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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转录自 u39132003 信箱] 作者: bluesky0226 (月光下,我重感冒) 看板: marvel 标题: 【转贴】千年(上) 时间: Tue May 9 01:41:01 2006 千年 作者:十四阙 转自清风书库 楔子      我跟着那盏灯笼,走了很长一段时间。   灯笼被提在一人手中,他身穿白袍,长发垂腰,纤长的食指上戴着一只黄金指环。   我不明白我为什麽要跟着他走,或者说,为什麽看见那盏灯笼的第一眼,就像被某种 东西粘住了,情不自禁的朝它飘过去。   荒凉的平原上,触目所及一片灰青色,包括前方的那条河流,在阴霾的天色下,呈现 出灰蒙蒙的波光。   呜呜的洞箫声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像鬼魅在哭泣。河的那一端,缓缓划来一只小船 ,一个黑衣女人在船头吹箫。她的身子挺得很直;白发如垂泻而下的光束,没有风,一动 不动;容颜却看不出个究竟,似乎是个妙龄少女,又似乎已是年过中旬的老妪。   白袍人在河边停下,转身看我,眼睛像暴风雨将至的天空,浓墨般黑,却隐现着淡淡 的浮光。   我忽然觉得很害怕。   船靠向岸边,黑衣女人放下手中的洞箫,声音如飘在天边:「就是她麽?」   白袍人颔首。   黑衣女人漠然的看向我:「三魂七魄已去其九,即使你用灵犀灯引来了这最後一魄, 也恐怕轮回不易。」   白袍人沉默许久,道:「这是最纯善的一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令人砰然心动的 节奏,彷佛佛音与魔乐的融合。   黑衣女人露出明了之色,朝我招手:「过来。」   我便身不由主的朝她飘了过去,她递给我一碗泛着浅碧光泽的清水,水中映出我的模 样,雾朦朦一片,依稀缭乱。   为什麽会这样?!   我震惊的盯着那碗水,转头再看白袍人,之前听不懂的话顿时变得通透起来。我死了 吗?这里难道是冥界?这人用灯笼引我到这,是带我来投胎的吗?   可我是谁,我是个怎样的人,怎麽死的,死前又发生了什麽样的事情,我竟然一点都 不记得了!   这是怎麽一回事?   「喝了它,我用法力送你进入轮回。能否成功,要看你的造化。」   我捧着那碗水,思维一片混沌,正不知该不该喝时,一道光破空飞来,那只碗顿时碎 裂,里面的碧水呲的变成了白烟。   天边彤云涌现,红光之中一女子骑着蓝羽巨鸟急速飞来,口中喝道:「不能让她进入 轮回!」   白袍人衣袖一挥,空中顿时布起了无形结界,将她拦在外面。   女子从鸟背上一跃而下,怒喝道:「十二季,你疯了?」   白袍人听若未闻,迳自对黑衣女人使了个眼色,黑衣女人会意,朝地上一招,那只碎 了的碗就自动癒合飞回她手中,再度递给我时,里面又装满了水。   「不要喝!」红衣女子站在结界外大喊,「一夕,你不要喝!」   我愣愣的望着她,不明所以。她又是谁?是在叫我吗?我的名字叫一夕?为什麽我什 麽都不记得了?为什麽?   「十二季,你为何要逆天而行?你可知这样做会有什麽後果?」   白袍人淡淡道:「事情总该有个了断。」   「她已魂飞魄散,难道这不是了断?」   「当然不是。」十二季戴着黄金指环的那根手指轻轻一点,空中立刻出现了一面镜子 ,镜子里桃花纷飞,景象本是绝美,但突然间,那些粉色花瓣都变成了殷殷碧血,漫天遍 地的扩散开来……   十二季挥袖,镜子瞬间消失,而那股血腥味却依旧萦绕鼻间,久久不散。   红衣女子似乎也被那番景象惊呆了,半天才颤声道:「为什麽会这样?」   「怨恨不断,罪孽不绝。故而十六年後桃花再现、苍生喋血时,还需要她——」他朝 我一指,「来消解劫数。」   红衣女子的视线在我和十二季之间游走,喃喃道:「难道她与简聆溪……」   十二季点了点头,难分悲喜的脸上分明有着洞悉世事的无奈。   红衣女子默立半响,颓然道:「喝吧。」   我很想问问这一切究竟是怎麽回事,却根本发不出声音。灯笼里灯光闪烁,晕黄的颜 色像是种催促,於是我慢慢喝下那碗水。   「一夕……」   「一夕……」   悸颤中似乎有很多声音叫唤着这个名字,很多张脸电光石火般从脑海里闪过,当我想 去捕捉些什麽时,一圈白光泛起,天地万物顿时绽化成了虚无,不复存在。   不复存在。   第一章 笑忘初      我蹑手蹑脚的穿过人头踹动的茶寮大堂,还不忘瞄了眼台上,陈先生依旧在说他那第 一千零一遍的《东州大侠传》,十几年了,就不能换换新鲜点的。   一边摇头一边沿着抄手游廊下的花圃继续弯腰前行,一只漏勺突然从窗子里伸了出来 ,不偏不倚的敲在我头上,伴随着一声大的足以吓死人的吼声:「小溪!」   「嘘——」我连忙朝窗里人做手势,但右耳一疼,已被人狠命拧住。   「好你个小兔崽子,又跑出去玩彻夜不回?还嘘,嘘什麽嘘?早从你踏进茶寮第一脚 起,老娘就看见你了!」   「哎呀,三娘啊,好痛啊,轻点,轻点好不好?」我颤颤的转过头,入目处,果然是 三娘那张徐娘半老风姿犹存的俏脸。   「轻点?」三娘手上用力,我发出杀猪般的一声惨叫,两个夥计端着茶水糕点经过, 我连忙叫道:「小山,小水,快来救救我啊……」   两个夥计若未听闻的消失在拐角处,连看都没朝这边看一眼。好你个小山小水,不够 哥们,不讲义气,丢我一个人在这被三娘罚……   刚这麽想时,耳上又是一痛,三娘厉声道:「说,昨晚死哪去了?又闯什麽祸了?」   「冤枉啊三娘,你不要老是包公审犯人一样的审问我嘛,我哪有那麽糟糕,天天闯祸 的?」   三娘冷哼一声:「别人我是不敢说,至於你,就肯定会!」   「可是我昨天真没闯祸啊,不但没有,我还很见义勇为的救了个人呢!」   三娘嗤笑:「你,救人?」   「三娘你不信麽?告诉你哦,昨天我……」我正想详细描述一番我昨晚所遭遇的离奇 事件时,小山匆匆跑来,边跑边喊道:「老板娘,不好了!有好多人找上门来了!」   三娘总算松开拧着我耳朵的手,回身道:「说话清楚点,几个人,都有谁?」   小山上气不接下气的道:「是、是、是飞蛟帮的那些人,来了有十几个之多。三娘, 他们是不是找咱们来收保护费的呀?」   我一听,缩头转身就走,谁料没走几步耳朵就又遭殃,三娘怒道:「八成是你给惹回 来的祸事,你给老娘说清楚,你昨晚到底做什麽了?」   「我,我,我也不知道他们是飞蛟帮的人啊。我昨晚从纪婆婆那回来,经过竹林时看 见有十几个人围攻一个人,陈先生不常说要见义勇为拔刀相助麽?我就……」   「你就多管闲事了是不是?」   「也不算是啦,因为还没等我出手,刀光一闪,那十几个人已经全部倒下了。我看那 人那麽有本事,根本用不着我帮忙,就回来了……」   「小兔崽子,回头跟你算帐!」三娘说完眉儿一挑,裙摆一撩,风风火火的朝大堂走 去。我想了想,悄悄跟在後头看热闹。其实刚才的言语也有不尽不实之处,那人的确是自 己对付了飞蛟帮的十几个弟子,但在他拔刀之前,我跳出去说了一大堆话。什麽「光天化 月」之下欺负弱小非英雄好汉所为啦,什麽有我冷香小剑侠在歹徒休得逞凶啦……诸如此 类的话。可是,我分明见那十几个人都已死了的呀,飞蛟帮的人怎麽还会知道我参与了此 事而找上门来寻仇呢?   百思不得其解的到了大堂,只见原本喧闹的大堂此刻一片肃静,人人面色如土的望着 站在茶寮门口那十几尊铁金刚般凶神恶煞的大汉,大气都不敢哼一声。   三娘咯吱一笑,走过去满面春风的招呼道:「真是稀客,飞蛟帮洪帮主居然亲自降临 敝小店,快请坐快请坐。小水,给洪帮主沏茶。」   我探出屏风看了那个所谓的洪帮主一眼,他是个四旬左右的高个子,长得不够俊,有 点凶,尤其一双眼睛,剑刃般寒气逼人。   洪帮主长臂一格,阻止了小水为他上茶,冷冷道:「我们不是来喝茶的。」   三娘依然巧笑嫣然道:「来茶寮不喝茶,那是做什麽?」   「冷香小剑侠呢?叫他给我滚出来!」   果然是冲着我来的,我连忙缩头,暗暗祈祷:如来观音太上老君托塔天王哪扎什麽的 诸路菩萨神仙,你们可千万得保佑三娘她扛得住这帮人啊,否则我就惨了!   只听三娘道:「我们这是叫冷香茶寮,可从没有个小剑侠什麽的。你们是不是弄错了 ?」   一飞蛟帮弟子厉声道:「怎麽会没有?我昨天晚上亲耳听到的!快把他交出来,否则 我们就拆了你这家茶寮!」   三娘面色一变,沉声道:「真是可笑,但凡叫冷香什麽什麽的就一定跟我们茶寮有关 系麽?这位小哥亲耳听见他说是住在我这、跟我秦三娘是亲戚啦?」   那弟子一怔,三娘不饶,继续道:「我们冷香茶寮虽然是个不起眼的小店,但也是规 规矩矩开起门来做生意的,而且从来和贵帮井水不犯河水。贵帮为了一个听都没听说过的 人就要拆店,就不怕坏了江湖道义?若是传到城主耳边,我倒要叫屈让他老人家给评评理 。」   三娘搬出城主,洪帮主的脸色果然好看很多,缓缓道:「并非我有意为难,而是本帮 弟子昨天一夜间死了十三人,仅剩阿若一人逃回来,我总要为死了的弟子们讨个公道。」 话音刚落,突的一个纵身向屏风扑来,我大惊之下,躲避不及,被他抓个正着,一把揪了 出去。   「哎呀,救命,三娘救我!」   飞蛟帮弟子立刻道:「帮主,就是他!」   我连忙摀住脸:「不是我!」   他一把拉下我的脸,逼近我道:「你赖不掉的,冷香小剑侠就是你!」   我见状,乾脆一狠心,叉腰豁出去道:「是我又怎样?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杀死你的兄 弟们了?是你们自己没用,十几个人都打人家一个不过,被那人给杀了,关我什麽事?」   三娘把脸一板,打断我道:「住嘴,小溪!」   我惺惺然的闭上嘴巴。三娘正色道:「洪帮主,这里面可能有误会。小溪是我们茶寮 的一个小厮,可不是什麽剑侠不剑侠的。就他那三脚猫的功夫,连杀鸡都有问题,更别说 杀人。」   洪帮主冷冷道:「我知道他没有这样的本事,只要他肯说出笑忘初的下落,我们就立 刻走人。」   「什麽笑忘初?我不认识!」   「你昨天帮了他,怎会不认识他?」   我愣了一下:「你是说那黑衣少年?架打完他就走了,什麽话都没跟我说,连谢都没 谢我一声。」   洪帮主冷笑道:「你认为我会相信这种话?」   「什麽这种话那种话的,我只有这麽一种,你不信我也没办法。」我扁扁嘴巴,小声 嘀咕道,「自己的手下没本事,被人家杀的落花流水,有本事自己去追啊,到我这来耍什 麽威风?」   啪!对方一巴掌把我打得整个人直飞出去,撞在墙上,摔下来时碰翻了炉上的水壶, 热水四溅,客人们惊叫着散开。一时间,大堂里乱成了一片。   三娘连忙过来扶我道:「小溪,你怎麽样?」   我张张嘴巴,想说话,却喉咙一甜,哇的吐出一大口血。我从小长这麽大,虽然不停 闯祸,但因为有三娘罩着,还真没吃过什麽亏,这可算是第一次被人打得这麽惨,当下又 惊又怕,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对我怎麽样。   三娘掏出手帕为我拭血,再回头时,面寒如冰道:「洪帮主也是江湖上有头面的人, 却这样对待一个晚辈,且不说他是真不知道那个什麽笑忘初的下落,就算他知道,我冷香 茶寮的人,岂是容得你这样欺负的?」   洪帮主盯了她几眼,不怒反笑道:「好啊,人人都说冷香茶寮在原城是个得罪不起的 地方,因为背後有神秘人物在支持着。我今天倒要看看,是什麽样的神秘人物,这麽了不 起。」说着手一挥,那帮弟子立刻砸桌踢椅,吓得客人们纷纷夺门而逃。   三娘伸手,小水立刻送上鸡毛掸子,洪帮主见她用的兵器是这个,怔了一下,就那麽 一怔间,三娘已抄起鸡毛掸子劈头盖脸的朝他打了过去。   我心里开心的哇哇直叫:姓洪的,你也有今天,三娘那鸡毛掸子打在身上的滋味,这 十几年来我没少尝啊,现在换你尝尝鲜了!   虽然三娘从不说她是江湖人士,而且江湖人也从不把她当同行,但有好几次茶寮出事 时她的鸡毛掸子一出手,那些所谓的什麽什麽高手什麽什麽大侠,都无一例外的被她打的 嗷嗷叫。因此我一直非常肯定,三娘是深藏不露。   这次也应该一样。   谁知我却想错了,三娘不停的挥手,但一下都没打到对方身上,不但如此,最後,鸡 毛掸子还敲了个空,落到墙上,啪的断成两截。   我看见三娘的脸顿时变得非常震惊和错愕,惊声道:「你不是洪霸天!洪霸天不可能 有这样的武功!」   洪帮主扬了扬唇角,不置可否。   三娘盯着自己断了的鸡毛掸子,表情越来越惊恐:「你究竟是谁?为什麽要假扮洪霸 天?」   对方什麽话也没说,只是青袍一闪飘了过来,扣住我的脖子,像拎小鸡一样把我拎了 起来。我拚命挣扎,只觉得一阵窒息,那只掐在脖子上的手,如烧红的铁箍般炙烫。救命 !三娘救我!救我!   依稀可见三娘奋力冲了上来,但洪霸天一掌击在她的小腹上,直把她也打飞出去。   「还是那句话,如果你不说出笑忘初的下落,就让你给我死了的兄弟们偿命!」锐利 如刀的眼睛盯着我,没有丝毫温度。我张了张嘴巴,这会儿便是想说话,也说不出了。   就在我以为这下死定了时,洪霸天突然松手,我啪的落地,同时掉到地上的,还有把 扇子。   乌木折扇,白底的扇面上写了「把酒东篱下」五个字。字体俊逸有力,我认出来了, 这是陈先生的扇子。   一双灰布棉鞋在我面前立定,来人伸手扶起我,问:「你觉得怎麽样?」   我抬头,撞进一双褐色的眼眸中,那眉间沧桑似水,那唇角温润如风。   「先生……」我一下子哭出来。   洪霸天握着自己的右手,手腕处有鲜血渗出,他也不止血,只是一眨不眨的盯着来人 道:「你是谁?」   「陈非。」来人微微一笑,自地上捡起折扇,啪的打开,「冷香茶寮的说书先生。」   「说书先生?」洪霸天绕着他走了几步,将他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冷笑道,「一个 说书先生能有这样的内力?光用一把扇子就震开了我的手?」   陈非淡淡道:「那是阁下手下留情了。」   洪霸天又盯了他几眼,道:「好!你说你是说书先生,那麽就说段书来听听吧。」说 着一挥手,所有下属立刻停止了手里的破坏动作。   陈非沉默片刻,道:「来者是客,只要给钱,我就说。」   小山小水连忙把踢翻了的桌椅重新摆好,飞蛟帮弟子则搬来椅子让洪霸天坐下。一切 恢复初状後,陈非走上台,将惊堂木一拍:「上回说到东州大侠纪归云在武子林里收拾了 阴山四煞……」   洪霸天突然喝道:「停!」   他起身,以一种很慢的动作朝陈非走过去,整个大堂顿时变得极其安静,静得只能听 到他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像扣在人心上。   陈非却仍是笑,笑出他唇线的和气,和眉间的疲惫。   洪霸天走到他面前,停住,伸手入怀——我的呼吸几乎摒止。他不会是想再动手,对 先生不利吧?   然而洪霸天只是掏出锭金子,放在书案上,缓缓的说了一句话:「彤云飞绝秋色晚。 我要听镜夕湖边事。」   陈非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悲凉。那种悲凉这麽多年来,我从没在他脸上 看到过。   洪霸天的话是什麽意思?为什麽先生听了表情会变得那麽古怪?镜夕湖又是什麽地方 ?我怎麽从来不知道?   在我一连串疑问中三娘推开小水的手,冲过来叫道:「什麽镜西镜东的,我们冷香茶 寮没这一书可说,要听去其他地方听……」   洪霸天不为所动,冰寒的眼盯着陈非,陈非终於一笑,道:「这出书,我……不会说 。」   「是不会,还是不肯?」洪霸天提高声音,「没关系,你不说,我来替你说。」   他转身,扫视了众人一眼,当他看我的时候,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那种感觉不舒服 极了,像是预感到了不祥。   「传说在南冥水天相接的地方,有一个湖,湖水永兴不静,普通人碰到那里的水,就 会变成冰雕。」   陈非道:「世上怎会有那样的湖?」   洪霸天没理他,继续说了下去:「千百年来惟独一个人例外,那人用湖水洗手,手上 血污尽褪,乾净的几近透明,於是他就成了湖的主人。这个人,就是昔日的武林第一人— —简聆溪。」   某根心弦被突然拨响,一记霹雳心中闪过。简——聆——溪——   分明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为什麽我竟会觉得很熟悉?   「简聆溪一生纵横江湖未有敌手,自发现这个湖後,就在湖畔隐居了下来。那年秋天 ,湖边来了一个人。」洪霸天说到这里,又朝众人看了一眼,视线自我面上掠过时停了一 停,但很快收了回去,「如果说简聆溪是镜夕湖的第一个奇迹,那人则是第二个,她喝了 湖水後没有变成冰雕,但也没能幸免,成了一个幽灵。」   陈非沉声道:「够了。」   洪霸天仿若未闻,迳自道:「而那个人,就是八荒六合九殿魔宫的公主一夕。」   一夕!我心中又是一颤。为什麽这个名字也这麽熟悉?彷佛曾经听人呼唤了数百年。   洪霸天的眼睛变得迷离起来,嘲讽之色渐浓:「一夕认为是简聆溪害了她,所以就留 连湖边不肯离去。自她来後,湖水起了一系列怪异的变化——先是下起了雪,七天七夜, 湖水冻结成冰,但随即湖边的桃花就盛开了,灿烂似锦。一个绝色美人赤足踩着桃花的花 瓣穿过结冰的湖面,一步步的走到简聆溪的住处,这美人倚门而笑,笑容比月光更惊艳… …」   「够了!」这次轮到三娘喊停,她双目圆瞪,嘶声问道,「你是谁?你究竟是谁?谁 让你来这的?你又是怎麽找到这来的?你想干些什麽?」   洪霸天沉默,半响後,伸手慢慢的从脸上剥下一个人皮面具。面具後面的脸,冰般至 寒,玉般至清,竟是绝世的漂亮。   那漂亮,模糊了性别,构筑成我生平仅见的风流——然而,我并不是初次见到他。   昨天夜里,我在深巷里看见穿黑衣的他,一刀劈落,十三个飞蛟帮弟子瞬间倒下。   他是他,昨夜的黑衣少年。   「洪霸天」要找的「笑忘初」。   第二章 魔宫公主      圈套!   我突然意识到,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圈套。他假装遇敌,和飞蛟帮起冲突,引我 好事的上去插一手,然後第二天以此为由来茶寮找茬……但是,目的又是什麽呢?   只为让陈先生讲那个故事?   简聆溪、一夕……这究竟是怎麽回事?   在我一头雾水时,笑忘初的手上亮出了一块小牌——雪色玉、红色丝,映衬着他的手 ,显得更加晶莹剔透。   这下不只三娘,陈非的脸色也变了。   「雪玉红颜令再现江湖……」三娘呢喃了一句,忽的转头吩咐道,「小山小水,去把 门关上,今儿个咱们不做生意了。然後你们三个也都退下,我与先生跟他们有话要说。」   「且慢!你在担心什麽?有什麽话是他们听不得的?」笑忘初扫了我们一眼,他的手 下立刻将出路堵死。   陈非走到他面前,淡淡道:「你要找的人是我,与旁人无关。他们只是茶寮的小厮, 放过他们吧。」   笑忘初扬眉道:「你终於肯承认自己的身份了?」   「我从来没有否认过。」   笑忘初盯了他半响,突然大笑起来:「陈非——往事成非,不错的名字。可惜,有些 事该来的终究会来。」   陈非道:「那又如何?」   笑忘初悠悠道:「大家都说是你是当世第一高手,你的清绝剑笑傲天下,你的巫桃叶 独步武林。我很想试试。」   啊?他说的那个人真的是陈先生吗?他有那麽厉害?那麽厉害的一个人这十几年来却 一直窝在这个破茶寮里说书?有好几次客人闹事,嫌他书说的不好,把果皮瓜壳往他身上 丢,他都没还过手……怎麽可能?   然而,眼前的事实又告诉我,这不是在开玩笑。   我震惊的张大嘴巴,而身旁的小山小水,看样子也比我好不了多少。   陈非道:「我已不与人比武多年。」   笑忘初一笑,右手慢慢抬起时,指间的刀锋映得整个大堂都似乎闪了一下,一股凉意 穿空而来。连我站的离他那麽远,都感觉到了那股迫人的杀气。   「你不比也可以,从现在起我每个时辰杀一人,直到你愿意为止。」白影闪动,掠起 寒风一片,瞬间那凛凛刀尖便停在了我的眉间,而我根本就没看清楚他是怎麽出手的。   「第一个,就从他开始好了。」   这怎麽可以!我刚想抗议,三娘就冲过来一把搂住我道:「你不可以伤他!」   笑忘初的瞳仁中似有奇光闪过,冷冷道:「为什麽?」   「因为……」三娘才说了两个字,就被陈非打断:「秦娘!」   笑忘初脸上疑云顿起,看看我又看看他们两个,他刀锋一沉——刹那的感觉先是冰凉 ,然後才是疼痛。血流下来,染红了我的视线。   三娘尖叫道:「住手!快住手!天下人你皆可杀,惟独他不可以!」最後一句话是吼 出来的,夹杂着陈非错愕的呼唤声。   刀锋收了回去,三娘哭倒在地,浑身不停颤抖,掩面泣道:「你不能杀他,绝对绝对 不能杀他……」而陈非则轻叹一声,闭起了眼睛。   笑忘初走到我面前,盯着我看,那冰冷的目光,慢慢变得灼热起来。他突然伸手,摘 掉我的帽子,拆散我的头发,长发披洒下来,我怔怔的望着他,不明白为什麽他的表情一 下子就变了。   「你今年十六岁,庚辰年己丑月甲子日正午时出生,对不对?」不只表情,连声音也 开始变得很温柔,掺和了许多复杂的情绪。   我有点害怕的摇了摇头,答道:「我不知道。是三娘把我从溪边捡回来的。」   「溪边?」笑忘初瞥了三娘一眼,「所以你就叫小溪?」   我点头。   笑忘初沉默片刻,刀光一掠,却是将他自己的食指割破,血珠顿时涌了出来。他用那 根流血的手指轻轻按上我的眉心,说也奇怪,我立刻觉得伤口处不疼了,当他收回手指後 ,我摸摸自己的眉心,摸到了又冰又滑的突起物。   我连忙抓起地上的铜壶一照,上面映出我的眉心多了一颗类似珍珠的东西,却比珍珠 更为圆润夺目!   「这是什麽?为什麽会这样?」挖了几下挖不下来,再抬头时,满屋子的人神情都变 了。   三娘是绝望;陈非是悲哀;而飞蛟帮的弟子则是畏惧,他们突然一起跪倒,恭声道: 「拜见公主。」   我吓了一跳,搞什麽啊?这麽大阵势,真是吓死人了!   笑忘初将刀收回刀鞘,屈膝道:「八荒六合九殿魔宫左使者笑忘初,特来恭迎公主回 宫。」   「你……开玩笑的吧?」我衲衲道。公主?见鬼了!那个什麽八荒六合九殿魔宫我今 天才第一次听说,而且他刚才还说那公主名叫一夕,怎麽又扯我身上了?   「历代公主眉心都有魔印,而你眉心的那颗就是麝月珠,只不过先前一直被尘封着, 如今沾了你我的鲜血,封印失效,就显露出来了。」   「真的假的?」我狐疑的再度摸了摸那颗叫什麽麝月珠的,从没想过这麽古怪离奇的 事情会发生在我身上……等等!如果我真是魔宫宫主,也就是说他们都是我的属下,也就 是说我可以就刚才他又打我又伤我的事报仇了?   就在我心中大喜跃跃欲试时,陈非突然走过来握住我的手,沉声道:「她不是你们的 公主,也不会跟你们回去。」   笑忘初直身站起,缓缓道:「灵猫说的没错,她说要找到公主就必须先找到你,而你 一定会出手拦阻,不让我带她回去。」   「既然知道,为何还要来?」   笑忘初冷冷一笑,厉声道:「可我很想问问你,你——凭什麽不让我们带她回去?」   陈非整个人一震。   笑忘初朝他走了几步,逼视道:「你不要忘了,公主上一世是因你而死的,她恨你, 在这世上她最不愿意看见的人就是你!而你,却将她的这一世留在身边,还是在这个女人 的身边,让她以为你们是她的亲人,真是可笑!」   我越听越糊涂,忍不住问道:「什麽这一世那一世?你们究竟在说什麽,为什麽我一 点都听不懂?」   「公主不明白没关系,等我把刚才那个故事讲完,你就明白了。」笑忘初说着横瞥陈 非一眼,「怎麽,你要阻止我吗?你怕她知道你以前对她所做过的那些事情?你觉得心虚 了?内疚了?」   陈非松开了我的手,低叹道:「其实我早就知道会有这麽一天,九殿魔宫的灵猫是当 今世上除了十二季以外最神奇的占卜师,她怎麽会推算不出一夕已经轮回转世?既然一夕 还在人间,只要她还是女身,就依旧是你们魔宫的公主。也罢,你想说什麽尽管说,对以 前的事……」   他停了一下,沉寂的脸上露出坚决之色,昂然道:「我从来没有後悔过。」   「你後不後悔,是你的事,而公主,她有权知道自己是谁。」笑忘初转向我道,「二 十五年前,魔宫的公主一夕,是整个魔族的骄傲。她美丽不可方物,眉心的麝月珠魔力强 大,拥有不死之身。但她误闯南冥,喝了镜夕湖的水,而他,这个被奉为武林第一人的简 聆溪,当时就在旁边眼睁睁的看着,看她变成幽灵!」   简、聆、溪!陈先生是简聆溪?!   我吃惊的根本说不出话来,思维一片紊乱。   「公主当然不甘,要填平此湖,他却出手阻止。公主以魔力将湖凝冻,他却借助自己 的未婚妻——幽阁圣女七阕的神力引来桃花。桃花一开,春天即到,湖水冰融,公主败了 。」   我再看陈非一眼,他面无表情,似乎无论笑忘初说些什麽,都已与他无关。可是,他 为什麽要那样做呢?为什麽会见死不救?又为什麽要拦阻一夕填平那个害人的怪湖?   「公主看出要填湖,必须先除去简聆溪,而要除去简聆溪,就得先赶走七阕。於是她 在简聆溪面前道破七阕和他的结拜兄弟柳恕之间有奸情,令七阕羞愧离去。简聆溪恼羞成 怒,不知用了什麽卑鄙手段,将公主封在他的剑中,一封就是九年。九年後,他身边多了 个女人,就是她。」笑忘初一指三娘,三娘脸色苍白,正想说什麽,陈非对她摇了摇头, 於是三娘就闭上嘴巴,愤愤然的别过脸去。   「这个笨女人听了公主的话後,将清绝剑拿到湖边清洗,碰到湖水封印立解,公主便 趁机逃了出来。可是她在剑中被困的太久,魔力大减,打不过简聆溪,因此没逃多远,又 被抓回。公主知道再无希望逃脱,又不愿再被封入剑中不见天日,於是做了同归於尽的决 定——她引爆了眉心的麝月珠,诅咒镜夕湖水从此乾涸,不再危害人间。」笑忘初说到此 处,眼中隐烁着泪光,哽声道,「魔印乃是我们魔族所有能量和生命的源泉,公主虽是不 死之身,但麝月珠一碎,她也就魂飞魄散,再不存在……」   我听到此处不禁整个人都轻颤了起来,彷佛亲身尝试了一遍那种魂飞魄散的滋味,不 仅仅是疼痛,还有绝望、满腔的怨愤与不甘,像在水深火热中煎熬。   笑忘初深吸口气,继续道:「这时,幸好十二季及时赶到,他用一盏灵犀灯把公主飞 散的魂魄收集起来,然後带着那缕残缺不齐的魂魄去冥界轮回。而轮回後的她,就是你! 」   我怔立了半天,艰难的开口道:「你是说……我……就是一夕?」   「没错,你就是她!但因为轮回时魂魄不全的缘故,你眉心的麝月珠虽在,却已无她 当初的神力。」笑忘初说着冷眼望向陈非和三娘道,「这两个人怕你今生找他们报仇,所 以先我们一步找到你,还抚养你长大。如果不是灵猫算出你现在人在原城,我们永远找不 到你,而你也就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身世。果然不愧是简聆溪,这麽高明阴毒的办法你也 想的到,现在即使公主知道了她的身世,恐怕也下不了手杀你!」   他後面的话我没再听下去,因为我已经什麽都听不到了。陈非,三娘,这两个抚养我 长大的人竟然是我的仇人?他们竟然是那麽卑鄙无耻的人?不,这不是真的,他在说谎! 笑忘初在说谎,这不是真的!   三娘虽然经常打我骂我,拧我耳朵,可她也最疼我。滴水成冰的夜里,会起床为我盖 被的人是她;我生病时,她不眠不休的守在床边照顾我;有什麽好吃的总留我一份;我调 皮捣蛋老是闯祸,每次都是她去跟人赔礼道歉……怎麽可能?她怎麽可能是我的仇人?   而陈非呢?我看向陈非,那种繁华落尽的温和,清润如水的沧桑气质,使他在淡漠中 依旧给人一种洋洋暖意,当他望着你时,柔软的眸光就像是一只神奇的手,可以抚平任何 创伤。   每次三娘打我,我只要一逃到他身後就会没事;夏夜在院子里乘凉,他会说故事给我 听;我最喜欢东城丁家巷那边的桂花糖,他路过时总会带些给我……虽然他表现的并不像 三娘那麽明显,可是我感受的到,其实他比三娘更关心我……   这样一个人,怎麽可能会是那麽卑鄙的简聆溪?不!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笑忘初道:「公主,你跟属下回去吧,回到魔宫後,在灵猫的帮助下,你也许可以记 起前世的事情……」   我尖叫一声,甩掉他来牵我的那只手,反身撞开两个魔宫弟子往後院跑去。跑回自己 的房间,啪的把门一关,蹲下紧紧抱住自己,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门外静悄悄的,那帮人并没有追过来,算他们仁慈,此时此刻的我,实在是经不起再 一轮的打击。   哭了一阵子後我爬到桌旁,拿下桌上的镜子,镜子里是张平凡的脸,很多时候更像个 男孩,女扮男装时大家都瞧不出来。这样的我,怎麽可能会是那个美绝人寰的魔宫公主一 夕?可眉心那颗璀璨剔透的麝月珠,又在提醒我笑忘初说的都是真的。   一夕……魔宫……镜夕湖……简聆溪……   一切的一切都那麽遥远,与我何干?我只是原城小小一家茶寮里的普通小厮,我过的 悠闲又自在,我不要当什麽公主,我只想当我的小厮,平日里偷偷小懒、耍耍嘴皮、和小 山小水打打闹闹、跟三娘先生撒撒娇……我只想当那样的一个平凡人啊……   为何天不从人愿,老天要那样捉弄我?!   我接下去该怎麽办?为自己的前世报仇,杀了这世养育我的恩人?还是跟着陌生的人 回那个陌生的宫殿?   我抱膝轻泣,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早上,却将我整个世界都颠覆了。   不知过了多久,灰布棉鞋再度出现在我面前。   我仰起脸,看着那个因背光而面容模糊的人,一字一字道:「你能不能告诉我,我该 怎麽做?我应该恨你吗?先生,你告诉我,我应该恨你吗?」   陈非蹲下身,眼眸深处凝郁着一抹悲凉,很轻,很淡,却无法忽视。   我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子悸痛起来,像是有只无形的手,在那一瞬间捏住了我的心脏。   「小溪……」他唤我,其音低哑,「忘了一夕,忘了她。你是你,她是她。」   我凄然而笑:「忘的掉麽?」   陈非不说话了。   我抓住他的手,那双曾经无数次带给我温暖的手,为什麽这个时候却是冷的?「先生 ,你没有话要跟我说吗?难道笑忘初说的全部是事实,没有其他可能了吗?我不相信你是 那样的人,你不是的!你告诉我,你真的眼睁睁的看着一夕喝了镜夕湖的水,也真的把她 封在剑里一封就是九年吗?」   陈非依旧沉默。我拚命摇着他的手,嘶声道:「你告诉我不是啊!你告诉我你没有那 样做,只要你说没有,我就相信你,我信你的,先生!」   「那是真的。」陈非终於开口。   我一震,慢慢的松开手,那刻意去逃避的残酷真相,最终还是来到了眼前。   「那麽……」我笑,不知是笑他还是笑我,或者是笑所有的一切,「我就不能不恨你 了啊……先生。」   前世的一夕必定是恨极了他吧?所以宁可自己魂飞魄散也不肯再被封入剑中。她是何 其刚烈,可这一世的我却是这麽懦弱,连一个恨字,都说的这麽的苍白无力。   我摇摇晃晃的站起来,走过去推开门,好奇怪的,进来时外面明明阳光灿烂,而这时 却是阴云密布,山雨欲来风满楼。   「送我回魔宫吧。」我望着天边诡异的红光,缓缓道,「由你,送我回魔宫。把你当 年应该做而没做的事情,现在补上。」   再回首看陈非,他眸中的悲凉之色由浅转浓,如外面风云际幻的天空一般,再难将息 。   第三章 碧落琵琶      洞箫的声音轻轻响起,却是呜咽了几下,就停止了。   我看见笑忘初坐在抄手游廊的栏杆上,手中一管玉箫浓翠欲滴,他的视线放的很悠远 ,这一刻的他,看起来像漂浮在夜色中的幽魂,周身萦绕着一种深深寂寞。   我走到他面前道:「我决定了回魔宫。」   他一怔,复喜道:「是,我这就去命人准备……」   我打断他:「不过不是跟你们,而是他。我要他送我回魔宫。」我反手指向身後的陈 非,果然,笑忘初面色顿变:「为什麽?」   我反问道:「如果是以前的一夕这样说,你会不会问理由?」   笑忘初眼中闪过一丝戾色,但依旧恭身道:「属下不敢。那麽属下就先回魔宫,恭迎 公主大驾。」说罢黑袍闪动,消失无踪。   我回头看向陈非道:「你还在等什麽?」   陈非注视着笑忘初离去的方向沉默不语,倒是三娘急急赶了过来:「你真的决定要回 魔宫?」   我凄然一笑:「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可是小溪……」三娘扯着陈非的衣袖道,「非,你为什麽不阻止她?小溪不是一夕 ,她没有一夕的魔力,也没有一夕的性格,魔宫并不适合她!」   陈非缓缓道:「她怎麽选择是她的事,我有什麽资格阻止?」   「非!」   陈非突的一拉我的手:「要走快走。」刚走了一步,一记闪电撕破浓云,整个天地为 之一亮。在那一亮间,我看见他脸上掺杂了许多情绪,最後凝结成一份悲凉。   就那样被他拉着走过小院,穿过茶寮大堂,他的手牵着我的手,这短短的一路,却似 穷尽了地老天荒。   以後,再也不可能这样了,再也再也不可能了……   先生,为什麽我们之间要有那样不堪的过往?为什麽一定要我恨你?老天要我恨你, 魔宫的人要我恨你,连你自己都要我恨你!你竟然一句话都不为自己辩驳,一丝侥幸的希 望都不留给我啊……   在放下大门门栓的一刻,我忽然有後悔的冲动,手伸出去了一半,分明是去阻止他开 门的,但看到那张磐石般冷毅淡漠的脸,最终还是帮他一起打开了门。   门外的风雨立刻凄迷了我的眼睛,刚踏出门槛,一记风声破空而来,「啪」,扭头看 去,一张帖子飞插在门框上,入木三分。   伸手拔下来,玄黑色的帖子上白色的字体森然:「勿回魔宫。」   陈非的眼中起了层层变化。   「这是什麽?」   「十二季的宿命帖。」   十二季?就是那个据说比魔宫的灵猫还要神奇的占卜师,并用灵犀灯引我轮回的人?   我四下凝望,想要找出他的藏身之所,却听陈非道:「不用找了,他不在这里。」   「那这个帖子是怎麽来的?」   「念力。」见我不解,陈非解释道,「十二季用他的念力,可以将白墨宿帖送至任何 地方,当帖子被接收者看到後,就会消失。」   我低下头,那张帖子果然由浓转浅,慢慢的消失了。   不能怪我孤陋寡闻,实在是想也没想过,这世上竟然会有这麽神奇的力量。我呆呆的 看着自己的手,迷惑道:「他不让我回魔宫,为什麽?」   陈非静静的看了我一会儿,回答道:「我不知道。」   他越是表现的这样不在意,我便越是拗起了性子,当下咬唇道:「他不让我回去,我 就偏回去!我倒要看看,九殿魔宫是个什麽地方!」   话音刚落,又一道闪电划过,雨势更大,一阵寒意侵入肌骨。我刚想着要不要拿把伞 上路,陈非拉住我道:「停!」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长街的那头,缓缓走来一个人。   很高的个子,却有一种娉婷的姿态,来的莫非是个女子?   来人到三丈外即停,不再走近。浅青色的披风将全身上下都罩得严严实实,独有一缕 长发顺着帽沿的缝隙偷偷探出来,被雨水打湿,一滴滴的往下淌水。   「阿幽,是你?」陈非脸上有着掩饰不了的惊讶。   那人慢慢的点了下头。   「你又是为何而来?」   好一阵子沉默後,那人才道:「受人之托,来弹只曲子给你听。」   她的声音很独特,我从来不知道,一个女人竟能有那样的声音,别致到任何情绪自她 口中说出来,都成了一种遥远的温存。   然後就见披风开了一线,露出了两只手和一个琵琶。   手,素美如玉,而琵琶却更精雅,即使夜雨中仍不掩璀璨。   看到这个琵琶,我隐隐的猜到了此人的身份——难道是碧落琵琶?一直以来,《碧落 琵琶赋》和《东州大侠传》是冷香茶寮听客们最爱点的两个书段。没想到短短一天里竟让 我看见这麽多传说中的奇物——雪玉红颜令、白墨宿帖、碧落琵琶……   这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纤长手指在弦上一划,音符就如珠玉般蹦跳了出来,和着雨声,像是融为一体,却又 可辩清晰。   ——《十面埋伏》!   竟是一曲《十面埋伏》!   * * *   雨急,风骤,琵琶欲断魂。   眼中所见、周遭一切都被摒弃,只剩那个女子的指尖,在弦上飞快拨动着,越来越急 。   《十面埋伏》,项羽身亡。而今,又在预示什麽?雪玉红颜、白墨宿帖,碧落琵琶一 一重现江湖,身世错综复杂,前方风雨凄迷,一眼望去长路茫茫,不知通向何方。   悲观与绝望像湿润的水气一样弥漫了我的意识,当我隐隐感觉到不对劲时,浑身上下 已经不能动弹了,只能那样僵直的站着,清晰的听见自己的心越跳越快,竟与琵琶同韵!   天籁魔音——   碧落琵琶本是催命利器,我怎疏忽大意到忘记了那音律之下,曾经死过多少武林高手 ?   项王败阵,乌江自刎,刹那瞬间,几觉魂魄已亡。   就在那时,忽觉身子一轻,被陈非抱了起来旋转着飘开,眼角瞥见一道寒光飞过,在 墨色夜雨中灿似流星!   乐声顿止,一切终归平静。   双足落地时,手脚神奇的恢复了灵活,我扭头看去,那个叫阿幽的女子站在风雨之中 ,彷佛呆住了。她的琵琶上,一片桃叶不偏不倚的嵌在第二根弦与第三根弦之间,琵琶本 是碧色,而桃叶更翠,衬得她的手映出盈盈一抹浅绿。   那就是巫桃叶麽?笑忘初所说的简聆溪曾经用来独步武林的暗器。   陈非放开了我,默然不语。   雨声变得清晰起来,没有琵琶的压制,呈现出肆意的快畅。   我看见阿幽的唇角勾动了一下,似笑非笑,流淌着难以明说的尴尬,然後她长长的叹 了口气道:「聆溪,你不应该。」   不应该?不应该什麽?我不明白。   即使经过刚才的事,我仍无法断定此人究竟是友是敌。她似乎对我们没有恶意,却在 曲声中暗藏杀机,若非陈非救我,我可能早被琵琶声震断了心脉。   陈非的眼睛没有光泽。   「聆溪,你不应该。」阿幽又重复了一遍,道,「你若听我把那曲《十面埋伏》弹完 ,此事也就到此为止了,可你最终还是出了手……你明明知道桃叶重出意味着什麽,难道 真的忘记了当年魔宫的诅咒麽?」   「我没有办法,我不能让她死。」陈非护在我面前,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泪,酸 酸的,不明就理,难诉原因。   阿幽似乎把目光停留在我脸上,好一阵子的凝视,然而我依旧看不见她的脸,只有那 缕长发,雨水流淌不止。   「她不像她。」   我一鄂,她说的是我不像一夕麽?却见陈非脸上顿时有了情绪:「本就不像。」   阿幽沉吟了片刻,道:「听我一言,不要让她去魔宫。」   我喊道:「为什麽?」   「因为你若去了,只会给天下带来不幸。」阿幽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冰冷,她朝我走了 几步,沉声道,「你究竟知不知道一夕是个什麽样的人物?她是魔族最出色的新秀,六岁 就用一片白羽击退人族十万精兵,十二岁时受封公主,麝华珠与明月同辉。若非聆溪设计 用镜夕湖水毁去她的灵元,九殿魔宫早已吞并人界成为主宰。但她即使变成幽灵,依旧法 力强大,三填湖水遗祸苍生,所以聆溪只能将她封在剑里,却没想到还是给她逃了出去。 最後是我们穷五人之力,才将她困住,逼她不得不自绝,这才了结一桩祸事。我不想十六 年前的悲剧重演,所以这个魔宫,我是怎麽都不会让你回去的!」   我扭头,无比震惊的望向陈非,为什麽这个女人说的和笑忘初说的完全不同?难道一 夕是坏的?如果这就是里面的隐情那先生为什麽不肯说出来?我到底该信谁?   阿幽又道:「而且你以为魔宫真的是请你回去享福当公主的吗?你错了。他们需要的 是一夕,崇拜的是一夕,欢迎的也是一夕,而不是轮回後连我的琵琶声都抵挡不了的你。 等他们发现你和一夕的不同时,你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我这些话绝非危言耸听,所以你 现在最好放弃回去的念头,只要你肯继续留在茶寮,我可以不再为难你……」   陈非没有让她把话讲完:「我要带她回去。」   「什麽?」阿幽震惊道,「难道你忘了十二季说的那个预言?」   「正是因为记得那个预言,所以我想是时候了。即使笑忘初不来,我也会带她回魔宫 。」   阿幽道:「可是,我不明白!」   不只她不明白,其实我也不明白。什麽预言?与我又有什麽关系?   「你以为笑忘初真是来接她回宫那麽单纯?」陈非现出一丝苦笑道,「你跟我都知道 灵猫的实力,如果她真要找小溪,不可能迟了十六年。而她偏赶在预言所说的今年里命人 来带她走,我想,必定是魔宫出了什麽事情。」   「如果是阴谋的话,你更不该带她回去!」   「如果魔宫对小溪誓在必得,即使她不回魔宫留在茶寮,也不是长久之计。与其引得 魔族成群而出,不如我送她回去,见机行事。」   阿幽一口否决道:「不行,太危险了!魔宫的人恨你入骨,你以为你到了那,还能活 着回来吗?」   「那不是重点。」   「那重点是什麽?」   陈非的目光闪烁了几下,低声道:「预言里说十六年後,桃花再现苍生喋血。我一直 再想,所谓的桃花指的是什麽?一夕当年魂飞魄散前,诅咒镜夕湖水乾涸,她那张怨恨的 脸留在魔镜之中,迟迟不散,我至今想起仍然心有余悸。既然十二季可以用灵犀灯让一夕 转世,为什麽灵猫就没办法令一夕重生?」   阿幽的披风起了层层波动,显见吃惊不小:「你的意思是预言中的桃花再现指的就是 一夕重生?是重生,而不是轮回,不是转世,甚至不是小溪?」   陈非垂下眼睛,半响,面色凝重的点了点头。   阿幽喃喃道:「恐怕那也是你所希望的,是麽?」未待陈非回话,她忽然大笑起来, 「不用说了,我明白了……十六年了,原来你还是……原来如此……」笑声怪异,像是隐 含了很多禁忌与苦涩。   「阿幽——」陈非开口叫她,她却仿若未闻的转过身,一边喃喃着「原来是这样」, 一边慢慢的走了。夜清寂,街灯把她的影子拖拉的很长,映在青石地板上颇见凄凉。   一家客栈门檐前挂着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终於承受不了风力,掉到了地上,翻 滚几下停在我的足边,灯火被雨水打灭。   陈非默立良久,抬头道:「我们走吧。」   我却後退几步,凝望着他道:「我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你们说的话我都听不懂。」   陈非别过头道:「很多事,你不需要懂。」   「可我想知道!」我咬唇,坚持道,「告诉我,一夕是个怎麽样的人?你和她之间究 竟发生过什麽?请你告诉我,我要你亲口把以前的事情告诉我!」   我说着上前抓住他的手,却被温热的液体濡湿了指尖,一愕之下慢慢的捧起他的右手 ,只见掌心上两条红痕细长,一如女子眉稍的绝望——轻忽到优雅,优雅到残酷。   他看着那两道红痕,眼里有着浓浓的痛色。   他刚才用巫桃叶破了阿幽的琵琶,却也弄伤了他自己,为什麽会这样?难道桃叶噬主 ?!   陈非笑,与阿幽临走前的笑声一样的怪异,他说:「原来我已不是简聆溪。」   第四章 行路难      我怔怔的望着他,不知该怎麽接话。   然後就听到一声轻笑,很诡异的笑声,不知从何处传来,入耳却极为清晰——   「如果简聆溪不是简聆溪,又会是谁?」一个声音懒洋洋。   「那你就不知道了吧?此人叫陈非,四十八岁,是个说书的。」另一个声音却清脆响 亮,如稚龄童子。   我睁大眼睛想看说话者究竟身在何处,但是四下观望,却不见人影。   「四十八岁?那麽老了?那看来真的不是简聆溪了。」   「这你又不知道了,简聆溪也是人,是人就会老,即使有四十八岁也不奇怪嘛。」   「有道理。但还是要弄弄清楚,否则搞错对像办错了事,会砸了我们的金字招牌,是 吧?」   「没错,这个一定要弄清楚!」   「那——上去看看?」   「得令!」清脆的童音轻喝,尾音未绝,一道白光已飞般滑了过来,一张嫩生生的小 脸在我眼前闪了一下,白光滑着弧线又飞了回去,消失不见。   「呀!又矮又丑,还是个女人,肯定不是简聆溪!」   我听的一愕,又矮又丑!难道……说的是……我?   那个懒洋洋的声音则道:「阿言宝贝,你看错了,右边那人才是……」   「哦?」白光再度回来,停在陈非面前。我这才看清原来真的是个童子,却有着最最 轻盈的身子,不但停在空中脚不沾地,而且雨水落到他身旁半尺处,自动避开。   白衣童子阿言的眼睛眨了又眨,将陈非从头到脚细细的打量了一番,那眼神绝对不是 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孩该有的,反而像是久经情场的老手瞧见了新的猎艳对象,隐透出暗暗 的慾望。   我顿觉肌肤起了一阵寒栗,那样的目光,令人莫名的恐惧。   「漂亮。」阿言啧啧点头,「极品的美色,果然不愧是简聆溪!听说你以前行走江湖 时不知俘获了多少女子的芳心。你的未婚妻七阕就不必说了,三界六道公认的第一美人; 碧落仙姝阿幽则是你的红颜知己,为了你终身未嫁;就连魔界公主一夕对你……」   我的心突然提起,听他的意思难道一夕和简聆溪之间还有什麽感情瓜葛不成?谁知他 咳嗽了几声,避开这个话题道:「但谁也没想到,你後来竟然娶了一个那麽平凡的秦三娘 为妻,还安安分分的当起说书先生。世事果然难料啊……」   「废话那麽多干吗,我们今天可不是为他来的。办正事要紧。」懒洋洋的声音不再懒 洋洋,一人穿透雨帘走了过来。   只见他一身黑衣,长发披肩,听声音应该是个男人,但长相却异常清秀。与阿言不同 的,雨水遇他不避,反而被他尽数吸进了身体里,吸的越多,他的肌肤就越白,呈现出一 种诡异的滑嫩。   看他们的样子都非人类,那麽他们又是谁?难道也是魔族中人?   黑衣人走到我面前,目光充满失望与不屑:「没想到不可一世的一夕,这一世竟然如 此差劲……算啦,跟我走吧。」   「去哪?」   「奉圣者十二季之托,留你在风边渡小住。」   陈非开口道:「为什麽?」   阿言妩媚一笑,黑衣人则什麽话也没有说,只是把手伸展出来,用手指轻划了道圆弧 。   手,绝美,而手中的东西更是在那一瞬间擦亮了我的眼睛——   白羽。   「你究竟知不知道一夕是个什麽样的人物……六岁就用一片白羽击退人族十万精兵… …」阿幽的话再度在我耳边响起,我呆呆的盯着黑衣人手上的白羽,目光像被它吸住了一 般,再也转移不开。   那是一夕的东西吗?那是我前世用过的东西吗?六岁,不可一世的一夕……她究竟是 个怎麽样的人?是善良,还是邪恶?是可怜,还是活该?   陈非忽然道:「我不相信!」   黑衣人与阿言一起问道:「你不相信什麽?」   「我不相信是她,她为什麽不自己来?」陈非的灰袍在雨幕里如水一样的波动着,不 知是因为风,还是其他。   黑衣人悠悠一笑道:「我们接了这笔生意,只负责将人带去,至於原因还有什麽她不 她的,你们到了风边渡後,自己直接问十二季。」   陈非的声音听起来像漂浮在空中:「如果我们不去呢?」   阿言勾起唇角,笑道:「那最好不过,我很想见识一下人类第一高手简聆溪的武功, 究竟如何出神入化。」   我看见陈非的手在身侧慢慢握紧,过了好一会儿才一字一字道:「如果我要见她,也 绝对不是以这种方式。」   突然就出手!   长袖向黑衣人与阿言直挥过去,其速如电,卷起一片水帘,水帘稠处,三道碧线一闪 即逝。   「糟——」阿言一把抱住黑衣人,疾向後退,几个翻腾,黑衣人扑倒在地。当他一接 触到地面时,整个人就完全变了,身躯与四肢都变得极其柔软,以肌肤贴地而行,像蛇一 样滑得飞快。而阿言的白衣晃了晃,就那样凭空消失。   碧线忽又亮起,飞回陈非手中。陈非一击不中不再出手,只是静静的站着,目光多悲 哀。   白衣重新显现,阿言出现在黑衣人身边,黑衣人喘气道:「怎麽办?好像满棘手的… …」   阿言撅撅鼻子,像闻到什麽一样嗅了嗅,然後惊喜的叫道:「鲜血!!他流血了!」   我大惊失色的奔到陈非身边,看向他的手,紧握成拳的指缝间有丝丝鲜血渗漏出来, 凝聚成珠,一滴滴的落到地上。   桃叶噬主!真的是桃叶噬主!   难道,难道他的武功退步了,已不能弩驭它了吗?   忽然间,我好像明白了陈非的眼神为什麽会那麽痛——那是一种致命的失去。   失去了最以为傲的资本,失去了保护自己的能力,这麽多年的平凡生活不但让雄心衰 竭,更使神力亦随之消弭……   陈非陈非,果真是往事成非,再不复如昔!   「先生……」我抬眼看他,声音连自己听起来都可怜兮兮的。   黑衣人咯咯的诡笑道:「既然如此,我们还等什麽?」   阿言也咧着嘴直笑:「太好了,我最喜欢鲜血……尤其是美人的鲜血……」话音未落 ,人闪了一闪,前一瞬还在黑衣人身侧,後一刹已到了陈非面前,如鬼火一样围着他旋转 。   「小心!」我嘶声尖叫,忽觉双腿一沉,低头看去,那黑衣人不知什麽时候来到了我 的脚下,双臂紧紧将我缠住,我拚命挣扎,却根本动弹不了,只一瞬间,全身衣衫都被冷 汗浸透。   巨大的挤压感随着他如蛇般的身躯向我施压过来,缩紧,缩紧,每一次短暂的挣脱, 都会被更强劲的力量制伏。那种力量几乎使我窒息。   「救——」我刚张开嘴巴,一样东西就探了进来,舌上似被锐物刺了一下,紧接着血 腥味就溢满了咽喉,血液一个劲的朝舌上的伤口涌去,又很快的被吸乾。   先生……先生……先生……   思维像跳跃的火焰以错杂繁复的颜色不停幻化,全身的力气都彷佛随着血液源源不断 的从体内流了出去,脑海里三个字不停的重复闪烁——   简聆溪……简聆溪……简聆溪……    -- 当你不能够再拥有时, 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不要忘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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