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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转录自 u39132003 信箱] 作者: bluesky0226 (月光下,我重感冒) 看板: marvel 标题: 【转贴】逝去的欧若拉(上) 时间: Tue May 9 03:57:25 2006 逝去的欧若拉 作者:十四阙    转自新浪网读书   楔子   我第一次看见那个女孩子,是在一个春日阳光明媚的下午。   当时广场上有很多人,她坐在喷泉旁的露天长椅上,穿着一条样式古朴的裙子,望着 街上来往的车辆行人,面露好奇。   她的五官异常清秀,淡淡的眉薄薄的唇,眼珠和头发的颜色也都很浅,给人的存在感 有些模糊,但不知道为什麽,我却第一眼注意到她,然後,便再也转不开视线。   出於职业习惯我开始仔细观察她:她很年轻,大概只有十六七岁,却比同龄人看上去 要稚气的多;琥珀色的眼睛也过於纯净,找不出丝毫隐藏和算计,应该是被家里人保护得 很好;那条裙子的布料也很特殊,颜色接近灰白,像水银,却没它亮泽,我从未在任何服 饰杂志上见到过;最特别的是,她的右臂上戴了个黄金臂环,上面镶有红、绿、紫三颗宝 石,无论品质还是手工,都超一流。   我不禁眯起眼睛,寻常女孩儿是不会戴这麽贵重的东西上街的,她的身份应该是豪富 人家的千金,没准还出入保镖随身没有自由的那种,因此趁一次逛街或是别的什麽机会甩 了保镖偷溜出来玩……   遐想到这里,我又暗自摇头,不,不对,要真是那样不该这麽正大光明的坐在这里, 看她的样子分明是在等谁,而且,也没有丝毫任性骄纵的气质……这个设想太俗套了。   那麽,我继续推测:她也许是个混血儿……嗯,从容貌上看很有可能,那麽,她常年 随父或母的一方住在国外,这是第一次回国,因此对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嘿,有 七成像了!她被嘱咐在此等待,不久那些家人就会出现。   我点点头,虽然还是很俗套,但合情合理。唯一比较难解释的是,那些家人怎麽就放 心她一个女孩子独自待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而且还佩带了那麽贵重的首饰。   就在我浮想翩翩时,几个穿着溜冰鞋的男孩子朝她滑了过去,邀请她一起玩,少女睁 大了眼睛,没有不安,反而显得有些兴奋。   果然,这就是青春啊……多麽美丽的青春!一见锺情已经上演,也许还会发展出某段 可歌可泣的动人爱情故事来,真让人期待……   谁知她最後却摇了摇头,男孩们不肯放弃,继续游说,她仍是微笑着摇头,一言不发 。   真奇怪,看她刚才的反应我还以为她不会介意的呢,不但不介意,似乎还很高兴对方 前来搭讪,谁知还是拒绝了。   就在那时,一个声音清贵清越清雅的自远方传了过来:「雏。」   少女抬头望向声音来源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我顺着她的视线回头,也顿时震住 。   绝对的震住,彷佛一记霹雳不偏不倚的砸在我身上,又彷佛是某人瞬间对我使用了定 身术,我望着那个站在十米外的黑衣男子,无法动弹,无法思考,目瞪口呆。   太——美!   那男子微侧着身子,墨色的披肩长发在阳光下泛起一抹幽幽的蓝,我本极讨厌男人留 长发,因为那让我觉得邋遢,可眼前这个人,明显例外。   他非常非常乾净,不,或者应该说,高洁,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尊贵优雅,渗透在肢 体的每一处,仿若从油画中走出的中世纪贵族,表情沉静不苟言笑;又仿若是泼墨画里的 几笔勾勒涂鸦,缥缈写意到了极点。   他的鬓角还有几缕银发,并不显得苍老,而是使整个人多了一种萧索孤傲的味道。难 怪现今挑染白发那麽流行,但明显谁也没他染得这样好看,恰到好处。   真是美,冰玉冰玉,冰般至清,玉般至润,说的就是这样的男人吧?   「雏,走了。」男子淡淡的说出这句话後,便转身先行。   少女立刻起身落地,蹦蹦跳跳的跟了上去,与我擦身而过时,我看见她的面庞溢满一 种叫做快乐的东西,纯粹而绝对。   唔,他是她什麽人?长辈?兄长?朋友?还是……情人?   男子与她很快便消失在街道拐角处,但他们的背影却遗留在我脑中,久久不散——   一静、一动;一高、一低;一肃穆、一活泼;一高雅、一纯洁……   真是极至的一种和谐。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那个名叫雏的女孩,和她那位帅绝人寰无以复加穷极人类想像的美 男子同伴。   我根据他们编绘了好几个故事,哦,对了,忘了说,我是个职业作家,每天外出观察 行人,猜测他们的身份来历就是我的最大嗜好。   老实说,我没想过自己还能再见到他们,对於太过美丽的事物,我总有点敬而远之, 免得自己一不小心迷恋上了,就引火上身最後搞得伤肝伤肺。   但事实却是,一年後的秋天,她再度出现在了我面前。   那天晚上我和朋友们泡吧到深夜,从出租车上走下来时整个人已不太清醒,因此乍然 看见坐在小区紫藤架下的那个人影时,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睛。   但等走近了再仔细一看,真有个人。她从手臂里把头抬起来,因为印象太过深刻,所 以一下子就想了起来——雏!怎麽会是她呢?   然而,她又不是我记忆中的模样了。   彼时灿烂轻灵,像滴露水,纯净不染尘埃,年轻的脸上,没有痛苦,没有忧郁,没有 一切一切的负面情绪,迳自的快乐着,开心着,像个天使。   而今,削尖的下巴,迷茫的眼神,处处流露出一个少女的敏感脆弱,像个陶瓷杯子, 稍加碰触即成伤害。   为什麽会改变的这麽大呢?是遇到什麽挫折陷在矛盾挣扎中了吗?   我本不是个热心的人,然而看着这麽可爱的女孩子像只野猫般蜷缩在露天长椅上,还 是於心不忍,因此走上前轻轻问道:「嗨,你……需要帮助吗?」   她看着我,眼神里多了几分戒备。   我忍不住在心中叹气——看吧,这就是成长的代价,学会防备,学会不信任……当初 ,那样那样天真的眼神啊……   「嗯,别害怕,我无意冒犯,只是觉得——也许你现在很需要一杯热茶?」   十分钟後,她跟着我进了我家。骨子里还是个单纯孩子呢,这麽容易就跟我走了,要 我是坏人怎麽办?   不过当然,我不是个坏人,起码,自认为不是个坏人,我只是想知道她身上有什麽故 事而已,当然,那也是在她自愿的前提下。   轻呷几口薰衣草茶後,她总算镇定了些,捧着马克杯的手指也不再颤抖。她抬头,环 顾四周,问道:「你家……只有你一个人吗?」   「嗯啊,父母早逝,而我尚未出嫁,所以至今单身。」   「对不起,打搅了。」道谢过後她又低下头,神情郁郁,看样子不太想说话。於是我 识趣的站起说:「你很累了吧?早点休息吧,我去放水给你洗澡,安心睡上一觉,看你的 样子,很久没睡好觉了对不对?」   她的眼圈顿时红了起来,应该是想起了伤心事。尽管我心中好奇到了极点,但还是让 道德占了上风,乖乖转身给她安排睡处。   於是她当夜留宿在了我家。   第二天一早,我就被门铃声叫醒了。披头散发睡眼惺忪的去开门,一边还打着哈欠想 ,哪个该死的敢这麽早来吵我?不想活了吗?   门开後,一个人沐浴在晨曦中,周身散发着金光。   我吓得立刻清醒过来,第一个跳入脑海中的念头便是——惨了!居然被这个人看见我 这幅鬼样子!第二个念头是——哦,老天,一大早就看见这样养眼的画面,实在是太幸福 了!   门外的不速之客不是别人,正是我上次见过的雏的同伴,那个超级无敌成熟尊贵落寞 沧桑美男子。   我连忙拉拉头发整整睡裙,露出一个自认为最最完美的笑容说:「嗨,你是来接雏的 吗?」   「嗯。」   「咦,可是,你是怎麽知道她在我这的?」   他瞥了我一眼,说:「我知道。」   酷哥就是酷哥,言简意赅到令人吐血的地步,多说一个字都不肯!   我暗暗咬牙,然後放他入内,刚想说你等一下我去叫雏起床什麽的,却看见雏不知何 时已经起了,站在客房门後,露出半张脸,眼神怯怯幽幽,欲语还休。   男子的目光闪烁了一下,说:「我以为你被海夫拉抓走了。」   海夫拉?我立刻竖起耳朵仔细听,生怕错过任何一丝讯息。   「对、对不起……」雏的表情很内疚,也很哀伤,总之,很耐人寻味。   他静静的看着她,不再说话。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没事了,我们回去吧。」雏说着,抬头笑了一笑。   任瞎子也看的出,她笑的有多勉强。   男子又静静的看了她几秒钟,转身先走,雏朝我鞠了一躬,低声说:「打搅你了,姐 姐,谢谢你。」   「哦,没关系的啦,其实我一个人有时候也会寂寞啊,巴不得多个人……」我正在好 一通谦虚时,男子已越走越远,雏连忙追上前,边跑边回头朝我挥手:「姐姐再见!」   就这样走了?我摸摸鼻子,心里有点小小的介意。怎麽说我也收留了未成年少女一夜 ,保护了她的人身安全,那个酷哥就不该向我道谢吗?而且,他们的故事我还没来的及试 探出来呢……不过,经此一事後,我有预感:看来我和这两人很有缘分,应该还会有再见 的机会。   我猜的没错,後来我的确又再见到了雏,只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竟会以那样一种情形 ,并且,她的身份来历,还是远远超越了我的想像,令我目瞪口呆,疑在梦中。   那是距二度相见的三个月後,白雪皑皑的平安夜。   我窝在家里赶稿,喝几口咖啡,敲几个字,写得非常不顺,正满是烦躁时,依稀听见 有人在敲门。   我停下动作,倾耳聆听了一下,没有错,真的是有人在敲我的房门,只不过,敲门声 极轻,断断续续的,显得很是犹豫不决。   靠!我怒冲冲的赶过去一把拉开门吼道:「你最好有什麽要紧事,否则这个时候打搅 我你不觉得——」   我的声音嘎然而止。   雏站在门外,依旧穿着那件单薄的裙子,头发上和身上全是雪花,她的脸苍白的没有 丝毫血色,浑身颤抖个不停,样子看上去非常非常憔悴。   我惊讶:「你怎麽了?怎麽变成这幅样子?」   她睁着一双雾蒙蒙的眼睛,几经踌躇才说道:「对不起……」   顿一顿,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可不可以……再收留我一晚上?」   「电视好看吗?」   一个小时後,她洗完澡穿着我的浴袍蜷缩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则坐在一旁的书桌後继 续面对我未完成的小说,同时分心留意她的举动。   方几上的薰衣草茶已不再冒热气,她一口没喝,只是盯着电视屏幕,眼神沉静。   电视里播放的,是最最经典的安徒生童话《海的女儿》,此後关於爱与牺牲的故事就 层出不穷,终於泛滥成了恶俗。   在我看来,人鱼公主爱上人类的王子,已经属於违背自然规律的事情,俗点说,就是 「触犯天条」,所以,最後爱情失败再正常不过。   正当我这麽想时,只听她忽然开口,幽幽的问道:「为什麽人鱼可以为爱做到这个地 步?爱情又是什麽?」   这问题的难度真够高的。千百年来,尽管有关爱情的戏码重复不断的上演,可惜还是 无一人能答清楚说明白。   即使是我这个写爱情故事给别人看的所谓作家。   「那样锲而不舍的追求为的又是什麽?为了让对方也爱自己?为了能再在一起?可在 一起又怎麽样呢?还是有一天会分开的,分开後,还要追麽?何时是尽头?而且,那真的 是爱麽?也许,只不过是因为不肯放弃自己对爱的执念?」   她说这话时的表情不是困惑,而是悲伤,很浓很浓的悲伤,浓得化不开。   「你……发生什麽事了吗?」   「你说人鱼会怨恨公主吗?她会不会後悔自己没有告诉王子其实她才是当初真正救了 他的那个人?如果她告诉王子的话,事情是不是就会变得不同了?」   我很慎重的考虑了一下,回答她:「基本上人们认为——人鱼是不应该怨恨的,因为 它为自己喜欢的人促成了幸福,并见证了他们的幸福,它不应该有遗憾了。爱是奉献,爱 是让所爱之人比自己过的更好。」   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更显剔透,看她这麽认真虚心听讲的样子,我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又说:「开玩笑的啦!我说了,那是『基本上』人们的认为,无非是编造出来为不幸开 脱的借口罢了!要我是那位人鱼公主就肯定怨恨,因为我那麽爱那个人,我的爱却无法得 到公平的回报,不但如此,最终还要牺牲我去成就他和别人的爱情,我可做不到!人,还 是自私点好……」   她沉默了,许久,当我打个哈欠起身准备再为自己续杯咖啡时,她突然望向窗外漫天 飞舞的雪花,很轻的说:「可是……比起怨恨,更多的是舍不得吧?舍不得怨恨、舍不得 让对方痛苦,更舍不得……和他分、离。」   我愕然回头,只见她慢慢的将身子放倒,枕着沙发的扶手闭上眼睛睡了。   「雏?」我推她,「进房间睡吧……」   她没有动,我站了一会儿,叹气,从客房里抱出被子给她盖上。在关灯的一刻我看到 她的睫毛在颤动,泛出一线晶莹水光。   第二天我起来时,她已经不在了。书桌上放了一封书笺,字体娟秀规整,灵气十足, 一如其人。拆开,厚厚一叠。   教堂的钟声和赞美诗远远响起,玻璃上结了很厚的水气,从里面望出去,外边的世界 很模糊。   我不知道我是如何读完那封信的,我也不知道那些信纸什麽时候从我的手中滑落,飘 到了地上。我只记得2003年的圣诞节,早上9点,我站在自己家的落地窗旁,凝望着教堂 的塔尖,和成群飞过的白鸽,突然间——   泪流满面。   2003年的圣诞节,雏死了。   死在4531年前,古王国第四王朝时期的埃及。   第一章 Daisy的诞生   有异状。   彼临走过长街时,轻皱了下眉,空气中涌动着几股暗流,小心翼翼,蓄势待发。   「站住!什麽人?」一道黑影自墙角後闪现,看见是他,顿时一怔,连忙鞠躬行礼, 「彼临大人,是您啊!」   对方一身黑衣,抹额上印刻着银色十字架,原来是虚灵界的隐部成员。   「怎麽回事?」   「有只恶灵在这一带盘旋,吓到了不少人,我们正在紧急处理,要把它抓回灵界。」   一二三四五,竟然出动了五名隐员,看来那只恶灵真的是很棘手。彼临点个头,转身 正准备离开,那成员却又唤住他道:「彼临大人!您……您仍是不回天界吗?」   「我有事。」他淡淡回答。   「可是,闼罗大人他们都很惦念您呢……」隐部成员还想说些什麽,就听见远处响起 一记暗哨声,恶灵来了!当下也顾不得再行礼告别,立刻飞身一闪,隐没入墙,消失不见 。   与此同时,长街的那头,一个白色人影缓缓出现。   彼临微微一惊——小孩?   那恶灵竟然只是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凌乱的长发,巴掌大的脸庞,穿着单薄的旧布裙 ,光着双脚,看样子死了不会超过一个月。而且,她身上也完全没有邪恶气息,一双眼睛 怯生生的充满稚气。   这是怎麽回事?   小女孩走到一户人家的窗前,又回头观望了下四周,彼临站着没有动,以他的法力只 要他愿意,别说只是个区区死魂,便是天使也看不见他。   果然,小女孩毫无觉察,撬开那家的窗户爬了进去。彼临不禁又皱眉,看她的姿势动 作相当笨拙,就这样子还想吓人?   隐部成员纷纷跟上,准备在她做恶时突击抓获。谁知她进了屋子後竟只在厨房里转悠 ,橱柜里放着晚餐没吃完的馒头,她就伸手拿了一个,想一想,可能觉得不够,又拿了一 个,然後转身回到窗边,看样子想回去了。   好巧不巧的碰到该屋女主人半夜梦醒上厕所,透过厨房半开的门看见两只馒头在空中 缓慢移动,顿时吓得放声尖叫,眼白一翻,晕倒在地!   小女孩爬窗的动作停了下来,一脸惶恐的望着地上昏死的女人,竟似比她受到的惊吓 还要大。   这时哨声响起,隐部成员立刻跳过去一拥而上,轻而易举就抓住了她。馒头掉到地上 ,她开始挣扎,拼了命的想去捡,奈何手臂被人牢牢扣住,压根动弹不得。   朦胧的月色下,那双晶莹剔透的琥珀色瞳仁中溢满了泪光,又是可怜又是无辜,落到 彼临眼中,心中突然一悸,就那样被毫无防备的触动了。   他走过去架住隐部成员的手,对方震惊:「彼临大人!」   「她不是恶灵。」   「可是……」   就在他们犹豫间,小女孩猛的挣脱开,一把捡起地上的馒头就跑了。隐部成员们各个 面面相觑。   「把她交给我吧。」丢下这麽句话後,彼临转身追上了她,并不靠近,只是远远的跟 着。但见她一路狂奔,绕过好几个弯,最後到了一条小巷子里,确定没人追上来後,对着 墙角的垃圾箱呜呜的叫了几声。不一会儿,一只野狗的头从箱口里钻了出来。   小女孩眯起眼睛微笑,将馒头捧到它面前。野狗连忙爬出来,然後又转身从垃圾箱里 叼出三只幼犬。   小女孩一边看它们吃,一边高兴的摸摸它们的头。   彼临静静的望着这一幕,墨蓝色的眼睛变得更加深邃。   事实上,很少有动物愿意和魂灵接近,因此在人间能看到这样的景像,非常难得。他 本就在奇怪一个死人偷别人家的食物做什麽,原来是为了这四只狗。而她之所以死後不肯 归天,依旧在人间徘徊,大概也是因为这个。   可惜了……原本是个可以上天堂的灵魂,却最终因为盗窃而毁了自己的前程。   一念至此,他现身走过去,母犬最先警觉,全身僵直犬毛倒竖,对他呲牙,小女孩转 过头,看见他,吓了一跳。   母犬猛然纵身,朝他直扑过来,小女孩惊叫道:「芭比,不要!」   彼临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的点在母犬额头,母犬一个寒栗,再落回地上时,已恢复了 平静,不再鸣叫,温顺之极。   「芭比,你没事吧?」小女孩抱住狗狗,发现没有受伤,这才松一大口气,问他,「 你也是来抓我的吗?」   彼临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淡淡的说:「你在人间逗留的太久了。」   小女孩很是吃了一惊,呆滞的喃喃说:「你的意思是……我死了吗?」   原来她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究竟是哪出了差错,为什麽没有引灵人来引导她?看 来天界的人对待工作真是越来越马虎了,秩序乱得一塌糊涂,连对付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 力的小魂灵都出动了五名隐部。   「原来是真的啊……原来那场车祸是真的啊……」她抱膝在地上坐下,神色更加黯然 ,「难怪下雪时我不会觉得冷了,不吃东西也不会饿了,原来我已经死了……」   「你现在知道了,就应该去你该去的地方。」   她咬唇,将头压得更低:「可是……我走後,芭比和她的孩子们怎麽办呢?现在这麽 冷,孩子们又这麽小,她没法去远点的地方觅食啊……」   彼临心中一动,走过去,手心朝下,将右手平放在离她头顶三寸处。小女孩不明所以 ,睁大眼睛望着他,满脸迷惑。   五秒钟後,彼临收回手,说:「你是为了救这只叫芭比的狗,才被车子撞飞死去的。 」   「是这样吗?我只记得自己推了芭比一把,然後就没什麽印象了。当我再清醒时,天 已经黑了,芭比依旧蹲在我身旁。」   「你的死是场意外,所以引灵人没能及时发现。跟我走,我带你去找你的身体,然後 复活。」   「复活?」她犹豫,「是要回到原来那样子吗?我……可不可以不要?」   彼临始料未及。   「我觉得现在这样子挺好的。因为不会饥饿、生病和死亡,所以不需要被别人所照顾 ,也就不会再给大家添麻烦。而且,这样我还能和芭比他们在一起,我觉得很快乐……」   彼临沉默。先前他已施法看到了她生前的全部经历——   她是个孤儿,尚在襁褓中时便父母双亡,被送入孤儿院。   如同所有的孤儿院一样,大孩子永远欺负小孩子,老人永远欺负新人,食物永远不够 ,衣服永远单薄。   她在一群孩子中,因柔弱而显得更加不起眼,毫无个性。大孩子们问她要蛋糕,她就 乖乖的给,他们把她推倒在地上,她就自己拍拍尘土爬起来,文静内向,很少说话,连修 女们都很少注意她。   她被派去帮邻街面包店送面包的途中,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狗一直跟着她,呜呜的叫, 并不凶狠,却叫的格外辛酸。   於是她不忍心,丢了一只面包给它。其後果自然是被面包店主发觉了,啪啪两记耳光 ,加上一通痛骂。   她没觉得委屈,因为虽然出於同情而施舍给饥饿的小狗食物并没有错,但那食物并不 是属於她的。任意处置别人的东西,就应该受到惩罚,所以她对此毫无怨言。   回到孤儿院後修女们对她摇头叹气,其他孩子们笑话讽刺她,她一言不发的走进宿舍 ,习惯性的趴到窗口仰望天空。   如果她能变成云朵就好了,悠闲自在的飘在天上,看遍人间美丽风景。   第二天就不再让她送食物了,改为为住院的老奶奶送毛线。在路上她再次看见那只狗 ,狗一看见她便亲热的粘了上来,怎麽赶也赶不走,於是她只好带它一起走。   然後便是那场意外车祸,走到路口时一辆马车冲出来,她下意识的拉了狗一把,结果 连人带篮一起被车身撞个正着,直飞出十几米,滚落於地。   这就是她的一生,很简单,也很平凡。难怪她不愿意回去,的确,那样的人生,实在 是没什麽可留恋的。   但是,愿不愿意回去是一回事,应不应该回去又是另一回事,长年以死灵之态飘泊人 间是不被天界所允许的,她不能继续这样待着。   「正因为如此,所以我才奉劝你在还没完全毁了它们之前及时抽身。」   她听後变色:「什麽意思?」   「你难道没有发觉麽?」彼临面沉如水,声音依旧淡的不起波澜,足够冷静,也足够 残忍,「活物与死灵的接触会使他们变得虚弱,时间一久,必将死亡。」   她怔住,复震惊,一下子跳了起来,颤声说:「我、我……我不知道会这样……我以 为只是因为天气太冷了,而食物又不够,所以他们才会看上去病恹恹的……真的是因为我 吗?是我的关系吗?」   感觉到她的慌乱,芭比走过去舔她的手指,她却吓得连忙後退。看见她这个样子,彼 临轻叹一声说:「走吧。」   於是她跟着他,一前一後走出深巷,芭比站在巷口呜呜的叫,但最终没再跟上来。   小女孩频频回头看它,眼圈红红的问道:「没有我送东西给它们吃,它们会饿死吗? 」   「你知不知道这个世界里有因果报应一说?」   她抬起茫然的眼睛,显然不知道。   「你对动物好,是因为你的善心,但是,让它亏欠你太多,却不是什麽好事,因为这 些都是得偿还的。也许不是在这一世,不是在这一刻,但迟早,它得还给你。」说到这里 彼临的眼眸又沉静了几分,「这种亏欠其实是一种劫数,因为你不知道什麽时候能够还, 也不知道怎样才能还得清。还的少了固然不行,还的多了,就变成你反过来欠了他,如此 循环重复,永无尽头。」   「我不明白。」她郁郁的说。   「你以後就会明白了。」他如此回答,眼睛却注视着前方拐角处走出的一个人。那人 一身黑衣,毕恭毕敬的脱下帽子朝他行礼,然後抬头,露出一个久违了的笑容。   「彼临,很久不见。」   彼临的眼中泛起了几丝涟漪,许多回忆随着此人的出现蜂拥而至。「闼罗,」他喊出 对方的名字,停一停,说道,「你来的正好,我正要去找你。」   闼罗收起笑容,不再发出声音的把意思传达给他:「我知道,其实我正是为此事而来 。」   他瞥了眼身後的小女孩,也跟着使用密语术:「她究竟是怎麽回事?」   「彼临,把她交给我,有关她的事,你不要管。」   「理由。」   闼罗轻吁口气,拧眉说:「你一向不插手别人的事的,不是麽?」   「我不喜欢多管闲事,但不代表我会视而不见。」彼临眼神一冷,紧盯住他,「如果 我没弄错,那场车祸没那麽简单,对吧?」   「就知道瞒不过你……」闼罗的表情非常无奈,「事实上,那是七小姐闯的祸……」   听到这个称呼,彼临露出几分厌恶之色:「又是她。」   「其实本来什麽事都没有的,车子根本不会撞到那只狗,但是这个女童推了狗一把, 反而导致了死亡。」   「於是你们为了遮掩艾美拉的过错,就放任这个孩子这样子死去?」   闼罗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答:「我们别无选择。」   彼临嫌恶的闭上眼睛,搭着额头喃喃说:「所以我才讨厌天界……」   「公平点,彼临,别忘了你也出自那里,比任何人都明白如果事情曝光的後果。」   彼临放下手,面色凝重的说:「也就是说,你们已经销毁了她在人间存在的所有痕迹 ,她再也回不去了?」   「是。」   「并且为了躲避转世官的调查,她也无法再重新进入轮回,只能永远当只孤魂野鬼? 」   闼罗垂下眼睛,这下子连是也答不出了,只能愧疚的点点头。   彼临顿时冷笑:「但是这样放任她留在人间又很不妥,於是就假借恶灵作祟之名命令 隐部抓她走,是想永远把她关进灵界监狱麽?」   「彼临……」   「但是没想到我会意外出现,并且插手此事,所以你知道事情开始变麻烦了,只能现 身亲自来找我,对不对?」彼临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整个人便变得说不出的尖锐阴沉,「 那你所谓的叫我把她交给你是什麽意思?既不能复活又不能转世,你准备带她去哪里?怎 麽处置她?」   闼罗看着这个样子的他,轻轻叹气:「你又开始发火了……彼临,这麽久了,还没学 会如何控制感情冲动吗?」   「那也许只不过是因为我不屑和你们同流合污。我说过,那个所谓理性神圣的天界里 什麽都有,就是没有公正。真是个肮脏的地方。」他说这话时,眉目表情都轻蔑到了极点 。   闼罗面色一变,越发的严肃起来:「但你也别忘了是谁纵容你一直留在人间,天界对 你一向恩宠,你在享受它所赐予的自由的同时,没有资格指责它!」   「自由?」彼临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又是狂放又是嘲讽,「是啊,我穿梭千年,来去 不同时空,就为了找一个不知何时不知何地会出现的人,就为了偿还欠她的因果,我真是 自由啊……是谁让我如此自由?是谁让我如此自由的?」   闼罗不禁後退了一步:「彼临!」   「就只为天界所谓的尊严,就只为做为神只的面子、虚荣心、高贵、完美……一切的 一切,所以毁了我一个还不够,现在又要加上这麽一个孩子吗?」   「彼临……」   彼临的目光变得说不出的悲哀:「如果说我是罪有应得,可是这个孩子又做错了什麽 呢?她什麽都不懂,什麽都不知道,甚至,连死亡的理由都是那麽纯善天真——为了救一 只小狗。闼罗,你於心何忍?」   闼罗的唇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些什麽,但最终黯然低首:「对不起,彼临,我职责所 在。」   彼临的瞳孔开始收缩,夜风吹起他的衣角,他一字一字沉声说:「既然如此,出手吧 。」   「你非要维护这个孩子不可吗?」闼罗震惊。   「是。」   「即使与天界做对也不在乎?」   彼临唇角轻扬,讽刺一笑:「在乎?我需要吗?」   闼罗眯起了眼睛。   深夜两点,东风呼啸,家家户户禁闭着门窗,厚厚的积雪铺满了整个世界,银白一片 。两个神就这样对峙而立,天地间突起肃杀之气。   「彼临。」闼罗缓缓开口道,「我不是你的对手,我知道。但是,正如我无法让她复 活或是转生一样,你又能做些什麽呢?」   彼临沉默片刻,回首看向一脸好奇的小女孩:「你刚才说——很喜欢现在这个样子? 」   「呃?嗯……是啊……」   「即使永远无法再世为人、永远在天地间飘荡没有归依也不在乎吗?」   她摇头,声音像风一般的轻:「我觉得……做人太辛苦了,不只自己辛苦,也让别人 辛苦。我,还是喜欢这个样子……」   「不会後悔?」   看出他想做什麽,闼罗失声道:「彼临,你难道想……」   未待他说完,小女孩已抬起头,非常非常坚定的回答:「嗯,不会後悔!」   「很好,从今天起,你是我的同路人。」彼临咬破右手大拇指,在她额头轻按了一下 ,一滴血珠沾上她的肌肤,很快渗入不见。   一旁的闼罗大惊道:「你疯了!彼临!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吗?」   「当然知道。」彼临淡然一笑,「我在给她第三种生存方式——和我一样的生存方式 。」   说话声中,小女孩发出一阵呻吟,啪的跌倒在地,全身痉挛,痛苦不堪。然而,就在 那样的蜷缩打滚中,她的身体起了一连番奇妙的变化:   原本苍白无血色的脸,逐渐绽出珍珠般的莹润光泽;乾枯的头发也变得丝般柔滑,像 水流一样披在肩头;眉眼虽然依旧清然,却有了格外空灵的气质……   最後,当她停止呻吟从地上爬起来时,已不再是个看不见摸不着的虚灵,而有了实实 在在的躯体,轻盈如风,明净如玉。   ——精灵。   彼临居然用自己的血把她变成了一个精灵!   「这样做是要遭天谴的……」闼罗喃喃。   彼临则是傲然扬眉,嗤笑:「天谴?你以为我会在乎?」   闼罗闭上了嘴巴。神很多,但敢於鄙视嘲讽天界的神,就眼前这麽一个,真是个偏执 的家伙!不过算了,既然这家伙自己都不在乎,他又有什麽好着急的?   一念至此,他毅然转身,边走边说:「既然你愿意承担起这个後果,那就没有任何问 题了。再见,彼临。」   彼临一言不发的看着他离开,眼见他就要消失在长街彼端时,闼罗却又回头说:「对 了还有,祝贺你,彼临。」原本严肃的表情一下子松懈了,眼睛弯成两道弧线,冲他微笑 ,「你终於有了个同伴。」   同伴……吗?彼临低头看向身旁的小女孩,初获新生的她清新如朝阳、娇艳如花蕊、 璀璨如星辰,是最完美的创造物。   「你生前的名字叫艾汀?」   「嗯,因为据说我到孤儿院那天正好是18号。」   「这个名字不好,改掉。」彼临沉吟了一下,说,「从今天起,你叫雏,雏菊。」   「雏?为什麽叫这个名字?」   「因为它是森林中的妖精贝尔蒂丝的化身花。贝尔蒂丝是个活力充沛的淘气鬼,我希 望你能和她一样快乐。」   没错,快乐。从今天起,她是他的同伴,他不仅给她新生,还要给她快乐。因为,她 失去的东西太多,将永远无法如普通女孩一样生活。   永恒的生命、美丽的躯体、不可思议的力量,尽管神奇,但从某方面来说,它其实是 一种不幸。   而那种不幸,已经囚困了他无数个千年。现在,又多了一人来受罪。   然而初生的精灵并没有想那麽多,只是仰起脸庞很灿烂的笑,兴奋的点着头说:「是 ,彼临大人!从今天起,我就是雏。」   「为什麽精灵的武器是弓箭?」   「不是所有精灵都用弓箭,只能说他们使用最多的武器是弓箭。」尊贵的男子低头看 一眼跟在自己身旁的矮小女孩,「你想要弓箭吗?」   女孩摇头:「又不用打仗,要武器做什麽?」   「用途很多,比如——」他放缓语速,慢吞吞的说,「你可以拿它当装饰,或者,吓 唬人。」   女孩咯咯的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这样做可以吗?可以去骚扰人类吗 ?」   「只要你觉得开心,有什麽不可以?」男子说这话时,眉宇间有纵容,也有几分难明 的凝重,「雏,你要知道,你现在的生命太漫长,最初的新鲜感过去後,就会开始觉得乏 味和无聊。你需要找一个目标,来使旅程保持乐趣,所以,我不会禁止你与人类接触,不 过有一点你必须遵守。」   「是什麽?」   「那就是——」墨蓝宝石般的瞳仁泛起几许忧色,彷佛看见了什麽悲伤的事情一样, 男子低声说,「不可以哭。无论什麽情况下,都不可以流眼泪。」   「如果哭了会怎样?」   「会因憔悴而死去。因为精灵的眼泪太美,美的连他们自己都承受不了,一旦流泪, 就会迅速苍老与衰竭,不再美丽。」他说着轻抚了下她的头发,那柔软的发丝甚至比上等 丝绸更顺滑。   ——真是天妒地忌的一种美貌,难怪这个世界上的精灵们,已经所剩无几。   雏抬头凝望着他,满是好奇的问道:「那麽彼临大人你呢?你可以哭吗?」   彼临微微一笑,敲敲她的头:「神是不哭的。」说着加快了脚步。   她只好一边小跑着追赶,一边继续问:「为什麽?为什麽神不哭?他们是不会哭,还 是不能哭?还有还有,我有同类吗?他们都在哪儿呢?除了人类,我们应该还能找他们玩 吧……」   就这样,因天真活泼而显得有些呱噪的少女成了彼临漫长岁月里的唯一陪伴,他带她 去过很多很多地方:公元前2000年的第一名城乌尔,公元前1000年黎巴嫩的西顿,公元前 500年的波斯,公元1年的罗马,公元500年的长安,公元1000年的开封,公元1500年的佛 罗伦萨,公元2000年的纽约……总是他决定,然後她跟随;他任意挑选,她欣然期待;他 默默寻找,她肆意游玩……   她是另一个他。   他将自己不曾有过的单纯快乐全部延续在了她的身上,看她对新鲜事物大惊小怪,看 她跟人类嘻闹玩耍,看她过的那样无忧无虑、没心没肺,他就觉得心中某一部分复活了, 开始变得温暖,不再阴湿冰冷。   雏,他一手创造出来的精灵,他的女儿,他的夥伴,他的千年慰寄。   他们在不同的时空间穿梭,时间对他们来说彷佛不存在,然而,「彷佛」不存在,不 代表「真的」不存在,因为——雏逐渐长大了。   她原本只是个七岁女童,慢慢的,下巴变尖,腰肢变细,双腿变得修长,胸部变得丰 满,长成了十六岁少女的模样。   只有眼睛,依旧稚气。   又一趟北欧之行结束後,雏开始对埃及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破天荒的主动要求说:「 彼临大人,我们下一站去埃及吧,好吗?我想去看看那座狮身人面像是怎麽建造出来的。 」   「可以。」他对她一向有求必应,就如同她对他永远言听计从。   然而,他和她都没想到,恰恰是这麽一个漫不经心的决定,使他们的生活起了巨大的 变化,将这千年时光尽数颠覆——   一场劫数。   或者说,命中注定的一段……因果报应。 第二章 水晶球里的预言   喧闹的市集,琳琅满目的货物,衣着光鲜的贵族,强壮沉默的奴隶……构筑成公元前 2527年的埃及,雏跟着彼临行走其中,脸上尽是兴奋之色。   墙壁庙顶上涂满了文字和彩图,色泽鲜艳,栩栩如生;热情的苏美尔商人向她兜售各 种漂亮饰物;还不时有僧侣穿梭而过,热闹的像是聚集了整个世纪的繁华。   她一边目不暇接的浏览商人递过来的腰带耳环,一边问彼临:「我们等会就去看狮身 人面像?」   「时间上出了点差错,我们早到了几年。现在的埃及第四王朝法老胡夫尚未去世,他 的儿子海夫拉也还没有登上王位。」   一旁的商人听见对话,双目圆瞪,吃惊不小。雏朝他嫣然一笑,将宝石腰带递还给他 ,当他的手碰触到她手指的瞬间,就失去了这段记忆。   两人转身继续前行,後方忽然响起一阵口哨声,就像开水沸了锅。雏好奇的扭头回望 ,只见一辆牛车在两个奴隶的驱赶下,优哉游哉穿过街市,路人中有些男子轻佻的将手里 的花丢向车窗,偶有风过,吹起帘子一角,异香扑鼻。   「好香,车子里肯定是个美人!」雏满怀期待的说。   身旁的商人则开始诡异的笑:「客人你猜对了,的确是美人呢,而且,还是个大美人 !不过你是见不到的,至於那位客人,如果有兴趣,倒是可以见上一面。」他的视线落在 了彼临身上。   「咦,为什麽他可以,我却见不到?」   「嘿嘿,那自然是有原因的……对了,腰带你不喜欢,看看这对耳环如何?是用尼罗 河东边沙漠那出产的墨玉做的,看看这颜色,看看这手感,这是再生的象徵哪!」   商人将话题重新扯回到生意上,雏果然上钩,立刻忘了牛车中的神秘美人,接过耳环 说:「再生?为什麽这种墨绿色象徵着再生?」   「呃?这个……因为,新鲜蔬菜也是这种颜色,绿色代表有活力,有生机……」   「可是西红柿也是蔬菜的一种,它却是红色的。」雏质疑。   商人一呆:「西红柿?那是什麽东西?」   「哦……对哦,这个时代还没有西红柿呢……」雏正在跟他瞎聊,彼临突然开口说: 「雏,在这里等我。」   「是,大人。」因着千年相随的默契,雏一句话都不问的朝他挥手告别,只见彼临身 形一闪,很快就消失在熙攘的人潮中。   「嘿……」商人脸上再度泛起那种诡异的笑容,「他肯定去找赫丝了。」   「赫丝是谁?」   「就是刚才坐牛车经过这的那个美人。」   「是这样吗?」雏回首望向彼临离去的方向,迷惑说,「那为什麽不带我一起去呢? 我也想看看大美人啊。」   「我说过了,你是见不着她的,去了也是白去!」   「为什麽?」   商人尽量说的很含蓄:「因为……她只接见男人。」   「为什麽?」   看见她一脸的天真无邪,商人额头冒出了两滴冷汗,这姑娘还真是喜欢提问题。正在 尴尬时,一个黑衣人走过来,轻拍了下雏的肩膀说:「孩子,算命吗?」   「算命?」眼前的这个人个子很高挑,全身笼罩在黑布中,只露出一双眼睛,瞳仁也 是纯黑色的,听声音应该是个不算太老的女人。雏问:「你是占卜师?」   「我比较喜欢别人称呼我为命运的指引者。跟我来吧。」黑衣女人顺手挽住她的胳膊 ,将她带进旁边不远处的小帐篷内。   帐篷里很暗,当门帘放下後更是漆黑一片,只有方桌中央的一只水晶球,散发出幽幽 的蓝光。   「请坐。」黑衣女人盘膝在桌对面坐下,隔着水晶球,她的眼睛彷佛也被渲染成了幽 蓝色,神秘而诡异。   「你会占卜些什麽?」   「什麽都可以。你的寿命,你的未来,你的希望……一切的一切,我的水晶球都可以 告诉你,并且,帮你实现。」   「那麽神奇?」这还是雏第一次遇见女巫,心里又是紧张又是兴奋。虽然彼临并没有 禁止她与通灵人士接触,但平常和他在一起时,总是没机会碰到这类人。她早就听说水晶 球具有不可思议的魔力,现在终於有机会可以亲自尝试。   「当然。来,把你的手贴到这儿……」柔软暗哑的嗓音像调了蜂蜜的巧克力,诱惑逼 人。雏依言照办,将双手贴到水晶球上,浑身蓦然一凉,她被吓了一跳。   女巫呵呵的笑:「别怕,这是正常现象。现在,告诉它你想问什麽,什麽都可以。」   问什麽好呢?寿命吗?彼临说过,她是永恒的,那麽也就无所谓死与不死;未来吗? 如果提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麽事情,连惊喜和意外都没有了,日子岂非更加无聊?怎麽办 ?她对水晶球充满好奇,可面对它时,她居然都没什麽问题可以问。   看出她的迷茫,女巫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加软:「你甚至还可以问问它, 你命定的恋人是谁……年轻女孩都对这个感兴趣的,不是麽?」   「恋人?什麽是恋人?」   「……」女巫无语了一阵子,然後回答,「就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你爱他, 甚至胜过爱你自己。」   雏眨动着长长的睫毛,弯起唇角笑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还用的着说麽?当然是 彼临,也只有彼临。「好吧,那我就试试吧!」她捧起手中的水晶球,满含感情的轻问道 ,「请你告诉我,我命定的恋人是谁?」   水晶球的蓝光徒然亮了十几倍,放射出圈圈光晕,将整个空间都染上了一层幽光,在 幽光中,球心显现出一个男子的身影,头戴皇冠,额套圣蛇浮雕,颔留长须颈围项圈。尽 管他眉眼模糊看不清晰,但从着装打扮上看,很明显不是彼临。   雏猛的站起来,怔怔的望着水晶球,不敢置信自己的眼睛。为什麽不是彼临?怎麽可 能不是彼临!这个人又是谁?   「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她的声音开始发颤,手也跟着发抖,「不准,不可能 ,不是真的!我不信……」   「看的出你很失望,但是,水晶球是不会说谎的。」女巫搭住她的右手,她身上传来 一股令人安定的温柔力量,使紧张感慢慢消失,雏怔忡了一会儿,疲软坐下。   「他是谁?」   「他?」女巫瞥一眼已经黯淡了的水晶球,「不知道。即使是水晶球,也无法完全解 读命运。」   「那怎麽找他呢?」   「不用着急,既然是命定的恋人,迟早会遇见的。」女巫在说这些话时,手依旧覆在 她的右手上,不但没有松开,反而握的更紧了些,「再让我帮你看看手相吧。要知道,手 上的纹路通常也暗示着一个人的命运。」   说着将她的手翻转,喃喃自语:「瞧啊,多麽漂亮的手,真让人艳羡。孩子——」   「嗯?」雏依旧沉浸在水晶球的预言所带给她的震撼中,浑然不觉女巫的眼神一下子 变了,变得无比炙热,如同火焰在燃烧。   「把你的美丽给我好吗?我亲爱的——精灵。」几乎是话音刚落,女巫就猛地低头一 口咬在她的手腕上,雏顿时惊呼,想要推开她,但左手里的水晶球再度变亮,让她无法动 弹,只能僵直的坐在那里,感觉血液源源不断的从身体里流出,被那女巫尽数吸掉。   巨大的恐惧感笼罩了她全身,面前的女巫抬起眼睛,那双眼睛在蓝光的映衬下竟泛呈 出鲜丽的红色,就像血的颜色。   这个人想要她的美丽?她是怎麽看出她的身份的?精灵如果失去了血液,会不会死? 她好害怕,为什麽会遇到这种事情?   「救……救、救我……」她张开嘴巴想求救,但声音却好像全都挤在了胸口,只能发 出几不可闻的几句呜咽,「救救我,彼、彼临大人……」   就是这种感觉!   他不会弄错,是她,她在附近!   彼临在人群中飞奔,追着那抹已经寻找了千年的熟悉气息,到了一间石屋前。乳白色 的土坯墙、枣椰树叶盖着的屋顶、屋外搭着葡萄架、墙角还放了几只陶土的蓄水罐……无 论怎麽看,这都只是幢平民的屋子,但屋子前却停了一辆贵族才配拥有的牛车。   房门紧闭着,偶尔有女子的娇笑声从门缝里飘出来,彼临就那样站在门口,一只手已 经伸出去准备推门,却又迟疑的僵在了半空中。   会是她吗?会是她吗?会是她吗?   如果不是,最多不过是又一次希望过後的失望,他早已习以为常。最起初时,每回以 为找到但後来却发现不是,气苦、愤怒、悲痛、耿耿於怀;到後来,逐渐变得麻木、淡然 、一笑置之、接着找;再後来,寻找已经成了一种习惯,像喝水睡觉一样简单,不见得是 生活必需,只是为了让自己显得更接近於普通人类。   千年寻觅,他已习惯,他已不报希望,不存在幻想,之所以坚持着没有放弃也许只不 过是因为此生寂寞,没有其他的事情可以做,可命运真喜欢玩弄人,终於在最意外的时刻 里让他毫无准备的感觉到她的存在。   是她,没有错,她就在这道门後面。   欧若拉,他的千年追寻,千年执着,一半的生命,毁灭的幸福,曾经崩溃了的信仰… …她就在门後,终於找到了……   彼临眼中流露出很复杂的思绪,多少前尘旧事扑面而来,令得双手都开始颤抖,推与 不推,竟成了异常艰难的抉择。   他看着自己颤抖的手,心中不禁泛起淡淡嘲讽:原来我也有这样害怕的时候,果然, 欧若拉,你仍是我的死穴。   彼临深吸口气,下定决心不再犹豫,手指已贴上门板时,一道寒流突然滑过心间,他 听见了雏的求救声:「救、救我……」   雏出事了!几乎是想也没想,他立刻转身,朝声音来源处回奔。   「救……救命……」血液和力量的流失使眼前的世界都开始摇晃伸缩,雏的瞳孔开始 涣散,默默的想,她大概是要死了。   原来所谓永恒的生命,也是会结束的。   但是,她不想死啊!她还要去加勒比海看海鸥,还要去喜玛拉雅看雪山,还要去南极 看企鹅……最最重要的是,她还要和彼临大人在一起!她不要离开他,不,不要!   「放、放开我!」她用仅剩的一点力气拚命将手里的水晶球掷出去,球身撞上地面, 匡啷碎裂。女巫一惊,抬起头来,就在这时,一道白影闪过,鲜血犹在唇边滴淌,人已啪 的倒了下去。   雏顿觉整个人一松,再也没有多余的力气,软软朝後栽倒,一只手及时伸过来,在半 空中接住了她。微微睁开眼睛,看见的是彼临颇显焦虑的眼睛。   她悸颤,身躯依旧在发抖,眼前的一切,因发生的太过突然,反而不像是真的。这, 不是幻觉吧?   彼临的拇指轻摩过她右腕上的齿痕,伤口开始迅速癒合,她的手脚原本是冰冷的,但 现在却重新变得温暖起来——这是真的,不是幻觉。   她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哽咽:「彼、彼临大人……我好害怕……」   「没事了。」他动作轻柔的将她抱起来。   她看向倒在地上的女巫,问道:「她死了吗?」   「没有。不过她大概得这个样子躺上个一年半年了。」   「她为什麽要杀我?」   「她认为吸食了精灵的血液就能永远保持青春美貌。」彼临看一眼已经昏死过去的女 巫,轻哼说,「但显然用错了方法——也找错了对象。」   「可是,她是怎麽知道我是精灵的呢?大人不是说人类是看不出我的身份的吗?」   彼临唇角微扬,异常缓慢的重复了一遍:「是啊,她是怎麽知道的呢……」说着,目 光望向帐篷某个角落,阴冷一笑。   两秒钟後,他收回目光,柔声说:「我们走吧。」   他抱着她走出帐篷,门帘落下的最後一刻,雏看见地上的水晶球碎片,不安的感觉再 度升起,下意识的瑟缩了一下,继而抱紧他。   察觉到她的微妙反应,彼临扬眉:「怎麽了?」   「大人,我刚才以为自己要死了,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她将脸藏入他怀中,依 恋深深。此刻抱着她的这个人,是这个世界上她最爱,也是唯一爱着的人,她怎麽可能爱 另一个人胜过他呢?水晶球的预言是不准的,对,肯定是那个女巫搞的鬼,她既然想设计 她,就自然不会好心的真帮她占卜。球心那个男子的出现只不过是为了让她震惊,失去防 备,然後好吸她的血罢了。   那是假的,绝对是假的!   彼临轻抚她的头发笑笑说:「傻瓜。」想了想,又从怀里取出一把只有手指大小的袖 珍匕首,刀刃薄如蝉翼,在阳光下是完全透明的。「这把匕首的名字叫做魔镜,现在,我 把它送给你。」   他低念了一句咒语,匕首很快钻进雏的左手食指,隐没不见。   「它在你的身体里了,永远不会遗失。当你遇到危险时,只要说一句『碎裂,我的魔 镜』,它就会飞出来保护你。」   雏看着自己毫无异样的手指,惊喜盖过了恐惧,双眼放光的说:「我可以现在就试一 下吗?」   彼临把她放下,然後在她额头弹了一记,带着三分宠溺三分吓唬三分严肃的口吻说: 「你如果抱着玩玩的心态对待它,到时候它对你不忠诚了可别怪我。」   雏果然被他吓到,摀住额头紧张的问:「怎麽它也是有脾气的吗?」   「当然,有灵性的东西都有脾气。所以,好好对它吧,它会保护你的。」彼临拍拍她 的头,迈步先行。   帐篷的角落里,一人慢慢的从阴影里走出来,像张原本透明的纸,慢慢的填上颜色勾 勒出身影表情,最後变成一具实体。她踢了一脚地上的女巫,轻蔑撇嘴:「没用的家伙! 」   再抬眸看向彼临和雏离去的方向时,目光便变得说不出的怨恨和气恼,一字一字说道 :「彼临,你,能保护她一辈子吗?」   唇角上扬,忽然又笑了,笑得很得意,也很恶毒:「自顾不暇的家伙!」   「大人,你刚才是去见赫丝了吗?」突发的惊惧事件彻底过去,没有留下丝毫阴影的 好奇宝宝又开始提问题。   「谁是赫丝?」   「坐在牛车里的美人,啊,不知道为什麽,那个商人告诉我说她只接见男人。」   牛车?彼临眼中闪过一道奇光,微微皱眉,看见他这个样子,雏忍不住又好奇道:「 不是去见她,那大人干什麽去了?」   彼临垂下眼睛,半响才回答:「找一个人。」   「什麽人?」   「我的……债主。」   「大人欠别人东西吗?」   「嗯。」   雏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说:「那我们继续找吧,然後把东西还给他。」   听着她完全孩子气的话语,彼临淡淡一笑:「嗯。」然而心中却在叹息:很多东西, 一旦亏欠了,是根本还不清的。   刚才,差一点点,只差那麽一点点,如果不是因为雏发生了意外的话,他已经见到欧 若拉了。再一次阴差阳错擦肩而过,也许他们之间真的是没有缘分。   就在他这麽想时,远处传来一阵女子的大笑声,笑声尖锐高亢,像越绷越紧的钢丝, 让人生怕它下一刻就会断掉。   彼临回头,就那样——   猝不及防的对上一双眼睛。   岁月逆转而回,场景瞬间变幻,依稀可见那女子身穿白袍手持金杖站在云雾中,当她 凝眸微笑时,连天空都会为之绚目倾倒。   神秘的、优雅的、玉洁冰清的希望女神。   没有错,欧若拉,是她!   彼临望着那个从车中探出身来放声大笑的女子,好一会儿不知心中是何感觉,丝丝缕 缕的情绪在四肢八骸中萦绕沉淀,悸颤到最後,却只剩下了嘲讽——毕竟,还是再见了。   以为可以避开,以为是无缘的,既想见又怕见,因雏的意外甚至还感到有那麽一点庆 幸,但,终归没能躲的过去。   怎会如此情怯?竟会,如此情怯!   相对於他的复杂心态,雏就简单多了,她指着那女子,差点没跳起来:「啊!是她! 我认得那辆车子,和那独特的香气。她就是赫丝吧?」   只见赫丝头戴编织成辫的黑色假发,上面缀满了各色宝石和贝壳,奢侈的让人咋舌; 细长的眼线被勾勒成深蓝色,显得眼睛更加明亮张扬;涂成金色的嘴唇,笑起来时露出两 排整齐洁白的牙齿……   这个女子,光灿夺目的让周遭一切都失去了颜色!   此外,她的脖子、手腕和足裸上都佩带着金银首饰,再加上一袭半透明的帝王麻长袍 ,显见身份非常尊贵。   然而,站在她对面的那个贵族少年脸上,却没有应有的尊敬和礼貌,他紧皱着眉头, 表现的非常头疼与不耐烦。   赫丝伸出手,扣住他的下巴,轻佻的朝他吹了口气说:「听说你要娶卡莉那个傻妞为 妻了?」   少年一把推开她的手,「卡莉不是傻妞!」   「嘿,是啊,连赞美诗都写不全的姑娘……」   「赫丝公主,如果你再侮辱卡莉一句,就算会被处死,我也要杀了你!」少年握紧了 腰间的黑曜石刀。   赫丝哈哈一笑,半嗔半怨、似真似假的说:「真绝情哪,有了新欢就不要旧爱了。不 过算了,无论如何卡比家族和维萨家族的结合也算是件喜事,我应该送礼才对。不过送什 麽好呢?唔……当初你送给我的那块石头我还留着,保存的相当完好呢,不如就还赠给你 吧,如何?」   少年的脸顿时涨得通红,手在颤抖脚在颤抖全身都在颤抖:「你、你你……你这个恶 魔……」   「恶魔?」赫丝的眼神瞬间冰冷,笑容里更是多了几分阴森森的味道,「人们之所以 会认识恶魔,是因为他们经受不住引诱。我亲爱的维萨小情人,祝你新婚快乐哦。再见了 。」   她摆着手刚要坐回车内,少年突然怒吼一声,拔出腰间的刀,猛地刺了过去。赫丝没 有防备,就那样被刺个正着!   殷红的血顿时泉水般喷出来,溅了少年一脸,他吓得连忙後退,怔怔的看着自己的手 。   石刀仍紮在赫丝的小腹上,女奴的尖叫声,行人的惊呼声,汇集成了一片,场面一下 子变得凌乱而不可收拾。   只有赫丝,她看着自己的血流出来,就那麽冷冷的看着,彷佛在看一场事不关己的戏 码,最後,还勾起唇角笑了一笑,慵懒而艳丽:「哦,真是可惜……你以为这样就能忘的 了我麽?傻瓜,这只会使事情更加糟糕而已。现在你要以刺杀公主的罪名被处死了,你, 结不成婚了。」   说完这句话後,她啪的向後栽倒,女奴自然又是一阵慌乱,叫道:「公主!公主!天 啊,公主要死了……」   雏愣愣的望着这一切,完全不明白究竟是怎麽回事。「大人,你看她……」刚想开口 问彼临,彼临已一个纵身,飞过去落到车上,在所有人失声惊叫的时候,他只沉声说了一 句话。   「别吵,我能救她!」   众人顿时闭嘴,愣愣的看着他。   彼临将女奴赶下车,唰的放下车帘。雏则走过去,安慰那位明显陷入混乱不知所措的 行凶少年说:「放心吧,大人一定能救得活她的,她没事的。」   维萨双腿一软,整个人啪的坐倒在地,望着马车两眼空洞的呻吟不已:「是她逼我的 ,是她逼我的……我没想杀她,我真的不想杀她的……魔鬼!她真是个魔鬼!她根本就是 魔鬼……」   雏歪着头,看看他又看看马车,更加迷惑了——   这一切究竟是怎麽回事啊? 第三章 堕落的Aurora   密如黑扇的睫毛轻颤了一下,缓缓睁开。   「醒了?」彼临把玩着手中的石刀,并没有看她,「下次当对方身上有这麽危险的东 西时,就不要去挑衅他。」   刚从垂死边缘活回来的赫丝眼中仍残留着几分恍惚,却在听到这话後本能的开始讥笑 :「你在命令我?」   「不是命令,是奉劝。」   「那麽收回去,我不需要这种东西。」她支起手肘坐起来,意识到腹部的刀伤竟已全 然不疼时,这才略带惊奇的瞥了一眼面前的这个陌生男子,「没想到,你还是个神医。」   彼临低眉敛目,将刀放下没有答话。   赫丝挽了一把自己的长发,语气懒散的说:「虽然你救了我,但别指望我会因此感激 你,也不会有什麽赏赐。说白了就是——谁要你多管闲事?」   「为什麽想死?」彼临忽然问。   赫丝扬眉:「什麽?」   「为什麽要逼他杀你?为什麽一心寻死?只因为你的情人背叛了你,要另娶新娘?」   赫丝像听见什麽天大的笑话一样,先是怔住,然後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俯後仰,乐 不可支。   彼临异常平静的说:「再笑下去刚缝合的伤口会重新裂开。」   赫丝收了笑,一双眼睛犹如千年寒冰里的熊熊燃烧的火焰,又是冷然又是灼热,两相 煎熬之下,令每个与她对视的人都丢盔弃甲,无可抵挡。   ——那是怎样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你以为……」她突然靠近他,鼻子几乎挨着他的脸颊,温热的气息吹拂在他的肌肤 上,「我会为那种事情而想不开?开什麽玩笑!像维萨那种胆小没用又懦弱的男人,从头 到脚有哪一点值得我——胡夫法老最美丽的女儿——赫丝公主为他寻死?」   彼临终於抬起眼睛看向她,看向这个飘荡千年终於走进轮回的曙光女神——欧若拉, 投生为人的她,竟会是个这麽轻佻的女子!   是谁安排她变成这个样子?是谁?是谁!   墨蓝色的眼眸闪了一下,彼临一向沉如静水的脸上,突然间,就有了悲哀。   那悲色浓浓,淡不去,化不开。   他伸出手,一把将她搂入怀中。赫丝一愕,立刻挣扎道:「你疯了?这是干什麽?快 放开我!」   彼临抱得愈紧,将头深深埋在她的肩膀上,透过黑色假发和琳琅宝石,没有焦距的盯 向远方。   赫丝见挣脱不开,便乾脆放弃,反手攀上他的脊背,声音比夜间绽放的玫瑰还要柔软 魅惑:「怎麽?难不成你也看上我了?很简单啊,看你的样子应该很有钱,既然你喜欢我 ,就用你的财富来买我吧。」   这回轮到彼临重重一震。   赫丝笑得越发妩媚:「不过别忘了,再带一块石头来。这是我的规矩,每个要买我的 男人,都得带块石头当见面礼。你有多喜欢我,就看你带的那块石头有多大、有多重了… …」说着,技巧性的在他耳边吹了口气,然後趁彼临一缩耳间将他推开,拉出距离。   彼临直直的凝视着她,半响,打开车门一言不发的下车。   赫丝在他身後咯咯的笑,「我就住在中心街的第七幢房子里,门口挂了一幅女神赫特 的碎布地毯,记得要来哦……我等你。」尤其是最後三个字,说的又甜又软,连雏听了, 也觉得浑身发颤,像有一条电流麻麻的爬过脊背,一直酥到骨子里。   彼临的脚步停了一停,静默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变得越发深幽,谁也看不 透。   赫丝撇唇,刚想关车门,眼角余光看见依旧坐在地上失魂落魄的维萨,眼珠一转,拿 了那把石刀施施然的走下车。   「公主,你的伤……」一旁的女奴自然是目瞪口呆。   她迳自走到维萨面前,将石刀扔到地上说:「抱歉,我没死成。你很失望吧?」   维萨呆滞的抬头看着她,表情非常古怪,依旧魂游天外。   赫丝伸手拈起他的下巴,一改轻浮之态,低声说:「果然还是个孩子啊,做事情这麽 冲动,从来不顾後果……我要是真的死了,不只是你,整个维萨家族的人恐怕都得死吧? 」   维萨惊醒过来,额头冷汗颗颗迸出,面色更是灰败到了极点。   「算了,反正我现在也没有什麽事,此事就当做没发生过。你走吧,回去好好准备当 你的新郎。」   维萨的唇不住哆嗦,欲言又止。雏伸手将他扶起来,一双大眼睛不停的在两人之间流 连,又觉好奇又觉有趣。   远远的一直背对着他们的彼临忽然开口轻唤道:「雏。」   雏立刻条件反射的回应:「是!」   「走了。」说完这句话後,彼临头也不回的离开。雏虽然有点舍不得错过这麽精彩的 一幕,但还是乖乖的跟着走了。   赫丝望着两人的背影,眸色由浅转浓,若有所思,再扭头看维萨一眼,扬眉说:「你 还不走?」   「你、你……」几经犹豫,维萨一咬牙,还是颤颤的把最担心的事情问了出来,「你 ……我的婚礼你还要来吗?」   赫丝眼中闪过一抹复杂之色,继而慢慢露出鄙夷不屑的目光。   维萨看见她这样的表情,心中暗叫糟糕,一时汗如雨下,畏惧到了极点。这个女人实 在太可怕,永远猜测不到她下一步会说些什麽、做些什麽,自己面对她时,就跟笼子里的 老鼠似的,被她耍着玩。她要真来婚礼上闹事,说出些什麽不堪的话来,那就不可收拾了 !怎麽办?怎麽办……   赫丝轻轻的将手搭上他的肩,维萨吓得整个人一震,差点再次瘫倒。   「你希望我去吗?」   她问的好生轻柔,他却听的双腿直哆嗦,死咬着牙,摇了摇头。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好像看见赫丝眼底有样东西彻彻底底的碎掉了,但等他再定睛看 时,她却又是一副巧笑倩兮的模样,轻启红唇说:「好啊,那我就不去了。」   她说的是真的吗?是在骗他吧?拿他开玩笑吧?她怎麽可能这麽好心就放过他?她肯 定是在演戏,肯定是的!後面还不知道有多少圈套等着他跳……   赫丝拍拍他的肩膀,转身提裙回车上去了。眼看她要走,维萨终於忍不住叫道:「你 究竟想要怎麽样?我承认我是笨蛋,我斗不过你,要死也给个痛快好麽?直直白白的告诉 我吧,你究竟要什麽?想让我怎麽做?」   赫丝眯起眼睛,慢吞吞的说:「说了又如何,说了你就能做到?」   「这个……」   「行了,维萨,你不是个有勇气担当责任的男人,就别再可笑的学人做什麽承诺了。 」她说着饶有兴致的盯着自己的指尖,淡然一笑,「不必怀疑我另有阴谋,我放过你了, 真的放过你了。」   「为、为为什麽?」   为什麽?赫丝挑起眉毛,非常魅惑而又邪气的笑了,悠悠说道:「因为我已经找到更 好的玩具了。」   说完上车,吩咐女奴走人。   维萨呆呆的站在原地,无法说清自己此刻心里究竟是什麽感觉。当她成天找他麻烦逗 他玩时他觉得不胜困扰恨不得离她越远越好,可当她说她放过他了以後都不会再来纠缠他 时,他又觉得心里有点失落,像是有什麽重要的东西被夺走了,又像是被毫不留情的抛弃 了,酸涩难当。   赫丝啊,那个让人又爱又恨又迷恋又厌恶又渴望又逃避的妖异女子……   遇见她,真是一场劫数!   半裸的女子斜躺在云层上,手捧酒杯,头顶牛角,魅眼如丝,向每个从挂毯前走过的 人微笑——赫特,太阳神的女儿,欢乐女神与爱情女神。一向端庄淑雅的她如果知道自己 竟被画成这幅放荡模样,并且挂在门上用来招揽客人的话,不知会气成什麽样子。   赫丝公主,果然很绝。   彼临坐在一户人家的房顶上,望着街对面的第七幢房子,凝眸不语。   整条中心街,就属那幢房子最抢眼,门窗和屋顶都漆成了妖异的金紫色,在阳光下璀 璨逼人。门前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屋子里时不时的传出歌舞声和嬉笑声,好一派纸醉金 迷。   他就那样静静的看着,墨蓝色的眼眸如同千年幽湖,深不见底。   夕阳渐渐西落,影子拖拉的很长,雏攀着木梯爬上屋顶,闷闷的坐到彼临身旁。   彼临侧头看了她一眼,「手上的伤是怎麽回事?」   「被猫抓的。」雏说的好生委屈,「它不肯陪我玩。」   「这个时代的猫是从努比亚引进的黑爪猫,尚未被完全驯服,下次不要去招惹。」彼 临顿了一下,说,「手。」   雏将被猫抓伤的手伸了过去,放松的享受着彼临为她疗伤时的温柔。数不清多少年了 的漫长时光,早已经使他们之间产生非同寻常的默契,一个字,一个眼神,都能传达讯息 。   雏用另一只手托着下巴,看着赫丝的屋子说:「大人,你已经在这坐了一天了,不进 去麽?」   见彼临没回答,她又问:「是因为里面的人太多的缘故吗?」   「不。我只是……」治疗完毕,彼临放开她的手,继续没有焦距的看着远方,「还没 有准备好。」   「准备什麽?」   「你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我一直在寻找一个人。」   雏点头,「嗯,你的债主。」   「我找到她了。」   雏睁大了眼睛,吃惊的说:「你的债主就是那个、那个……赫丝公主吗?」   彼临缓缓点了下头。   雏恍然大悟,看看他又看看那幢房子,喃喃说:「那怎麽办呢?总不能一直这麽坐着 逃避吧?大人如果觉得现在还还不了欠她的东西的话,就分开来一点一点的还,总有一天 能还清的。」   彼临犹豫了很久,才答道:「我需要时间。」   於是太阳落下,夜幕降临,月色淡去,又复明朗,星辰灿烂,薄雾升起……他在屋顶 上一连坐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落入人间时,彼临终於站起,跳下屋子直接走到 赫丝门前。门旁的挂毯上,女神赫特朝他微笑,那笑容,怎麽看怎麽不怀好意,像在嘲讽 他即将经历的一切。彼临抿紧唇角,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清晨,夜晚的笙歌已经散场,屋内难得一见的静谧。女奴们都还在睡觉,卧室的门没 有关,几只酒瓶懒懒散散的躺在地上,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酒味。   赫丝穿着白袍坐在床边的地毯上,一手支额,闭着眼睛,像是已经睡着了。但是当彼 临踏进房门时,她的声音却又慵懒低柔的响起:「你终於来了。」   彼临停步。   赫丝慢慢的转过头,半睁开眼睛望向他。不知是不是因为晨光的缘故,她的脸上没有 化妆,看起来惨白惨白的,毫无血色,削尖的下巴和乌黑的眼睛对比更加明显,全然没了 日间的嚣张艳丽,格外楚楚可怜。   这一刻,欧若拉的影像与她重叠在一起,使得彼临心中一悸,目光变得有些迷离。   赫丝悠悠道:「我一直在想,你要在那屋顶上坐几天。我跟自己打赌,赌你最终会离 开、还是会进来。」   「那你赢了。」   赫丝眼中闪过一抹异色,摇头说:「不,我输了。」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唇角上扬 ,不知是嘲讽还是落寞,表情黯然的说:「我赌你会离开。」   未等彼临接话,她又迳自吃吃的笑了起来:「看来我实在低估了自己的魅力,也许我 应该对自己更有信心些,对不对?你挣扎了那麽久,结果还是受不了诱惑进来了。不过, 有一点我很生气,你没有带石头来。我叮嘱过你,可你还是没有带来。」   彼临很认真的问:「你要石头做什麽?」   「金字塔。」赫丝在说这三个字时,黑瞳亮的像在燃烧,「我要一座金字塔!」   「让每个男人送你一块石头,然後用那些石头盖一座金字塔?」不得不说,这个想法 还真是疯狂,但为什麽当他知道後,心中的感觉却更为酸涩?   赫丝自信满满的回答:「是,很空前绝後的举动吧?除了我没有第二个人想的出来, 当然,除了我也不会有第二个人能够实现。」   彼临又问:「要金字塔做什麽?」   「做什麽?」赫丝愕然的笑了起来,「这问题多奇怪——要金字塔做什麽!你应该去 问问我的先祖们,为什麽他们要建金字塔,再去问问我父王,为什麽他穷尽国力劳民伤财 也要建一座史上最大的金字塔。我想绝对会有绝妙的回答的。」   「他们是他们,你是你。」彼临的声音又沉了几分,但听入耳中,却说不出的温和, 「你要金字塔做什麽?」   仿若被他催眠,赫丝的脸一下子呆滞住了,片刻後,咬唇回答:「用来死後住。」   彼临挑起眉毛。   「我死之後,就把金字塔给封了,石门一关,谁也进不来,我躺在里面,很安静,再 也不会有人来打搅……」赫丝走到卧室门旁,抚摩着那些来自埃及南部阿斯旺地区的石料 ,低声喃喃,「再也不会有人未经我的允许便随便走进来;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屈意 奉承;再也不用永远不锁这道门……没有人可以再看见我的样子,没有人可以再碰我,没 有人可以再侮辱我,没有人可以再玩弄我……我安全了,彻彻底底的安全了!」   她越说越激动,到最後一把扯下墙上的毛皮饰物,将它们掷到地上,狠狠的用脚践踏 。   彼临痛苦的闭起眼睛,半分钟後睁开,上前握住她的手臂,将她拥入怀中。   赫丝先是一怔,然後全身慢慢的松懈下来,倚着他的肩,茫然的说:「为什麽你的拥 抱这麽温暖,和别人的都不一样?就像贝壳一样,外面坚固里面柔软,让人觉得好可靠, 好舒服……」   「因为我对你没有邪念。」   赫丝仰起脸庞,黑如宝石的眼睛眨也不眨的凝视着他,充满了探究的意味,最後,将 他推开说:「那你来找我做什麽?男人来找我只有一个目的,如果你有第二个理由,我倒 是真的很想听听看。」   彼临抿紧了唇,「还债。」   「什麽?」赫丝的眉毛夸张的扬了起来,好笑的说,「我可不记得自己有借过你钱。 」   「我欠的不是钱。」   「那是什麽?情?哈!我也不记得我之前有认识你,这算起来还是我们第二次见面呢 !」   彼临没有笑,表情很严肃,但声音却更轻柔:「除了金字塔,你还要什麽?无论要什 麽,我都会给你。」   赫丝的瞳孔开始收缩,慢吞吞的重复了一遍说:「无论要什麽都给我?」   「是。」   她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脸上满是被羞辱後的愤怒表情,恨声说:「又是一个谎话连篇 的男人!你以为你是谁?什麽都给的了?我要天上的星星,你也能给我吗?我最恨人家骗 我,这种甜言蜜语拿去骗骗那些没大脑的女人还差不多,我可是赫丝,从来只有我骗男人 的份,你——」   她的话突然卡在了喉咙里,直直的瞪着彼临的手,大脑一片空白。   散发着荧蓝光芒的星状物在他手上旋转,将两人的脸都映成浅浅的紫色。   真是见鬼!赫丝舔舔发乾的唇,哑声说:「这是……星星?」   「如果你认为它是,它就是。」彼临松开手,星状物飞到半空停住,抬眸望去,便真 如缀在夜空里的星辰一般,一闪一闪亮晶晶。   「你……你……」再怎麽不敢相信,也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了——眼前的这个男人太神 奇!他能使她的那麽重的伤口迅速癒合,又能凭空变出星星……他是谁?他是谁?!   「这是魔法?」   「确切的说,是神力。」   「什麽?神力?」赫丝盯了他几眼,忽又哈哈大笑起来,「你不会想说你不是人类, 是神吧?」   「我是。」   「开什麽玩笑,傻子才信你的话!」   「我是。」   「你这点倒是跟我父王一样,他也总认为自己是个神,哈哈哈!真可笑,太可笑了… …」她笑得弯下腰,就差没满地打滚。   彼临沉默,然後,手指朝窗外一指,原本已渐发亮的天空骤然而暗。赫丝一呆,抬起 头来。   浓云在空中飞快的聚集,几道霹雳闪过,大雨哗啦啦倾盆而下。   这下,赫丝再也笑不出来,她紧紧抓住窗棂往外看,又是震惊又是恐惧。   外面——在下雨?   不是幻觉?真的是在下雨?她伸出手,豆大的雨珠落下来,打得肌肤生生的疼。不是 幻觉!   但是,怎麽可能?怎麽可能!怎麽可能……   她愣愣的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好长一段时间後才浑身僵硬的转过身,梦呓般的 说:「是你干的?」   「要它停止吗?」   赫丝摇头,神思恍惚的走了几步,猛又回头说:「真的是你?」   彼临弹指,一声轻响後,雨停歇了,浓云散去,天空重新恢复了明朗。   这下,不由得她不相信,眼前这个男人,也许真的是个神。   惊乍过後,叛逆重新涌上心头,这算什麽?一个神来到她面前,对她说有求必应,为 什麽她不但不觉得荣幸,反而觉得很荒唐,好像再次被羞辱了?是啊……是羞辱!因为一 直以来都是她玩弄别人,所以现在轮到神来玩她,她可以肆意嘲笑践踏任何一个人的尊严 ,但是面对神,却丝毫无能为力。   是这样吧?是这样的,她本就是个被诅咒的罪恶的人,任何幸福幸运和幸喜都不会发 生在她身上。神的出现只是让她的世界更加不堪,只是如此——而已。   「玩弄别人的滋味很好吧?」她凉凉一语,换得彼临重重一震。   「啊,我应该提什麽要求,才不至於辱没您高贵的身份呢?」   彼临急切的抓住她的肩膀,却被赫丝一把拍开,冷冷地说:「神出现在世人面前,只 有一个目的,就是救赎。你认为我需要被救赎,对吗?」   彼临直直的看着她,竟不知该说些什麽才好。眼前这个唇角冷毅目光讥讽的女子,真 的是欧若拉?那个明朗圣洁胜过朝阳的曙光女神?   真是一场惩罚!   老天惩罚他,惩罚他曾经的疏忽与怯懦,因此让她入劫,让她受苦,让他眼睁睁的看 着她离开他还不够,还要再到人间沉沦一回!   「瞧瞧你的眼神,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麽表情?」赫丝伸手轻轻捧住他的脸,星 眸微睁,吐气如兰,「啧啧啧,好痛苦啊……看世人受难做恶,你觉得愧疚、觉得悲哀了 吗?神爱世人,所以神爱我,对吗?」   彼临盯着她,半响,说出一句话:「我不爱世人,但是……我爱你。」   赫丝的手顿时僵住了。「你说什麽?我没听清楚,再说一遍……」   彼临眼中依稀泛起了泪光,一个字一个字的说:「我爱你,欧若拉。」   整个世界因这一句话,而在她面前彻底崩塌。   「你……叫我什麽?」   「欧若拉。」   「再叫一遍。」   「欧若拉。」   赫丝将手从他脸上移开,摀住自己的脸,先是肩膀耸动,然後整个人都开始颤抖,凄 厉的笑了起来。   「我该感到荣幸吗?之所以那麽幸运的遇到神只的理由居然只是因为这家伙认错了人 ?居然可笑到这个地步……」   「我没有认错人。」   赫丝以手插腰,高声说:「那麽看着我,再叫一遍我的名字——我是谁?」   彼临的目光再度迷离,很轻很慢的说道:「我知道你很难相信,然而事实如此——你 是欧若拉,神秘绚烂的极光,寓意希望的织架女神。因为我的缘故使你遭受嫉妒与陷害, 失去神职堕入人间。我找寻了你千年,久的我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时,你却突然出现在我 的面前……」   赫丝静静的听着,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即不惊讶也不怀疑,彷佛他说的话和她没有任 何关系。   「我知道你转生为人,受了很多苦,尽管这一切非我所愿,但毕竟因我而起,所以, 欧若拉,我要补偿你。无论你想要什麽,我都会给你,无论是什麽!」   赫丝的睫毛轻颤了一下,幽幽说:「无论是什麽?」   「是。」   她抬起眼睛,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忽然笑了。笑得很淡很浅,比风还轻。这是她第 一次露出这样的笑容,然而落入彼临眼中,不祥的预感顿时袭来,一颗心猛得沉了下去。   她将他放在她肩膀处的手轻轻拉下,声音格外的温柔:「看清楚,大人。此刻站在你 面前的是个血肉之躯,母亲怀胎十月生下了她,父亲因为贪婪,要建奢华的金字塔,而让 他的女儿出卖身体……」   彼临面色顿变,急声说:「我知道,但是——」   赫丝将食指放到唇边「嘘」了一声,摇头说道:「别插话,听我说完。我相信你是个 神,我也相信你的话,我的前世是欧若拉女神,我更愿意相信你很爱她。但是,神啊,现 在站在你面前的,是法老胡夫的女儿赫丝,是埃及有史以来最卑贱的公主,她十三岁起就 开始接客,伺候过的男人数不胜数。男人们说爱她,可他们最终都抛弃了她;女人们嫉恨 她瞧不起她,骂她淫荡无耻。她的世界是黑色的,即使太阳也照不亮,她已经完全堕落, 活在地狱之中,不抱希望,不要希望,更——痛恨希望!」   说着,她退後了一步,好让他看清楚自己的脸,自己的眼睛——那完完全全是一张历 经沧桑的脸,和一双满是伤痕的眼睛,映衬在苍白的肌肤里,凄丽哀绝。   「所以,别说什麽补偿我,无论我要什麽都可以给我。你补偿不了我的。也不要给我 任何希望,你要知道对我这样已经习惯在黑暗世界里生活的人来说,任何一丝光亮都会灼 瞎我的眼睛,对我来说太残忍。」她一步一步的朝後退去,最後,脊背撞上墙,一直蕴含 在眼中强抑着不肯流出来的眼泪就那样被震了出来,滑过脸庞滴到了地上。   「您来迟了,大人。」赫丝一字一字,无比低沉的说,「迟了整整六年。」 第四章 让一切重新来过   雏坐在屋顶上,翘起一只脚,放下,换另一只,轻吁了口气:「好无聊……」   天黑过了,雨下过了,太阳重新出来了,看样子又是一个明媚的好天气,然而,这样 的阳光却让人莫名的觉得浮躁。   俯下身,她学彼临的样子一眨不眨的盯着那幢金紫色门窗的房子,不期然间,一只黑 猫闯入视线。   猫身墨黑,唯独鼻尖是白色的,长得非常美型,却谈不上可爱,正是先前曾碰到过的 那只。   雏下意识的缩了一下,想起上次手被抓伤的不愉快经历,瞪着它说:「是你啊……我 怕了你了,不跟你玩了哦……等等,你想干什麽?不要过来啊!不要——」   黑猫一步一步逼近,碧绿色的眼睛闪烁着极为诡异的光芒,看得她心里直发慌,连忙 向後挪移,其结果就是一个重心不稳,从屋顶上一头栽了下去。   幸好下面是枣耶叶堆,掉进去,溅起枯叶无数,倒不怎麽疼。   雏一边拂去头上的叶子,一边埋怨说:「不是说不和你玩了吗?为什麽还要……」声 音突停,她看清了眼前的景像,面色顿变。   她置身的地方原本只是间再普通不过的民居,但此刻,黑夜乍然降临,将阳光尽数遮 掩,一切物什都被暗幕吞噬,再也看不见。   一滴冷汗自额头缓缓流下,空气如有千斤重,沉沉的朝她压下,一时间,胸腔被堵得 死死的,呼吸一下子急促了起来,那种感觉几近窒息。   快……逃!   她咬住下唇,转身便跑,一边跑一边呼喊。然而无论她跑的多快,喊的有多高,黑暗 依旧如影随行,最可怕的是,她可以看见外面阳光灿烂,可以看见有行人悠然走过,外边 的世界还在正常运转,惟独她被困在这方恐怖空间里,一个人,孤零零的,逃不出去。   雏猛得收步,回身紧盯着黑暗最深处,气喘吁吁的说:「你是谁?你究竟是谁?想做 什麽?」   黑暗里起了一声轻笑,嗓音带着特有的滑腻。一身披黑色斗篷的高挑女子从暗处走了 出来,怀中抱的正是那只黑猫,猫眼如幽火,盯着她,盯紧她,盯住她,须臾不离。   雏觉得自己好像被那双眼睛施了定身法,再也动弹不了。她一边惊恐一边大声说:「 你是谁?为什麽要这样对我?」   「我是谁?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女子伸出纤长的手指掀起帽子,露出一张极其美艳 动人的脸。她的眼珠是碧绿色的,与怀里的黑猫一模一样。   看着这双眼睛,一些画面电光石火般从脑海中闪过,雏失声叫道:「原来是你!」   「想起来了?」红唇微微扬起,眼眸却更加阴冷了几分。   雏整个人都哆嗦起来——是她!是她!   她想起来了!那个开车冲出马路,导致她为救芭比而死去的司机,就是眼前这个女人 !   为什麽她还会再次出现在她面前?她想对她做什麽?为了掩饰过错而想再次杀她灭口 ?雏扭身拔腿狂奔,一边跑一边高声呼喊:「彼临大人——彼临大人——」   艾美拉眼中顿时露出嫉恨之色,身影一闪,拦到她面前,一把揪住她的头发。雏因吃 痛而尖叫出声。   「叫吧,放声叫好了,我保证彼临一个字都不会听见。」她凑近雏,恶狠狠的笑着说 ,「别指望他会来救你,这一次,你不会再有那样的好运气!」   雏拚命挣扎,但那只手的力量却丝毫不容抵抗,刺痛感透过头发一波波的传过来,像 有一把刀,在慢慢凌迟她的身体,痛的无以复加!   「放、放开我!为什麽要杀我?为什麽?」   艾美拉目光一闪,表情变得更加怨恨,厉声说:「为什麽?你不知道为什麽?因为你 抢走了我最想要的东西!」   雏讶异,「最想要的东西?我根本就不认识你,怎麽抢你的东西?」   「彼临!」艾美拉打断她,「我最想要的东西就是彼临!」   这下雏可是完完全全呆住。   艾美拉轻蔑的看着她,冷冷说:「你只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人类,凭什麽值得彼临用 自己的血救你?你又凭什麽待在他身边,跟他朝夕相处?我绝不容许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所以,你必须死!」   说着右手轻扬,白色的火光突窜而起,从发尾开始燃烧,直逼身躯。   雏开始尖叫,在结界中四下奔跑冲撞,但那白光太可怕,有火的力量却无火的温度, 被它烧到,整个人就如坠入千年冰窖中一般,从骨头一直栗颤到毛孔。   艾美拉抱着黑猫静立一旁,看着她挣扎闪躲,冷冷而笑。   眼看白火就要烧上胸口,剧痛中雏突然想起彼临给她的救命匕首,当下嘶声叫道:「 碎裂!魔镜——」   一道蓝光从食指中破空飞出,在她面前迅速凝结成一面镜子。   艾美拉大吃一惊,还未来的及有所反应,镜子便匡啷一声爆炸开,漫天碎片中一束蓝 光直朝她刺去。饶是她躲的快,连退了几十米,右臂仍被匕首刺中,血一下子流了出来。   血光现後,白火自灭,暗幕结界也随之裂出好几道口子,外面的阳光照了进来,终於 不再漆黑一片。   艾美拉摀住伤口气急败坏的说:「臭丫头,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伤我!」   雏没有回答,转身继续逃,谁知才刚跑了一步,一记白电自後劈来,根本来不及闪躲 就被击个正着。   「啪!」她全身僵直的栽倒在地,一双黑鞋缓缓出现在视线中,抬头,看见的是艾美 拉充满怨恨的脸。   艾美拉一把掐住她的喉咙,狞笑说:「跑啊,怎麽不跑了?你以为魔镜就能伤得了我 吗?别忘了,我可不是什麽妖魔鬼怪之流,神器对我无用!不过,没想到他居然连魔镜都 给了你……」   空气中的重压再度袭来,闷得胸口生痛生痛,不但呼吸开始困难,连视线都逐渐模糊 了起来。「你……你杀了我,彼临大人不会放过你的……」   她不说还好,这麽一说,艾美拉的眼珠更是转成了浓绿色,沉着嗓音说:「你威胁我 ?我最恨就是别人威胁我,更何况只是个区区精灵?上次你死得太快,恐怕还不知道死亡 究竟是什麽滋味,现在,我就让你再次好好享受一下吧……」   随着最後一个字的尾音,雏的眼睛一下子睁到最大,然後,瞳孔开始慢慢涣散,双手 无力的垂到了地上。   「您来迟了,大人。」赫丝一字一字,无比低沉的说,「迟了整整六年。」   沉寂如阴影般笼罩着室内的两个人,两个人的脸上,都没有任何表情。   就这样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赫丝深吸口气,转身走到梳妆台前,开始套假发,戴首饰,描绘眼线,涂抹香膏…… 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格外细致。   彼临在一旁看着看着,突然走过去夺过她手中的彩妆色盘掷於地上,抓住她的手说: 「如果没有这六年就可以了吧?」   「什麽?」   「如果可以重新活一次,没有这六年的不堪经历,你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绝望和痛苦了 ,对吧?」   赫丝定定的凝视着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知是震惊还是悲伤。   「我可以回到六年前,然後带十三岁时的你离开。我们重新来过,让一切都重新开始 。既然已经找到你,我就不会再丢下你。欧若拉,我们重新来过!」最後一句话,说的又 是诚恳又是坚决,一字字,掷地有声。   赫丝的眼睛顿时湿润了起来,低垂下头,喃喃说:「可以吗?真的……可以吗?」   彼临将她的手握紧了几分:「相信我,我做得到的。」   「我……我……」赫丝颤抖着反握住他的手,刚想说话,彼临右手小指上的指环突然 散发出金色光晕,他整个人一惊,倏然色变。   这枚指环与他送给雏的匕首息息相关,当指环开始发光时,就意味着雏使用了魔镜, 也就是说——她又遇到危险了!   彼临连忙急急转身,走到门口时停步回头对赫丝说:「等我!」   赫丝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麽事,但仍是下意识的点了点头,然後便见他嗖的一下消失 不见。   这个男人……不,这个神,真的可以改写她的人生吗?   一切,真的可以重新来过吗?   她紧握双手按在胸前,想使自己不要颤抖的那麽厉害,然而,迷茫与期待、信任与怀 疑,仍是透过眼睛流泻了出来,怎麽也遏止不了。   他给予她的这线希望,太过诱惑,如果颠覆,必定致命!   雏的手无力的跌落於地。   眼前的一切都沉入无边黑暗,而这黑暗,与先前的结界又有所不同。刚才她虽然也害 怕,但可以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而这次,不只什麽都看不见,甚至根本感觉 不到自己的存在。   整个人不停的往下坠落着坠落着,失重的感觉令她的头非常晕眩,如果生命就在下一 刻停止,她也不会感到丝毫奇怪。   然而,就在那样的迷乱之中,却有一丝念头清晰窜起——   再也见不到彼临大人了吧?   再也见不到了……   舍不得……舍不得呢!   酸涩的感觉一下子聚在眼睛处,有什麽东西融化开了,正要往外流溢。恍惚间又想起 ,那大概是眼泪。   彼临大人说过,精灵,是不可以哭的。   可是,如果当生命都快要没有时,要美貌又做什麽呢?如果她真的心痛难忍想哭泣, 又为什麽要压抑呢?   舍不得……真舍不得啊……   雏的睫毛下渗出了几点水光,眼看眼泪就要流出来时,一道金光不偏不倚的击中艾美 拉的手腕,她立刻被弹飞出去,落在十米开外。   「是、是你!彼临……」艾美拉捂着受伤的手腕,既觉惊惶又觉酸楚。   彼临看都没看她一眼,轻弹了下手指,暗幕结界彻底消失。他走到雏身边,蹲下抱住 她的头,轻唤道:「雏。」   雏。   这一声,穿透千年时空,撕破浓浓黑暗,直撞入心。   雏的睫毛轻颤着,但,依旧没有清醒。   「我来了,雏。」他拂开她脸上的散发,声音柔得像是四月的春风,满是暖意,「所 以,不许哭。」   已溢到眼角的泪水因这一句话而缩了回去。   彼临心中大松口气——很好,总算及时赶到,没有让一切都不可收拾。   艾美拉见他对这个卑贱精灵竟是如此温柔,心中又痛又嫉,尖声说道:「彼临,你要 一直这麽袒护她吗?你真的非要跟我做对不可吗?」   彼临抱起雏,转身离开,从头到尾,当艾美拉如不存在。   这种无视甚至比痛骂更使人难受,艾美拉咬牙,飞身拦在他面前,急切的说:「为什 麽?为什麽你要对她这麽好?如果说欧若拉是因为你和她是恋人,那麽这个精灵又算什麽 ?真的不惜与天界抗衡也要护着她吗?彼临,你看不到我吗?你从来就看不到我吗?我… …」   「七小姐。」彼临打断她的话,眼眸冰蓝,冷得足以将一切冻结,「你先是教唆女巫 吸食她的血液,现在又亲自用雷闪毁她灵元,事不过三,如果你下次再敢对雏出手,我— —不会放过你。」   「你!」   彼临不再说话,绕过她迳自前行。   艾美拉直直的站在原地,凄声说:「你这样对我……你总是这样对我……」突又发狂 起来,冲他吼叫道:「你以为你真能保护她一辈子?别忘了,任何违背自然定律的生命都 不会长久,即使不是我,她最後也会因为其他事而死的,到时候,害她的那个人就是你! 你在作孽,彼临,你根本就不是对她好,而是将她推入更加不堪的境地,当她最後尝到因 偏驳命运而带来的痛苦时,她就会恨你!你会後悔的,迟早有一天,你会後悔今天救了她 ……」   彼临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然而,艾美拉的话却像把利剑,一下子刺中他的心脏,将 血淋淋的事实,活生生的挑明在他面前。   她没有说错,正如闼罗一开始就提醒过他,这样做会遭天谴。只不过,他根本不在乎 。   天神们犯得错误难道还少了?光是艾美拉自己,醉酒驾驶,造成雏的意外死亡,事後 不但不补救,反而一错再错,意图销毁罪行。怎麽就不见她遭到什麽报应?   所以,所谓的天规定律,只不过是一纸废文,可笑之至。   他为什麽要在乎?   低头再看怀中的雏,那麽小的脸庞,那麽轻的身子,就像他为她取的名字雏菊一样, 脆弱易折。   可是,正是这麽一条弱小生命,却使他的世界起了一百八十度的变化,漫漫长旅不再 孤单,有了欢声笑语陪伴——她是他的同行者。   同行者,比冬日阳光更温暖的一个名词。   雏嘤咛了一声,渐渐醒转,睁开眼睛。彼临从她的瞳仁中无比清晰的看见了自己的影 子,这种感觉非常微妙,像是生命从此有了牵羁,变得鲜明而真实。   「彼临大人……」她虚弱的低唤一声,然後开始微笑,弯弯的眉、弯弯的眼睛、弯弯 的嘴唇,说不出的美好可爱。   彼临看着她的笑容,终於也笑了。   「雏,」他说,「下次,早点使用魔镜。」   当彼临和雏回到中心街时,远远便看见赫丝的屋外围了好些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   两人对视一眼,雏走过去,好奇的问道:「请问……发生什麽事了?」   一妇人幸灾乐祸的回过头来,答道:「什麽事?好事!天大的好事!那妖姬总算是被 带走了!这下大家都有清静日子过了。」   雏不解的眨眼睛:「妖姬?」   妇人自知失言,连忙四下环顾了一番,见大家都兴高采烈的,没人会来责备她对公主 不敬,也就不怕了,於是更毫无忌惮的说道:「可不就是妖姬麽?自从她搬到这来後,就 没一天安分过,夜里吵得跟什麽似的,闹得大夥儿都睡不好。没办法,谁叫她是公主呢, 我们平民小百姓的可得罪不起,只能忍气吞声。不过你倒是说说看,有这副德行的公主麽 ?成天和男人厮混,都十九岁了还没嫁人……」   这时另一个胖妇人凑过来压低声音故作神秘的说:「这你就不知道了,可不是她不想 嫁,而是——根本没人肯娶她!」   周遭发出一阵会意的窃笑声。   雏偷偷扭头看了彼临一眼,彼临静默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双眼睛,越发的幽蓝了 起来。   不太妙哦,大人有点生气呢……   「便连当年那麽迷恋她、为了见她一面而在圣庙外等了足足七天的维萨,还不是要另 娶新娘了……这种人尽可夫的女人,被抛弃也是正常的……」   人们犹在絮叨,彼临已推开众人走了过去,金紫色的大门第一次没有敞开,而是紧紧 关闭着,女神赫特的挂毯不知被谁砍了一刀,一半依旧悬在门上,另一半跌落於地,上面 全是脏兮兮的脚印——看的出来,赫丝走时,必定经过了一番激烈冲突。   「是谁把她带走的?」也许是他问这句话时的表情过於冷酷,旁边的那个胖妇人吓了 一跳,说话顿时结巴了起来:「那、那个,是、是是法老派人来带、带走的……」   胡夫?彼临微眯起眼睛,怎麽不是艾美拉吗?   刚才见到赫丝住处的凌乱时,他脑海里第一个闪过的念头就是——调虎离山计!艾美 拉真正的目的恐怕不是雏,而是欧若拉,毕竟,比起什麽都不懂的雏来说,艾美拉更加嫉 恨欧若拉。因此,故意假装要杀雏而将自己引开,并趁机对赫丝下手——这很符合艾美拉 一贯的行事作风。但现在旁人却告诉他是胡夫、也就是赫丝的爸爸带走了她,那麽他之前 所担心的一切就都不成立,但是,为什麽他不但没有释怀,反而觉得事情更加诡异,有种 被设计了的不悦感?   「雏,」他毅然转身,叫上小跟班,「我们走。」   「噢!」雏应了一声,正要跟他一起离开,一个女奴突然从人群里挤了出来,走到彼 临面前说:「请问……那个,是你吧?」   彼临微挑起眉。   「我是赫丝公主的奴隶,我叫明加,公主派我留下来等一个有着『像把天空与海洋交 融在一起、再折射出浅浅波光的蓝眸』的黑衣男人,我想,应该就是你了。」女奴显得有 些紧张,颤颤畏畏的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递入他手中说,「这是公主让我交给你的。」   东西入手圆润冰凉,定睛一看,原来是块玉石,色泽鲜红如血,完美绝伦。   雏在一旁好奇的说:「真奇怪,她为什麽要留块血玉给大人?有什麽特别的喻意麽? 」   明加说:「公主还留了一句话。」   「她说什麽?」   「公主说,她只等你三天。如果三天内你没有成功,就永远不用再出现了。」明加抬 起眼睛,很慎重的复述说,「因为,你是她给这个世界留的最後一点信任,如果你说的那 些话都是骗她的,她会非常非常生气;但如果连你也做不到,不能够救赎她的话,那麽她 对这个世界就更不需要抱有任何幻想。」   她说完这段长长的话後躬身行了一礼,转身离去,只留下彼临握着手中的血玉,望着 她的背影,好一阵子神思恍惚。   「大人……大人?」雏叫了他好几声,见他半点反应都没有,只好用手拉了拉他的衣 袖,「大人,公主的话是什麽意思?为什麽我一点都不明白?」   彼临的视线没有焦距的投在远方,过了许久之後,才轻唤一声:「雏。」   「嗯?」   他转过来,望着眼前的精灵少女,声音如飘在水上,浮浮沉沉:「我要去六年前—— 也就是公元前2533年的埃及。」   「为了还债吗?」雏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迷惑。   「不。」他摇头,「我要去救人。」   停了一下,又补充说:「我的恋人。」 第五章 眼泪  所谓的悲剧就是在那样全心全意拼上性命的争取过奋斗过後,依旧眼睁睁的看着它流 失,一切,无可挽回。   当彼临说出「开启,时空之门」,而预期的门并没有出现时,他就知道先前那种不祥 的预感究竟是从何而来了。   很明显,有人在针对他。而有能力让时空之门暂时封锁且有理由这样做的,只有艾美 拉。   「永生无尽,昨日再归来!」   一点金光出现在半空中,然後砰的一声绽开,变成十尺见方的一扇圆门,门里的世界 扭曲着,颜色五彩缤纷。   彼临伸出手,指尖刚碰到门面,就被一股力道弹了回来,圆门着了火,开始熊熊燃烧 。   他望着那些跳动着的火焰,眸中闪过一丝怒色,冷笑说:「有些人就是有本事把你心 中最後一点内疚都消耗的乾乾净净……」说完双手翻结成印,在胸前划了道十字弧,轻叱 一声「破!」。   火焰呲的一声变成白烟,随风散去,门里的颜色逐渐沉淀,恢复正常。   彼临转身将手递给雏:「拉紧我。」   雏依言抓紧,跟着他穿入圆门。走过长长的白灰色通道後,彼端的世界却已不是埃及 ——明媚的阳光,整洁的广场,衣冠楚楚的行人,以及摩天大厦。   雏歪头疑问说:「咦,我们不是要回公元前2533年的埃及吗?」   「去那的时空隧道被封闭了。」   「那这是哪儿?」   「2003年的中国。」彼临凝望着某个方向,语气有点漫不经心,「你在这里等我,我 半个小时後回来。」   「是。」雏很乖的找了把椅子坐下。   彼临确定在这里她不会出什麽事後,转身走进一条小巷,小巷的尽头是间酒吧。爬山 虎覆盖了大部分窗户,青石地面,和雕花红木门,使其看上去天然古朴,别具风味。   门上还栓了个铜铃,彼临拉动那根麻绳,铜铃叮叮铛铛响了一阵子後,门吱呀一声开 了,一人边揉眼睛边探出头来说:「我们下午五点才开门,这位客人你是不是来的太早了 些?」   「我找崇恩。」   那人一愕,用揣测怀疑的目光将他细细打量了一遍,没什麽好口气的说:「进来吧。 」说着让出通道让他走进去。   酒吧里只开了几盏壁灯,光线很暗,鞋子踩到柚木木板上,吱吱作响。墙角一处沙发 後,一只手风情无限的抬了起来,朝他打了记响指:「嗨。」   彼临走过去,在那人对面坐下。   躺在沙发上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皮肤带着常年不晒太阳的苍白,五官精致美丽 ,比大多数女人还要漂亮。   他眯起眼睛微笑,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呦,我们有多长时间没见面了?一千年? 两千年?还是三千年?」   彼临看着他,平静的说:「我遇到了点麻烦。」   年轻人崇恩竖起根手指轻摇着说:「你先不要说,让我来猜猜是什麽麻烦。唔,你又 被艾美拉刁难了,对麽?」   「她封锁了埃及的时空隧道。」   崇恩扑哧一声笑起来:「果然不愧是艾美拉小姐,你让她不好过,她就让你更不好过 ……不过也挺难得的,这麽多年了,她居然对你还耿耿於怀,不肯放弃。」   彼临沉默,半分钟後,开口问道:「有什麽办法可以解除封锁麽?」   「你这麽着急做什麽?要知道每次封锁时空隧道,都会消耗大量神力,而且最多坚持 不过一周时间。你等她神力枯竭了再去,不就可以了麽?」   「我必须在三天之内回到公元前2533年的埃及。」   被他格外严肃的表情所慑到,年轻人收起玩笑的口吻,沉吟片刻後说:「非要在三天 内不可吗?」   「是。」   「不太好办哪……你知道的,艾美拉虽然性格很不讨人喜欢,但她毕竟是天帝的女儿 ,除了自身具备很强大的神力外,底下还有一批死忠的下属。不说别人,光是闼罗,就是 个非常不好对付的角色。如果和他们正面起冲突的话,你一个人是绝对不行的。」   「所以我才会来找你。」   崇恩摸摸鼻子,苦笑着说:「你每次来找我都没什麽好事,从这方面来说,我还真巴 不得永远都不看见你呢……直说吧,你想让我怎麽帮你?」   「很简单,只要你出去走一圈就行了。」   崇恩的眼角很明显的抽搐了起来,笑得比哭还难看,「你……你,你是想牺牲我吗? 」   「只有你的出现,才能吸引所有隐部成员乃至闼罗他们的注意……」   没等他说完,崇恩已跳起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叫道:「你也知道我只要一出现,就肯 定成为众矢之的,不被剥皮抽筋才怪,这麽危险的事居然还叫我去干?啊啊啊啊,我是倒 了什麽八辈子的霉,为什麽会认识你这麽一个瘟神?以前为了你和欧若拉的事搞得我连神 都当不安稳,只好在人间东躲西藏逃避通缉,现在好不容易找了个这麽安全的隐匿之所, 过了几天安稳日子,却还得为你去招惹是非……混蛋,你对的起我吗你?」   「对不起……」   「是啊,你是对不起我!早八百年前我就跟你说过,艾美拉那种女人太恐怖,最好离 她远远的,永远没有交集才好,你倒好,非要逞英雄,好死不死的救了她,结果勾的人家 爱上你。爱上你也就罢了,你冲着她是七小姐的份上也多少敷衍一下,别冷冰冰的拒绝她 让她下不了台啊……搞得她现在这麽恨你,依我看就两个字——活该!就为了你那狗屁三 角关系,害得我也被拖下水,费九牛二虎之力送欧若拉的灵魂进入轮回……那些也就算了 ,反正我对当那什劳子的天神也厌了,巴不得在人间逍遥快活无拘无束呢!可是!你,却 在这个时候叫我出去露面?你想我死也不用这麽麻烦啊,直截了当的拿根绳子往我脖子上 一套算了!」   彼临没再说话,只是深蓝色的眼睛里多了很多复杂的情绪。   崇恩看着那个样子的他,心软了。他动了几下唇,松开手懊恼的抓抓头发说:「算了 算了,认识你这个倒霉鬼我算是认了!没见过当神仙也当的像你这麽可怜的……帮你引开 闼罗他们没问题,但是你打算如何冲破时空结界?」   「禁忌之门。」   「什麽?」崇恩大惊失色,「你疯了!那样太危险了,万一有什麽差错出不来怎麽办 ?究竟是什麽理由让你非得在三天之内赶到那,连多几天都等不了麽?」   彼临垂下眼睛,低声说:「我找到欧若拉了。」   崇恩脸上起了一连串的古怪变化,慢吞吞的说:「你——找到欧若拉了?」   「这个理由够不够?」   崇恩的目光闪烁着,好一阵子没说话。   彼临握住他的胳膊,压沉声音:「除了你我不信任任何人。」   崇恩怔忡了好一会儿,最後闭上眼睛,长长的叹了口气。   「笨蛋……」他喃喃,满是无奈,「彼临,你真是个笨蛋!」说完转身打开一道小门 走了进去。   因为没有客人的缘故,酒吧里没有放音乐。先前开门的那个人趴在吧台上,手里举着 杯红酒,透过酒杯的折光打量彼临。   不知道为什麽,彼临觉得他的眼神很有点挑衅的味道,似乎恨不得扑上来大打一架。   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大概是崇恩在人间认识的朋友,他不认为他会知道崇恩和 自己的身份。既如此,就没有怨恨他的理由,又为何会用这样的目光看他?   大概十分钟,或者更久一点後,小门开了,崇恩换了衣服走出来。   与先前随意休闲的打扮已完全不同,他穿了一件紫色收腰长披风,戴着无边眼镜,看 上去既冷酷又深沉。如果说刚才的他像只慵懒无害的猫咪,此刻则成了蓄势待发的利刃, 锋芒逼人。   「走吧。」崇恩一拍彼临的肩,边说边朝大门走过去:「我帮你拖住他们一个小时。 」   「足够了。」   「很好,那等会我先出去,数一百下後你再开启禁忌之门,能不能成功,就看你的本 事了。」   「等一下。」彼临停步,「我先出去,我要带一个人走。」   崇恩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什麽,还要带上一个?老天,你还真嫌此举太容易,非 要增加点难度是不是?」   彼临没有多解释,只是坚持说:「我必须得带她一块走。」他不能留雏一个人在这里 ,那样太危险。   崇恩瞪了他半天,气馁的耸了一下肩膀,「算了随便你,反正着急回去的是你不是我 !」   「数一百下後开始行动。」彼临打开门,却在跨过门槛的那瞬又回头说了一句,「小 心些,别让他们真的抓住你。」   崇恩撇唇切了一声:「虽然我一直安分守己的待在人间没再惹是非,但还不至於逊到 那地步,放心吧。」   彼临又看了他几眼,这才转身离开,回广场找雏。   崇恩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灰褐色的眼珠里起了层层变化。趴在吧台上的男人忽 然开口说:「我现在终於知道为什麽你始终无法和他做个了断了。」   「哦?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你反而知道了?」崇恩的口吻说不出的嘲讽。   「当他望着你说出『我只信任你一个人』时,我不认为这个世界上有人能够拒绝他的 任何要求。」男人笑得很暧昧,「真不愧是曾经号称比阿波罗还要英俊的天神彼……」   他的话没能说完,一把小刀寒凛凛的指在了他的咽喉处,刀的彼端,崇恩的目光比刀 锋更冰冷。「警告你不要乱说话。」   男人连忙举手做投降状,崇恩慢慢的将刀收回。百下之数已到,只见他身形一闪,就 那样凭空消失。   男人将杯里的红酒一口喝乾,舔舔嘴唇诡异的笑了起来,喃喃自语说:「真是个蠢货 ,上了一次当还没学乖……连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雏坐在喷泉旁的长椅上,望着广场上人来人去。   虽然一直跟随彼临在时空中穿梭,但她还是第一次来2003年的中国。她曾经去过繁及 一时的唐朝,也去过硝烟弥漫的战国时代,不得不惋惜的是:这个与埃及有着同样悠久历 史的古老国度,其神秘的东方色彩曾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让全世界的人膜拜向往,然而,现 在的它,向国际化大都市靠拢的结果就是再也看不到曾有的鲜明特色。   有些无聊呢……   她用手托着下巴,两只脚开始习惯性的荡来荡去。   就在这时,有男孩来搭讪。「嗨。一个人吗?」   乾净的、清秀的脸庞,因为青春,所以怎麽样都很好看。雏看着眼前的男孩们,微微 笑了。   「要不要和我们一起玩?」看见她眼中明显的好奇,受到鼓舞的男孩更起劲的摇晃着 手里的溜冰鞋,「不会溜?没关系,我可以教你!」   雏还是笑,摇了摇头。   男孩有些失望,但仍不气馁:「或者,你不喜欢溜冰?那玩些别的也可以,我叫苏言 风,你呢?」   一个声音云淡风清的从远方传来:「雏。」   雏的眼睛亮起,如果说她之前的微笑还有七分矜持,此刻则完完全全成了十分欢喜, 跳下地飞一般的朝广场奔过去。   彼临待她奔到身前,瞥了眼因遭受打击而僵直在原地的凄惨少年们,淡淡说:「走了 。」   「嗯!」雏点头,寸步不离的跟着他,一如以往很多次,走着走着行人和街景就逐渐 消失了,四周暗下来,空间变得旷远而寂寥,没有生物,没有声音。   彼临伸出右手,在空中划了一个圆,说道:「我愿意承担一切後果——开启,禁忌之 门。」   「彭」的一声後,圆门显现,不到一秒钟便开始再度燃烧,火光将他和雏的脸颊映成 绯红色,一闪一闪的跳跃着,忽明忽暗。   「五十七劫咒,永不逝弥的音灵,逆风轻扬,掷杯成声……听我号令——碎!」随着 最後一个字,圆门匡啷碎裂,带着火星的碎片漫天飞舞,场景颇有几分凄厉的美艳。   门後,是个大大的黑洞。   「走!」彼临拉住雏的手,纵身跳了进去。里面是条类似山洞的通道,有很多石钟乳 从岩壁上垂挂下来,使得道路更加难走。   雏一边小心翼翼的避开那些岩石,一边轻声问道:「大人,为什麽这条时空隧道和以 前的都不一样?」   「因为它不是正常途径。这是禁忌之路,从来都是被禁止使用的。」说话间身後的石 钟乳开始一根根往地上掉,掉到地上後很快融化,变成了泥浆,雏吓得一把抓紧他的手, 脸色煞白。   「跟紧我。」彼临加快速度,拉着雏一口气冲出这条冗长隧道,前方出口那边已泛映 些许光亮。雏正暗松口气时,拐角处突然走出一人,朝他们脱帽行礼,说道:「我们又见 面了,彼临,还有……小精灵。」   ——闼罗!怎麽会是他?他怎麽在这里?!   彼临的瞳孔开始收缩,将雏拉到身後,紧盯着他说:「看来崇恩失败了。」   「不。我只是觉得你比他更重要而已。」   「要怎麽样才能过去?」   「打败我,或者,」闼罗脸上半点笑意都没有,沉声说,「杀了我。」   彼临侧身对雏说:「你待在这里不要动。」   雏紧张的望着他和闼罗,颤声说道:「大人,小心啊。」   彼临摸摸她的头以示安慰,转身再面向闼罗时,眼神已变得格外沉静,犹如千年幽湖 ,不起丝毫涟漪。   闼罗目光一闪,先行出手,双手在胸前拈成十字,一圈蓝光腾升而起,漫天遍地的扑 向彼临:「十字束缚,缚人、神、鬼,三界蓝电——练!」   「圣净瓶来,防御。」彼临伸出左手,金色结界顿时像瓶子一样将他和雏罩住,与蓝 电撞击间,发出呲呲的迸裂声。   「玫瑰的刺,猎犬的牙,雅典娜的簪子,西露达的戒指,替我摧毁它!」蓝光徒然间 强盛了数十倍,将整个金瓶重重包住。   雏躲在彼临身後,抬头看向在蓝光的攻击下逐渐产生裂痕的结界,心中又是着急又是 担虑,不知道该怎麽办。   自己……真的是个很没用的人呢……   每次陷入危机,都要大人来救她,一点自保的能力都没有,而此刻大人遇难,她也只 能眼睁睁的看着,什麽忙都帮不上。   真痛恨这样胆小无能、像废物一样的自己!   该如何才能帮助彼临大人?雏心中反覆问这个问题。当金瓶结界上的裂痕越来越明显 时,她突然下了一个决定。   她猛的扭身,逃离开彼临的保护范围,彼临一惊,失声叫道:「雏!」   几乎是与声音同一时刻的,雏冲出金瓶,蓝光立刻像磁铁一样被她吸了过去。   「碎裂吧,魔镜!」匕首受到召唤,从她指尖飞出,凝结成镜,抵住了第一重蓝光。 闼罗暗骂一声:「可恶!」然而一切已来不及,蓝电被魔镜吸走,彼临的金瓶开始瞄准时 机万箭齐发,一时间,漫天都是金光,刺得他眼睛一阵生疼。   「玫瑰凋谢,猎犬老去,簪子坠落,戒指迸裂。宙斯的霹雳,托尔的锤,阿波罗的箭 ,请替我反击!」   金光将闼罗逼入绝境,彼临一个纵身飞掠到雏身边,抱起她冲了出去。他们一出去後 ,出口立刻合拢,将闼罗封在了里面。   彼临回头看向关闭了的禁忌之门,忍不住一头冷汗——好险,差一点点就被封在里面 ,永远出不来了!   直至此刻,他才有闲暇去看怀中的雏,虽然魔镜挡住了闼罗的第一重蓝光,但她还是 遭受到不少冲击,伤得很严重,原本水晶般剔透的肌肤变成了浅浅的蓝色,那是溃烂的前 兆。   伤得这麽严重,居然一声不吭!   「对不起,大人……」她气息微弱,长长的睫毛蝴蝶般在脸上一扑一扑的,说不出的 惹人怜惜。   看见她这个样子,彼临的心就软了,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胡来的小东西。」   「我给你添麻烦了吗?」   「恰恰相反,你帮了我一个大忙。」彼临朝她一笑,伸手闭上她的眼睛说,「现在, 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你安心睡上一觉吧。」   「好。」雏温顺的闭上眼睛。彼临一边为她疗伤一边向前奔跑,因为闼罗的阻挠,虽 然最终被他成功穿出时空隧道,但在地点上却偏驳了大概两千里,时间已经所剩不多,他 必须尽快赶到赫丝身边才行。   孟菲斯城在夕阳下艳艳生姿,像个妖娆慵懒的美人,一方面用笑容欢迎贵客的到来, 另一方面却又拖延客人的步伐,迟迟不肯让他达成心愿。   因为要分心为雏治疗的缘故,他的第九感大打折扣,只能凭借模糊的感知进行搜罗, 几经周折後,终於感觉到了赫丝的存在。   彼临心中大喜,连忙朝灵息来源处飞去。与此同时,雏脸上的蓝影逐渐淡化,恢复回 正常之色,她伸出一只手拉拉他的衣袖说:「大人。」   「觉得好点了吗?」   「嗯,放我下来,我自己走吧。」   「没问题吗?」   「可以的!」雏拚命点头。彼临将她轻轻放下。精灵的确是这个世界上最奇妙的生物 ,前先还是奄奄一息,现在又已活蹦乱跳。为了证明自己已经彻底痊癒,雏还跳了几下给 他看,笑着说:「你看,好了是吧?」   彼临松开手,夹带几分宠溺的口吻说:「走吧。」   於是两人一前一後赶往赫丝的住处,最後在人潮渐散的市集找到一顶银色帐篷。第九 感告诉彼临——赫丝就在里面!   然而当他正要快步上前时,帐篷的门帘忽然掀起,里面走出一个贵族男子,他咳嗽一 声,吐了口浓痰在地上,在外等候的奴隶们连忙迎上前,趾高气扬的拥着他离开。   彼临的脚步停住了。   不明所以的雏还在往前走,被他猛的扣住手臂,她吃痛的低叫了一声,回头刚想说话 ,却在看见他的脸後完全呆住。   她从没看见过这麽这麽……悲伤的彼临。   是的,是悲伤,他一眨不眨的望着那顶银色帐篷,原本明蓝色的眼睛变成了死灰色, 就像暴风雨将至的天空,暮霭重重,满怀心事。   帐篷里有些什麽?   雏小心翼翼的探头往里看,只见里面布置的非常富丽堂皇,挂着各色挂毯,一个十二 三岁的少女呆坐在地上,她肌肤如雪,眼睛漆黑,五官美丽到了极点,最难得的是,她留 着一头黑发!   要知道当时的埃及人都以配戴假发为美,并且为了卫生和追求宗教上的洁净,通常会 把自己的毛发全部剃光,留有天然长发的女孩子少之又少。因此乍见这样一把乌黑油亮的 漂亮头发,雏很是怔忡了一下。   等她自怔忡中回过神来後,就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劲了。   是眼神。   那个少女的眼神非常空洞,没有光亮,没有温度,灰朦朦的一片。人类是不该有这样 绝望的眼神的,这种眼神通常只出现在已经死了很久的亡魂身上。   天啊,她怎麽了?   如果说,看见那个少女,雏是三分疑惑七分惊讶,彼临则是完完全全的陷入痛苦——   他——还是——来迟了!   所谓的悲剧就是在那样全心全意拼上性命的争取过奋斗过後,依旧眼睁睁的看着它流 失。十三岁,别的少女憧憬未来的年纪,他的欧若拉,却遭受着这样非人的对待和侮辱。 更加讽刺的是,她不是什麽卑贱的奴隶,而是原本应该高高在上受人膜拜的公主。   让一个公主去当妓女,就跟逼迫天使堕落一样,是世间最残忍的事情。而导致这一切 悲剧由来的并不是胡夫,而是天神!   龌龊的、令人发指的、深恶痛绝的天界!   彼临的手慢慢握紧,紧的指甲都嵌入肉中,鲜血渗了出来,凝聚成珠,滴落於地。一 旁的雏看到後倒抽了口冷气,然而他自己却浑然不觉。   帐篷里的赫丝突然动了,她一把抄起石刀,嚓嚓嚓的割掉了自己的头发,那些黑发悠 悠洒洒的飘落下来,映衬着她苍白瘦小的手,更显凄凉。   旁边有女奴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拦阻,却被她狠狠推开,她发了疯似的割着头发,一 边割一边哈哈大笑。   「公主!公主求你别割了,别再割了!你答应过已去世的夫人,说是永远留着头发的 呀……这下可怎麽办好呢……」女奴跪在地上掩面痛哭。   赫丝则是冷冷瞥她一眼,冷笑道:「死人的要求能作数麽?死了就是死了,一死百了 ,还妄图影响活着的人的生活,真是可笑!她要真那麽厉害,为什麽不在死前求爸爸对我 好一点?为什麽不在死後保佑我,让我免受痛苦?假的!什麽都是假的!这个世界上根本 没有阿蒙,没有阿努比斯,更没有赫特!如果有赫特……如果有赫特,她为什麽不保护我 ?为什麽不保护我?」   她眼中闪过一抹恍惚之色,整个人变得说不出的黯然,声音也跟着低了下来,喃喃说 :「我供奉了她十年,信赖了她十年,崇拜了她十年,为什麽她不保护我?在我挣扎时、 在我痛苦时,在我恐惧时,在我哭泣时,她在哪里?这些所谓的神们都在哪里?我不会再 信神了!我再也再也不会再信神了!我恨他们,我恨所有的人,我恨我爸爸,我恨一切的 一切!滚,我不想看见你,你们都给我滚出去,滚出去!」   她抓起身边所能抓到的一切东西开始乱丢,女奴们被砸的没有办法,纷纷逃离。帐篷 里丁零匡啷的响了很长一段时间後,砸到无物可砸,砸到全身虚脱,砸到满目苍痍,赫丝 这才停了手,慢慢的、异常疲惫的瘫坐到地上,摀住自己的脸开始哭。   周遭的一切顿时淡化成了虚无,只有那个孩子,那个身形都尚未发育完全的孩子,坐 在一地断发之上,绝望的哭泣。   雏觉得自己的胸口很闷,有点透不过气来。她一边揉按着自己的胸口拚命呼吸,一边 转头看彼临,只见一颗晶莹的泪水,自天空般皓蓝的眼睛里流了出来,慢慢淌过脸颊,滴 到衣服上。   黑色的衣服不吸水,那眼泪便一直往下,从领口,滑到脚背,最後落进泥土里。   彼临大人……他、他、他……   竟然哭了! -- -- ▆▍ ▄▆█.\◣ ██ ◥██◤ 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 .. ◥█◣ ◤◢█▔▔▔ ̄ ̄ ̄ ̄ ̄ ̄ ̄ ̄ ̄ ̄ ̄ ̄ ̄ ̄ ̄ ̄ ̄ ̄ ◢▆▄◤ψ◣◥█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moon0430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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