生,我这麽在乎你,我是这麽这麽的在乎你啊……   陈非笑了笑,摸摸我的头:「小溪,你知道吗?你和一夕没有任何相像的地方。」   我垂下头,衲衲道:「我知道……我知道我什麽都比不上她,相貌、武功、身份…… 但是,我一点都不觉得遗憾!因为我有先生和三娘疼我,被你们保护着长大,生活的很幸 福。一夕的事情虽然我到现在还不是很清楚,但我知道她其实并不开心。所以,我不羡慕 她!」   陈非没想到我会那样回答,摸着我的头,轻不可闻的叹了口气:「我们进下一殿吧。 」停了停,又道,「夜隐很像一夕。」   呃?我怔住。难道是我会错意?先生刚才想说的是比起我来,夜隐更像一夕?可是哪 里像?性格?怎麽个像法?一连串问题气泡般涌到脑子里,刚想问,房门突的开了,「喵 ——」一声,一只黑猫快跑几步,跳入一人怀中。   素白长袍,漆黑长发,灵猫静静的、静静的站在第四殿里,抬起眼眸看了我们一眼。   那一眼,竟多悲哀。   和十余年前我在魔镜里看到的那个目光完全一样。   浓浓的一种依恋,却又注定了无能为力的辛酸。   我心中顿时猛然一悸。      「你来之前,我为你占了一卦。」灵猫的声音柔柔响起,如清泉般划过心间,凉凉中 透出一种委婉。双指轻擦,房内的灯光一下子亮了起来。   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长桌,桌面光洁如镜。她怀中的黑猫长叫一声,跳到了桌上。然 後桌上就翻出了九张牌,竟是以人骨所制,在灯光下森白森白。   灵猫走上前,指尖在牌上轻划而过,九张牌就依次翻了个面,牌面上的花纹诡异而神 秘。   她拿起左边第一张牌,缓缓道:「第一张,羽衣。纯素。你本不该堕入凡尘,血与泪 都会弄污你的心,任何一种情感对你而言都是负累,你应该是一个无情之人。然而那种诱 惑实在太美丽,当你动情时,就注定了死亡。幸而,还有镜夕湖,天下至纯至冷之水,它 可以洗尽你的疲惫,还你明净。可是陈非,你最终选择了离开它。」   陈非静静的听着,一言不发。   第二张牌落入手中,牌比手白,手比牌润:「第二张,飞蝶。折翼。你嗜自由如生命 ,对任何束缚都深恶痛绝。因此,当有人试图刺探你的心事时,你会逃避,甚至非常反感 。然而蝴蝶的自由也是局限的,一场夜雨,蝴蝶断翅。陈非,你对自由的向往,造就了你 今世所有的伤痛。」   陈非的眼角跳动了几下,却仍不说话。   灵猫伸手拿起第三张牌:「第三张,荣枯。销魂。冷静的近乎残酷的镜夕湖主人,其 实也有非常艳丽的一面。当春水来时,它无可避免的被滋润,遇到秋风时也不得不随之乾 涸。你表面上看很有原则,但你的心太软,无法做到真正的无情无绪。你被动的承受一切 ,从不主动争取,所以你得到的,不一定是你真正喜欢的,而你失去的,也不一定是你真 正想放弃的。」她的目光有意无意的瞥了我一眼,顿时让我有种被看透的心虚。   她在暗示什麽?陈非得到过什麽,又失去了什麽?是七阕?是一夕?还是他自己?   「第四张,山樱。无我。你做事有太多顾虑,顾虑这个顾虑那个的结果就是身边的人 都被你所伤,纷纷离你而去。你明知此理,却总以无情自嘲,宁愿独自品嚐孤寂,也不会 挽回。因此尽管最初的想法很单纯,只是想让大家都快乐,但最後的结果是——谁都没有 快乐,也不会快乐。任何过程都只不过是饮鸠止渴。」    第八章 何为宿命      陈非笑了一笑,笑容却看不出是悲是喜。   灵猫拿起第五张牌,眼睛起了一阵迷眩,她望着陈非,声音里突然多了几分凄凉:「 第五张,女帝。反噬。」   「是什麽意思?」   灵猫沉默许久,才一字一字道:「女帝雍容华贵,惟我独尊。当她处於正面时,代表 魅力、优雅和毫不保留的爱,但当她处於逆位置时,则代表自负及无法容忍缺陷。」   陈非的脸色终於变了,他回视着灵猫,露出极惊诧的神情。   这张牌到底有什麽诡秘?为何令他如此震惊?   「女帝。反噬。她的自信连群摆都荡漾起骄傲的弧度,众生不敢直视,只能膜拜。可 当她遇到对手时,就是自信尽消时……」话未说完,只听「啪」一下,那只黑猫竟一把扣 住了那张牌,把它翻了回去。   这张牌说的是一夕吧?虽然没有根据,但我就是肯定这张牌说的是一夕。为先生算的 命,为什麽会扯到一夕?先生说他并不喜欢一夕,可为什麽这一路行来,每个人的言语中 都在暗示他们曾有孽情?   灵猫叹了口气,柔声道:「猫儿,你可是不愿我再说下去麽?那麽好,这张牌我就不 再说下去了。」   黑猫「喵——」的叫了几声,碧色的眼珠更碧,橙色的眼珠更橙。   「第六张,独步。寒寂。表面的繁荣掩饰不了内心的寂寞,无论你表面上有多麽风光 ,那一切都不是你想要的,甚至连骄傲都显得矫情。你从不对别人敞开心扉,从不告诉任 何人你的心事,所以你没有朋友。围绕在你身边的都是红颜,却无知己。她们与你的关系 亲密,但都不了解你。」   我想起了阿幽,想起了七阕,想起那些个我或知道或不知道的名字。那些人与我而言 是模糊不清的影子,於陈非而言呢?又有多少份量?   忽然间觉得有种情绪,像淡淡的纱一样将整个人拢住,不是痛,却很苦,不是悲,却 很哀。   而後我看见灵猫拿起了最後一张牌——   七张牌,前六张上面都有诡异的花纹,只有这张是空白的,上面什麽都没有。   「最後一张,你的宿命终局。」   我的呼吸顿时停止,心跳开始加剧,不知道这最後一张牌上到底暗示了些什麽。   谁知灵猫的唇角却浮起一个自嘲的笑容,淡淡道:「可惜即使是我,也看不出上面到 底写了些什麽。」   陈非长吁了口气,神情反而轻松了:「不知道也好。世事随时变幻,岂能一一可读? 」   灵猫的袖子一拂,七块骨牌顿时消失不见。她收袖往前走了几步,在陈非面前立住, 道:「你知道我为你占卜的真正用意。」   陈非有点逃避她的目光,低声道:「是,我知道。」   灵猫却不容他躲避,直视着他,道:「那麽告诉我,你肯认我吗?哥哥。」   「阿音……」陈非的声音一急,那只黑猫却猛的扑了过来,爪子直抓他门面。我当下 忍不住心惊的叫出来:「小心!」   同时一个声音亦叫道:「不!不要!」灵猫长袖如水,将黑猫卷了回去,黑猫随袖风 翻了几个身停回到长桌之上,喵喵直叫。   灵猫抱起那只猫,转身走了几步,却又回头道:「你刚才叫我阿音,你以前就是那麽 叫我的……」她忽然一笑,笑容却并非单纯的喜悦,夹杂了更多复杂的情绪,「你走吧。 」   陈非默立半响道:「多谢。」转身才走几步,又听灵猫道:「听我一言,不要逃避。 」   陈非浑身一震,几度张口都没说出话来。   「很多人都可以用他们自己喜欢的方式生活下去,但是你不可以。」   「为什麽我不可以?」陈非终於开口,声音多木然。   「因为你现在所有的能力都来自於过往的赐予。简聆溪的逝去已经不仅是你一个人的 事情,它是许多人的伤痛。当你借助他的桃叶、他的轻功、他的智慧、他的沉着来面对魔 宫时,你以为你还是陈非?纯粹的一个说书人?」灵猫的眼中有着漠漠的水气,然而目光 中的那份睿智从容,又让人觉得但凡是她说的话,必定是对的。   陈非一笑,那个笑容里包含了许多东西——苦涩、无奈、自嘲、执着……最後淡化成 轻风。   一道白光自灵猫袖中飞了出来,陈非下意识的接住,原来是那没有花纹的第七张骨牌 。   灵猫深深的看了他最後一眼,素袍颜色又由浓变淡,慢慢的消失在空中。   陈非的目光依旧停在那张骨牌上,我靠近他,轻轻说道:「我们走吧。」一开口才发 觉自己的声音竟然那麽乾涩。   七张牌的解说到底给我带来了怎样的震悸?我无法辨析。只知道一种不祥,或者说是 一种知道即将离别的预感浮出了水面,变的越来越鲜艳。   如果结局注定是以缘尽而分别,我,会不会後悔来这一趟?   转身,推门,门里的灯光竟多暖意,圆形桌上摆放着一碟果子。朱红色的果实,我曾 经见过,也吃过。   碟下压着一张小笺,上面字迹娟秀:「红丝果,疗伤所用;反推来门,便是六殿。祝 君好运。」,最後署名「秋窗」。      「她……这算是放行麽?」我讶然。   陈非点头,把朱果递到我面前:「这个情我必须得领。」   我依言吃了几枚,额头处的伤痛消失,连精神也为之一振。抬眉,陈非在沉思。   我忍不住衲衲道:「先生……」   他转过头来。   「先生,灵猫为什麽会是你的妹妹?你的妹妹怎麽成了魔宫的人?」   陈非轻叹道:「简音师从神算老人,神算老人一生只收了两个徒弟,一个她,另一个 就是十二季。」   啊,还有这麽一重关系啊?   「阿音生性高傲倔强,不肯服输,以十二季为目标,非要超越他。两人本是天生一对 ,却因此成了宿敌。从此後但凡十二季做什麽,阿音便和他对着干,就这样一斗斗了二十 年。」   「原来如此。那一夕呢?是不是因为十二季带我投胎,所以灵猫就故意复活一夕?」   「不完全是。」陈非迟疑了一下,才答道,「阿音……很崇拜一夕。」   我惊讶的扬眉,陈非缓缓道:「一夕自绝那天,十二季手携魔镜而来,阿音用千里传 音术,哀求一夕未果,於是就设法留了一夕的最後影像在镜中,却没想到造就了今日的祸 端。」   脑海里有关的那一幕再度浮现,比上次更为清晰:   那女子朝十二季跪拜下去,魔镜忽然飞到半空中,灵猫在镜里惊呼道:「公主,不要 !不要……」   女子没有听她的,她只是慢慢抬手,按着自己眉心的麝月珠道:「第一重光,带走我 的容颜;第二重光,带走我的智慧;第三重光,带走我的信念;第四重光,带走我的感知 ;第五重光,带走我的财富;第六重光,带走我的生命;第七重光,带走我无上神力。我 以麝月珠碎,诅咒镜夕湖水永久乾涸!」   七道奇光凭空升起,在她头顶飞了一圈後聚拢,再彭的炸开——   从此,不复存在!   一夕是那样死的!一夕是那样死的!我想起来了!我摀住自己的胸口,踉跄後退了几 步。   我想起来了……宿命的神秘之眼缓缓睁开,让我看见前世的自己,在光束中灰飞烟灭 。是他,是简聆溪,是他毁了我,是他毁了我!   我继续後退,眼睛越睁越大,心中的恐惧也越来越浓。如果说,之前一夕於我,只不 过是另个世界的人,虽然息息相关,但并不具备实质上的意义的话,那麽这一刹那,我彷 佛就变成了她,她的每个感受、每个想法,都鲜明的渗透到我骨肉中来。   那是一种绝望,掺杂着自残毁灭的快感!   她以死亡来报复所有人,她所爱的,她所恨的,以及她的下一世——我。   陈非发觉到我的异样,上前一把抓住我的胳膊道:「你怎麽了,小溪?」   我自噩梦般的幻觉中惊醒,急声道:「先生……不要去了!不要去了好不好?我们不 进九殿,不见一夕了!我们回去吧,回原城,回茶寮,或者,去找十二季,他那麽神奇, 他肯定能帮我们找到一个谁也找不到我们的地方……」   「小溪?」   「我不要见一夕了!我不要见她,不要见她!」我转身就往回跑,拉开来时的房门, 却见门的那边已经不再是刚才那个阴暗潮湿的房间。   房内色泽粉红,对门摆放着一只梳妆台,台前有两人,一人坐着,一人站着。站着的 那人正在为坐着的那人梳头。   坐着的人黑衣如发,梳头的人白衫赛雪。   陈非神情顿变,连忙把我往身後拉,声音也变得格外凝重起来:「不二,是你!」   梳头的白衣人转过身,朗声道:「还有我。」   陈非的脸色更加难看,握着我的手也紧了几分。   「老朋友见面,不需要那麽见外吧?请坐。」坐着的黑衣人也转过身来,巧笑嫣然。   这是两个性别颠倒的人。坐着的分明是个男人,却比女子还要柔媚;站着的那个是女 人,却有着男儿的英挺之气。与之前所有的人不同的,他们眼中带着明显的邪气与恶意, 一看便知绝非善类。   陈非冷冷道:「说一不二,你们是怎麽从是非塔里逃脱的?又怎麽会出现在这里?」   两人对视一眼,齐声笑了起来。白衣女子说一道:「很容易啊,杀光了塔里所有的人 ,就自然能出来了。」   不二道:「是非塔,顾名思义,是非难断是非难分,但如果人全死光了,也就自然没 有什麽是非了。」   说一手上不闲,继续为不二梳发,边梳边道:「至於我们为什麽会在这里,那还要多 谢你呢。」   「我?」   不二悠然道:「如果不是你,魔宫怎会重金聘请我们前来?」   陈非皱起了眉,一字一字道:「你是说?」   「啧啧啧,看来你真的是在俗世待久了,人也变笨了,若是从前的简聆溪,怎麽可能 到现在还猜不出是怎麽回事?」说一虽然在叹气,但眉稍眼角都是得意之色,「你中计了 ,简聆溪。」   「你为什麽不想想为何一路走来所遇到的都是故人?你以为那些只是巧合?」   陈非沉声道:「但凡每个闯殿之人,所遇者皆为旧时故人。这正是魔宫的神奇所在, 难道不是吗?」   不二悠悠道:「对别人,或者是。但你,简聆溪,不同。」   我突然出声道:「所以我们不闯了,我们回去吧,先生!」说着拉了陈非的手想离开 。一道金光闪过,我只觉头上有异样,伸手去摸,原本披散的长发竟不知何时又束了回去 ,而束发的东西,冰凉滑腻。   说一微笑道:「我劝你最好不要动,否则我不保证我的蛇宝宝会不会咬你。」   什麽?蛇?!   我顿时缩手,站住不敢动弹。   陈非伸手一拂,一条金丝小蛇顿时掉到地上,蜷缩成一团。   真的是蛇!我吓的说不出话来,说一冷哼一声道:「你敢毁我宝蛇,看招!」寒光掠 起,如银网般朝陈非飞来。   室内除了那梳妆台外别无它物,陈非只能再度脱下长袍去抵暗器。谁料说一眼睛一亮 ,唇角泛起甜笑,我见到那个笑容,心中暗叫不好。   一针飞来,掠起强风一道,陈非的长袍才迎上去,就突然着了火,瞬间烧成灰烬。原 来那针里别有乾坤,目的不在射人而在毁衣!   「你还有衣服可脱吗?」她吃吃的笑。   陈非身上只剩下一件月白单衣,我素知以他的性格是决不肯裸身示人的,说一肯定也 知道他这个弱点,因而笑得更欢畅。   谁知陈非站了一会,却淡淡的道:「当然有。」双手一扯,把身上最後一件衣服也脱 了下来。   我不禁下意识的闭起眼睛,耳中听得说一尖叫道:「你……」   叫声中一阵弹响,睁眼看去,只见说一直直的立在那里,她的目光从陈非脸上慢慢收 回,垂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枚银针正刺中她的心口,鲜血一丝丝的流淌下来,渐流渐 急。   她张开口,嘴唇哆嗦:「你,你,你……你……秋窗!秋窗!救命啊——」叫喊声中 白衣晃了一晃,去的竟比暗器更快,一眨眼就不见了!   陈非将单衣穿回到了身上,神情平静的好像什麽事都没发生过。   「你刚才……」我看看他,又看看说一离去的方向,仍不敢相信刚才他真的脱下了衣 服。   陈非还未答话,却有掌声响了起来。扭头望去,鼓掌的竟是不二。   「好机智,真不愧曾是简聆溪。利用说一那一瞬间的失神将她慌乱中发出的银针反拨 刺中她的心脏,时间、力度、技巧,俱都妙到了极至。佩服,佩服。」声音依旧凉凉,脸 上依旧似笑非笑。这个妖异男子的眼睛里流露着太多狡黠,反而令我莫名的担忧。   陈非向她走了过去,淡淡道:「你可以出手了。」   不二眨了眨眼睛:「你说什麽?」   「说一已败,接下去就该轮到你了吧?」   不二盯着他看了半响,忽得咯咯直笑:「你错了,简聆溪。我守这殿的目的并不在於 打败你,或者被你打败。而是——拖延。」   我和陈非都呆了一呆。   「你永远只能留在这一殿了,简聆溪。」话音未落,他人已凭空消失。我反手就去拉 门,门却不动,当下大骇——   这是怎麽回事?魔宫究竟有何阴谋?为何又不让我见一夕了?   回首看陈非,陈非起先也是迷惑,但後来像是想起什麽似的,面色变得惨白。   他飞快弹出三片桃叶,叶子插入门中,就如沉入大海,隐没而过,而门依旧完好无缺 。   空中一声音响起道:「别浪费力气了,简聆溪,你我本是同门师兄弟,没人比我更清 楚你的武功底细。要想破除这道门,除非你用清绝剑。但是现在的你,有清绝剑麽?哈哈 哈哈……」   一时间,整个屋子都回荡着那个嚣张的笑声,刺耳之极。   我上前几步,握住陈非的手,他的手冰凉。我问:「先生,你的剑呢?」   他抬眉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令我的心好像被针扎到,开始抽搐不停。   不需要他告诉我,因为我已经想起——   他的剑……他的剑断了!   在封印九年後,三娘拿到镜夕湖边洗剑,剑折,一夕逃脱。   名震天下的第一名剑「清绝」,在那天断成两截——   因为一夕。 第九章 重现之剑      虽然我并不知道清绝剑对简聆溪而言意味着什麽,但我看的出那绝对重要。而这一殿 的守殿者不二,又是个那麽狡猾的家伙,难道我们真要被困於此?   怎麽办?   我转动眼珠,走过去敲打墙壁和地板,希望可以从中找到逃生的办法,然而陈非却摇 了摇头道:「没用的。」   「好歹应该试一下吧?」   「这里是魔宫。他们对这个房间施了咒语,也就是说,除了清绝剑,不会有其他任何 可以离开的方法。」   我大感丧气,坐到了先前不二坐过的那把椅子上,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些什麽。   陈非则一直负手立在那道门前,眼神很复杂。   我觉得房间里的空气有些沉郁,压得胸口闷闷的,开口说话,却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开 始变得有气无力:「先生,我觉得这里有点怪怪的。」   「小溪,你累了,好好休息一会儿吧……」   陈非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听到最後,已经分辨不出他在说些什麽。只知 道眼前的世界越来越模糊,最後为无边无际的黑暗所覆盖。   昏天昏地,不知身在何处,也不知过了多久。依稀有人在我耳边叫道:「喂!喂!」   喂是叫谁?叫我吗?   那个陌生的声音又道:「你现在是不是很难受?你知不知道自己为什麽会这样?」   很难受吗?不,不是难受,就是怪怪的,犹如整个人漂浮在空中,没有任何重量。这 是怎麽一回事啊?   「这个房间是全封闭式的,里面的空气非常有限,你没发觉陈非已经一直在闭气,好 把所有的空气都留给你吗?不过,即使是这样,你也坚持不了多久,再过半个时辰後,你 就会窒息而死。」   啊?我一惊,下意识就想去看看先生究竟如何了,但眼皮却像有千斤重,根本睁不开 。怎麽办?怎麽办?   「你不想死吧?」那个声音如是说。   废话,谁会想死?我不要死!起码,我不要比先生早死!   「你如果想救你自己和陈非,就听我的话去做。」   你又是谁?   「你别管我是谁,总之我知道怎麽才能从这里逃出去。你如果不想死,最好就相信我 。」   那麽,我应该怎麽做?   「这个房间的门一关,除了清绝剑外,便是魔宫的人自己也打不开了。要想离开这里 ,只能靠那把剑。」   可是那把剑已经断了啊!   「剑身虽断,但剑魂却还在,而且,就在你身上。」   什麽?在我身上?不可能吧?   「没错,那把剑就藏在你左边的眼珠里,要想拿它出来,你必须舍弃你的左眼,你做 的到吗?」   这下我可是完完全全呆住。如果是昨天,有人这样告诉我,我肯定当他是疯子,但是 在经历了这麽一系列匪夷所思的事情後,这个消息却似乎变得极为可信了。只不过一天时 间,我便见识到了会自动消失的帖子;会避雨吸雨的鬼魂;会推算命运的女子……那麽, 我的眼珠里有把剑,也就不算是什麽太离谱的事情了。   但是——那样就要挖掉我的左眼,万一他是骗我的呢?我能信他的话吗?   那声音冷笑道:「反正出去的方法我已经告诉你了,信不信随便你。我走了。」   不!等等,我还没问完呢——   我整个人重重一震,蓦的睁开眼睛,房间还是那个房间,陈非还是站在门前,连姿势 都动过,彷佛刚才的那一切都只不过是一个梦而已。   然而,越来越艰难的呼吸却在告诉我,那个神秘人说的都是真的。一只左眼的代价, 换取两个人的逃生,不管如何,我总要试一试!   一念至此,再不迟疑,我走到陈非身边,扯了扯他的袖子:「先生……」   陈非转过头,柔声道:「你醒了?」   「先生,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我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的眼睛,沉声道,「你…… 喜欢我吗?」   陈非的表情明显一愣,显然误解了我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先生,你愿意永远跟我还有三娘在一起的,对不对?即使我病了,残 废了,你也会照顾我的,像疼一个女儿那样的疼我的,对不对?」   「说什麽傻话哪?」陈非有点哭笑不得的摸了摸我的头,「怎麽问这种怪问题?」   我咬着下唇摇了摇头,然後背过身子,忽的出指如电,生生将左眼挖了出来!   那一刹那的感觉非常独特,先是某种因自残而乍现的快感,然後才是撕心裂肺般的疼 痛,血流出来的那一刻首先感觉到的是冰凉,然後才是火辣。   肩膀突然被死死扣住往後回转,陈非震惊之极的叫声在我身前炸开:「你在做什麽? 为什麽要这样做?为什麽!」   我勉强将右眼睁开一线,看见他的脸惨白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我将右手递到他面前,摊平,鲜血从指缝间滴滴滑落,本是极为恐怖的一幕,不知为 何,我却觉得颇有几分悲壮的凄美。心跳的很快,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兴奋。   「有人告诉我……这颗眼珠里封印着你的清绝剑……」   扣着我肩膀的手僵了一下,从他的反应来看,原来他是知情的。先生,原来你也知道 ,你是知道的啊,那为什麽不肯告诉我?是因为不忍心我挖掉一只眼睛吗?可你又是否知 晓,比起你的性命来说,区区一只眼珠又算得了什麽啊!   陈非的手在颤抖,身子也在颤抖,显得非常痛苦。这一路行来我已经见识了他很多痛 苦的表情,但哪次都没这次这麽明显,看见他这个样子,我便觉得牺牲一只眼睛真的不算 什麽,他在意我呢,他这麽这麽在意我啊……   右手上的鲜血褪尽,那颗眼球变烫了,然後慢慢的扭曲,再延长开来,最後跳出我的 手,飞到了空中。   太好了,那个人没有骗我,原来清绝剑的魂魄真的藏在我的眼睛里!   先是一道白光,然後分别以黄、橙、红、紫、黑、蓝、青、绿八种颜色绽出层层光圈 ,最後再一闪,停下来时,我看见了一把透明如水晶般的长剑。   这就是清绝剑吗?原来它是这个样子的啊!我不禁雀跃道:「先生,你快看,你的剑 回来了!回来了呢……」我的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已被他搂入怀中。   这是自有记忆以来,先生第一次主动抱我,并且是紧紧的抱住,紧到我能听见他的心 跳声和几近哽咽的呼吸声,紧到我能够感觉到他内心的愤怒和悲伤。   我不敢抬头。   我生怕一抬起头,就会看见他的眼泪,而我不想看到他哭。   「是不是很疼?」脸上传来被手指抚摩的触觉,陈非在用他最温柔的方式和声音表示 内疚。   我摇了摇头。   「忍耐一下,等见到秋窗,也许就能复原。」陈非突然转身,那把清绝剑顿时飞了下 来,落到他的手上。而当他一拿到那把剑时,就整个人都变了。   剑散发着水晶的光泽,他立在那里不动,但浑身散发的逼人气势,让人感觉到当今世 上,再也没有可以抵挡他的任何东西!   天下第一剑——简聆溪。   就在这时,陈非挥剑,那一剑,像最高明的舞者踏出轻盈的舞步,像月光轻洒在女子 的乌发上,有着绝佳的姿势与力度,剑身份明没有接触到那扇门,但门却整扇的碎了,变 成了颗颗水珠,晶莹剔透的落了一地。   我被眼前的这一幕震撼的瞠目结舌。从来没想过,世界上会有这样剑术,已不仅仅只 神奇一词可以形容,只能称之为——完美,力量与速度的完美结合,偏偏,还那麽的赏心 悦目!   门外,不二微笑而立,鼓掌道:「即使弃剑这麽多年,你的武功还是没有落下。佩服 ,佩服。」   陈非什麽话也没说,剑尖斜斜一指,对准了他的心脏,不二顿时面色一变。   陈非道:「是你怂恿小溪毁目取剑?」   「我可是好心啊,不这样你们怎麽能出的了那道门呢?」不二犹在嬉皮笑脸,陈非忽 的剑锋一掠,我还没看清是怎麽回事,不二已啪的摔倒在地,满脸不可思议的嘶声道:「 你……你真的对我下手?」   陈非冷冷一笑,「既然你们逼我重新拿起了清绝剑,就应该知道会有什麽後果。」   不二整个人一震,身子不可遏止的抖了起来,显得非常惶恐,「简聆溪,你不能杀我 !你师父只有我这麽一个儿子,你如果杀了我,你怎麽对的起他?你不能杀我!不可以杀 我……」在他的嘶吼声中,我看见他的胸慢慢的不见了,更确切点说,是变成了一颗颗的 水珠,水珠滚了一地,而他的身体却在慢慢的消失中。   这是怎麽回事?难道被清绝剑砍中的东西,都会变成水珠般的晶状物?而更令我惊讶 的是,先生竟会真的出手!先生从来没有杀过人啊,之前的几次遇敌,都是点到即止,此 时杀戒一开,看着他冷如磐石的脸,一种不安浅浅升起,隐隐意识到某些事情开始变化了 ,并且,是朝着我所不愿意见到的方向变化。   我只想着有了清绝剑先生就能闯关而出,却没想过他为什麽坚持不肯要回清绝剑,也 许这把剑带给他强大力量的同时亦会带来副面影响?一想到这种可能性,我头上冷汗涔涔 而下,难道我自以为是的好意,其实是中了对方的计,反而给先生造成了不幸?   我不禁往後退了好几步,几乎站立不住。   我真笨……从小到大,我就老是闯祸惹事,这次也是,要不是我自作聪明跑去多管闲 事,笑忘初怎会抓到把柄来茶寮闹事?没有他来闹事,就不会有这一切……我真是个笨蛋 ,老给先生带去麻烦,而这一次,带给他的又是怎样的麻烦?这个後果我已经不敢预测!   不二忽然伸手抓住陈非的脚,急声道:「师兄,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你救救我,师 兄!」   「自作孽,不可活。」陈非面无表情的从他身边走过去,不二的手努力往前伸,但最 後却啪的跌到了地上,再不动弹。   他死了!我愣愣的望着那一幕,不敢相信自己看见的是真的,先生不但出手杀人,而 且还见死不救……这个冷酷的、果断的、坚决的人,真的是先生、我的先生吗?   「清绝剑即出,从这一刻起,人挡杀人,佛挡杀佛!」陈非又是一剑,划破通道尽处 的墙壁,墙壁碎开,一个声音幽幽道:「哦?即使是我阻挡,也要死吗?」   一阵风从墙的那边吹了过来,空中依稀有东西在飘舞。我下意识的伸手接了一片—— 淡淡的柔嫩,惊见那一抹独属於春天的娇艳。   桃花!   我想我的脸色肯定变得很难看,一时间,冷汗浸透了全身,有关於十二季的预言再度 在脑海中浮现——「十六年後,桃花再现,苍生喋血。」   桃花,一直畏惧着的桃花,终於正式出现在了眼前。刚才说话的人,难道就是实现预 言的那个人?难道就是我的前世一夕麽?   我怯怯的朝破壁处看去,里面漆黑一片,什麽都看不见。我又看了陈非一眼,他双唇 紧抿,表情已不见刚才的冷酷无情,眸中涌动着复杂之极的情绪,连握剑的那只手都在轻 轻的哆嗦,不复镇定。   那里面是谁?是谁?究竟是谁!   「卡嚓」一声轻响,漆黑如墨的房间里亮起了一点火星,一双雪白的手引着那簇火星 点亮了一支蜡烛,然後第二支、第三支……不一会,房间里便点起了七盏蜡烛,一直线的 排开,点点火光跳跃着,那人的影子在墙上一闪一闪,拖拉的很长。   空中飘舞着桃花花瓣,纷纷扬扬,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到何处去。这种诡异令我心 颤,亦令我惊艳。   「你是谁?」我忍不住出声打破室内的静谧,打破暗夜的气流。   「我是七阕。」飘渺的声音像从很遥远的天边游移过来,低低,靡靡。那人转过身, 她的脸庞在一刹那映亮了整个房间。   绝色。   脑海里蹦出了这两个字,除此之外,再找不到其他形容词可以描述眼前人的风采。   她双足晶莹如玉,踩着一地的桃花,残忍的美艳,美艳的残忍。   笑忘初曾道:「一个绝色美人赤足踩着桃花的花瓣穿过结冰的湖面,一步步的走到简 聆溪的住处,这美人倚门而笑,笑容比月光更惊艳。」   阿言曾道:「你的未婚妻七阕就不必说了,三界六道公认的第一美人。」   我问先生:「你喜欢七阕吗?」   先生回答:「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而此时此刻,出现在第七殿的守殿者,竟然就是她! 第十章 七阕的问题      七阕,独一无二的七阕!   传说中简聆溪的未婚妻——幽阁圣女七阕。   难怪每个人在提起她时会有那样憧憬迷离的眼神,这样的美……这样极至的美……谁 能抗拒?我看向陈非,他的脸素白素白,没有一丝血色,然而眉宇间,还是很静,深深深 深的一种静。   一声冷笑突然响起:「简聆溪,我送了你一条命!」   这声音很熟悉——是说一的!她治好伤回来了麽?   几枚银针在黑暗中闪过,却被桃花覆盖住,消失无踪。   「你没有送他一条命。」七阕冷冷道,「没有人可以在我面前杀他。」   「哦,毕竟是老情人,余情未了啊。」说一咯咯的笑,笑得很放肆。伴随着她的笑声 ,桃花突然碎开,银针重新绽现,再度朝陈非飞去。   七阕轻拂衣袖,姿势说不出的优雅,从容不迫。那些银针顿时跌落於地。   说一眼中闪过怨恨之色,如风般从我身边飘了过去,经过陈非面前时,停了一下,唇 角冷笑像在欣赏他的失神,然後飞快消失在墙壁後。   风中传来她最後一句话:「既然你非要护着他,那这麽宝贵的时间我就让给你们两人 鸳梦重温好了,反正你再护也护不了多久了啊,哇哈哈哈哈哈……」   她的话是什麽意思?什麽叫护不了多久了?难道她断定先生很快会死?就在我费力猜 度时,七阕的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转,就那麽一转间,几乎勾走我的魂魄。我愣愣的望着 她,心里一遍遍的想着:怎麽会有这麽美的人?怎麽能美成这个样子?而这麽的美,先生 又怎麽舍得把她让给了别人……   她对先生心里是有怨的吧?虽然她没有表现出来,但我就是感觉得到,没有一个女人 会乐意被当成礼物让来让去,更何况是这样美绝人寰的容颜,却输给了友情,多麽不甘心 。   「你就是小溪?」她朝我走了过来,目光淡定的像是不存在,又似乎那只不过是出现 在脑海中的一种幻觉,只要我伸出手去,她就会消失。   我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   「果然……很像一夕啊……」   啊?这一路行来,所有的人包括先生,都说我不像一夕,惟独她却说我像,我被搞糊 涂了!「哪里像?」   七阕垂下眼睛,半响後道:「你站在聆溪身边的感觉,很像。」   我一呆。那边陈非已出声道:「你要拦我?」   七阕终於把目光转向他,摇了摇头:「我不是你的对手,也不想死在你手上。」   「那麽过关的条件是什麽?」   「回答我的问题,答完了,就让你走。」   陈非默立了很久,久得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说了一个字:「好。」   七阕取过一把小剪刀,一边修剪烛芯一边道:「第一个问题,你是不是一定要见一夕 ?无论她变成什麽样子都要见她?」   陈非没有犹豫:「是。」   第一支蜡烛灭了。她走到第二支蜡烛前道:「第二个问题,见到後你选择杀了她,还 是救她?如果要救她,小溪就必须死。」   烛光映着陈非的脸,我看见他的眼角在抽动,然後沉声道:「杀了她。」   先生还是选择……保护我啊……然而,为什麽听见这样的答案我却心涩的想要哭?像 是某种期待忽然间烟消云散。   七阕掐灭了第二支蜡烛,如果我没有看错,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嘲讽之色,就不知是在 嘲笑先生,还是嘲笑一夕,亦或是,嘲笑她自己?   「第三个问题,你怎麽杀她?」   「尽我所能。」   「若杀不了?」   「除非我死。」   两支蜡烛丝丝熄灭。七阕望着第五支蜡烛,神色有些恍惚道:「第五个问题,是我代 一夕问你。若她能复活,她便愿意原谅你,并抛弃一切跟你在一起,再不做魔宫公主,也 不再与人类为敌,如果那样……你还要杀她麽?」   我一惊,复一喜——一夕想通了?她肯让步了?这样说来,她和先生之间存在的矛盾 便消除了,他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有情人终成眷属,大团圆的结局啊!   然而,陈非却勾动唇角笑了一笑,这是入第七殿来,他第一次笑,笑得比风还轻,比 云还淡,却沉甸甸的像是压着了我的心。   我听见他说:「这不可能。绝不可能。」   「为什麽?」我和七阕同时问了出来。   「如果这真的是一夕问的,她就绝对不是一夕。」陈非垂下眼睛,非常肯定的说道, 「一夕不会说那样的话,她跟我一样,都不会抛弃自己的责任。死也不会。」   我默默咀嚼着话里的意思,觉得里面实在蕴涵了太多太多的酸苦。是啊,一夕是不会 那样做的,更不会那样问的……十六年前,她没有抛弃自己身为魔宫公主的责任,十六年 後,也绝对不会。   她也从不向任何东西屈服,即使是宿命,即使是爱情,即使是……简聆溪!   正因为是那个样子的她,才能令魔族如此敬仰崇拜,即使已身亡十六年,依旧不肯放 弃任何可以让她复活的希望。   一时间,我不知道自己对她是尊敬,还是怜惜,或者,皆而有之。   而这时,七阕问出了她的第六个问题:「你得回了清绝剑,即代表着你重新变成了简 聆溪,冷香茶寮你回不去了。即使你杀了一夕粉碎了魔宫的希望,你也再不可能当陈非了 ,这也无所谓吗?」   我重重一震,终於知道我先前的卤莽行为造成了怎样不堪的後果!我中了不二的计, 我让先生重新拿起了清绝剑,我害他再不能回茶寮,也再见不到三娘,是这样吗?会是这 样的结局吗?   可我不明白!为什麽是简聆溪就当不成陈非,为什麽就回不去了?   陈非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他手中的剑一眼,低声道:「顾我一生,负人甚多。」   「负人?」七阕忽尔一笑,冷冷道,「是啊简聆溪,你这一生的确辜负了太多的人,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麽会辜负他们?」   房间里的烛光同时颤了一下。一夕站在蜡烛後,影子衬托着她的衣袍,孤傲无限:「 你我虽是指腹为婚,但是我自小便关注你,看你风生水起,看你傲视天下。几个姐姐都羡 慕我好福气,未来夫君是这麽一个出类拔萃的人物,然而我心里再清楚不过,你不会爱人 ,不懂爱人,更不屑爱人!我嫁给你,只会不幸,因此婚期我一拖再拖,直至你三十岁时 厌倦红尘退隐南冥。」   什麽?是七阕不肯嫁给简聆溪!原来我猜错了,我一直以为是先生不肯娶她。不过看 见她的第一眼起便已隐约觉得了,这样的美,天底下又有谁能拒绝呢?   「因为我和你之间虽有婚约,但并无私情,所以给了其他女子不少希望,阿幽便因此 一等再等,终身不嫁,她,是你负了的第一个人。」   陈非踉跄後退了一步。   碧落琵琶,那个雨幕中始终连脸也不曾露出来的女子,她大概也有四十多岁了吧?红 颜蹉跎,悲生华发,的确,让人无限唏嘘。   七阕静默的脸上却半点表情都没有,继续道:「你见柳恕对我有意,便主动退让,频 频制造时机让我与他独处,你却不知,你这所谓的慷慨,其实多令好友蒙羞!他将终身欠 你这个人情,永远矮你一分,无法平等。所以你负了的第二个人,就是柳恕!」   陈非又踉跄後退了一步。   青衫温润,那个男人何其不幸,结交了个天下第一的朋友。和先生在一起,别人永远 第一眼看见的是简聆溪,而不是他。他在别人眼中是以「简聆溪的朋友」存在的,而不是 以「柳恕」这个独立的个体而存在。的确,让人不甚感慨。   「你为人兄长,却不关爱妹妹,令简音最终走上魔道,成了灵猫;你为人师表,却不 规导弟子,令墨离犯下大错,堕入绝谷。你所负了的第三和第四个人,就是他们!」   「不,不对!」我再也捱奈不住,忍不住出声辩驳道,「那些跟先生没有关系!是他 们自己要变坏,为什麽要把原因都推到先生身上……」   「小溪!」陈非喝止我。然而我没理会,继续道:「先生没有叫阿幽等她,他从头到 尾只是把她当朋友,是阿幽自己想不开,难道先生还能逼着她去嫁给别人?你说先生迟迟 不肯娶你,所以才给阿幽了希望和幻想,那麽在先生决定和三娘一起退隐茶寮时,阿幽便 该彻底明白了!」   这回轮到七阕後退一步,显得很惊讶。   「还有柳恕,难道你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朋友为情所苦?难道不会希望帮他一把?有 些事情可以做到时为什麽不去做?而且你不是最终和柳恕在一起了麽?这不是有情人终成 眷属麽?柳恕得了你这麽一个美丽的妻子,他还有什麽可抱怨的?当初本就是他不对在先 ,他错爱上了朋友的未婚妻!」我挣脱开先生来拉我的那只手,冲到七阕面前道,「灵猫 崇拜一夕,又和十二季有心结,自愿入魔宫,是她自己决定的,又不是先生逼她的。先生 虽然是她的兄长,但也没权力干涉她的选择!至於墨离,他犯错乃是他私心所至,既然错 了就要接受惩罚,难道仅仅因为一句『师父没教好我』便可逃避责任麽?所以,你不公平 ,你说的都不公平!」   我一口气喊完这麽大段话,不只七阕怔住了,连先生也呆了。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烛 光在不停的跳跃着,在地面和墙壁上都投递出斑驳的影子。那些光和阴影的奇特组合,像 种隐讳。   久久,七阕忽然笑了,笑意从她的眉梢扩展到眼角,最後绽放在唇上:「我说过你和 一夕很像,果然如此——你现在这副目光坚定理直气壮不肯服输的模样,和她真是一模一 样。」   「什什麽?」我顿时结巴了起来。   「但是你恐怕还不知道吧?就算以上所有人真的与简聆溪无关,但是一夕……」她故 意停顿了一下,我的心脏为之一缩,「却的的确确是因为他,而导致毁灭的。」   纤纤素手不偏不倚的指向陈非。陈非望着我,一双眼睛墨般幽深,依稀间,十六年前 他也曾这样看过我。   在我毫无察觉的喝下那口镜夕湖水时;   在我拚命挣扎着向他求救时;   在我被结界所拦求他回头看我一眼时;   在我中了阿幽和七阕联合的两剑轰然倒地时;   在我被封印到清绝剑中时;   在我从剑里逃脱却又被追上时;   在我最後以魂飞魄散诅咒湖水乾涸时……   是啊,我想起来了,那个时候,这样的眼神,我是不陌生的。   一夕、一夕、我的前一世,那个高傲倔强任性委屈的魔宫公主,她爱上了人类的男子 ,最终导致了毁灭。   然而,我不怪先生,这不是他的错。自小在魔界长大的一夕是不会理解人类的悲哀的 ,但是在人间长大的我却可以。何谓有所为有所不为,何谓天命难违,何谓世事捉弄,何 谓有缘无分……前世不明白的这一切,在我的这一世里有了体会和解答。   所以——我不怨恨先生!永远不会!   「就算先生真的辜负了一夕,那也是一夕的事情,与你无关。你没有权力代她来指责 先生!」我慢吞吞的说出这句话,果然,七阕的脸顿时变了颜色,她眸中闪过一丝怒意, 但最後却苦笑着摇头道:「你说的对,我的确没有资格说以上的那些废话,我收回,抱歉 。」   她这样说,我反而不好意思起来,抓抓头发好生尴尬。   七阕走到第七支蜡烛前,低声道:「最後一个问题答完,你就可以过关了……」   陈非忽然道:「对不起,最後一个问题……我无法回答。」   「你还没听我要问的是什麽,就如此肯定的拒绝?」   「我知道你想问什麽。」   七阕沉默,许久後道:「真奇怪,我明知道我问的问题你不会答,却忍不住还是想问 。但如果我真的问出了口,恐怕我会一辈子瞧不起自己。」她深吸口气,指尖轻转,翻出 一瓣桃花:「算了,你们可以走了。」   陈非终於抬眼看她,道:「多谢。」   「我不需要你道谢,也不卖人情给你,你答了问题就可以过关,这是我定的规矩,你 完成了这个规矩,就可以过殿。」声音重新恢复成冷如冰雪的味道,如初见时那样,她站 在最後一支烛光後面,看上去很孤独。   当我转身准备离开时,彷佛听见了一声叹息,扭头回看,一个微笑在七阕唇边浮现, 又很快的隐没。   恍若叹息。   我好像明白了她最後的那个问题是什麽,她一定是想问先生:「你把我让给了你的朋 友,你有没有後悔过?」而先生说他无法回答,则表示如果一切再来一次的话,他还是会 那麽做。   室里的七支烛光尽数熄灭,黑色如幕,笼罩了整个房间,也笼罩了桃花瓣中黑色的她 。   而门前方的第八殿对比之下强烈的明亮起来。   那麽明亮的一种空旷,一脚踏过门,就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九殿魔宫的第八殿,竟在室外。   远远一幢宫殿,洁白而巍峨。宫殿前碧草如毯。一个人手持扫帚正在打扫阶前的落叶 。   难道他就是第八殿的守护者? -- -- ▆▍ ▄▆█.\◣ ██ ◥██◤ 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 .. ◥█◣ ◤◢█▔▔▔ ̄ ̄ ̄ ̄ ̄ ̄ ̄ ̄ ̄ ̄ ̄ ̄ ̄ ̄ ̄ ̄ ̄ ̄ ◢▆▄◤ψ◣◥█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moon0430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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