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jiansheau (jianshea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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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Re: [情报] 七种阅读爱情的方式──杨佳娴
时间Tue May 27 22:27:23 2008
把这次社课读的诗放上来,是不同的七个诗人的作品。
寒陆一日 杨佳娴
你曾踏过比我
更深的雪,黑林中
为一种倏然的大沈默挡住了
去路。远处是狼群的低讪麽?
揣着书包,未戴毛线套的手指
摸索着书本棱角。你想
你确实不害怕
有时你也问自己
跋涉与忍耐的意义
你猜这些都不在别人
青春的辞典里。空气中
甚麽撞开了雪花?
是钟声吗?
左脚复陷入雪层的下一秒钟
你比较笃定了:教堂肯定
比狼群要近一些
太冷了。
指尖抚摸过书上
字们也颤抖起来了
那些,哦,毫无防备的诗行
比鸿鸟更杳然的回忆
比积雪上的反光
更强的伤心──闭起眼,
脸上颤抖着好像
无言地就要写下甚麽
回家时你走了黑林另一侧
绕过不知道谁的一辆红汽车
晚钟敲响在背後
高处,一片仅存的叶子
应和着,落下来……
多少年来,青春就这样
辚辚地开过去了
留下雪地里长长两条半污的痕迹
确定 鲸向海
无神论者如我
此刻已向善
玻璃纯净,草叶辉煌
一整天都在写一首〈确定〉的诗
越写越不确定
确定那是同一颗星?
确定今日变老?
确定有人正在相遇,正被触击?
确定终被通知?
头顶暗云,我的诗神
无雷,无闪光
仍然俊美魔幻,总是
时光湍急,斗篷底露出的雾气
微弱,什麽都不能确定的时候
於两辆捷运宿命交错的窗口,为我
确定了你。
金山海滩断木分手之恋 鲸向海
一觉醒来,已到了尽头
战争都埋在蕈状云里了
哎哎,全世界的大雨
不断强化透明的钓线
只求钩住这最後的黄昏
动荡秋日,接连做完了一百个仰卧起坐与伏地挺身
倾盆的什麽,藏在筋脉之中
落叶纷飞
但我的体重是自由的
洗完温泉,也蹲过了马桶
站在海平面上
听那些剧烈咳嗽的风声
从未如此宁静的感觉
我的眼泪是自由的
他们游过更深更广的海洋
才抵达了我的眼眶
柠檬 印卡
这个夏日给你
明澄的阳光
如摘下的柠檬
午寐旋动的星系,熟睡边缘感觉
天井的声息
复颂人生轻湿的沙滩
从眼末一齐
卷着一场
错过的电影,在一盏闪亮的光下
模糊水下的世界
穿越无数游泳池
跟着许多人游过
慢动作,缓缓
换气,爬上岸擦脚
离别一个你不曾爱过的地方──
彷佛曾经暗恋过的人
走过浴室的地板
磁砖闪过无数想他的意念
老电影 罗毓嘉
晴朗月台上,云写着发车时间
明明美好的午後为何
忧郁缱绻
画面边上,一只老犬翻找残余菜饭
我们的故事反正是迟了
火车进站前短短时间走不了太多情节
若留一个不算长也不算短的
镜头给你
能否告诉我,明明无云的天空
为何屋檐开始垂泪
告诉我远方市镇的姓名
如何在陌生杂货店询问教堂钟塔的方向
电光拍亮你脸庞眼睛
抚摩多次那里
雷霆遮蔽哭泣该当是最好一个表情
滤镜底,色泽倾轧向古旧之黄
适合车站的老故事
演练多次不是
我揪住适当时机开口同你再说多点话
零散念头却往胶卷外倾溢出去
请告诉我,是否
你新的居处将有新情节铺陈
探勘演绎另笔风景
但这座城--关於出发的故事
已迟得不能再迟
老犬吃饱了牠蜷起身睡
如此是好的,你用眼神提我忘忽了的词
雨倏然又止在那里
滴滴淌淌滴滴
不及数算诸多镜头将然的位移
鹈鹕情书 波戈拉
月光隐退的时候,芦苇摆垂
来不及惊动湖水的时候……我料想
你赶路飞行
轻挑时间的水面
没有早一步,也没有
来晚;晚於黄昏的熟睡
晨间微寒的薄雾
我沿海岸漫步,听风的歌
揣想你声息的时候……你的形象
随之而来;有着
巨硕的囊袋,彷佛为我
全心保守,即将
投递的
空降的幸福
一切 林达阳
夜色已自山脉的阴面
逐一剥落下来了,风在叶隙
鬼魅一般地哭,无法遏抑的孤独
透过光影的推演我试图想像
这一切:濒死的蜻蜓在阳光水湄交尾
冷静而痛苦地滑行。在屋里
内向的女孩为了无人知晓的恋慕
埋首夜书,琉璃窗透着光
温和而绝望的幸福
昨夜我能入睡,河水曾流经
梦的桥墩,以神秘漩涡
钻探记忆的螺旋
晕眩的夜晚我也曾躲入房里,对镜
与影像周旋摩擦,变成窗
窗外败坏的树开花了
我又想起那些你未说出的话
雾水在树梢密密裹覆如熟果
偶而又让扑翅的萤火揭去
此时叶尖有露,水光在露里
看见远去的女孩正披上外衣,未乾的
背影有些透明,肤血轻轻起伏着
山脉如音乐,承受湿滑之光穿过云层
均匀地泄下,在重叠又重叠的树冠底
孕怀着甜熟的秘密:饱满的想望,彼此
仔细支撑着的枝叶、花芽,悬空而紧实的意涵。
阳台上藤葛蔓生,窗门虚掩的楼阁里温度
刚好,有人起身踱步到窗旁又走回沙发
坐下,阅读上锁的书信集
然而凡此种种只是残破的背景,随时
可以略去。像一个沉默的走索者我仍注视
院里,摇晃的晒衣绳上挂有衣物
谜语一样的绉褶内里,藏着许多
脏污的痛苦。湖水摊开布满涟漪的画布
始终没被表现出来的想法随着
目盲的风已经吹过点字书
最後一页,慢下来,你的指触……
如此杂沓地此时我已能记起,然而
不应该再多说什麽了,群山之外
那年夏天,落叶有意地
掠过你瘦小的肩胛
窗前树 廖伟棠
风过时它便翻动一身的银和绿,
去年如此,今年如此。
十年前它也许更为逍遥,
在苏州街一些平房中间,
那些平房里住了一些学生
和中关村最早的卖盗版的妇女,
那些朴素的情侣和自得其乐的母子
黄昏时会在树下嬉戏。
谁也没多考虑未来的新世界
将会怎样拨弄他们的命运,
这些人、这棵树。
风过时它便翻动一身的银和绿,
去年如此,今年如此。
前年苏州街北口完全变成了一个工地,
地产商带来了建材、民工和简易棚屋
铲平了旧房子和宁静的生活。
奇怪的是大树还留着,
还越来越高大、茂密,
只是身上多了一两根拉长的绳子
挂着民工们的汗衣。
前年冬天我刚搬到苏州街,
去年春天我才第一次留意这树:
民工们晚上爱在树下喝酒、默坐,
後来还有一些拾荒者在树下摆摊,
买给他们一些城市的破烂。
到夏天,我渐渐能越过工地的噪音
单独听到树叶子的沙沙声。
今年那些新大厦纷纷落成,
还记得旧时光的,只有
这棵树和我住的苏州街二号楼。
窗前的工地慢慢变成一个楼盘,
有中产阶级喜欢的珠光宝气和升值可能。
我也明白了地产商为何有留下此树的仁慈
──树的旁边将建成一个私有的园囿,
为这“家园”更添一些售卖价值。
苏州街二号楼和我,也将被新世界拆除,
新世界又将被更新的世界替代。
这首诗里最後只剩下这棵树
风过时它便翻动一身的银和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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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F:推 ywah:谢谢筱婷 XD 05/28 22:05
2F:推 Chaika:我太喜欢寒陆一日那首诗了,写的好动人。 06/01 02:07
3F:推 yclou: 呃,为甚麽选的是这首。orz 06/03 17: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