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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转录自 u39132003 信箱] 作者: bluesky0226 (月光下,我重感冒) 看板: marvel 标题: 【转贴】逝去的欧若拉(下) 时间: Tue May 9 04:54:33 2006   夜幕渐渐降临,屋顶上的风越来越大,虽然并不会因此觉得冷,但雏讨厌头发被吹得 凌乱打结,因此决定还是离开。当她刚跳到地上准备走时,远远的一株树後有个奴隶探身 朝她招了招手。   雏左右看了一下,确定他是在叫自己後,便好奇的走过去问:「什麽事?」   那名奴隶取出一个小方盒,神秘兮兮的递给她说:「送给你。」   「送我?」雏的眼睛开始发亮,一边满怀期待的打开盒子,一边问,「是什麽?吃的 吗?」   盒盖开启後,一股白烟从里面冒了出来,眼前的一切顿时变得模糊一片,没来得及发 出任何声音,就一头向右栽倒。   在失去意识之前,一只布袋从头顶套了下来,雏恍恍惚惚的想到:完了,她又上当了 ……   等她恢复意识时,已置身於一个点着火把的地下室,手脚上缚着黑色丝线,虽然看上 去非常容易断,但当她试图解开时,却发现自己手脚酸软,全身半点力气都没有。   「看来你的迷烟和缚灵丝对她很有效。」   「那是当然,嘿嘿嘿嘿……」伴随着一阵阴森沙哑的笑声,两个人从楼梯上慢慢走了 下来。走在前面的是个手持骨杖、老态龙锺的黑衣女巫,後面的则是那个在赫丝住处见过 一面的英俊少年。   一见到他,雏就有种不好的预感,当下皱起眉头说:「你们是谁?为什麽要把我抓到 这里来?想做些什麽?」   女巫走到她面前,用骨杖挑起她的下巴,啧啧惊叹说:「瞧哪,多麽美丽的生物,现 在这个世界上的精灵已经很稀少了,我上一次见到,都是六十年前的事了……」   少年目不转睛的望着她,淡淡说:「原来精灵长这个样子。」   「其实大部分精灵都有尖耳,但是她是个例外。」女巫轻点骨杖,取走一根她的头发 ,放入布囊中。   雏惊恐的睁大眼睛,「你拿我的头发干什麽?」   女巫咯咯一笑,原本就很小的眼睛更是眯得看不见了,「放心,虽然很多人都想利用 精灵来恢复青春,但是我还不敢犯彼临大人的忌讳。我只想请你在这小住,顺便拜托彼临 大人一件事情而已。」   「你用我来要挟他?」   「不说了是拜托吗?只是『拜托』而已。」女巫说完转向少年,「我现在去跟彼临交 涉,这里就劳烦二王子看着了。」   「嗯。」   雏心中很是吃惊:二王子?难道他就是赫丝公主的哥哥,後来成为法老并建筑了赫赫 有名的狮身人面像的海夫拉?   女巫走了几步,又转头嘱咐说:「对了,千万不要解开那些黑丝,否则出了什麽意外 ,我可不负责。」   海夫拉微微颔首。待女巫走後,他走到雏面前,静静的看了她好长一段时间。雏咬唇 ,在那样深邃莫测的目光的注视下,原本就虚软无力的身体更好像着了火一样开始燃烧… …很,害怕!   她怕这个少年——意识到这一点,雏便觉得呼吸一下子困难了起来。   她从未对某个人类有这样鲜明的畏惧感,即使是以前面对那个吸她血液的女巫和要掐 死她的艾美拉时,都没有这样害怕过。彷佛是冥冥中注定的死敌,终於出现在了她面前。   她忍不住问道:「你……你想要彼临大人做什麽事?」   海夫拉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拈起她的下巴,说:「你很害怕?」   他的手一碰到她的肌肤,那种灼伤感变愈发浓重了起来,雏颤声说:「放、放开我! 别碰我……」   「你在怕什麽?」海夫拉俯下身,他的脸与她近得不到一尺的距离。   「我、我……」脑海里猛的闪过一个人影,与此时海夫拉的脸重叠在了一起,雏终於 明白那种畏惧感由何而来——水晶球!   没有错,是他,就是他!那天她向水晶球询问谁是她的脸人时,球里出现的那个人影 就是他!   天啊,天啊,这怎麽可能?这怎麽可能啊!   她不相信,那个水晶球在说谎,可是这个人此刻却确确实实出现在了她面前,并且靠 得这般近,近到连他有几根眉毛都可以数得一清二楚。   为什麽会是他?为什麽会是人类?为什麽还要是埃及未来的法老、赫丝公主的哥哥海 夫拉?她怎麽会喜欢这样的家伙呢?她最最喜欢的分明是彼临大人啊,只有彼临大人啊, 为什麽会出现这样一个人?   雏微张着嘴巴,衲衲不能言。   海夫拉又靠近了几分,声音低低,分不清究竟是怨恨还是困惑,「这样一张脸……这 样一张眉眼清秀到模糊的脸,为什麽见过之後,就再也忘不掉?是精灵的魔力对我施加了 咒语吗?既然如此,让我毁掉你吧……」他说话时的气息拂在她脸上,几乎快要将她的肌 肤烫化,这简直就是一种酷刑!   雏开始拚命挣扎,嘶声喊道:「魔镜!魔镜!救救我,快碎——」   「裂」字还没来的及出口,海夫拉的唇已压了下来,覆盖住她的。   雏的瞳孔猛得放大,睫毛如蝶翼般轻轻颤抖,同时,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声音,戛然 而止。   他吻着她,态度强悍又有点小心翼翼,像是要将所有迷茫的未知的忐忑的软弱情绪籍 由这个吻来解脱。   这要命的该死的难以辨析又无法抗拒的诱惑!是魔咒吧?肯定是魔咒,否则他怎会如 此悸颤不宁、心烦气躁、意乱情迷?   从没想过,一见锺情这种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然而眼前的这个精灵却确确实实影 响到了他的生活,某种情绪如妖娆的花朵般从内心深处伸长出来,藤蔓蜿蜒缠绕,勒得他 快要发疯!   毁了她!毁了她!毁了她!   海夫拉的眼眸瞬间转深,离开她的唇,沿着肌肤来到优美如天鹅般的颈部,然後,狠 狠的,一口咬了下去! 第九章 毁掉了的精灵   月光从窗口照进来,将长几和地毯都镀上浅浅一层银色。   彼临坐在几旁,赫丝枕着他的腿卧侧於地,闭着眼睛,脸上阴影重重,梦呓般的自言 自语说:「我不是胡夫的亲生女儿。我母亲深爱着她的哥哥,胡夫处死了他,然後强娶了 她。为了家族母亲不能反抗,一直郁郁寡欢,後来有个奴隶长得很像舅舅,母亲情不自禁 ,便与他有了私情,然後有了我。胡夫为了维护名誉,强行将这件丑闻压下,打死了那名 奴隶,再把我母亲关入别宫,未得命令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十三岁时,我和他的一场争执 ,使这个秘密再次曝光,也就是在那一天,我终於知道为什麽父亲不喜欢我,为什麽一直 这样冷落我……」   「这不是你的错。」彼临的声音温柔的像是叹息。   「我激怒了他,於是他恼羞成怒将我当奴隶一样的出卖,我被侍卫们从皇宫里拖出去 时在走廊上碰见我的哥哥姐姐们,瑞丝很幸灾乐祸的笑,卡瓦目露怜悯,而海夫拉……我 就那样一直一直望着他,心里想:救救我!二哥,救救我!只要一句话,哪怕没有用,哪 怕不能改变些什麽,只要你开口对我说一句话,也能让我从这地狱世界里获得解脱,让我 不用那麽怨恨与害怕……可是他什麽都没有说,就那样扫了我一眼,然後面无表情的把头 转向他处,当我如不存在。」   彼临眼中闪过一抹复杂之色,有点明白了赫丝对海夫拉的特殊感情。   「因为卡瓦和拉迪从小和瑞丝的感情就很好,他们三个经常在一起玩,只有二哥从不 和他们混在一起,对瑞丝也没有好脸色,经常训斥她,所以我很一相情愿的认为二哥不喜 欢他们,喜欢我。直到那一天,我的幻想破灭了,在海夫拉心中,我和瑞丝并没什麽不同 。他之所以不骂我不打我,只不过是因为比起瑞丝,我更加无关紧要罢了……」赫丝的眼 泪无声的流下来,滴到彼临的衣服上,滚烫滚烫,「因此当我後来发现原来他其实是有感 情的,会很温柔的对女孩子说话和微笑,只不过那个幸运儿从来不是我时,我几乎疯掉了 ……我嫉妒那个叫卡莉的女孩子,她虽然是个弱智,但她的家人并没有因此嫌弃她,反而 对她更加怜宠,百依百顺,连被公认为冷血寡情的二王子都对她呵护倍至,我好嫉妒,好 嫉妒好嫉妒……」   是不是每个女子遇到爱情就会变得偏激?艾美拉如此,赫丝也如此。老天是在嘲弄他 吧?他因为厌恶艾美拉的任性而选择了欧若拉,於是上天就安排欧若拉来到人间,以另一 种方式生存,让他亲眼看见在她身上也无法避免的性格缺陷——嫉妒。   是想告诉他其实欧若拉和艾美拉并没什麽不同?是在讽刺他并没有识别真正美好的慧 眼?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麽老天失算了。因为,当嫉妒这种情感出现在赫丝身上时,他 不但没有感到反感和鄙夷,反而变得更加心疼不已。   情感果然是盲目的东西,遮住智慧的眼睛,让他无法公正的辨析事物。然而,此时此 刻,他不需要公正。   「我就那样活在嫉妒与自怨自怜中,恨不得立刻死去,死上一千次,一万次!可是, 我又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带着怨恨和遗憾死去,不甘心自己的一生只是个毫无意义的悲 剧,更不甘心……没有得到海夫拉的垂青。」   赫丝的视线没有焦距的望向远方,幽幽说:「我是不是很傻?我这样的人居然还奢望 爱情,多麽可笑……可是,没有办法啊,没有办法呢……只要看到他的身影,我就会激动 的发抖,想笑,想哭,想做一切我平时不会做的事情,那是爱情麽?神,告诉我,如果那 是爱情,为什麽我这样绝望的人竟然也会渴望爱情呢?」   彼临抿紧了唇,沉默很长一段时间後,才低哑着嗓子说:「每个人都有憧憬爱情的权 利,不管你是贫穷还是富有,是健康还是残疾,是善良还是邪恶。」   「即使是神也无法给予人类爱情,是麽?如果神可以支配情感的话,你就可以轻易的 让我爱上你……」赫丝说着抬起手,沿着彼临的眉毛轻抚过去,抵达发上,再顺着长发滑 下来,空气里顿时充盈起淡淡的暧昧,像被点燃的檀香,薰着了彼此的呼吸。   她的手落到他的衣领间时,彼临一把抓住,神色难掩的局促:「别这样。」   「拒绝我可是会让我伤心的……」赫丝眼波如水,晶莹欲滴。   彼临轻轻放下她的手,目光平视着远方,缓缓说:「赫丝,如果你不能接受我的身份 和我们曾经的过往,我不会怪你。但是,也请不要把我当成那些对你心存歪念的男人。报 答也好,自暴自弃也好,一时的冲动也好,我不需要你这样。」   赫丝眼里的水光变成了雾气,「你是在嫌弃我吗?」   「恰恰相反。我珍爱你,比任何人都珍爱,所以,我更无法容忍你用自己的身体做这 种事情。」彼临抱住她,赫丝的身躯冰凉,还在轻微的颤抖,他抱紧她,像抱着生命中最 珍贵的东西,满是温暖又不掺含色情,「它不是赚钱的工具,也不是发泄的玩具,胡夫不 珍爱你是他的错,你不应该错上加错。」   赫丝倚在他怀中,埋着头闷了半天,说出一句:「我讨厌听人教训。」   「那麽,不说教,只说一句。」彼临挽住赫丝的肩膀,直视着她的眼睛,定声说,「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我在你身边。永远,在你身边。」   「到我死的那天都是吗?」   「是。」   赫丝扬唇一笑,闭上眼睛轻轻的吻了吻彼临的额头,「谢谢。大人。」顿一顿,又说 ,「你知道吗?这是你第一次叫我赫丝,而不是欧若拉。」   在彼临微微一怔时,她离开他的怀抱站了起来,推开房门,明加果然屈膝跪在外面, 似乎已经等了很长一段时间。   「什麽事?」   「有个女巫求见。」   「法老不允许我见任何人,你知道的。」   明加抬起头,犹豫的看向彼临:「是……可是,她要求见的不是公主,而是彼临大人 。」   赫丝扬起了眉毛,回身看向彼临,慢吞吞的说:「希望我的直觉出错。不知道为什麽 ,我觉得她有点来意不善。」   其实不必她说,彼临已隐隐觉得有点不太对劲,似乎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被他遗忘了 ,可又想不起那究竟是什麽事,当下说道:「请她进来。」   不一会儿,明加领着一个步履蹒跚的老女巫走进来。女巫单膝跪下,将骨杖放在地上 ,毕恭毕敬的说:「两位晚上好。深夜打搅,真是冒昧了。」   赫丝懒洋洋道:「你知道是打搅,还不快有话直说?」   女巫呵呵笑道:「其实我来是有求於大人,但是事关机密,可否请无关人等回避?」   赫丝扬起了眉毛,眼神变冷,「你所说的无关人等,是指我吗?」   女巫笑而不答。   赫丝哼了一声,一昂脑袋骄傲十足的说:「你想说本公主还不屑听呢!明加我们走! 」说着唤过女奴走了出去,还重重的把门甩上,发出好大一记声响。   女巫这才站起来,将右手放在胸口行了一礼说:「大人,我叫西斯比,是先知邓妥大 人唯一的学生。」   彼临有点吃惊:邓妥可是位连天神们都知道的人类,他非常博学聪慧,有一双洞悉未 来的神奇眼睛。但他已经去世多年,没想到眼前这个人居然是他的学生。「你找我有什麽 事情?」   西斯比手拄骨杖,在房中踱了几步,缓缓说:「我前几天路过吉萨,发现那的工人们 都在庆祝金字塔的建成,他们终於可以回去了,回到家乡回到亲人的身旁。」   彼临淡淡说:「这是好事。」   「是啊。海米昂用了十年时间才开通了道路,然後又花二十年时间建起这座金字塔。 要求的太高,设计的太大,当所有人都以为可能还得再花上个十年二十年时,它却突然完 成了。」西斯比别有深意的转过身来冲他一笑,「这真是个奇迹,哦不,神迹呢。是不是 ,大人?」   彼临沉声说:「没必要拐弯抹角,直说吧。」   「金字塔是法老为自己准备的墓地,认为死後可以在那里继续永生。那麽,既然它已 经建成了,也差不多是时候请他进去长住了吧?」   彼临微眯起眼睛——眼前的这个女巫,竟想让胡夫死?!   西斯比的声音放得更加轻柔,微笑说:「那座金字塔穷尽了举国的财力,修建的不知 道有多奢华,住在里面可比住外面强多了。好东西不该浪费,而且法老年纪也大了,是该 退位让贤了呢。大人,您觉得我说的有道理吗?」   彼临沉默许久,回答:「我对人类的寿命不感兴趣。」   「那麽精灵呢?精灵的寿命大人感兴趣吗?」   彼临脸色顿时为之一变,转身弹指,一朵雏菊花从他指尖飞出,穿过墙壁,两秒钟後 再飞回到他手上时,已经枯萎成了黄褐色。   ——雏菊没有找到雏,也就是说,这个女巫把雏抓走了!   他盯着那朵枯萎了雏菊,眼眸瞬间转成了深黑色,扭头看向西斯比说:「你居然敢威 胁我?」   「不敢,绝对不敢!我只是请她到我那小住几天而已。我知道大人神力无边,要杀我 易如反掌,但是老婆子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太好,受到惊吓後可能就会忘记一些事情。」   「你以为这样就能威胁到我?」   「怎麽会呢?大人可是神哪,是世上最强大最尊贵的族种,别说只是区区一个埃及, 便是穿梭时空,也完全是小事一件。」   穿梭时空四字如针般刺入彼临心中,看着西斯比笑得满脸皱纹都在抖动的老脸,他忽 然意识到:这个女巫知道!知道他的一切!知道他在寻找欧若拉,也知道他和雏的关系。 她准备充足,有恃无恐,不达目的不会罢休!   人类,有时候在狡猾程度上,远胜过神。雏在她手上,他不能冒险,哪怕只是一点点 轻举妄动都会导致无法预测的後果。   彼临的手握紧,又松开,强抑下怒气问:「只是要胡夫死麽?」   西斯比笑眯眯的答道:「这是第一件。」   彼临轻蔑一撇嘴唇,冷冷说:「果然还有後续……继续说。」   「这个请容小的稍稍保密一下,等我看见第一件事的结果後再来告诉大人吧。」   彼临垂下眼睛,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说话,然而脸上的表情,却似是默许。於是西斯比 又屈膝行了一礼,说道:「那我就告辞了,静等大人的好消息。」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她一走,赫丝就进来了,看看西斯比的背影,问道:「你的脸色不太好,怎麽,这个 老巫婆提了什麽过分的要求麽?」   「你认识她?」   「以前曾看见她和二哥在一起说过话……她很有名吗?」   「海夫拉……」彼临将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目中露出明了之色,低叹道,「原来如 此。」   「发生什麽事了?」见彼临沉默,赫丝又问,「不能说麽?」   彼临微微迟疑着回答:「不是不能,只是……我在想,如果告诉你,是否会给你带去 伤害。无论什麽族类,提前知道未来都不是一件幸事。」   「是不是幸事似乎应该由我来选择。」赫丝的目光清亮,充满执着。   於是彼临做了让步,说:「她抓走了雏。」   赫丝眼中起了一系列复杂的变化,最後轻扯唇角说:「哈,她还真是会挑!」顿一顿 ,放柔语音,「很担心麽?」   「她要求让胡夫死。」   赫丝吃惊的叫了起来:「什麽?再说一遍,她要你做什麽?」   「要胡夫死。这是第一个条件。」   赫丝踉跄後退几步,跌坐到毯子上,喃喃说:「要……他死?」   「你怎麽看?」   「为什麽?她和胡夫有仇?」   「我想,是为了海夫拉吧。」   赫丝猛抬起头,急声说:「这和二哥又有什麽关系?」   彼临异常平静的回答:「因为法老的下一任继承人是拉迪耶迪夫,而不是海夫拉。人 类无法改变历史,但神却可以。所以,她抓走雏,以此来要挟我。」   赫丝盯着某个方向,就那样一直看着、看着,彷佛失了神一般。彼临也不再说话,在 她身旁坐下,倍觉疲惫的闭上了眼睛。   月亮渐渐的淡去,朦朦胧胧的晨曦映进来,房内的气氛不但没有随着阳光的到来而有 所减轻,反而越来越沉郁。   赫丝抬起一只手遮在眼前,从指缝间看出去,整个世界笼罩在金与黑的交界中,模糊 不清。她咬了下唇,开口,声音低得像在哭:「我十三岁时,诅咒阿蒙,诅咒他为什麽让 胡夫这样的人当法老,恨不得他快点死掉,这种人活在世上只会害更多的人……但是,现 在当我听说有人竟然求你让他死掉时,心中竟没有感觉到丝毫欣喜与痛快……真奇怪啊, 这种阵阵抽搐着的绞痛感究竟是什麽?我在不舍吗?不忍心吗?不愿意吗?」   彼临眼神温柔的看着她,轻轻说:「因为你虽然恨他,但并不卑鄙,不肯幸灾乐祸。 」   「是这样麽?难道不是因为我在内心深处还爱着他的缘故吗?无论如何,十三岁以前 ,我都以为他是我父亲,并以对待一个父亲那样的态度尊敬他崇拜他渴望他……十三年, 那株叫亲情的植物在我心中紮了根,发了芽,虽然没能开花,但根还在那儿,没法除掉, 一碰就揪心的疼……」   彼临握住了她的手。赫丝抬起头,眼中竟有依稀泪光,凄然一笑说:「我真是个很没 用的人,对不对?爱,爱不起来;恨,也恨不起来……你真的会杀了他吗?」   「不。」   「可是雏……」   彼临摇了摇头,无不讽刺的说:「我从不主动惹事,但并不代表别人就可以任意差遣 我。很显然的,西斯比忘了非常重要的一点——没有人类能够威胁神,以前没有,以後也 不会有。」   深蓝色的眼眸瞬间转黑,外面的阳光一下子黯淡了下去,浓云袭来,开始打雷了。   「冤孽,我好不容易刚从天界回到人间,还没歇口气呢,麻烦又找上门了!」   崇恩以背靠墙,非常无奈的看着眼前的彼临,长长的叹了口气。   这次彼临什麽废话都没说,直接过来一把拐住他的脖子:「罗嗦,快跟我走!」   可怜崇恩毫无抵抗能力,一边被他拖着往前走,一边大叫道:「我算是明白了,认识 你这个倒霉鬼是我一生中最大的错误!人家做神你也做神,怎麽运气就差这麽多哩?你差 也就罢了,结果还惹得我一起跟着倒霉,我我我怎麽这麽苦命啊……」   彼临将他拖入第九空间,这才松手,立定,凝视着他的眼睛说:「来吧。」   崇恩一边咂嘴叹气,一边还是伸出了手,分别在彼临的眉心、双颊、耳垂、肩窝、心 脏处轻点了一下,一道紫光逐渐升起,风吹得两人的头发全都飞扬起来,不停舞动。场面 可以说是相当漂亮。   彼临闭上眼睛,与他一起低吟道:「谁将竖琴挂在了树上?谁将匣子一一埋藏?谁在 喋喋不休的说谎?谁在用黑纱遮蔽我的眼睛,让我看不见方向?翼,萌生,替我寻觅这千 年时光!」   紫光变成翅膀的模样,环绕二人飞舞了一圈,然後嗖的一声飞走了。   风停住,崇恩抹了把额头冒出的汗,气息微喘的说:「老了老了……居然连施个寻觅 术都累成这样,想当年……」还待发表一番感慨时,看见彼临的表情,顿时收了嘴。   彼临没有看他,也没有听见他的话,只是凝望着紫光消失的方向,面色几乎称的上是 悲凉。   他想起了以前的事吧?曾经,用这个法术找过欧若拉,但是失败了。崇恩心中一动, 上前拍拍他的肩膀:「别担心,雏是精灵,不是欧若拉,用翼是绝对能够找的到她的。」   彼临嗯了一声,但焦虑的表情却没半点松懈。   崇拜轻吁口气,说道:「为什麽那麽在乎那个精灵呢?」   「什麽?」   「为什麽那麽在乎她?」崇恩低下头,不让他看见自己脸上的异样表情,「世事真的 是很奇妙啊,有时候,即使是神,也预料不到呢……」   彼临扯出一个飘忽的笑容,非常轻非常轻的说:「为什麽那麽在乎她……难道不应该 这样在乎吗?我生命里唯一的慰寄,我的希望,我的快乐,我为自己留得最後一点仁慈… …不应该这样在乎吗?」   「只是这些?」   「当然不止,她还是我的温暖,我的童年,我的现在……」   崇恩打断他:「我不是指这些,我想问的是——难道,你对她的感情里没有——所谓 的爱情麽?」   彼临先是一怔,然後失笑,「别开玩笑了,崇恩,你知道的,我爱的人是欧若拉。」   「欧若拉……麽?」崇恩喃喃,然後抬起头,微笑,「是啊,欧若拉,那当然勿用质 疑,是她!雏不过像是你的女儿罢了。什麽时候带我去看看欧若拉吧?她投胎成了一个什 麽样的人呢?很好奇啊……」   彼临的目光黯淡了下去,别过头低声说:「你……还是别见她了……看到她後,会难 过的……」   崇恩扬眉,刚待说话,只听「嗖」的一声,紫光飞了回来,在他们面前绕了三圈。   彼临顿时眼睛一亮,面露喜色说:「找到了!」   「嗯。」崇恩懒懒一笑,「恭喜。」   「我这就去接她!」彼临说着就走,崇恩连忙叫道:「等等!你这家伙,利用完就走 人哪?不行,我来都来了,反正也没什麽事,聊胜於无,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跟着紫光穿过时空之门,抵达埃及,来到一个已经乾涸了的古井处。   紫光围着井口不住盘悠,崇恩奇道:「难道人在这下面?」话音刚落,彼临就一个纵 身跳了下去。   这口井非常深,有一百多米高,落地後,漆黑不见无指。彼临双指轻擦,一簇火光跳 起,照出前方有个圆形小门。他和崇恩对视一眼,推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是条长长的走道,两壁上插有火把,但却没有点燃,地面整洁,看样子是有人经 常在此出没。在古埃及,要在井地弄出这麽一条暗道,是非常困难的一件事,看来西斯比 果然能力不小。   走道尽头,又是一扇圆门,只不过这一次,门上雕着神秘复杂的花纹。彼临指尖的神 火在离门一米远时,呲的灭了。   崇恩惊道:「这门上施了咒语,用来阻隔一切法术。」   彼临点点头:「难怪她有恃无恐,认为我绝对找不到雏,原来是借助了这道门的缘故 。」   「嘿!巫师施展的咒语再怎麽厉害,能敌的过神力?开玩笑!」崇恩一边讽刺,一边 砰的一拳打在门上,石门发出一连串爆裂声,如豆腐般坍塌了下去。   「瞧,这不就搞定——」了字还没出口,眼角余光看见门内的场景,他顿时整个人一 震,吃惊的再也发不出声音来。   门内是七七四十九级台阶,蜿蜒而下通往一个正方形的大房间,房间四壁漆着色彩鲜 艳的图腾,尤其是正东方的那堵墙上,有个大大的「卍」字,那妖异到极点的红色,看起 来还真是有点触目惊心。   然而,让他呆住的并不是这个,而是房间内的石床。   乾枯的浅灰色长发凌乱地四下铺泻;裸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已经尽数萎缩,像朵被风 乾了的花一样,皱巴巴的贴在骨头上;半睁着的眼睛里充满血丝,没有丝毫生气……崇恩 张着嘴巴,几乎不敢相信,此时此刻躺在床上像具乾屍的人竟然会是雏!那个漂亮灵美独 一无二的精灵!   这、这、这……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是谁对她做的这样的事情?   而这时,更恐怖的感觉从身体右侧传来,他下意识的转头,在看到彼临的样子後,整 个人都颤抖了起来。   「彼临!」他一把扣住他的肩膀,结结巴巴的说,「冷静!要冷静!拜托,冷静下来 ,千万要冷静……」   彼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迳自盯着床上的雏,双瞳在燃烧,并且那火势愈来愈大,渐 有喷噬而出的现象。   崇恩扣紧他的手,高声叫道:「求你了!彼临,不要这样,冷静下来,先想清楚,究 竟是……」   「是海夫拉。」阴沉的声音完全是从齿缝里逼出来的,每个字都如刮骨钢刀,带着最 最凌厉的杀气与愤怒,令人听了不寒而栗。   「海夫拉?」埃及法老?不过不管了,现在不是追究这个问题的时候,先得制止住眼 前这人才行,这家伙要是爆走发狂起来,事情就大条了!「听着,不管是谁,你先冷静下 来!我的朋友,冷静,这种时候你更该冷静!」   「我去杀了他!」彼临说着转身,崇恩连忙死命拖住,几乎是绝望的呻吟说:「现在 不是杀人的时候!」   「我要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三句话,一句比一句轻,到最後一句时,几乎 模糊地听不出来。崇恩愣了一下,将彼临的身体扳过来朝向自己,清清楚楚的看见他的眼 中一片泪光。   崇恩的心紧缩了一下,小心翼翼的唤道:「彼临?」   「杀了他……」他的意识彷佛已经完全不存在了,只剩下这麽一句话,反覆的说,带 着无限悲愤无限痛楚最後淡化为一份凄凉。   看着这个样子的彼临,崇恩不知道自己心里究竟是什麽感觉,他的手扣在彼临的肩膀 上,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矛盾到了极点,最後轻轻的说:「对不起……彼临。 但是!你不能杀他,他是未来埃及的法老,你杀了他就等於改写了人类历史,事情会变得 不可收拾。你想想,好好想想,你好不容易找到欧若拉了对不对?如果你改写了历史,会 紊乱时空,到时候她又消失了,就又要找上几千年几万年,甚至,永远都找不到了。想想 欧若拉吧,想想她,彼临,我的朋友,我知道你现在的心情,但是,与其想着怎麽报仇, 不如想想怎麽补救。也许,还救的回来的。」   最後一句话打动了彼临,他浑身一颤,然後呆滞的推开他,走向石床。 第十章 一半神力   「雏……」彼临在床边坐下,一边轻声呼唤,一边靠近。   雏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他碰到她的手,她的手冰冷冰冷,没有丝毫温度,他将她 抱入怀中,小心翼翼,满是怜惜。「很痛吗?雏,很痛吗?告诉大人,哪里痛?大人在这 里,不怕了,一切噩梦都已经结束了……」   雏还是没有半点反应。   彼临吻着她的额头,一遍遍的亲吻着,声音几近哽咽:「对不起……对不起,雏,我 不该把你一个人丢下的,对不起……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我让你一次又一次的遇到危机 ,却始终没放在心上,我太自负,自负到认为无论是什麽样的情形都能赶得及,都能救得 回来……对不起,对不起……」   雏依然没有动,倒是一旁的崇恩听了,神色变得非常复杂,他走上前拍拍彼临的肩膀 ,刚待开口说些安慰的话,彼临已先他一步说道:「千百年来,我以自己从不曾有的耐心 和感情去呵护这个孩子,悉心照料,爱若珍宝,不舍得让她受到丝毫伤害……可我这麽珍 爱的东西,却在转身不经意的一瞬间,?啷碎裂。如果是你,你做何感想?」   崇恩抿紧了唇角,似乎想说些什麽,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所以叫我怎能不恨?」彼临双手颤抖的摸着雏的头发,目光变得无限苍凉,「那家 伙毁了她,毁了我最宝贵的东西,毁得这麽彻彻底底……不过是个人类而已,居然就敢这 麽做,他居然就敢、就敢这麽做……」   崇恩向前走了一步,将手搭在雏的脉搏上,皱起眉头沉声说:「没办法复元了麽?」   彼临痛苦而绝望的摇了摇头。   「看来她活不过今晚了……」   彼临突然抱着雏站起来朝外走,崇恩惊道:「你干什麽去?」   「如果她的生命只能维系在今晚的话,那麽——」彼临伸手在石壁上虚画了个圆,瞬 间移形到井外,外面,夜浓如墨,繁星点点,风吹得他的头发和衣袍,带起一片肃穆气息 。   他就那样微微的仰起头,一个字一个字的说,「我就不让太阳再出现。」   「什麽?!」   彼临很平静的说:「他是埃及未来的法老不是吗?他一心一意想方设法要成为这片领 土的王不是吗?那麽,付出代价吧!我以我的神力诅咒埃及,我要让它从此後再也见不到 阳光,谷物不再生长,河水乾涸,漫天风沙……」还没说完,崇恩已一把摀住他的嘴吼道 :「不行!等等,我反对这个诅咒!你疯了?这是多大的事情你想过吗?你要报仇要泄恨 没关系,针对海夫拉一个人去,没必要把所有人类都牵扯上吧?太阳永不出现这可是个天 大的事情,我不能任由你这样胡来,你会真的惹火天界,受到非常严重的处罚的……」   「无所谓。」彼临不冷不热的插了一句。   崇恩更加恼火,揪住他的衣领怒道:「你无所谓我有所谓!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往 绝路上走,绝对不能!」   「绝路?」彼临惨淡一笑,万分感慨的说,「你以为——事情到这一步,我还会稀罕 明天?」   「为什麽不?没错,雏对你来说很重要,她死了,你认为所有的快乐和幸福也跟着她 一起离去了,但是!别忘了你还有欧若拉,你真正要找要相守要永远在一起的人是欧若拉 ,而不是雏不是麽?」是了,就这样搬出欧若拉这个撒手镧来,欧若拉是彼临的死穴,他 不可能放诸不理。正当崇恩以为这下可以说服彼临时,却见他依旧神色漠然,面如死灰, 彷佛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任何事情可以将他从绝望中拉出来了一样——即使是欧若拉,也不 能。   崇恩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难道……彼临已经发现了什麽吗?还是……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些东西是无论如何都改 变不了摧毁不掉的?   「其实……未必是没有办法的吧?」他轻轻一叹。   果然,彼临立刻扭头,惊问道:「你说什麽?」   「你似乎忘记了一点,对神来说,无所谓救不了,只有愿意,还是不愿意去救。」   彼临拧眉,不太明白他的意思。於是崇恩乾脆说的更明白些:「神可以以自己的神力 救活这世界上的任何生物。这点你是知道的。所以当这个人类女孩死时,你用自己的血复 活了她,使她成为精灵。」   「你的意思是——」彼临只觉自己原本已经沉到极点的一颗心忽然间,又开始扑通扑 通的跳了起来。还有希望?还能挽救?   「同理,你也可以复活濒临死亡的精灵,只要你愿意——」崇恩说到此处停了下来, 直勾勾的盯着他,缓缓道,「牺牲一半的神力。」   彼临的眼神先是一悸,然後柔化开来,脸上逐渐有了欣喜的神采:「只需要一半神力 就可以令她痊癒?」   「你可要想清楚,失去一半神力之後,你的法力就低於艾美拉和闼罗他们,以後再想 做什麽,就会束手束脚了。」   「无所谓。」彼临自嘲的一笑,「没有区别,现在的我还不是拿他们无可奈何?」如 果说人类的痛苦是来自於他们许许多多的无能为力的话,那麽为什麽即使贵为天神,还会 有这样的烦恼?由此可见,所谓的神比人好,也完全是瞎扯。血统的高贵依旧在七情六慾 面前溃败,输给痛苦、软弱、悲哀等情绪。   崇恩还在踌躇,彼临已反握住他的手道:「事不宜迟,快告诉我应该怎麽做。」   崇恩目光闪烁,忽然问了个很奇怪的问题:「彼临,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 形吗?」   「当然记得,我的记性还没那麽差,把那麽特别的一天都给忘掉。」彼临回忆说,「 是在艾美拉十七岁生日的庆宴上,她把你介绍给我,说:『彼临大人,这是我第十九个堂 哥,他是出了名的坏小子,你可要小心点。』然後你递给我一根烟,说:『抽吗?这是我 认为的人类所发明的最好的东西。』我当时就笑了,觉得你这个人很有趣,很投我的脾气 ,我们一定可以成为朋友,後来事实也证明了,在欧若拉事件中,你是唯一一个挺身而出 帮助我的人。」   彼临直视着他的眼睛,很诚恳的说:「谢谢你,崇恩,认识你是我最幸运的一件事情 。」   崇恩脸上泛起丝丝涟漪,显得顾虑重重心绪不宁,最後勉强一笑道:「是啊,是在艾 美拉十七岁时认识的呢……时间过得真快,彼临,你却是一点都没改变……」   「你是想说我还是那麽毛毛躁躁、冲动偏激吗?」   崇恩笑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脚跟一转,背过身去说道:「不说这些了,我们开始 吧。我告诉你具体步骤……」   天边,几朵乌云遮过来,星光一下子变得朦胧起来,隐隐然的,像是种悲伤的错误。   「什麽?」骨杖在地上重重一顿,西斯比看着眼前的海夫拉,脸上的表情几乎可以用 活活见鬼四字来形容,「你再说一遍!你对她做了些什麽?」   相比於她的气急败坏,海夫拉依旧一幅气定神闲的样子,淡淡说:「我还没来的及做 完,一切就已经结束了。」   西斯比瞪大了眼睛,嘶哑着声音说:「还没来的及做完是什麽意思?」   「就是你所理解的那样子。」   西斯比额头上顿时冒出了青筋,急的声音都开始哆嗦:「你疯了……你不是不知道她 的身份,怎麽可以、可以对她做那种事情?」   「正因为她不是人类,所以我才想要试试看。」   西斯比为之无语,没办法,只好一闭眼睛吁气说:「好吧好吧,反正你的事我从来就 管不了,只要你不怕报应就行了……那麽後来呢?」   海夫拉露出几分迷茫之色,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後才说:「後来……她哭了,我就收 手了。」   「什麽?」这下不只是鬼杖,西斯比整个人都跳了起来,「你你你你说什麽?」   「这事很稀奇麽?」海夫拉嗤鼻,「女人遇到强暴这种事,通常都会哭吧,精灵也不 例外呢……」音犹未落,脸上已「啪」的挨了一记重重的耳光。   他被打懵了,愣在那里好一阵子不知该如何反应。   而打他的西斯比也比他好不到哪去,脸白如纸的喃喃说:「完了……这下真是什麽都 完了……你知道你惹了多大的祸事吗?海夫拉王子,这回,我真的是帮不上你了,完完全 全的无能为力了……」   海夫拉扬眉:「你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西斯比笑得比哭还要难看,目光异常悲哀的说,「精灵是不可以哭 的,他们一旦哭泣,就意味着精灵生涯的结束,严重点的,还会死亡。我现在只求那个雏 还没死,不,即使她没死,一切也都已挽救不回了。你闯祸了,海夫拉王子,闯了一个最 糟糕的祸……」   她刚说到这里,门外突然响起一阵喧闹声,间中夹杂着很多脚步声和惊叫声。这是王 子的行宫,谁敢那麽放肆无礼?   海夫拉面色微变,刚要发怒,房门被人踹开,一行士兵气势汹汹的走了进来,紧跟其 後的,是个体态丰腴的美丽女子。   「这是怎麽回事?」海夫拉沉下脸,冷冷的问道。   女子微微一笑:「没什麽啊,只不过我们很久没见面了,所以特地过来看看你罢了。 我亲爱的二哥。」   海夫拉哼了一声,「不需要你如此假惺惺。」   女子没有生气,依旧巧笑嫣然的说:「其实我也不想来的,不过没办法啊,父王突然 病了,他很担心二儿子,於是我出於孝顺,便自告奋勇的过来照看你了……」   「你说什麽?父王病了?什麽病?」海夫拉握紧拳头上前几步,女子连忙後退,士兵 形成一个半圆,手里的石刀清一色的指向他。   「我劝你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你的属下们已经全都被擒获了,哦呵呵呵呵,其实 我也没料到会这麽容易呢,看来哥哥最近精神恍惚,很粗心大意嘛……既然这样,就把手 头的事情全都放一放,休息一阵子吧,妹妹会在这里陪着你的。」   海夫拉眯起了眼睛,低声道:「你说实话,瑞丝,父王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瑞丝回他一个充满警告意味的笑容,悠悠说:「这个嘛……你过几天就知道了。现在 ,还是好好的想想该怎麽安分守己吧!」   凌晨三点半,瑞丝带领士兵包围并控制了海夫拉的住所,原本潜藏在暗处的争斗一下 子摆上台面变得异常鲜明起来,窗外,无数奴隶手持火把,直将天空都映成一片猩红色。   西斯比望着红红的天空,面色灰败的喃喃低语说:「果然……神的惩罚来了……这是 神的惩罚啊……神,发火了……」   这里是什麽地方?   我在哪儿?   我怎麽会来了这里?   雏看见自己穿着素白色的长袍,站在一方无人之境。   天是暗蓝色的,眼前的山水也是灰蒙蒙的一片青,看起来模糊犹如梦境。然而,就在 那样的场景中,却有红绿蓝紫色的光束,从天而降,浩淼的铺满了半边天空,颜色无尽绚 烂,美到极至。   她情不自禁的朝前走了几步,双脚碰到清凉的液体,低头一看,湖水不知什麽时候漫 了上来,在她足底行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水流不停的往里面卷进去,但她却依旧站的好好 的,没有掉下去。   ——这感觉真神奇。   这是哪里?她怎麽了?雏歪着头沉思,逐渐想起之前所发生的事情。是了,她被人抓 了,关在地下的一间石室中,两个人出现在她面前,年老的女巫说要用她去要挟彼临大人 办点事,然後就先走了,剩下她和海夫拉两个人……   海夫拉突然变得非常可怕,他如野兽般的咬她,撕开她的衣服,她想挣扎,但是手脚 都被那神秘的黑色丝线束缚着,完全动弹不得,就在那时,她忘记了彼临的话,哭了出来 。   从眼泪流出来的那一瞬间起,她的意识就彷佛从身体里脱离了,开始在四维空间里飘 ,最後飘着飘着就来到了这里。   这究竟是哪儿呢?为什麽会有这麽奇异而美丽的光线?还有她的衣服,她的衣服分明 已经被海夫拉撕裂了的,现在却又完好无缺的穿在她身上,而且样式也好像改了一些,变 得更加纯白。   当雏意识到这一点後,继而就发现了更多奇怪的事情,她的头发也变了,原本是珍珠 的浅灰色,现在却成了灿烂的金黄色!她低下头看自己在水中的倒影,湖水非常清楚的映 出她的脸——   一声尖叫!   雏摀住了自己的嘴巴,惊恐的全身发抖:水中的人儿鹅蛋脸,眉眼细长,双眸如星, 右眼角下还有一点痣,分明是很烟视媚行的长相,却偏偏在她脸上显现出一种圣洁无瑕, 让每个见到她的人,都从心底里感觉到详宁。   这不是她!她怎麽变成这个样子了?这一切的一切究竟是怎麽回事?   她不要待在这里,她要去找彼临大人!她要回去,请让她回去!   这时水流的漩涡突然停住了,湖面如镜,与天空相连成一个圆,而那红绿蓝光便逐渐 弥漫开来,渐渐渲染了整片天空。   与此同时,前方岸上出现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正是崇恩。   雏心中一喜,连忙挥手叫道:「崇恩大人!崇恩大人!」她提裙朝他跑过去,但崇恩 却像是完全没有看见她一样,迳自往前走。   他身旁跟着一个女子,那女子低着头,长长的金发披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她又是谁?怎麽会和崇恩大人来到这里?为什麽崇恩大人不应她?他听不到她的声音 麽?   一个接一个的疑问跳入雏脑中,她一直在往前跑,那湖岸分明就在眼前,却怎麽跑也 靠不近。於是她停了下来,一边气喘吁吁的捂着自己的胸口,一边眨也不眨的望着崇恩。   只见崇恩走了一会儿後,停下脚步回首道:「就在这里吧。」   女子轻轻的叹了口气,低声说:「麻烦你了。」   崇恩直视着她,神色复杂的说:「忘了他吧。忘记他,人间的日子就会好过很多。」   女子却摇头,「不。」她背对着雏抬起头,说,「我要记得他,然後等他来找我。我 相信,他一定会找到我的,无论我会出生在什麽地方,哪个时代,变成什麽样子,他都能 找到我的。我要证明给艾美拉看,她阻止不了我们!」   听了这段话後,雏好像有点明白了——这个人,难道是欧若拉?这难道是欧若拉被贬 入凡时的情形麽?难道这里是时空隧道?她走错了时空,所以误回到了千年以前?   崇恩抬起一只手咳嗽了几声,扯起唇角带点嘲讽的笑笑:「是麽?别忘了,艾美拉可 以陷害身为曙光女神的你,当然也可以对变成凡人的你再做点什麽。你……斗不过她的。 」   曙光女神!!果然是欧若拉!   雏觉得呼吸一下子急促了起来,紧张地抓住自己的袍子,凝神观望。   欧若拉仍是摇头,很平静的说:「无所谓,她阻隔的了一时,阻隔不了永远。神的生 命是永生的,也就是说,我和彼临有着无穷尽的希望和明天。」   崇恩眼中起了一系列的诡异变化,似矛盾似踌躇似痛苦又似痛恨,阴沉的说:「无穷 尽的希望和明天……吗?真是让人听着觉得刺耳的话呢。本来如此坚定的爱情应该让人感 动万分才对,为什麽反而好生厌恶呢?」   欧若拉吃惊的抬起头来,在看见他的表情後愣住了。   崇恩冷冷一笑,目光变得如利箭般尖锐,死死地盯着她,盯住她,满是恶意,「你认 为自己能够幸运到等到他来找你麽?」   「你是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这个!」话音未落,崇恩已突然出手。只听欧若拉发出一声尖叫後,整个 人顿时晕倒在地。一道白光飞了起来,在半空中形成一个圆,将她罩在其中,同时,一些 类似紫色烟雾般的东西从欧若拉的身体里飘了出来,被崇恩全部吸入掌中。   一旁的雏看得是心惊肉跳,满是疑惑——这又是怎麽回事?崇恩为什麽会对欧若拉出 手?他想干什麽?   紫烟慢慢的在他掌心里凝聚,最後变成龙眼大小的一颗珠子,白色光圈嗖的一声消失 ,里面的欧若拉依旧昏迷不醒。   崇恩唇边浮起一个残酷之极的冷笑,阴森森的说道:「愚蠢的女人。你最大的错误就 是沾惹了彼临。」说着上前一步,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提了起来,「你似乎忘记了还 有一种方法可以让天神永相隔,那就是——灵息脱体!」   欧若拉的脸映入雏眼中,顷刻刹那,天旋地转——   她……她……她竟然长得跟此刻的她——一模一样!!   天啊,天啊,怎麽可能?怎麽可能!   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谁来告诉她,谁来告诉她!   那边崇恩继续说道:「彼临只能根据你的气息去寻找你,他万万料不到,即使找到了 ,那个人也其实并不是你。啊,一想到这点我就觉得很有趣呢,真有点迫不及待想看到後 面的事态发展了,那麽就开始吧……」   他手一松,那颗紫色的珠子就掉了下去,地面徒然间变成白色云层,珠子穿透云层, 一直往下坠落。   雏的视线跟随着珠子落下,无比清楚的看见它飞跃了千年时空,降落到埃及,依附在 刚出世的赫丝身上,慢慢的、一点一点的被吸收掉。   她再转回视线,看见崇恩脸带得意,双手一挥,将欧若拉推入湖中。扑通一声,湖面 冒起无数水泡,天空中的彩光瞬间消失了,整个世界一下子陷入无边黑暗。   刚才那个是……就是传说中的极光吧?因为骤然间看见了这麽可怕的事情,雏的思维 一下子呆滞住了,有些反应不过来,慢半拍的想:因为欧若拉死了,所以极光也跟着消失 了吧?难怪与大人在一起的几千年里,虽然去过很多地方,虽然看过许多千奇百怪美丽纷 呈的景观,但她却一直没见过极光。   也就是说,除非欧若拉重新恢复神籍,否则,这个世界上将再也没有这种神奇的自然 现象!   气泡依旧翻滚着,湖水深处逐渐起了一点亮光,那光势越来越近,越来越亮,最後形 成一层结界,像面镜子一样映现出另一个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欧若拉的身躯不停的往下沉淀,慢慢淡化。   雏连忙伸手想去抓住她,却怎麽也够不着,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一直一直沉下去。不 ……不要……不要沉下去啊……大人会伤心的,再也见不到欧若拉,彼临大人会伤心的… …   带着那样的执念,雏也跟着跳入湖中,湖水竟一下子分了开来,似乎不敢靠近她。这 又是怎麽搞的?然而,顾不得多想,先救人要紧!她拚命的往下沉,眼看就能碰到欧若拉 的手了,湖底突然出现一个大洞,欧若拉顿时掉了下去!   「欧若拉!」雏趴到洞口边,还没来的及收起先前的惊悸,已被更为震撼的一幕吓到 ,那一瞬间,天崩了,地裂了,万物再不复存在!!   不复存在。 第十一章 千年前的真相   欧若拉的身体掉入人间,投胎到一户普通的工资阶级家庭,父母很爱她,但好景不长 ,没过多久便双双死於一次楼塌事故,亲友们都不肯收留她,便将她送到了当地的孤儿园 ——   这就是雏在湖底的时光洞里所看见的一幕。   欧若拉投胎成了她。   ——这就是全部的事实。   很长一段时间,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做何反应。等意识慢慢的重新回来後, 第一个感觉便是想笑。   是老天在跟她开玩笑吧?这个笑话还真是很好笑呢,啊哈,啊哈哈,赫丝不是真的欧 若拉,她才是?啊哈,啊哈哈!   可是为什麽,心底里的阴影越来越重,笑声也越来越牵强,凝重的感觉不断压过来, 令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不是真的!   绝对、绝对不是真的!   世上怎麽可能会有这麽巧的事情?也安排的太好了吧?好吧,姑且说崇恩真的那麽做 了,把欧若拉的气息和她的真身份离,但那真身怎麽偏偏就成了她了,而且怎麽就好巧不 巧又被艾美拉给撞死了,而且怎麽就偏偏又在那个时候碰到了彼临,被他所救,然後一直 跟在他身边……   不,不,她不信!她不信!这不是真的……   雏用手紧紧摀住自己的脑袋,闭起眼睛,无比清晰的听见自己的呻吟声。那声音如此 绝望,如同濒死的野兽在哭泣与哀嚎。   某些熟悉的感觉席卷而回,像针一样刺紮着她的肌肤,像火一样燃烧着她的身体,一 直痛到骨子里去。   时空彷佛再次逆转,这一次,她不再是个旁观者,而成了故事的主角,去重复经历一 段原本已经忘光了的往事。   她看见自己还是穿着那套纯白色的长袍,留着长长的金发,每天赶在阿波罗前出巡, 驱走黑暗,为人间带去曙光。   天界流传着很多八卦,在那一年,那些流言蜚语们总是围绕着两个人展开,那两个人 就是彼临和艾美拉。   最开始时对他的印象并不好,总觉得那是个眼高於顶的骄傲男子,有神的冷酷而无神 的慈悲。然而,後来的一件事却完全改变了她对他的看法。   那是一次出巡时,看见人间有个腿带残疾的男孩摔倒在路上,当时不过凌晨4点,空旷 的广场上寂静无人,孩子不哭,自行挣扎着爬起,却再度摔倒在地。   然後彼临就出现了,他站在离他五米左右的地方,静静的看着,竟不上前搀扶。於是 她当时就想:果然是个没爱心的神。   她化成普通人类的样子走过去,对孩子伸出手说:「疼吗?我来扶你吧。」然而,孩 子却非常不给面子的一把将她的手推开,目光冰冷而怨怒,使得她心中一跳。   孩子倔强的继续依凭自己的能力站起来,然後一拐一拐的离开了。她望着他的背影, 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麽。   这时彼临也转身准备离开,她第一次叫住他道:「那个,等一下!」   彷佛知道她想问什麽,彼临面无表情的开口说:「在人困难时给予帮助之前,请先想 好他是否需要你的帮助,是否愿意接受你的帮助。」   「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那个孩子因你多余的善心而感觉自己受到了伤害。你在无意中羞辱了他。 」   她顿时为之色变:「什麽?」   彼临冷冷一笑,不再答话的离开了。留她一人越想越不甘心,於是就去寻找那个男孩 ,一直找到他家里,结果事实证明,彼临是对的。   孩子名叫唐,因为残疾的缘故从小就被周边的人取笑,被父母抱怨,认为他是个累赘 。他为了证明自己不是累赘,凡事亲力亲为,像跌倒洗澡这种事情都坚持不需要别人帮忙 。她的善举刺伤了他敏感脆弱的心,在此後的几天里,他变得更加孤僻与阴沉。   经过这个教训後,她开始明白了一些以前不曾注意过的事情,并且对彼临产生了某种 程度上的好奇。当她发现她越来越期待能够碰见彼临,只要见到他心跳就会加快时,她意 识到了非常可怕的一点——自己坠入情网了。   和艾美拉一样,爱上了这个天界中最美丽也最冷漠的男子。   似乎是一场苦恋呢……她无不自嘲的想,她居然沦落到跟艾美拉一样……她可不要让 自己变成一个花痴,成为众神茶余饭後调侃八卦的对象。   於是对彼临,她一直保持着刻意的距离,不让自己靠的太近,也不让自己离的太远。   然而,有时候上天真的会制造机会安排两个毫无交集的人徒然靠近——她和彼临就是 这样。   一切始由还是因为唐,那个倔强的让人心疼的人类小孩,在七岁时,再遭劫难,医生 查出他得了骨癌,他的父母为此唉声叹气愁眉不展,抱怨的更加厉害,於是一个雨夜,他 决定不再拖累他们,收拾行囊离家出走了。   当她得知这件事时,已经是第二天,当下万分着急的连忙去人间找他,却意外的发现 彼临竟然也出现在同一地方。   他也是来找那个孩子的吗?   刚那麽想,彼临就已掀开盖在水泥管上的垃圾袋,唐蜷缩着睡在管子里,小小的身躯 在不停发抖。   「真是胡来……」彼临低声说了一句,将他抱出来。唐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问道: 「你是谁?」   「天使。」   她在旁边听得一愣——这个回答也太搞笑了点吧?他从头到脚哪点像天使了?   果然,唐也同样感到迷惑,看了看他的背说:「可你没有翅膀。」   「收起来了。」彼临一边说,一边施展神力为他驱走病魔,两分钟後,当他将唐放到 地上时,唐的脸色已恢复了苹果般的红润。他茫然地睁着一双大眼睛问:「你对我做了些 什麽?」   彼临摸摸他的头:「我说了,我是天使,来人间实现好孩子们的愿望的。现在你的病 好了,回家去吧。」   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後抱住自己的胳膊,脸上露出又惊又喜又不敢相信的复杂 表情。「这……不会是在做梦吧?我……也能算是个好孩子麽?等梦一醒,一切就又会回 到最糟糕的状况了吧?」   彼临掐了他一下:「疼吗?」   唐点头:「嗯!」   「那你还在怀疑什麽?」   唐一下子哭了起来,那样倔强的孩子,掉起眼泪来,却比谁都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彼临抱住他,以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柔方式说道:「你是个好孩子,所以天使会一直待 在你的身边帮助你的。加油……」   送走那个孩子後,她终於忍不住开口问彼临:「为什麽你不乾脆连他的腿疾一并治好 ?」   「不需要。」   「呃?」   「那是在他所能够承受的范围内的。」   他没有再说下去,然而她已明白,他的意思是——如果真的关心一个人,不用去在意 那些他们自己能处理好的事情,但要在他所无法承受的事情上给予适当帮助,这样才是真 的对对方好。   呵,彼临,这个被众神一致评价为冷血寡情的男子,竟会有这样细腻体贴的一颗心。 好温柔,真的……好温柔呢……   她注视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由衷的叹服,而就在这时,彼临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忽 尔一笑。虽然这个笑容带了几分诡异气息,但她的心还是很不争气的砰砰砰狂跳了起来— —这可是他第一次冲她笑呢……等等,他在笑什麽?   「你还不走吗?」他说。   「哦,要走的……要走的……」她连忙快走几步,走到他身旁,心中甜甜的喜悦着: 真好,可以跟他一起回去呢……   谁知彼临挑起眉毛,笑容越发诡异了起来:「我指的不是这个。」   「咦,那是什……」她的话还没问完,视线随着他的目光一起看往天空,然後发出一 声尖叫,「啊!啊——啊——」   糟了,都八点了,天还没亮,她把自己的工作给忘了!!   那次事件以她毫无形象的匆忙飞天为结束,却拉开了她和彼临间和谐关系的序幕。有 些东西开始悄无声息的生长,两颗心越来越靠近……   雏痛苦万分的摀住自己的头:看见了……是的,她看见了……她看见了自己的前世, 她看见了欧若拉与彼临之间一切故事的开端与结束……她觉得自己身为「雏」的那部分正 在慢慢碎裂,那种感觉可怕之极!   不,不要,她要当雏,她不要当欧若拉,她是雏!她是天真单纯什麽都不懂的雏!她 是开朗快乐没有丝毫悲伤的雏!她是彼临最最怜宠溺爱的雏!   她是雏……她是雏……她是雏……   呻吟声变得更加绝望,为什麽要让她经历这一切?浑身上下每处肌肤每个毛孔都痛到 极点,恨不得就此死去,也就摆脱了这样毁天灭地般的折磨!   可是,就在这样的哭泣挣扎中,却有几滴清凉的液体滴到她身上,奇迹般的缓解了她 的伤痛,如同阳光一样,驱走黑暗,带来温暖和光明。   这……是什麽感觉?好舒服……好舒服呢……   「雏……」她听见有个温柔的声音在呼唤她,催促她,引导她,带她离开那片湖水, 升向天空——   雏睁开了眼睛。   第一眼看见的,是彼临疲惫却欣慰的笑容,他伸出手,抚摸着她的脸,声音轻轻,像 是怕惊吓到她:「雏,睡的好吗?」   那声音如涔涔暖流,自肌肤沁入,一直渗透到四肢的每一处,温暖的不可思议,然而 ,她望着那双溢满泪光的天蓝色眼睛,却只想哭。   第二次了……   第一次,他用自己的血复活了她,将她变成一个精灵。   而这一次,他用了比鲜血更为珍贵的眼泪。   怎麽偿还得清呢?即使她是雏也偿还不了这样的恩情,更何况,她还是欧若拉。   欧若拉,一个湿濡濡的名词。   「贪睡的小孩……」彼临微笑,扶她坐起来,拿垫子让她靠着,关怀备至的问,「怎 麽样?觉得有什麽不舒服的地方吗?还有哪里痛?」   她只是痴痴的看着他,不动,也不答话。   彼临收起笑容,满是愧疚和心疼的将她搂入怀中,低声说:「对不起……让你受苦了 。原谅大人吧,我向你保证,不会再丢下你一个人,无论发生什麽事都会在你身边,你不 会再受到丝毫伤害了……」   雏抬起手,彼临连忙问:「想要拿什麽东西吗?我帮你。」   雏没答话,只是将手伸到了他脸上,指尖在他面颊上轻轻一碰後,又瑟缩收回。彼临 眼中心痛之色一闪而过,握住她的手贴上自己的脸,柔声说:「我在这里。我是真实的, 不是出自幻觉。」   雏摇了摇头,食指摩过他的眼角,将那的泪痕一一拭去,然後,一把抱住他,将头埋 入他怀中。   彼临先是怔住,继而心中一宽:会撒娇,看来是好了……於是轻拍她的肩,笑着说: 「喂,小东西,先说好了,你可不要再哭了,我好不容易才让你恢复漂亮的,你一哭,又 要前功尽弃了。看!」他变出一面镜子递给她。雏接过镜子,呆呆的看着镜子里那张本该 熟悉却突然间变得非常陌生的脸,感觉刚才梦中的那种切肤之痛并没有消失,依旧残留在 她的身体里,让她觉得自己快要承受不住。   她仰起脸,哽咽道:「你是不是用了那种禁忌术救我?以你一半的神力延续我的生命 ?」   彼临有点吃惊:「你知道?我从来没对你说过天界的三大禁忌之术,你又是如何得知 的?」   因为我是欧若拉,我也是个神,我恢复起了她的所有记忆……雏垂下眼睛,双手抖个 不停,眼看着连镜子都快要拿不住了,彼临将她的手笼入怀中,低叹一声,说:「你怎麽 了?雏?还在为之前的事感到害怕和悲伤吗?」   她摇头。   「那麽告诉大人,为什麽不开心?重生的感觉不好麽?」   她还是摇头。彼临的目光变得有些担忧。   雏咬唇,望着镜子里的自己,颤声说:「我、我……我只是没法接受……」   「没法接受什麽?」温柔的嗓音如天籁般萦绕在她的耳旁,诱哄她说出心事,然而, 这却只是让她更加悲伤。她突然抓紧彼临的手,急切的问道:「大人,我、这个样子的我 ……这种模样的我……美吗?你说实话,告诉我实话!」   彼临呃了一声,诧异的扬起了眉毛,他实在是没想到,从来连打扮都不懂的雏竟然会 问他这个问题,当即失笑说:「傻瓜,你难道不知道自己有多漂亮吗?精灵,一直都是这 个世界上最漂亮的生物。」   「比赫丝公主还美吗?」   这句话令他面色微变,神情一下子凝重了起来,不解的说:「雏?」   「告诉我,我是比她还美吗?现在的我,这个样子的我,是吗?」她的眼睛里满是灼 热的期盼,亮的出奇。不知道为什麽,彼临却预感到了不祥,这样的表情,这样的眼神, 都不该是雏会有的啊……   他温柔的抚摸着她的头发,企图令她冷静下来,故作轻松的说:「如果你还是眼泪汪 汪哭哭啼啼的话,就绝对会被她比过去……」   「你在敷衍我!」雏格开他的手,转身跳下床,分明是生气的举动,却有着最绝望的 表情,看得彼临心中一悸——不对劲!事情,很不对劲!   雏是个乖巧单纯到没有任何秘密的孩子,她的心事就像透明的玻璃,任何人都可以看 得清清楚楚,然而,此次再度复活後,却变得完全陌生,隐晦复杂到无法捉摸。   如果不是从头到尾亲自将她救活,他几乎忍不住开始怀疑眼前这个精灵,究竟是不是 雏。   雏刚冲到门口,便与推门想进来的明加撞了个满怀,明加连忙扶稳她,惊讶说:「咦 ,你醒啦?」   彼临收起心中的疑虑,问道:「什麽事?」   明加行礼说:「公主见大人已经不眠不休在床边守了十天十夜了,很是担心呢,所以 派我过来瞧瞧。既然现在雏已经醒了,就请大人跟我过去一趟,公主有事相商。」   「好。」彼临点头,看了呆立在门边的雏一眼,说道,「你太累了,再休息一会儿吧 。我去去就回……」   雏连忙抓住他的手,不让他走。   「雏?」   雏将下唇咬了又咬,将头摇了又摇,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哀求,像在跟他说——不要 去!大人,不要去!   彼临心中暗暗叹息,柔声道:「我知道,我不会丢下你的,我在这个房间里布了结界 ,别人是进不来的,你乖,再睡一会儿好吗?」   雏还是摇头。   彼临想了一下,说:「那你跟我一块去吧。」   她仍是摇头。   彼临终於有些不高兴了,「雏,你究竟想干什麽?」   「不、不……不要去……」她从喉咙里逼出这几个字,因为抓他的手抓得太用力,指 关节都开始发白,「不要去……」   「什麽?」   「不要去见赫丝!不要留在埃及!不要再管一切的一切,可以吗?带我离开这里好吗 ?我不要再待在这里,我讨厌埃及,我讨厌法老,我讨厌这里的一切!请你带我离开,求 你了,求你了……」她说着,双腿无力跪倒,低垂着头,紧抓着他的手,浑身都在发抖, 再加上那样可怜兮兮的声音,让人恨不得立刻答应她的任何要求。   然而,彼临目光一闪,面色逐渐变得严肃起来,半响後才开口:「雏,把你的话再说 一遍。」   雏抬起头,直视着他的脸,哽咽说:「我们走好不好?我们能不能忘记一切,就这样 离开?不再找欧若拉,不再理会人世间的争权夺利,不再与人类纠缠不清,我们就这样离 开,像以前一样了无牵挂的穿梭在不同的时空不同的地点里,任意玩耍开开心心的,不好 麽?彼临大人,那样不好麽?」   彼临沉默,眼中浮起许许多多的情绪。   「不可以吗?不可以抛开这一切吗?你可以给我一半的神力,却不能为我放弃欧若拉 ,是吗?」她问的辛酸又无奈。   世上最痛苦的事情莫过於此——自己的情敌,竟然是自己。   彼临长长的、深深的叹了口气,缓缓道:「不要让我失望,雏——不要让我对你失望 。不要让我在你脸上看见嫉妒与自私,不要让我看见你身上有任何不完美的地方。不要, 永远不要。」   雏的脸刷的一下变得惨白惨白,许久之後,凄然一笑说:「难道我对於你的意义只是 一件完美的作品吗?」   彼临一震,火了,一把扣住她的肩膀,皱眉说:「你究竟在别扭什麽?你明明知道我 不是这个意思!」   说完之後,连他自己都惊呆了——他这是在干什麽?对雏发脾气?   千百年来,他连大声对她说句话都不曾有过,现在是怎麽了,只因为她不知轻重的几 句话就生气成这个样子?   看见雏脸上明显的受伤表情,彼临只觉一颗心像被千百根针在扎一样,再难宁静。刚 想道歉,雏已深吸口气,换上另一副表情说:「好了,我明白了,这个要求我以後不会再 提。你去吧。」  「雏?」  雏背过身去,不再看他一眼。  她真的是在闹情绪,而原因,他却不知道。意识到继续留下只会将局面弄得更加僵硬後,彼临再次叹了口气,对明加说:「走吧。」  明加小心翼翼的望了雏一眼,识趣的什麽话都没说,转身带路。  彼临走到门外,又回头看雏,她还是背对着他,一动不动。算了,让她一个人单独静静吧,也许他和她,都应该好好想一想,这一切究竟是怎麽回事,哪里出了差错,才使她的性格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变得如此不可理喻。  当彼临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後,雏终於扭过头,看着空荡荡、明晃晃的房 间,眼中哀 色更浓。   如果,不想起一切就好了……还能像个真正的精灵一样最最天真单纯的生活。可惜老 天要折磨她,故意要她痛苦,所以,让她想起从前的事情。   该怎麽办?可以说吗?可以告诉彼临其实她才是真正的欧若拉吗?可以告诉他是他最 好的朋友崇恩害了她吗?可以告诉他他被骗了,那个赫丝不应该得到他那样的对待吗?   但是——   如果她真的将一切都告诉彼临,如果彼临知道他最信任的朋友背叛了他;如果他知道 自己几千年的寻找和期待全都失去意义;如果他知道因为他的缘故,她将无法恢复神籍, 永远只能当一名精灵?他会怎麽想?   这些个纠集在她心中盘绕成结的问题,已令她感觉自己身在地狱,生不如死,怎麽舍 得让他也陷入这样不堪的境地?更更重要的是,如果彼临知道了赫丝不是欧若拉,他会怎 麽做?   虽然,彼临是因为误会赫丝是她的投胎转世,所以才对她百般容忍尽力保护,但是, 谁能说在他眼中闪烁的就不是真正的爱情呢?他也许爱的是欧若拉,但也许爱的是赫丝本 身,毕竟这些天相处下来,要对一个本就心存好感的人产生爱情,实在是再容易不过的一 件事情。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她怎麽办?她又将情何以堪?   难道……这一切都是艾美拉的阴谋吗?她和崇恩是同夥,先由崇恩将她的气息与灵魂 分体,诱导彼临去寻找赫丝,再由艾美拉将转世成人的她撞死,让她既不能升天,又无法 转世……   与崇恩当时的对话犹在耳旁回响,声音清楚的可怕,像在嘲笑她彼时自信满满,不知 天高地厚,不知「神」心险恶。   ——「无穷尽的希望和明天……吗?真是让人听着觉得刺耳的话呢。本来如此坚定的 爱情应该让人感动万分才对,为什麽反而好生厌恶呢?」   ——「你认为自己能够幸运到等到他来找你麽?」   ——「愚蠢的女人。你最大的错误就是沾惹了彼临。」   一幕幕往事画面,电光石火般从脑海里浮掠而过,几千年时光就此灰飞烟灭,再无意 义。时光於她、於彼临而言,都是永恒的,然而,这望不到尽头、看不见希望、没有快乐 没有幸福只有悲伤只有无奈的永恒要来何用?   真不——甘心!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样被陷害,不甘心就这样无能为力,不甘心就这样……失去他。   雏一咬牙,大步走了出去。阳光铺天盖地的罩过来,视线中泛起一片金光,道路开始 变得模糊不清。   「是我的,彼临是我的,没有人能够拆散我们,无论什麽样的处境,什麽样的原因, 都拆散不了!绝对不行!」   因为身上拥有了彼临的一半神力的缘故,第九空间很不费力就打开了。雏走进去,伸 出手划出绿、红、蓝三条线,然後默念咒语:「神奇的瑞亚女神,请为我打开时空之门, 2003年的东方之都,在召唤我与它同行。」   绿红蓝三线蓬的一声涨开,在空中凝聚成球,几秒钟後,时空之门出现了。   雏在门前立定,门那边,是2003年9月的中国B城,崇恩就隐匿在那的某个地方。她要 把他找出来,她要问问他,为什麽要陷害她,包括那场车祸、包括海夫拉王子突如其来的 兽行,是否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们在暗中刻意安排?!   时空之门缓缓而开,雏在胸前画了个十字,然後,低头走进去。 第十二章 Helvetii,让我带你回家   初秋夜晚九点的广场上霓虹闪烁,同样的地点,一年前,她与彼临曾经来过。那时候 还是春天,花圃里开满了各色小花,而现在,只有一片绿绿的草,由於天气闷热的缘故, 都没什麽精神的耷拉着脑袋。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彼临当时让她在这等待,然後自己只身一人进了西北角的小巷 。雏沿着花圃朝西北方向走,果然看见了一条青石小巷,两旁的建筑都保留着民国时的风 貌,尤其以巷子尽头的那家酒吧,雕花木门绿棂窗,尤其显得别致。   是这里。   雏下意识的眯起眼睛,门与窗外都有结界,人类可以进出自如,但是其他族类碰到了 恐怕就会有所反应。就是这里了,不会有错!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拉响了铜铃,果然,不出她所料,当她的手穿过结界时,结 界猛地收缩了一下。   与此同时,酒吧的门开了。一个人类男子面色不悦的探出头来说:「没看见外面挂着 的牌子吗?我们不营业了,你还……」视线落到她脸上时,怔了一下,然後皱眉,「喂, 小姑娘,你有什麽事啊?」   雏看向左手边,那里果然贴着张「本吧拆迁,已不营业」的纸条。「我找崇恩。」   「他不在!」男人说着就要甩门,雏在他额头虚弹了一下,将他定住,再也动弹不得 。男人露出惊恐的神色,开始大叫起来。雏没理他,迳自走进去,大厅里的东西已经搬得 差不多了,空荡荡的,显得非常冷清。   她找了一圈,果然没看见崇恩的影子,男人不冷不热的说道:「告诉你他不在了,你 找他也没用。」   「他去哪了?」   「我不知道。」他没好气的回答。   「什麽时候回来?」   「回来?」男人嗤笑了一声,垂下眼睛自言自语的说,「不会回来了吧……有了正主 了,还要替身干吗?」   「替身?」   意识到自己失言,他乾脆闭上嘴巴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雏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看得他心里开始发毛,忍不住说道:「你看什 麽?」   「原来如此……」雏说着,伸手在他脸上轻轻一拂,那个男人的脸顿时起了很大的变 化,眉目加深,鼻梁变直,原本的国字脸变成了完美的椭圆形脸。雏看着这张新面孔,目 光闪烁,又重复了一遍,「原来如此啊……」   此刻站在眼前的这个人,有张与彼临颇为相似的脸,虽然没有他那种融高贵与冷漠於 一体的独特气息,但就长相而言,已属美男子中的美男子。   崇恩居然把这样一个人带在身边,用意何在,再加上刚才这个男人的「替身」之说, 答案已呼之欲出。   雏勾动唇角开始笑,先是无声的冷笑,然後哈哈大笑:「原来如此,我总算知道崇恩 为什麽那麽恨我了,他居然一直暗恋彼临,哈哈哈!他原来是个同性恋!哈哈哈!」笑着 笑着,声音逐渐变低,最後痛苦的闭起眼睛,整个人沿着墙壁滑坐到地。   居然是……这麽可笑的理由啊……这麽、这麽可笑!   云淡风清的崇恩,懒散无求的崇恩,为了帮忙朋友,连神籍也可以抛却的崇恩,居然 是这样一个人……   和艾美拉一样,不,甚至比她更加狠毒。艾美拉恨她,就明目张胆的欺负她,崇恩恨 她,却表面上还和她做好朋友,处处帮她……多麽可怕的一个神。   男人颤声说:「你你、你究竟是什麽人?」   「人?」雏横了他一眼,「不,我不是人。」   「难道你也是神不成?」   「神?不,我也不是神。」她站起来,刻意走到他面前,「看清楚了,看清楚我的样 子,我是个被崇恩毁了的四不像,人不人,神不神,精灵不精灵。」   男人的唇动了几下,眼神黯淡了下去,喃喃说:「难道我不是吗?我虽然还活着,但 是跟死了又有什麽区别?」   「逃吧。」   「逃?别开玩笑了。人,怎麽能够和神对抗呢?」   雏沉默,半响後抬起头一个字一个字的说:「我不相信不能。」   男人一颤,吃惊的望着她,她却已经拉开酒吧的大门走了出去。外面天已经全黑了, 街上一排排的车辆呼啸而过,偶有行人,也是神色匆匆。走在这样的夜幕中,有种非常强 烈的感觉:好像她把这个世界遗忘了,而这个世界也把她给遗忘了。   风闷闷的,一点也不凉,雏在街上漫无目的的走着,不知道该去哪儿。她还没完全适 应彼临的神力,刚才穿梭时空,耗费了大半部分的灵元,十二个小时内怕是无法再次开启 时空之门,如果不能回去的话,那麽到哪里去呢?   她抬起头,看看昏黄的路灯,再看看空中闪烁的星辰,觉得浮生寂寞,莫过於此。风 吹起她的长发和裙子,她下意识的拢了下头发,这麽一侧头间,看见街道店舖的玻璃窗上 ,清晰的折射出她的影子,十六七岁的模样,空灵的五官,憔悴的脸庞。   ——这个样子的她,分明熟悉,却又陌生,很近,也很远,是自己,却又不是自己。 一瞬间,悲哀感就再度席卷而来,愤怒消失了,怨恨消失了,留下的只有疲惫,深深深深 的一种疲惫。   她觉得自己很累,很想什麽都不想的睡上一觉,在睡梦世界中,没有欺骗,没有背叛 ,没有嫉妒,没有陷害,没有一切丑陋的东西,只有快乐,最最纯粹的快乐……   「小姐?小姐?」呼唤声将她拉回到现实世界,雏转头,店门开了,一个胖妇人冲她 招手,笑容可掬的说,「小姐,想买什麽花?别尽站在外面看啊,进里头来看看吧!」   她这才留意到,原来这是一家花店。说不清楚什麽原因,她竟真的走了进去。白色的 塑料桶整整齐齐的排放着,各色鲜花争相斗妍,五彩缤纷,然而,最最牵引住她目光的却 是角落里的那一簇——   鹅黄芯蕊,洁白花瓣,细长的绿色枝茎,非常简单,却非常好看。   「小姐喜欢这个?这是雏菊,很适合向心上人表白时送哦,它的花语是『你爱不爱我 』。怎麽样,买一束吧?本店现在优惠期,可以给你八折呢……」店主犹在絮絮叨叨,而 雏已经什麽都听不见,只有一个声音不断的在心中回荡,像把大铁锤一样,重重地撞在她 的心坎上。   ——你爱不爱我?   ——你爱不爱我……   原来,雏菊的意思不仅仅是快乐,彼临肯定也不知道,他如果知道,绝不会给她起这 个名字。结果,却一语成谶。   该怎麽办?彼临,我该怎麽办?你爱我吗?爱的是以前的欧若拉?还是古埃及的赫丝 ?还是……现在的我呢?   「所以呀,小姐你现在买是最实惠的了……怎麽样,买一束吧?」店主说着,就热情 的拔出一束雏菊往她面前递。   雏後退了两步,摇头。   「怎麽?不喜欢这颜色?没关系,我们这还有红色的和粉色的,你再看看?」   「我没有钱。」说完这句话後,雏都不敢去看那个店主的脸,转身推开玻璃门离开。 夜已经很深了,街上稀稀落落的没什麽人,空气依旧很闷,整个世界的重担都似乎压在了 她身上,她很慢很慢的走着,没有目标,没有方向。走得累了,就在一个小区的紫藤架下 的露天长椅上坐下,凝望着高楼大厦里的一扇扇窗户,灯光星星点点,看上去温馨的不可 思议。   大家都有家,她却没有。   曾经她以为天界是家,但天界无情的抛弃了她;曾经她以为孤儿院是家,但修女们都 不关心她;曾经她以为跟在彼临身边就处处是家,可是兜兜转转了这麽一大圈,现在,再 回去,何其尴尬。   在没恢复起记忆前,还身为雏的时候她就预感到那种幸福和快乐都是偷来的,有一天 需要偿还,现在预感灵验了,以她最最意外并且痛苦的方式还给她。她做错什麽了?只因 为爱上了彼临,并得到了他的爱情的回应,所以,就要遭遇这一切波折麽?   爱情,真的是件又麻烦又无奈的东西。   然而,即使这样,她还是想回去,回到彼临身边,只要能待在他身旁,永远待在他身 旁,就算不做欧若拉,就算不恢复神籍,也没什麽关系啊!   爱情,果然无可救药痴呆到底呢!   她用手抱住膝盖,然後深深的埋下头去。没过几分钟,一个脚步声由远而近,在她身 前三尺处,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见一双温柔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带着几分惊奇几分探究的望着她,忽然间笑了。「嗨,」她说,「你…… 需要帮助吗?」   多麽好听的声音。雏淡淡的想,千百年来,没有人类这样柔和的跟她说过话。   「嗯,别害怕,我无意冒犯,只是觉得——也许你现在很需要一杯热茶?」对方如是 说。於是她便跟着她进了她的家。   她不怕,一个人类而已,伤害不了拥有一半神力的她。尤其是,这个人类看起来非常 友善,没什麽杀伤力。   谈了些什麽,事後她已不再记得,只知道那个夜晚她睡的格外安宁。那些烦乱的、抑 郁的、悲伤的、不知所措的情绪通通在那个女子一双恬柔清亮的眼睛中一一沉淀,然後消 弭。   当她再睁开眼睛时,一线晨光透过轻纱窗帘淡淡的映了进来,窗开了一线,风轻轻的 吹着,依稀听的见小鸟的鸣叫声,再回想昨天的情形,恍如隔世。   手脚都懒洋洋的,不想动,就那样躺着,晨光一点点的移动着,慢慢爬上她的脸,她 没有眨眼睛。突然,金光爆涨,某种熟悉的感觉瞬间袭来,她先是全身一颤,慢慢的闭上 眼睛,双手揪紧床单,最後,无力的松开。   该来的,还是会来。逃不过去,只能面对。   雏挺身坐起,下床,走到门边,将门打开一线。做这一系列动作时她的身体僵硬的就 像一只牵线木偶,然而,当门外那人的身影映入她眼睛的一刻,关节奇妙的放松了。   是彼临……他来接她了……   他找的到她……终这一生,她都不可能逃的开他啊,而且,他就在那里,她怎麽舍得 逃离?怎麽舍得浪费这样宝贵的时光,不陪伴在他身旁?   痛苦也罢,伤心也罢,委屈也罢,幽怨也罢,能陪在他身旁,也就没什麽其他可求的 了……他是最重要的啊!   彼临,他是最最重要的。   雏的眼睛一闪,心中做出了决定,走过去,抬头笑笑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我没事了,我们回去吧。」   收留她的那个人类女子穿着睡衣站在一旁,好奇的看看她又看看彼临,却很聪明的没 有问任何问题。   「打搅你了,姐姐,谢谢你。」雏朝她鞠躬,她连忙摆手说:「哦,没关系的啦,其 实我一个人有时候也会寂寞啊,巴不得多个人陪伴呢……」   彼临转身先行,雏连忙追上前,边跑边回头朝她挥手:「姐姐再见!」   眼见得那女子立在门旁,阳光落在她身上,镀出她的轮廓,莫名的亲切。   出了小区後,彼临打开第九空间,雏跟着走进去,彼此都没再说话。就这样静默了很 长一段时间,彼临迟迟没有停步开启时空之门,雏也就不问,温顺的跟着他走,她想,他 终会停步回头问她一些话的。   然而,她却想错了,彼临始终没有回头,也没有发问,两人就在第九空间里一直一直 走着,外面的世界暗下去了,又一个白天过去,他们究竟要在这里走多久?他,又在想些 什麽?是在生气吗?气她一声不吭就独自跑到2003年中国来?还是心中做好了什麽决定, 正在考虑该如何开口对她说?   一念至此,她顿时收步,不再往前走。   彼临虽然背对着她,却在第一时间感应到她的异样,也停下了脚步,缓缓回头。   「说吧。」横竖一刀,砍得迟和砍得早没有区别。她抬眼,很平静也很凄凉的望着他 说,「你想要跟我说些什麽?责备也好,埋怨也好,说你不能再带着我,要跟赫丝单独在 一起也好……通通都没关系,说吧,我在听,也一定……承受的住。」   彼临沉静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看着她,看定她,似不经意,又似刻意。那目光太复 杂,她猜不出来,也不想去猜,於是便更加绝望的说:「还是……你後悔了?你後悔用一 半的神力救了我,没想到救回的我却性情大改,不再像以前一样可爱。你想把神力收回去 了,是吗?你不再要我了,是吗?说出来啊,说出来吧,我会听的。彼临大人,只要你一 句话,一句话就行……」   彼临突然上前,一把将她搂进怀中,压住了她的声音,也崩溃了她的故作镇定。她咬 着下唇,想哭,却怎麽也哭不出来。眼泪没有了,那一半的神力救了她的命,也封印了她 的眼泪,她再也再也无法哭泣了。   「彼临大人……彼临大人……」她抓紧他的衣袍,像溺水之人抓着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一样,惶恐得全身都在发抖。   ——这微弱的、脆弱的、薄弱的、折煞人的最後一线希望。   「雏……」彼临低声唤她的名字,「我对你而言,是这麽不可信的存在吗?为什麽你 会问出这种问题,来伤害我、也伤害你自己?你在害怕什麽?告诉我,究竟是什麽事情, 让你害怕到连我都不再信赖,只想将我推开?」   「我没有……」她的手又揪紧了几分。   「你有。雏,你不会撒谎,你的目光在游移,说谎的人通常都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 现在,抬头看我,看着我……」彼临托起她的脸,逼她看着自己,雏的睫毛颤抖着,匆匆 垂下,又怯怯睁开,明眸如水,流溢着许许多多的悲伤,许许多多的无奈。   他觉得自己的心在抽搐,很紧张,也很疼痛。雏,他的雏……他一手带大的孩子,他 最完美的信念和寄托,他悉心照料百般呵护的纯净瓶子,为什麽就那样碎裂了?即使拼上 全力补回来,但上面还是布满伤痕,一道道,触目惊心。   如果可以,他甚至愿意用另一半神力去使她恢复成从前的样子!他的雏,他的……天 使。   天使摇着头,哭的无法自己,哭的痛不欲生,哭的,没有眼泪。於是彼临将她抱得更 紧,将所有想说的、要说的、能说的,统统籍由这个拥抱传递给她知晓。   雏在他怀中,慢慢的平静下来。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似乎已经很久,又似乎只不过是 短短一瞬,然而空间外的世界却渐渐亮了,迎来了新的一天。那光线如此明艳美丽,像流 水一样带走昨日发生的种种不快,还归纯净。   雏离开彼临的怀抱,朝光线来源处走了几步,隔着无形结界,看见地平线上,太阳正 冉冉升起。   「大人,以前,我认为落日是最美的。可是现在我才知道,落日永远比不过日出,因 为它带来的是毁灭,而日出带来的却是希望。」在说这句话的同时,雏伸出手去,既然彼 临迟迟不做,那麽就由她来吧,「开启,时空之门。」   时空之门缓缓打开,入目所及处,是一片宏伟的金黄色,公元前2528年的埃及像幅画 般呈现在两人眼前,这一次,等待他们的又会是什麽呢?   雏闭起眼睛,默默的说了一句:「我要快乐,给我快乐,我要如我的名字一样,一定 一定要快乐!」然後再睁开眼睛,带着毅然的表情踏入埃及的土地。   她却不知,此时的埃及,已经掀起了惊天巨变。   一路上都见不到人影,原本喧闹的市集冷冷清清,天色已暗,整个孟菲斯城都陷入一 片暗幕之中,不再像往昔那样灯火通达。   怎麽回事?发生什麽事情了吗?   雏扭头回望彼临,彼临微微皱眉,加快了脚步,不多时到达赫丝的宫殿前,倒是听见 里面热闹非常,欢笑声,歌唱声,汇集成了一片。   太诡异了!要知道,自从胡夫下令逼赫丝禁足後,这里就沉寂了好一阵子,基本上没 有客人,护卫和奴隶们也都战战兢兢,安分守己,现在却故态重萌,究竟是怎麽一回事情 ?   两人穿门而入,只见花园的空地上,许多奴隶围着篝火坐着,烤肉喝酒,唱歌跳舞, 玩得不亦乐乎。而其中最活跃的,便是赫丝。   她手里拿着两个骨制的铃舌,双颊绯红,口齿不清的唱道:「啊,太阳神阿顿,生命 的始者!东方破晓,您的美丽洒满大地。您照耀四方,高踞每块土地之上。您光辉的拥抱 ,直至大地的边际……」边唱边醉态可掬的跳到二人面前,朝他们招手说:「呀,你们来 的正好!一起跳吧!」   彼临一把拖住她的手臂,沉声说:「这是在做什麽?」   「做什麽?看不出来?」赫丝眼珠一转,异常娇媚的笑了起来,「我们在庆祝啊!庆 祝新的法老登位呢!哈!哈哈!哈哈哈哈……」   雏震惊:「胡夫死了?」话说出口後,才发觉不妥,再看赫丝,眼中异色一闪而过, 很快又恢复成那幅疯疯癫癫的样子,笑道:「他呀,他进他的金字塔永生去了,哈哈!伟 大的神阿蒙将与他永远同在,哈哈!你知道吗?我三哥拉迪耶迪夫居然当上了法老耶,多 麽令人吃惊和感到高兴的事情啊,来来来,我们大家都来为他乾杯吧,祝埃及的这位新领 袖,带领埃及走向更加繁荣的明天!」   雏垂下眼睛,胡夫死了……就在她最最不经意的时候死去。赫丝心里肯定很难过吧? 她那个时候肯定又痛苦又矛盾,在爱恨间徘徊,最最需要人支持与安慰。然而那个时候, 彼临却陪在了自己身边。   正如她有时候会忍不住嫉妒赫丝一样,赫丝对她,又是怎样一种心态呢?毫不在乎? 还是虽然在乎,但并不说破?   她再抬头看向彼临,这个时候,他心里又在想些什麽呢?   彼临什麽都没想,他只是接过赫丝手中的铃舌说:「你累了,别玩了,我扶你回房休 息。」   「不要!我一点都不累,我还要喝,还要跳……我告诉你,我唱的歌可好听了,整个 埃及我的歌唱的最好,谁都比不过我!谁都比不过……」赫丝一边大声抗议,一边被他半 拉半拖着带回了卧室。   主角离场,其他人都停了下来,不知道还该不该继续。雏深吸口气,走过去将赫丝刚 才挣扎时跌落於地的铃舌拾起来,扬眉说:「继续啊,别让音乐停了。」   「可是公主她已经走了……」   「有什麽关系?」雏淡淡一笑,「我来替她接着唱。」   鼓声响起,琴声飘扬,她舞动铃舌,和着乐声轻轻地唱:   「太阳走了月亮走了  四个季度织出沧桑   在紫曼兰的星空下  哭泣着你供奉了千年的信仰   那坦开的记忆仁慈的忧伤  火焰浸染你金色的裙边   Helvetii,来,让我带你回家  潘多拉是个邪恶的女巫   明悉了人类最脆弱的渴望  贪婪与毁灭凌乱交织   把希望放在匣子的最底下  为这隐然的快乐   你才甘心踩着荆棘刺流浪他方  Helvetii,来,让我带你回家   那些曾经应允过期待过  没看见不记得的清秀理想   在痛楚中随足迹凋落  我们的余年都会在路上度过   因为道路有一辈子那麽那麽漫长  Helvetii,来,让我带你回家……」   「那些曾经应允过、期待过、没看见、不记得的,清秀理想,在痛楚中随足迹凋落。 我们的余年都会在路上度过,因为道路有,一辈子那麽那麽的漫长……」唱至此处,声音 已涩,她停下来,弓着背,摀住自己的胸口,感觉自己像被谁狠狠地割了一刀,而那一刀 ,已将她的心脏彻底分开,歌声与舞蹈,都只不过是在加速她的死亡。她虽然非常清晰的 知道这一切,却完全没有挽救的办法。   只能那麽眼睁睁的看着,活生生的痛着,这永恒的生命,真的是世间最最残酷的一种 不幸呢……   跳跃的火光映衬着雏的脸,阴影重重,明明灭灭。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铃舌,很轻很轻的、如同梦呓般的说道:「Helvetii,让 我带你回家吧……」   远远的宫殿那头,彼临站在窗边,看到了雏的舞蹈,眼眸由浅转浓,比海水更深蓝。   他不是笨蛋,不会将雏复活後一系列的异常行为理解为是偶然,必定有什麽事情发生 了,但是他的雏,显然不打算把真相告诉他。   可是,那歌声又如此悲凉,彷佛是在告诉他,她就要离他而去,并且这一次离开後, 就再也找不回来。   为什麽预感会这般不祥?   正当他为此出神时,一只手轻轻的搭在了他的肩膀上,身後响起赫丝略带醉意的嘟囔 声:「在看什麽?不许看别的,你要看我!」说着将他的身子转过来,捧住他的脸,逼他 看着自己。   彼临就任由她摆布,静静的站着不动,没有转移开视线。   两人对视了很长一段时间後,赫丝皱眉,然後摇头很不高兴的说:「我叫你看我啊! 」   「我看着你。」   「你看的真的是我麽?告诉我,你眼中看到的那个人,真的是我——埃及的公主赫丝 麽?」赫丝沮丧的放开手,摇摇晃晃的走了几步,倚在窗边朝外看,边看边说,「真不知 道是我的不幸,还是你的不幸……彼临,你说你找欧若拉已经找了几千年,这段时间真漫 长,漫长的即使是神也挥霍不起呢。也许你自己并没有发觉,你的爱情其实已经变了质, 你爱的不是我,也不是欧若拉,而且飘渺无望的爱情本身吧?」   「什麽?」彼临震惊。   赫丝伸手,遮住他的眼睛,轻轻地说:「人们总被眼前看到的事物所迷惑,而感受不 到自己的真心。如果不看着我,看不见我,在你心中,最重要的人是谁呢?」   无边暗境,浮起一人淡淡的影子,白色长袍如月光般轻柔皎洁,瀑布般的金发随风飞 扬,那女子站在那里,分明眉眼清晰若斯,但一瞬间,又变模糊,像渗在水中的颜料,逐 渐淡去。与此同时,另一张脸出现在脑海中,越来越近,越来越鲜艳,吓了他一跳。   ——雏!是她?   她如初见时一样,只有六七岁大,穿着单薄的旧衣服,光着脚,神情怯怯的走过来, 在行走的过程中,一点点的长大,到得近前时,已变成十六七岁的模样,剔透纯净一如水 晶。不知道为什麽,只要看见她,彼临便觉得自己的心由浮躁转为平静,泛起丝丝喜悦。 他对她露出微笑,刚想伸手迎接她,突然间,天地旋转,雏身後出现一个巨大的漩涡,嗖 的将她卷了进去!   「雏!」短促的音节带着难以言喻的焦虑在耳旁响起,怔忡不过一两秒钟,等他再回 过神来时,发现刚才那个声音原来是从他口中发出来的,并且,身旁的赫丝正带着一副「 瞧,被我说中了吧」的表情斜眼看着他。   彼临很快冷静下来,低声说:「雏不一样。」   「有什麽不一样的?」   彼临沉默五秒钟後回答:「欧若拉,你比我的生命更重要。但是雏……」他的目光穿 透墙壁望向花园,雏站在那里,眉目深幽,下巴尖秀,肤色素白一如陶瓷。   「……是我的生命。」他深吸口气,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雏,是我的生命本身。」 第十三章 若非寂寞   一方石室幽幽冷冷,两壁上稀稀落落的插着几支火把,光火惨淡,映着森青色的石壁 ,再投递到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海夫拉就那样背靠着墙坐在地上,很专注的盯着地上,一 只虫子缓慢的爬过。   「怎麽样?我亲爱的哥哥,在这里的生活还好麽?」伴随着一声娇笑,瑞丝在侍卫的 陪伴下开门而入。   海夫拉坐着没有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瑞丝拉起帝王麻裙子,在他面前转了个圈,「你看,这是我明天陪伴新王出行时穿的 后衣,好看麽?很漂亮吧?」   海夫拉还是没反应,好像在他眼中,那只虫子比起她来要吸引人的多。   瑞丝眼中闪过一丝怒意,收了笑,挥手让侍卫离开。   「海夫拉,你後悔吗?」火光摇晃,照得两人的脸时明时暗,也许是受了气氛的感染 ,瑞丝的声音也跟着疲软了起来,「如果当初你肯娶我,今天继承法老之位的人就是你了 ……」   「继承?」海夫拉嗤笑,「是篡位吧?」   「是又如何?别以为我不知道,其实你心里也巴不得那老鬼早点死,而且如果有机会 的话,你只会比我做得更狠!」瑞丝竟然直言不讳,一口承认。   海夫拉的眼角跳了一下。   瑞丝望着他,忽又放柔表情,在他面前蹲下,压低了嗓音充满魅惑地说:「现在後悔 还来的及。只要你愿意,我可以……」   「可以什麽?」海夫拉微微扬眉,似笑非笑的说,「可以再弑夫改嫁一次麽?」   瑞丝眨眨眼睛,对他话里的嘲讽之味竟是毫不在乎,「那也没什麽大不了的啊……怎 麽样?就等你一句话。」   海夫拉伸出手,慢慢地扣住她的下巴,一边端详着她的脸一边悠然说:「我竟从不知 道我有这样一个了不起的妹妹,改朝换代,无所不能。」   瑞丝的眼睛晶晶亮:「你现在知道了?」   海夫拉笑笑,「知道了,知道了,而且我还知道了另一件事情。」   「哦,什麽事?」   「那就是这麽近距离的看你,你还真不是一般的……丑啊!」海夫拉说着哈哈大笑起 来。   瑞丝顿时气的快要炸开,颤声说:「你、你……你……」   「真奇怪,就凭你这麽丑的女人,居然也能冒充红颜祸国殃民,只能说,卡瓦和拉迪 耶迪夫实在是没有眼光……」   「够了!」她想也没想就扬手打下去,却被海夫拉一把反手扣住,另一只手掐住她的 脖子,恶狠狠的将她压到墙上。   瑞丝惊恐的睁大眼睛说:「你……你想干什麽?来人啊,救、救命……」奈何喉咙被 死死勒住,根本喊不出来。她太大意了!仗着海夫拉以往连碰都不屑碰女人一下,便以为 自己绝对不会有危险,而且为了跟他说些私话,放心的遣走护卫,这下真是作茧自缚,看 海夫拉的眼神,半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他是真的要她死!为什麽?她一死他就真的一 点机会都没有了,拉迪不会让他活着成为自己的心腹大患,她可以说是现在唯一能够帮助 他翻身的人,为什麽他竟然还想要她死?   「你想问我为什麽?」看出她的心思,海夫拉唇边的冷笑更浓,「因为你做错了两件 事情。第一件事,你不该杀卡瓦。你杀了老家伙,那是他活该,他那种连自己女儿都能逼 着去卖淫的人根本禽兽不如。但是卡瓦不一样,虽然他很蠢,但你不得不承认他是个好人 。你杀了我的大哥。第二件事,你今天根本就不该来这一趟,就你这种货色也想勾引我? 你是在侮辱我吗?」   他每说一句话,瑞丝的脸色就白上几分,到得最後,根本气的连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只能在那不停的发抖,像秋风中瑟缩的枯叶一样。   海夫拉脸上露出轻蔑之色,然後,慢慢的移开手去。   瑞丝两腿一软,无力的跌坐在了地上。   「滚吧。」海夫拉转身,毫不留情的吐出这句话。   瑞丝听了,眼圈顿时红了,恨恨地抬眼瞪着他的背影,嘶声说:「我知道!我知道! 你看中的是赫丝那贱人对不对?你醒醒吧,她已经被父亲毁了,彻彻底底的毁了!难道你 能够娶一个人尽可夫的女人当埃及的王后吗?现在除了我,没人可以帮你,没有人!所以 你……」   她的话没能说,一只手切在了她的後颈处,连声呻吟声都没来的及发出,便双眼一翻 晕了过去。   海夫拉吃惊的回身,只见一个身穿紫色披风的年轻男子慢慢的从暗处走出来,举手投 足间,优雅中带了三分勾人的懒散。   「你是什麽人?」   「人?你看我像人麽?」   海夫拉的瞳孔开始收缩。的确,眼前的这个男子虽然有人类的外表,但是全身上下却 流露着属於另一种族的味道,如果没有猜错的话,他和彼临应该是同类,也就是说,他是 个神。接下去的问题就是——   神为什麽会出现在这里?他和彼临又有什麽关系?   看穿了他脑海中的想法,紫衣男子微微一笑:「不必担心,我是来帮助你的。我知道 你觊觎法老之位已经很久,但是身边一直没什麽太得力的人。别跟我说你有西斯比,那个 老太婆除了会点旁门左道外,真正的事情完全派不上用场,所以你才会落到现在这番田地 。」   海夫拉依旧戒备,沉着声音说:「你究竟想说些什麽?」   「现在的局势对你非常不利。胡夫死了,卡瓦也死了,你的母后被软禁,国内所有大 权都掌握在拉迪耶迪夫手上。也就是说,他什麽时候想让你死,你就得死,一点自救的机 会都没有。」紫衣男子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望着他双眼发亮。   「直说吧,你想要什麽?」他才不会那麽天真,以为这个神是毫无所求的来帮助他的 。这个世界从来没有不劳而获,人如此,神亦如此,他算是看得很明白了。   果然,紫衣男子笑得越发亲切地说:「和聪明人说话真好,不必绕弯子费脑子。我的 要求很简单,只有一个,那就是——帮我杀了你的妹妹,赫丝公主。」   「什麽?」   男子笑咪咪的好像是在说吃饭喝茶之类的小事,一派轻松。「我要赫丝公主死,就是 这麽简单。」   海夫拉盯着他看了半天,然後一扬眉毛说:「别告诉我伟大的神连要一个人类死这种 区区小事都办不到。」   「办得到。但是,我不方便亲自出手而已。所以要借助你的力量。我认为我开的条件 很公平,你帮我杀了她,我让你登上法老之位。你觉得怎麽样?」   「如果我拒绝呢?」   紫衣男子摇了摇头,明锐的眼睛完全穿透了他脑海里的任何想法,「你不会拒绝的。 瑞丝公主说错了,其实你对赫丝公主根本没那种感情,你真正看上的是那个跟在彼临身边 的精灵吧?她叫雏,对吧?」   海夫拉一直都很镇定的脸至此终於变色,目光闪烁不定,心情复杂到了极点。最後声 音暗哑的说:「但她已经死了。」   「她复活了。」紫衣男子眯起眼睛,悠悠说,「别忘了,她的主人可是彼临——一个 神。让她复活还不是什麽太困难的事。只要你帮我杀了赫丝,你甚至连她也可以得到。怎 麽样?这个条件够丰厚了吧?王位,独一无二的美人,你将比有史以来的任何一位法老都 要风光!」   海夫拉被说的有些心动,微低下头沉默不言。   紫衣男子等了一会儿,长长的叹了口气,转身说:「看来你还是有很多顾虑啊,真是 可惜了……我本来想把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送给你的,但是我似乎看错了人,海夫拉王 子并没有传说中的那般果断乾脆、敢作敢为。那麽算了吧,你不愿意,我就去找别人,反 正要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很容易……」   眼看着他就要走出石室时,海夫拉突然开口说:「真的连那个精灵都可以得到吗?」   紫衣男子挑起眉毛,「啊哈!看来还是美人比江山更重要啊。」   海夫拉没有理会他的调侃,沉着脸说:「赫丝虽然疯疯癫癫,脾气坏又任性又喜欢玩 弄别人,但不管怎麽说,都是那老家伙害她变成这个样子的。」   「是啊,她这种人活在这个世上根本就是受罪,还是让她早点解脱的好,你说对不对 ?」   「给我一种药,让她可以没有任何痛苦的死去的药。」   「也好,虽然她活活得比所有人都痛苦,但起码死还是死得比别人都舒坦。」紫衣男 子一边虚伪的笑着,一边递给他一把匕首,「这把刀非常神奇,名字叫做『不备』,保证 你刺进她体内时,她不但没有防备,而且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安乐死亡。」   海夫拉看了他两眼,慢慢接过匕首。火光在锋刃上跳跃着、闪烁着,映出他的眼睛, 那一瞬间,下了决心。   厚厚的云层逐渐聚拢,密实的布满了整个天空,虽是早上八点,依旧不见半点阳光, 虽然不热,但空气闷郁的厉害。   彼临对着这诡异的景象,凝望了很长一段时间,他身边的地上,雏被人灌醉了,正抱 着毛毯酣睡,不知道在梦中看见了什麽,嘟哝一声,翻个身又沉沉睡过去。   彼临转身,见她身上的毯子掉了,便捡起来重新给她盖好。看见雏乾乾净净的睡容, 目光闪烁了一下,变得格外沉静。他伸出手轻轻的摸了摸她的头发,头发下的脸,已经不 再像昨天那样憔悴不堪,但是眉头依旧微微的蹙起,似乎有很多心事放不下。   这……是成长的标志麽?雏长大了,虽然她的心智发育的特别缓慢,但是几千年的时 光还是让她逐渐成熟,而代价就是失去了最最纯粹的无忧无虑。即使是神,也做不到让一 个人永远停留在懵懂无知的童年期啊……真无奈。   「彼临……」雏在梦中唤他的名字,双手不安分的从毯子里伸出来乱摸,彼临立刻握 住她的手,温柔的说:「我在这里。」   「彼临大人?」   「是,是我,我在这里。乖,睡吧。」话音刚落,外面的天空响起一声闷雷,震得地 面都几乎开始摇晃。彼临拧起眉毛,将雏的手塞回毛毯中,起身走至门边。   这样的气候於埃及来说,是很不正常的,但是他又看不出其中藏了什麽玄机。是因为 失去一半神力的缘故,使得他的洞悉力和预知力都退化了吗?如果真的内有玄机,那麽, 又会是什麽样的玄机?   当他正在沉吟时,明加匆匆跑来,禀告说:「大人,公主不知道怎麽了,突然晕过去 了呢!」   「晕过去了?她不是在睡觉吗?」   明加的表情非常古怪,不自然的说:「是,她是睡着了,但她又醒了,醒後听见那记 雷声,便眼皮一翻,晕了过去……我们都不知道该怎麽办才好,只能来找你。」   彼临不再犹豫,大步朝赫丝的卧室走去,明加的视线在雏身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後也 匆匆转身离开。   他们的身影刚消失在拐角处,紫衣男子便幽灵般出现,缓缓走到雏身边,盯着她,非 常感慨的说:「不得不承认,你和彼临真的是非常非常有缘,即使是这样刻意被分开、被 误导,居然还能再相遇,陪伴在一起。不过,你的好运气到此也就完全结束了——」他俯 下身去,挽起她的一缕长发,冷笑着叫出她的真名,「欧、若、拉。」   睡梦中的雏梦见一只黑手向她抓过来,当即乍然惊醒,然而入目所及处,却是一片安 然。崇恩站在窗边凝望着乌云密布的天空,听得声响扭过头来,朝她微微一笑:「你醒了 。雏。」   是他!雏心中顿生警觉。如果她没有记起从前的事情,她大概会认为他是非常和蔼可 亲的一个神,可是已经得知了他的真实面目,再看他如此恬淡宜人的笑容,便觉得说不出 的厌恶和痛恨。   「你为什麽会在这里?彼临大人呢?」她推开毯子站起来,环顾四周,不见彼临的身 影,立刻急了。虽然不太明白为什麽这麽多年来崇恩一直迟迟没让彼临知道他的心意,而 只是以朋友的身份与他相处,但是他对他不怀好意,并且为了达成目的什麽卑鄙的手段都 使的出来,这点是毋用置疑的!   他想做什麽?他又有什麽阴谋了吗?不祥的预感一个接一个的跳入脑中,雏下意识的 煞白了脸。   看见她这般古怪的反应,崇恩心中一动,不露声色的走到她面前说:「他有事先走一 步了,让我等你醒来後带你一起过去。所以,跟我走吧。」   雏微微眯眼,这家伙八成是在说谎。不过,他应该还不知道她已经恢复了记忆的事, 也就是说,在他眼中,自己还是个什麽都不懂的无知小精灵。虽然他是个神,而她目前身 上只有一半神力,但是如果出其不意的话,未必会受制於他。最最重要的是,她真的很想 知道他究竟又在安排什麽样的陷阱。中国有句俗话:「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也罢,就 跟他去看看好了。   一念至此,她便点点头说:「嗯,好。」   崇恩转身在前带路,她在後面跟着,发现道路是通往赫丝的卧室的。难道那位公主又 出了什麽状况,所以彼临才顾不得将自己叫醒就匆匆赶过去了吗?   走到离卧室的门还有两三步距离时,一声惊呼从里面传了出来,雏心中一跳——是赫 丝的声音,果然出事了!她刚想推门而入,崇恩就一把拉住她,另一只手在墙壁上轻轻一 按,整堵墙顿时变成了透明色,里面的情形非常清楚的跳入眼帘。   房里只有赫丝和海夫拉两人,彼临不在。赫丝紧紧揪着海夫拉的胸襟,一双眼睛睁得 大大的,又是震惊又是痛苦,声音如破碎的布帛一样,凄凉无限。「为、为什麽?为什麽 要杀我?」   雏这才看见海夫拉手里拿着一把匕首,而那把匕首已整个的刺入赫丝心脏!   她顿时吃惊的摀住自己的嘴巴,然後就要往里冲,还是被崇恩拦下,低声说:「等一 下,听他们说话。」   雏看看他又看看墙里的两人,一颗心砰砰砰的乱跳起来。这是怎麽回事?海夫拉为什 麽要杀赫丝?彼临又去哪了?崇恩为什麽带她来看这个?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完全出乎她 的预料。   海夫拉脸上没什麽表情,很冷静的说:「我要得到王位,代价就是让你死。」   「王位?王位……而已吗?」赫丝扬唇,轻轻的笑了起来,那舒展的眉眼,那弯起的 双唇,不知道为什麽,落入雏眼中,竟是心酸的要命。   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也许,对於赫丝,她并不是嫉妒,而是怜悯。这个人类女子 ,和她一样不幸,甚至,比她更为不幸。如果说她所遭遇的一切都是因为事出有因,那麽 赫丝就是完全无辜的被牵连进天神们的爱恨纠葛中,莫名其妙受了更多的苦。而现在…… 居然还要她死!还要让海夫拉亲手杀了她!真是残忍!   果然,赫丝松开海夫拉的衣襟,转而去轻触他的脸,低声说:「二哥,你不必的…… 你根本不必让自己的手沾染这种罪孽的,你要我死,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海夫拉的眼中泛起了许多涟漪,有点震惊,有点後悔,又有点迷茫。   「你还记不记得上次你问我为什麽处处要针对你?我回答说因为你妈妈害死了我妈妈 ,所以我恨你,但其实……那不是真话,不是真的……」赫丝眨也不眨的凝视着他,愤世 嫉俗的表情没有了,疯癫张扬的表情没有了,留下的是难得一见的正经与认真,「二哥, 我爱你。我爱着你呢,二哥……我是那麽小心翼翼而绝望的爱着你,你不知道呢……」   她的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滴在海夫拉的手上,海夫拉整个人都完全呆住了。他怎麽 也没想到,这个以乖僻嚣张放荡骄傲闻名全国的妹妹,竟然爱着他。   「二哥,你是我从小的憧憬与向往,我原本是有机会靠近你的,再不济,也能当个乖 巧可爱讨你喜欢的妹妹,可是,胡夫一手把我给毁灭了。所以我才如此绝望如此歇斯底里 ,只想着如何折磨别人,让他们跟我一样痛苦。我并不是真的想为难卡莉,我只是太嫉妒 ,如果可以,我也愿意当一个白痴,却能拥有那麽多人的关心和宠爱啊……二哥,你是不 是很讨厌我?很看不起我?」   海夫拉的手开始颤抖,几乎连刀柄都握不住。   赫丝将他的失魂落魄看在眼里,忽尔笑了:「不过,我很高兴,能够死在二哥手里, 我知足了。我这辈子活得真累,死了也好。一直以来,我带给你的从来只有麻烦,如果这 能让你得到王位的话,那麽,就是我所仅能为你做的一件事情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说完「了」字後整个人向後仰倒。海夫拉连忙上前抱住,但是她 的呼吸已经停止,心脏也不再跳动,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安详,带着几分欢喜,真的是「 毫无痛苦」的死了。   却留下他,满是悔恨,满是痛苦,全身冰凉,如坠冰窟。   雏再也看不下去,砰的破门而入,冲到他身边,一把推开他,翻看赫丝的眼皮。   「不用看了,她死了。」崇恩也走了进来,抱臂站在一旁淡淡的说。   雏将插在她心脏处的匕首拔出来,回头转向海夫拉说:「你是从哪得到的这把匕首的 ?又是谁说杀了她就能当上法老的?你说啊!你说啊!」   她问的一声比一声凄厉,但海夫拉却彷佛完全听不见似的,站着一动不动,   崇恩拍了拍的她的肩,柔声说:「算了,你现在问他什麽,他也不会回答的。误杀了 这个世上最爱自己的人,还有比这更受打击的事情麽?」   雏的眼眸微沉,斜瞥一眼那只搭在自己右肩上的手,觉得说不出的恶心。这把匕首肯 定是这个家伙给海夫拉的,这个时代的埃及连铁器都没有,更别说这种带有神奇魔力的凶 器。崇恩肯定是以法老之位相诱,指使海夫拉杀了赫丝,但是,为什麽是赫丝呢?他应该 知道自己才是真正的欧若拉,要杀也应该杀她才对,为什麽会转而向赫丝下手?   她咬紧下唇,再抬起头时,脸上的表情已变得非常惶恐无助:「崇恩大人,我该怎麽 办?赫丝死了,彼临大人会很伤心很伤心的,我不知道他会做出什麽疯狂的事情来,我该 怎麽办呢?为什麽这个时候他不在?」   崇恩轻叹一声,弯腰将她扶了起来,安慰说:「很多事情即使是神也无法预料的吧? 不过,你也不用这样绝望,事情还有转机的。」   「转机?什麽转机?」   「其实你应该知道的。你自己本身就是神救人的最好的例子,不是麽?」   「你的意思是?可以用神力让赫丝复活?是也用血把她变成精灵麽?」   崇恩摇了摇头:「不,她和你不一样。死在『不备』匕首下的人无法成为精灵,如果 要她复活,只能使用那个……禁忌之术。」   原来如此……雏心中狠狠抽搐了一下:好毒!果然不愧是崇恩,他所想出的阴谋还是 超出了她的想像,比她想的还要毒上一千倍,一万倍!他分明知道使用禁忌术,必须以牺 牲一半的神力为代价,并且一个神一生只能使用一次,也就是说,即使彼临不在乎他仅剩 的一半神力,他也没法再施展该术救赫丝了。那麽,剩下唯一一个可以救赫丝的人……就 是她。   崇恩的设想是:先教唆海夫拉杀了赫丝,然後一心为彼临着想的雏肯定会为了彼临的 幸福而牺牲自己救赫丝。等她把彼临给她的一半神力转注到赫丝身上後,她就彻彻底底的 灰飞烟灭,再不存在了。这样一来,即使彼临可以和赫丝在一起,但真正的欧若拉已经永 远消逝。如果事後彼临知道了这个真相,以他的性格,他也会完全崩溃……   好毒!好毒!好毒的崇恩!   雏咬住牙齿,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因气愤而不停的颤抖,世上怎麽会有这麽可怕的神? 只因为爱非所爱,所以就花费那麽多心思,宁可摧毁他,也不让别人得到?   崇恩误解了她的反应,柔声说:「但是那个禁忌之术只能使用一次,彼临已经在你身 上用过了……唉,也许我们该想想怎麽说服他等待赫丝的转世,寻找她的下一辈子吧…… 」   「如果是我就可以了吧?」   「呃?」   雏反手抓住他的手臂,一脸急切的说:「我身上也有一半神力啊,而且我从没使过那 项禁忌之术,如果是我去救赫丝,就没问题了吧?」   崇恩眼中闪过一线得意之光,却又叹气说:「可是……那样一来,你就会……」   「没关系的!只要能救赫丝,只要能令彼临大人幸福,我无所谓的,即使是……死, 也没关系……」雏哽咽着,将头埋入他怀中,像个孩子一样抱住他。   一切都在照他安排的发展呢……崇恩笑笑,声音越发的柔和:「你可要想清楚了,雏 ,离开彼临,真的没关系吗?也许……」   雏打断了他:「也许这一切都只不过是我所设计的阴谋呢——你是想说这句话吗?」   崇恩脸上的表情僵直了一秒,低下头,看见雏从他怀中抬起脸来,亮得逼人的眼睛, 清冷如冰的目光,像把刀一样,刺得他整个人说不出的别扭。   但随即的,他发现那种别扭的感觉原来不是来自她的目光,而是真的有一把刀刺中了 他的身体!   雏朝後退了一步,以便於让他看得更加清晰——那把叫做「不备」的匕首,正分毫不 差的刺在他的心脏上。   「你、你!你……」崇恩震惊!   「这把匕首的名字叫做『不备』?真是个好名字,不只是人类,连神也完全对它没有 防备呢。」雏学他之前的样子,对他虚伪的笑了一笑。   崇恩摀住自己的伤口,那里虽然没有血,却有类似萤火般的绿光一颗颗的飘出来。   「很吃惊吗?其实不应该的,你在做坏事时就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遭报应的吗?你明 知我身上有一半的神力,也明知这把匕首是多麽可怕的东西,你居然就放心让我拿着它, 并放心我靠你靠得那麽近……崇恩,所谓百密一疏,导致功亏一篑,大概就是指这个吧? 」   「你、你、你……」他已经根本说不出连贯的句子来。做梦都没想到,眼前这个精灵 会拿刀刺自己,是哪里出了纰漏?他的计划应该完美无缺才对,究竟是哪里疏忽了才被她 识破的?   雏读出了他的心思,说道:「你想知道自己哪里露出了破绽?不,没有,你没有任何 破绽,你的阴谋从来完美,如果不是因为第二次死亡时,我恢复了记忆的话,我根本不会 想到,这麽一位仗义热血的好朋友,居然是这麽卑鄙无耻的一个小人!」   「你恢复了记忆?!」这下子,已不单单只是震惊那麽简单。无边的恐惧伴随着这句 话漫天遍地的席卷而来,崇恩第一次知道,原来所谓的因果报应是真的确有其事……他的 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豆大的冷汗直流而下。   雏冷冷的望着他说:「是的。我想起来了,所有的一切都想起来了,包括你是如何在 我堕入人间时做了手脚,让彼临找错人……」   「我、我……我……」   「事到如今,你还有什麽话要说?」   「我我……」崇恩我了好几声後,忽的哈哈一笑,非常嘲讽的说,「说什麽?如你所 说的那样,事到如今,我还有什麽可以说的呢……雏,哦不,欧若拉,我真是小看你了, 我自信满满的认定你绝不可能恢复记忆,也没想到你也可以演戏演的这麽好,刚才我还真 的以为你这个小精灵是一心为主要自我牺牲了呢……罢罢罢,我一手创造的游戏,我定下 的规矩,结果输家却不是被我设计的那些人,而是我自己,真是个莫大的讽刺,这个打击 太大,便连我,也无法直视和面对呢……」   雏听了这话後心中一悸,惊道:「你想做什麽?」   话音未落,崇恩已直直的倒了下去,雏连忙探上前,只见他瞳孔已经开始涣散,绿光 散溢的更多更快,这是神力在消逝的徵兆。   「你……为什麽?为什麽不反抗?」以他的神力,其实是可以摆脱匕首负伤离开的。 可他为什麽不再抵抗了?任匕首的魔力一点点的侵蚀他的身体,吞噬掉他的灵元?为什麽 ?为什麽?   崇恩的眼神变得说不出的落寞,低低的说:「无所谓了……其实,我也早就活够了呢 ,趁这机会解脱了,也好……」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你所做的这一切是为什麽?只是因为你也爱着彼临吗?」   「爱?」他似乎惊讶了一下,茫然若失的说,「是吧……我比你和艾美拉都要早见到 他……彼临一直以为我和他是在艾美拉十七岁生日的庆宴上第一次见面的,其实不是呢。 在那之前,我便注意他很长一段时间了……是爱麽?我分不清楚,我只是觉得太寂寞,我 想靠近一个人,让我成为他的,然後他也成为我的,可是我知道彼临,永远不可能……艾 美拉说的没有错,无尽的生命是一种不幸,因为,太寂寞了……」   「你错了,你的错误不在於你对彼临的仰慕,而是你此後一连番卑鄙的举动,你破坏 了我和他的幸福!崇恩,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行为,让我和彼临承受了多少痛苦?我将永 远不能恢复神籍,以现在这种四不像的躯体存活着……为什麽这样对我?即使是现在,你 也完全不抵抗,宁可死在我手上,这样一来,我会因为弑神而遭受最大的诅咒,你是想要 这样的结局吗?让我和你同归於尽?」雏比他更悲伤。   崇恩眼中闪烁着泪光,却依旧微笑着说:「你早该想到的,当你把匕首刺入我体内的 那一刻,你就该想到後果。老实说,这样的结局我丝毫不觉得愧疚,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 的话,还会那麽做吧。」   「你!无可救药!」雏一把推开他站了起来,怎麽也没想到世上居然有这种神,连半 点悔悟之心都没有!   「像你这样的人是不会了解我的,永远不会。」崇恩说着,最後看了她一眼,然後闭 起眼睛,於此同时,他的身躯整个消失,化成了无数点绿光,漂浮在半空中,再慢慢涣散 。   雏一动不动的立在当地,不知道自己心里究竟是什麽感觉。崇恩死了,死在她的手上 ,弑神者活不过24小时,这是天界为了保护神者定下的最严厉的惩罚。   也就是说,他的目的还是达到了——她将死去,而彼临会遗恨终生。   心脏猛得一个抽痛,喉咙发甜,哇的吐出一口血来。血迹碎溅於地,犹如一朵朵红色 雏菊花。   身边一直神游天外的海夫拉突然掩面哭出声来,那声音如此悲怆绝望,带着无穷无尽 的痛苦与遗恨,直穿云霄。 第十四章 最後的花语   「赫丝究竟在哪?」跟着明加走了很久,依旧不见赫丝,彼临开始心生疑惑。他伸出 手去搭走在前方的明加的肩膀,谁知一搭之下,明加应声而倒。   彼临吃了一惊,再细看她的脸,分明已经死去多时,那麽说来,刚才一直是股神秘力 量在操控她?   遭了!雏有危险!   他直觉的想到这点,飞身赶回,一路上心都在狂跳不已,反覆不断的念着一句话:「 雏!不要有事!不要有事,雏!」   当他踢开门回到原来的房间时,只见雏依旧安然的睡在地上,除了脸色略显苍白外, 全身上下完好无缺,一颗心终於放下。还好还好,雏没有事……那麽,是赫丝出了事情? !   他这才想起,明加死了的话,其实最最危险的人应该是赫丝才对,可他刚才第一时间 里想到的,却全部都是雏。   当即转身,正准备去看看赫丝时,雏嘤咛了一声,伸个懒腰醒了。「大人。」   彼临停下,转身看她:「你醒了?睡的好麽?」   「不太好,我觉得今天的天怪怪的,胸口也闷闷的。好像要发生什麽大事了一般。」   彼临抬头望天,「今天的天气的确很诡异。不只是你,我也觉得胸口发闷,不知道天 界又在玩什麽花样,就只会折腾人。」   那是因为为了引你离开,察觉不到赫丝那边发生的事情,崇恩刻意招来乌云术,削减 低了你的第九感而已。   雏在心中叹息。走过去,挽住他的手说:「大人,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麽?」   「陪我去看落日好吗?我现在,很想看看落日呢。」   「现在没有落日。」   「埃及没有,其他地方有的。我们去现在有夕阳的地方,去那看!」   「现在?」   雏凝视着他的眼睛,坚毅的点了点头:「是,现在。」   彼临犹豫了一下,说:「等一下好吗?我先去看看欧若拉。她可能出事了。」   雏咬着下唇,垂下眼睛说:「她不会有事的,先陪我去看落日吧,求你了。」   彼临摇头,「不行,雏,这不行。」   「为什麽?因为她比我重要麽?」   「不是这个原因!」他觉得烦闷,为什麽她非要把自己与赫丝做比较?她分明知道完 全是两个不同的概念,而他厌恶这种攀比。   「那麽,请答应我,陪我先去看落日,看完你再回来,可以将时间提前,你不会耽搁 事情的,不是麽?」   她的最後一句话打动了他,对啊,就算真有什麽事,把时空提前就可以了,赶在明加 来找他前就去看赫丝,即使有什麽事也完全来的及更改。於是彼临沉默了两秒钟後回答: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好。」雏眨着眼睛,微微笑了。   这个小东西啊……拿她真是没有办法……   古往今来,有多少人吟颂过黄昏?   雏不清楚,她只知道,没有一个人可以比她此刻的感受更深。   夕阳一点点的落下,从她身上挪移开,千百年来,她第一次如此鲜明的感觉到时光在 流逝。上一次跟彼临一起看夕阳,是在赫丝宫中,那一次,她就意识到自己和彼临即将别 离。   「大人,我觉得我快要失去你了,哦不,是大人你快要失去我了……」   当时彼临回答她是「胡思乱想的小东西」,他却不知,她并没有胡思乱想,而是天意 捉弄,一切都已成定局。   「比起怨恨来……更多的是舍不得吧?舍不得怨恨、舍不得让对方痛苦,更舍不得… …和他分、离。」   在崇恩死後,因为脸色实在白的太过可怕,根本遮掩不住,於是她去了一趟中国,去 那个让她觉得安宁的人类女子的家,在那睡了12小时,利用这段时间恢复元神,尽量不被 彼临看出端倪。第二天起来後她再次路过那家花店,问店主买了一束雏菊花。   雏弹了弹手指,雏菊在空中绽现,她伸手接住,递到彼临面前。   彼临笑了,「不错嘛!这些本领我都没教过你,你居然无师自通。」   他笑得那麽安然,他一点都不知道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不,是她不让他知道这一切 的……雏望着彼临,心里依旧很乱,乱得真想什麽都不想,就那样一直一直跟他坐在这里 ,不理会世间的一切事情。   但是……不行呢……赫丝的屍体还躺在她的卧室里,还等着她再消逝前以神力救她复 活,还等着人鱼公主那纵身一跳,即使是化为海面上的泡沫,也是无可奈何、并命中注定 的劫数。   弑神者,活不过……24小时……   要怨,也只能怨她和彼临之间,情深缘浅,爱浓福薄。   想到这里,雏将脑袋靠到他的肩膀上,紧紧握住他的手说:「能这样和你一起坐在这 里看夕阳,真好。谢谢你答应我这麽任性的要求,大人。没有遗憾了,没有遗憾了呢…… 」   「傻瓜,在说什麽傻话呢?以後我还会陪你一起看的。」   雏将菊花凑到自己的鼻尖,深深嗅了一下,露出微笑说:「是啊,我也那麽认为…… 大人,你知道吗?雏菊在人间还有其他两种意思,它一共有三种花语。」   「哦,是什麽意思?」   雏很轻很淡的笑笑,「以後再告诉你。」   「顽皮。」彼临面对这样的她,明显没有任何办法。但是,跟她在一起,他就特别的 安心,特别的轻松,像是重新回到少年时期,还没有认识艾美拉和欧若拉她们,没有爱恨 纠葛,没有辛苦烦恼,很自由自在。   「大人……」   「嗯?」   「谢谢你……」   「傻话。」   「是傻话我也要说,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陪我看日落……」她的声音越说越底, 最後闭起眼睛,好像睡着了。   风轻轻的吹着,整个世界静谧无声。便这一瞬,已是永恒。   黄昏最後一道余辉悠悠落下,黑暗终於笼罩了整个世界,雏坐着不动,彼临轻轻推了 她一下:「喂,阿波罗回去休息了,我们也该走啦。」   雏还是没有动。   彼临轻笑:「你不会是真的睡过去了吧?贪睡的小东西,起来啦,我们要回去了!」   雏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彼临意识到有点不对劲,连忙将她扳过身来,手才刚碰触到 她的脸颊,她就整个人的散了。   是「散」了,像朵花一样,花瓣与花蕊瞬间分离,然後化成粉末,随风消弭。   「雏!雏!」彼临脸色发白,手脚发抖,心胆俱裂!眼看着她的身体化成碎片,散发 出琥珀般的光泽,然後一颗颗的消失,那种感觉,已不足以用「天崩地裂」四字来形容。   「雏!你不要吓我,雏!怎麽回事?这究竟是怎麽回事?」他拚命呐喊,声音在山谷 里不停回荡,然而身边空空,那个原本坐着个可爱精灵的位置上,空空如也,只有一束雏 菊花,孤零零的躺在那里,显得倍加凄凉。   回埃及!她对他隐瞒了一些事情,这种消弭状态不是偶然的,只有当她放弃那一半的 神力时,才会彻彻底底的消失!埃及那肯定出了什麽事,他要回去!   彼临一把抓起地上的雏菊花,开启时空之门返回埃及,冲进赫丝的卧室时,她正坐在 那里梳假发,见到他,一脸惊讶:「你怎麽了?有怪物在身後追你吗?」   「赫丝?」他有点不敢肯定的握住她的手,是实体,她真真切切的站在那里,从头到 脚完好无缺,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喂,你怎麽了?」   「雏在哪里?」在问这句话时,彼临的嘴唇都在哆嗦,某种预感告诉他,雏不在了, 就像她那天晚上唱的那首歌一样,「Helvetii,让我带你回家。」这次,是彻彻底底的不 在了!   「雏?她没跟你在一起吗?」赫丝还在迷惑,彼临已转身冲了出去。   去找她,她不可能就这样什麽话都没说就消失了的,一定留下了什麽,一定!由於手 握的太紧,那束雏菊开始无力的萎缩下去,彼临的眼睛顿时一亮——对了,这束花上没有 神力,也就是说,它不是雏凭空变出来的,那麽,她是从哪弄来的这束花?照着这条线索 追踪,应该可以找到些什麽。   当即再次开启时空之门,沿寻花的气息回到2003年的中国B城,最後,果然被他找到了 那家花店。   「欢迎光临!」花店老板非常热情的迎了上来,刚想说些什麽,彼临已抢先一步说: 「买这束花的那个女孩,还记得吗?」   老板盯了那束雏菊几眼,很容易就想了起来,「哦,你是说那个长得非常漂亮的女孩 子吧?当然记得了。她今天一早就站在外面等了,我刚开店门,她就进来说要一束雏菊花 。其实我上次也见过她,但那次她没带钱……」   「那她买花时说什麽了吗?」   「说什麽了?」老板歪着脑袋思索,「也没说什麽特别的话呀,就是问我,雏菊的花 语是不是只有两种。」   「花语?」彼临感觉自己已经抓到问题的关键所在了,当即追问道,「那你是怎麽回 答她的?」   「哦,我告诉她,雏菊共有三种花语,一种是永远的快乐,传说森林中的妖精贝尔蒂 丝的化身花就是雏菊,她是个活力充沛的淘气鬼……」   彼临打断她:「行了,第二种呢?」   「第二种是——你爱不爱我?通常都是暗恋者送这种花……」   你爱不爱我?   你爱不爱我?   雏的眼睛在彼临脑海中浮现,很多次,很多次她都用一种很复杂的目光看过他,当时 他并不理解,现在却完全成了这句话的写照。   ——你爱不爱我?彼临大人。   是这样吗?她是想说这个吗?她二度复活後一系列的古怪行为难道其真正原因是因为 她爱上了他?   不可能吧?怎麽会……她是一个精灵,精灵是不懂爱情的……可是,可是,为什麽那 双琥珀色的眼睛在脑海中的印象越来越鲜明,每一次眨眼,都在说——   你爱不爱我?你……爱不爱我?   花店老板得意洋洋的说:「说到对花的了解,这一带的人可没能比的上我的了。这雏 菊呀,除了代表快乐和暗恋外,还有第三种意思呢!」   「第三种……」彼临喃喃的重复了一遍。雏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大人,你知道吗 ?雏菊在人间还有其他两种意思,它一共有三种花语。」   他紧张的睁大眼睛,看着花店老板的嘴巴一张一合,吐出第三种花语的意思——「离 别。」   离别??   离别!!!   「是的,第三种花语就是离别,所以很多情侣在分手时,也会送雏菊花……」老板还 在喋喋不休,彼临已失魂落魄的转身走了出去。   第三种花语……是……离别……   她早就知道了,却始终没有告诉他。为什麽?为什麽?!   花店外不远的广场上,白鸽飞扬,圣诞节的欢乐气氛萦绕着这个城市,好多小孩手里 拿着气球,很开心的玩耍着。   他好像看见雏坐在花圃旁的长椅上,安静的、乖巧的坐着等他。但是再一眨眼,那影 像便不见了,原来只是幻觉。   怎麽可能,那麽亲密的一个人,朝夕相处的一个人,就在不久前还依靠在他怀里的人 ,就这样凭空消失了。曾经费了那麽多心力精神救活她,但这一次,连屍身都不复存在! 连最後一线希望都不留给他!   多麽,多麽吝啬的命运啊……   彼临痴痴的望着那把空着的长椅,眼中泛起泪光。就在这时,一个人迟疑着靠近他: 「那个……你……还好麽?」   扭头,原来是那个曾经收留雏在她家睡了一晚的人类女子。某线希望就那样徒然升起 ,他一把扣住她的肩膀说:「你见过雏,对不对?是什麽时候?快告诉我,你见过她吗? 」   女子并不惊讶,好像早已预料到他的反应会如此激烈一般,镇定的说:「是,我是见 过她,我愿意把一切经过详细告知,但是,在此之前,你可以先放开我吗?」   彼临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松开手。   「我想,你看了这封信後,应该就会知道的吧。」女子递给他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很 娟秀的一行字:「谨呈彼临大人收。」   勿需看落款,他便知道那是雏写的。虽然他从没看她写过字,但他就是知道,那是雏 写的,上面带着他所熟悉的气息。   抽出信笺,薄薄一张,寥寥数行。上面写着:   「大人,你知道吗?雏菊有三种花语。如果说,第一种花语『快乐』,是你的希望; 第二种花语『你爱不爱我』,是我的心情,那麽,第三种花语『离别』,大概就是我们的 结局了吧。   海夫拉杀死了赫丝,为了救她,我只能代你施展禁忌之术,将我身上的一半神力过继 给她……看到这里,你是不是想骂我?   因为这麽重要的事,我却事先一点都没告诉你。对不起,对不起呢,大人。   任何施加在你身上的痛苦,都会以十倍的方式还予我,我怎麽能够看见你痛失所爱? 怎麽能够那样眼睁睁的看着……所以,对不起,没有经得你的同意,我就擅自做主了。   谢谢你陪我看最後一次夕阳,谢谢你救了我两次,更谢谢你……对我这麽好。谢谢你 ,这几千年的时光,我享受到了比常人多出无数倍的安宁和快乐,没有遗憾了……   Farewell,大人。」   底下没有落款,只画了一朵雏菊花,怯怯的身姿,却盈盈的笑着,非常神似。翻过来 ,纸的背面也写了一行字,笔迹不再如前面那麽工整,凌乱一如写信人当时的心情:   「如果想到那是一个以我为代价,才换得她继续存活的生命,你是否会更爱她呢?你 要幸福,要和赫丝公主,一起幸福,永远幸福。」   2003年圣诞节早上10点,喧闹的广场、快乐的人群在彼临眼中绽化成了虚无,他站在 那里,慢慢的蹲下身,摀住脸哭了起来。   嚎啕大哭。 尾声   我见过精灵。   不骗你们,我真的见过她。   她给我留了一封很厚的信,告诉我事情的一切经过,最後要求我,如果见到那个神的 话,就把其中一页纸交给他。但是,不要告诉他除此以外的任何事情。   包括他的朋友崇恩背叛了他,包括她其实才是真正的欧若拉,包括她亲手杀了崇恩为 自己报了仇。   她说,这一切都不要说。因为,如果说了的话,他会痛苦。   但是,那一日,我将那封轻描淡写盛满祝福的信笺递给那个男子时,却见他在看完信 後像个孩子一样毫无形象的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那,已经是痛苦的极至了吧?   我不知道後来他们怎麽样了,彼临是不是回去找赫丝了,两人最後是不是守侯着精灵 的祝福度过余年呢?   我去图书馆查了很多关於古埃及第四王朝的事情,遗憾的是,上面并没有记载那位被 胡夫逼着去市集卖淫的公主,最後的结局是什麽。拉迪耶迪夫当了八年的法老,在公元前 2520年,海夫拉取其代之。那个男人建造了闻名全球的狮身人面像金字塔,并在法老之位 上待了26年之久。   他应该也不记得自己曾经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妹妹赫丝,我想,精灵将有关该次事件的 全部人的记忆都除抹掉了。   但是,为什麽她没有连同我的记忆一起抹除呢?为什麽她愿意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 呢?难道只是因为在前两次的见面中,她从我眼里看见了好奇和渴望?   不得而知。   自那之後,这个世界再无真正的极光。   欧若拉。   (完) -- -- ▆▍ ▄▆█.\◣ ██ ◥██◤ 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 .. ◥█◣ ◤◢█▔▔▔ ̄ ̄ ̄ ̄ ̄ ̄ ̄ ̄ ̄ ̄ ̄ ̄ ̄ ̄ ̄ ̄ ̄ ̄ ◢▆▄◤ψ◣◥█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moon0430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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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F:推 kamayer:等好久喔~~~未看先推~~^^ 05/09 04:56
2F:推 catkung:为何都是悲伤的故事啊...怎麽都没有好结局ㄚ??? 05/09 06:25
3F:推 coffeeing:呜呜呜...我以後不要看蓝天大转的文了 (大哭) 05/09 08:14
4F:推 yizhencat:真是好文 05/09 11:15
5F:推 Alithsia:唉~好文~:( 05/09 14:41
6F:推 aj1981:唉 笨板待太久了 第一次看到以为是「逝去的欧吉 桑」 05/09 17:01
7F:推 jinhaung:看到眼睛脱加红红.... T_T 05/09 17:05
8F:推 edias:唉....看的好心酸... 05/09 2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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