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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尘/顾玉玲 http://losheng-literature.blogspot.com/2007/12/blog-post_4055.html 须菩提,若善男子善女人以三千大千世界碎为微尘,於意云何,是微尘众, 宁为多不,须菩提言,甚多,世尊,何以故,若是微尘众实有者,佛即不说 是微尘众,所以者何,佛说微尘众,即非微尘众,是名微尘众……… ──金刚经 聪民走了。 竟然是从新闻上知道这个消息。靖杰打电话来,我正忙着和五十余名菲籍 劳工召开自救会,他说:「聪民後来改名字了吗?」 「对!他改了好几个啦。」我笑着说。 「吴苍扬是他吗?」 「对。」 「啊,那就是了。昨天在贡寮的火灾,他和侄子都死了。」 「哦,火灾,」我还在核算外劳薪资单上的不当扣款,脑子里一时没转过 来:「他家是在贡寮没错啊。他怎麽了吗?」 「死了。」靖杰的声音一瞬间苍老了十倍:「你去看今天的报纸。」 怎麽会?这个社会天天都有人过世,怎麽会是他?怎麽又会上了媒体?这 个消息听来更不真实了。 不是他。我一路快步走回国际劳协,心跳得喘不过气来。不是。我年前才 打电话到贡寮,他妈妈说他人在深圳,给了我一个长串的大陆区的行动电话 号码,反覆结巴说了几次,後来我拨去的电话一直没人接,猜想是老妈妈看 错数字了,也不好意思再去麻烦人家。心里想,过年时节他总会回家吧?到 时再连络好了.....就这样搁着,竟也半年多了。他回家了吗?一定不 知道我在找他!怎麽可以不知道就走了?不是他。 周日,国际劳协恰是最热闹的时候,好不容易休假的外劳们来来去去,大 声说着家乡话、大声笑着、放松、作菜、看租来的影片,电话响个不停,全 是来求救的受虐个案。所有的声响彷如倒退成为远方的激浪,我听了,听不 入耳;看了,看不入目,而我仍是微笑的,不是他。上网查了电子报,社会 版,没有。地方版,没有。结果是在焦点新闻找到大篇幅的报导,一脸聪明 相的小五学生吴志轩成为「救叔小英雄」,他在失火时逃出大门,但为了救 他亲如生父的、残障的叔叔而跑回二楼,两人一起在门前因吸入过多浓烟, 倒在门口,没被火灼烧,但也没来得及逃出。吴苍扬得年36岁,吴志轩11岁 。家人哀痛欲绝。 聪民是那个残障的、行动不便的人。我觉得好奇怪啊,他向来行动索利, 接上义肢不需一分钟,即便是单脚跳跃也很俐落快捷,一定是没料到火势这 样大吧?报上说,半夜时分,是他先发现浓烟的,出声唤了隔壁的妈妈下楼 去看看,可他自己怎麽这麽大意,没及时套上义肢? 我拨了电话给工伤协会。心跳得这样急,我必须按着胸才说得出话,声音 这样远,像一句咒语又像一则启示,我听见我终究是说出口:「聪民死了。」 机会 聪民是我来到工伤协会的第一个朋友。 十年前,我制作的第一张工殇海报,就是拿他的半身裸露黑白相片,加上 大标「如果当初没有发生那件事…」文案里简单说着他的故事,一万一千伏 特的高压电击,夺去了铁窗工人的左脚、双手灼伤扭曲,18岁那年,他的生 命从此转向了。 我笑说是聪民长得俊美,有卖点。二个人说好各自写文案再决定用谁的, 我写好了给他看,他大笑:「就这样吧。你写就好。」 时间紧急,我先将海报送印,一面仍迫着他要交稿。几天後,他交出了好 几大页的稿子,说:「现在才写到小时候摸鱼打架的事。」我如同看连续剧 般,每隔一段时间就断续接到新稿子,从学校、亲子、爱情、职场、受伤… …高潮迭起。二十六岁的年轻生命。 聪民的心思敏锐、细腻、自尊心超高。截肢复健後,他拼命工作,想证明 没脚缺手也可以站得起来。後来在职场上出现不合理的管理控制,感情上又 出现问题,他请了长假後就备受打压,一怒辞去工作,开始买醉,生命往下 掉。 我知道他心里不痛快,不满、自伤、用自己的方式堕落着。父母、哥哥们 都疼惜他,不忍苛责、不便要求,他反而逃得更远。可我认识他以来,他一 直是最好的救火队,只要协会有事要忙,他二话不说跟着熬夜工作。 我们一起讨论、讲习、写布条、上街头。全民健保甫实施二个月,我们到 健保局抗议诸多不利於劳工的设计,面对颟顸的官员,聪民俐落拆下义肢往 会议桌上一摆:「一个工人断了腿要花多少钱你知道吗?我们的诉求你到底 查过资料了没有?」媒体的镁光灯照过来,他面不改色:「像我这样的工伤 残障者,每年有六千多个!」 这样一起打拼一年後,聪民带我到山上他常去的小庙,不经意说:「差不 多了,该找工作、重新作人了。」 隔两天,我正好听一位工会干部提及新光纺织厂要徵一位仓库管理员,他 可以引荐。仓管员的工作并不吃重,但时间颇长,能记录出入货就行了。我 记住这件事,假作不在意地探试聪民的意愿,他嘻皮笑脸,左脚的义肢跷上 右脚的膝盖上,说:「我什麽都能做。」 我於是打电话去询问工作内容及劳动条件,最後提及:「聪民有残障手册 。几根手指扭曲变形,但字写得漂亮,电脑也能用。左脚装了义肢,但其实 走得很稳,也能提重物……」 「哎呀,这不行啦。」熟识的工会干部立刻说。 「你见见他就知道了,真的行走做事都没问题的……」我发急了。 「不行不行。问题不在我。」他在电话那头提高声量:「一个残障者!我 们老板连面试都不会安排。」 那是我进入工人运动多年以来,第一次帮人求职,不果。彼时失业潮尚未 袭卷台湾,我熟悉的工会干部都是冒着被解雇的危机,冲锋陷阵。而我来到 工伤协会,触目所及,非病即残,走投无路,聪民还不是最严重的一个。 夜里,与协会顾问夏林清讨论劳教讲习的细节,我提起白天这通电话。 「反正新光纺织恶名昭彰,再找其他机会也就是了。」我说:「居然连面 试也不行!」 然後,毫无预警的,我的眼泪掉了下来。我边笑边抹去涌流不止的泪水: 「啊,怎麽会这样?我并没有很难过呀…..」 说完,我就哭起来了。 连面试的机会都没有。终於,我直接碰触聪民的挫折,痛!我们一起走了 很长的路,我总算踢到他在这个社会上一再经验的痛苦。我只是偶然踢到脚 踝,隐隐作痛,跛足的他却经常跌得鼻青脸肿,连攀爬过去的机会都没有。 在工伤协会,伤的、残的、痛的、苦的人聚集在一起,心酸与磨难都多, 组织工作者内在极柔软的部份不时跟着起伏震荡,但同时也在集体对抗中磨 练得强壮有力。处理个别的职灾劳资争议,组织者与工伤者可以扶持前进, 找法令、找资源、调解、检举、甚至抗争,共同梳理出结构的不义。我们交 换经验,尽可能在有限的条件下,作出最有利可行的决定与谈判。愤怒、行 动都在累积力量。 唯独「求职」不同。找工作的过程,我们几乎没有协同的空间,完全是把 个别的人丢到就业市场里,任由挑捡。运动的能量与条件这样有限,我的泪 ,因为知道现实的残酷、集体的无能为力而无法停止。 很多年以後,工伤协会开始尝试协助工伤者求职的工作,痛苦与无力仍令 人举步维艰。但我们记住最初的眼泪,因为理解,所以靠近。 上香 抵达殡仪馆时,气象报告正警告着轻度台风要扑台。 天气忽晴忽雨,风倒是扑面激昂,饱含水意。从南荣殡仪馆延着山径往上 ,先入目的是火葬场旁的小灵堂,里面暂时安置着尚未公祭、火化的灵位, 约莫六坪大的长方型空间,沿着墙排列了二、三十个灵位,相片、鲜花、水 果、牌位、香炉,上缘的墙壁经长年的烟燻而严重泛着黄油,倒是墙的中下 侧因着时常放置灵位,仍是刷白的。有几个牌位才刚拆下,想来是新近出殡 ,供桌及灵位都拆了,新的逝者尚未接替上来,留白的空位,色差份外显眼 ,像是等着下一位的香火。 聪民和侄子志轩并邻摆放着,两个人都有浓眉大眼,好看分明的棱角,我 心里忍不住浮起报上的说法:「家属打算把叔侄两人葬在一起,盼他们来世 作父子。」似乎这样,两个人就有了伴,活着的人也得到一点安慰。 聪民的家人正与师父一起在小灵堂旁诵经,临时搭建的帆布盖被疾风吹得 猎猎作响,阳光有时照得一片通亮,有时又速忽暗沈了下来,伴随着斜飘进 来的骤雨,阴晴不定。远眺对面的山头,一整片丘陵地都植满了新旧坟塚, 安静的拥挤。工伤协会及工委会的朋友一行八、九人,陆续加入诵经的行列 ,一名师姐熟练地分发经文,主祭法师是聪民的堂哥,我们就一路从心经、 阿弥陀佛经、到金刚经连续念诵下来。聪民好走。 风这麽大,招魂幡斜倚着供桌,几尾流苏翻动不休,左三魂,右七魄…… 聪民在大火中不知有没有来得及拿他的左脚义肢?他义肢向来套得潇洒,不 会遮遮掩掩,膝关节以下留了一大段小腿,使力点还不算困难,走起路来平 稳得很。我一回跟着他上南港的庙,一路都是山径、楼梯、甚至要攀爬上一 个简陋的自制览车,我的耐力算是不错了,都觉得气喘如牛,可他就可以来 去自如。当然我也知道,长期磨擦下来,义肢接连处经常会淤血、破皮,但 这些事,聪民自然是不会说的。 夜半时分突如其来的火灾。事後人们研判,是一楼的电扇连续开了太久, 电线不堪负荷,起火了。而火一起,晚睡的聪民(也许还没睡?)就先开口 了:「有烧焦味?」同住二楼的母亲,迳自起身下楼看,不料是门开了正好 把风吹了进去,原本闷烧的火焰立时得到助燃,火势遂一发不可收拾。母亲 忙着叫大家逃生,二楼的聪民应是走到门口了,可烟燻得凶,就这样倒在门 口出不去了。志轩跟着外婆逃出门外,见不到叔叔又返回二楼找他,猜想是 要背着聪民下楼的,可火势太大,二个人挤在门口窒息了。就此没再醒来。 招魂幡不歇息地翻飞,「一位正德,返回家中,领沾功德,迎向西方」. ...正德,正是如此。聪民走後,陆续听见一些朋友说:「他曾经不眠不 休帮我打字、完成论文。」、「一回车祸,是他全程陪我去谈判。」、「我 家顶楼加盖是他帮忙找工人、监工。」、「芦荻社大初成立,他帮忙找教室 、借用具」....这是聪民惯常与人相处的方式,他不麻烦人,他惯常以 协助者的角色出现。不出现的时候,多半是过得不好了,独自躲起来。 这三、四年来再也没有看见他,可想而知他的境况不是太好。若是顺利, 他早出现了。我只遗憾,我没更尽力去找他,总是这样忙,以为有用不完的 未来。年初向他妈妈要到的电话,拨不通怎麽不再继续追呢?我以为他人在 深圳,就暂时放弃了再寻。天涯海角,那有这麽远呢?他若知道我一直挂念 着他,也许会少一点寂寥。也许,还可以如过往般,半夜拎酒来找我,净说 不着边际的话,要人「呼呼惜惜」一下。 这是我所熟知的,聪民的苦闷与快意。 悬案 聪民职灾受伤时,正值高三上的冬天。来自宜兰的他,对台北都会的职校 生涯厌烦至极:「无聊得要死,又没学到什麽。台北的学生个个都很屌。」 整个夏天,他留在台北打工,冲床、铁工,紥实地流汗打拼,睡老板家顶 楼加盖的小房间,打赤膊学技术,觉得生命耐操耐烦得多。就这样决定休学 作工去。1987年12月24日清晨,台北的街头早已为耶诞节庆挂好成串的晶亮 灯饰,聪民与一同休学的幼时伙伴攀爬在三层楼高的旧建筑外,安装铁窗。 未断电的作业,引发一万一千伏特高压电击,身边的同学当场死亡,聪民则 住了半年的医院,双手严重灼伤、扭曲变形,左脚截肢。 隔年秋天,聪民双手裹着石膏,被老师硬拖着回去念完最後一学期的课, 取得高工文凭。对职校与职场的断裂,他有极深的感触,生死攸关。我与他 一起到学校讲习,商校的小女生井然有序地在视听室看我们带去的幻灯片, 聚精会神地随着影像的牵动而发出:「啊,好可怕~」的回应。 演说时,聪民穿着短裤把义肢裸露出来,一头乱发近看了会发现後脑勺部 份因植皮留下约五公分平方的头皮长不出头发。他说话有一种故作不在乎的 潇洒,眼神则极专注,漂亮的深轮廓,比较起不久前的职校经验,或嘲或讽 都让学生会心一笑;回忆起工伤後身心的挣扎,或笑或叹都令人动容。 他谈经验,我辅以相关劳动法令说明。学生们反应热烈,老师说:「真是 太精彩了!暑假大家要实习,一定有很多问题,现在可以直接向二位讲师发 问。」 美发班建教合作的黄褐发女孩率先举起手:「吴大哥,」下巴扬起来指向 我:「你们是一对吗?」 我们相视大笑。 受伤後,班上有个女同学一直来看他。默默在人群中,天天来。母亲开口 了:「这麽好的女生,敢紧娶娶起来好了。」 他躺在病床上,要女同学别再来了。多年後提起这事,他叹气摇头:「我 刚上台北读高中时,爸爸妈妈都叮咛不准交什麽女朋友,怕我乱来。等我残 废了,也不过才十几岁啊,他们反而一天到晚关心我娶老婆的人生大事。」 聪民妈妈私下倒是对我说:「聪民若有交查某囝仔,爱劝他卡紧娶。以後 卡有人照顾他一世人啊。」 後来,女同学终究只是女同学,但聪民惦记多年,历历在目,感念她当时 的情深义重。年少的温暖。 真正谈恋爱是毕业以後了。这一段,聪民始终说不分明,偶而酒醉後向我 抱怨:「是我不好。我这麽烂命一条,实在不能再拖累她了。」 工作与情感都曾经美好,充满希望。後来,一如我在协会遇见的许许多多 各式社会挫折至难以承担的人,聪民在辞了工作、生命往下掉的阶段,爱情 也承担不了。多次骂她,醉倒在路边不回家,逼她走,失意的人对自己不满 ,对身边人耍赖。活得不好,不愿好,都努力过了还是挫折连连,那麽,放 手让自己往下掉,看能掉到那里,身边亲爱的人都要挥走,尽情往下掉。 我认识聪民的时候,他还是天天喝酒,但他清醒的时候,跑工伤协会、跑 山上的小庙。协会抗争缺人手,他上;庙里要人跑腿搬东西,他也去。我一 回与他上山,师父看了我半响,意味深长:「聪民很需要照顾哦~」 他一旁大笑:「哎哟师父,不是她啦。是她我也不敢。」 我们无话不谈,但好长一段时间,离去的女友是个不能碰的话题。一回, 他匆匆来电:「我带一个人去协会,介绍你认识。」 她跟在聪民身後走进来,手上还牵着一个年约二岁的小男孩。年轻的妈妈 ,载眼镜,清秀削瘦,出乎意料的冷静样貌,不多话。她简单自述,说是好 几年没北上,来「顺道」看看老朋友。他静默。我想他们需要一个自在的空 间,协会像是聪民的家,他带她来,我自觉如亲人般陪伴如常,继续忙手上 的工作,端水给小男生喝,不多问。 之後,聪民一口咬定那是他的孩子。 「所以,你要把孩子要回来?」 「不行。」他搔搔头:「没资格。」 他一迳担心着女友不幸福,担心嫁的人没善待她。但那女孩真是平静,见 了面,没哭诉、没抱怨,进退有礼,两个人间算是了清前债,各过各的生命。 聪民後来也不再提这件事。我问过几回,他只是苦笑:「她现在过得好就 好了。上回和老公吵架离家出走,我本来想,她若要离婚跟我,我就振作、 养她母子。可是她还是回去了。」 小孩呢?女孩说不是聪民的。悬案。 聪民生命中的悬案也不止一椿。 「我自己都活不好,那有力气管这麽多?」他说。 出殡 夏天,又是枉死。聪民的家人一周内就及早为叔侄两安排了出殡。 2005年八月15日,盛暑。阳光亮到刺目难耐。偌大的公祭场,竟是坐了上 百人。工伤协会、工委会、芦荻社大…他参与工运的那几年间,接触过的团 体,多年来与聪民失去连系,最终的一程还是来了十几个人送他;再过去, 花白头发的贡寮乡亲占了大多数,乡里代表会、志轩的小学教职员会、吴氏 宗亲会…..应该是远程自贡寮包了游览车来的。 满场的白花,庄严肃穆。郑三姐好意提醒我,把不满五岁的小树带到公祭 场外,孩子小,还是别沾染上不乾净的东西才好。可我想聪民会善待小树的 ,他一向与孩子友好,有超乎寻常的耐心。小树自在地东张西望,瞪视着像 是悬空挂在一丛丛香水百合间的两张亡者遗照,明显地对小哥哥志轩感兴趣 得多。 「妈妈,哥哥怎麽也会死呢?」 小树最近的一次丧礼记忆,是姑爷爷在台南的公祭,姑爷爷都八十九岁了 ,喜丧礼,全场使用粉色调。我们一路送到墓地,她全程参与了家祭、公祭 、入殓、下葬、过火的仪式,和一名抬棺工人的小女儿在墓碑与墓碑间玩得 不亦乐乎,开怀的笑声在山谷中回荡而无人阻止。丧礼对小树来说,对象是 老人,气氛是轻松。 我看着志轩一脸的倔强、机灵,心中忍不住叹气:「哥哥要去救叔叔,火 一直烧,他就晕倒了。」 「那叔叔呢?」 「叔叔脚断了,不方便,走一走也晕倒了。火很大。」 「火很可怕吗?」小树皱起眉头。 现在,我们两个人都安静地看着聪民的遗像。他一贯不桀的自然卷乱发, 深且俊美的轮廓,微带着笑意的双唇锁住了抽烟、槟榔过多的一口黄渍牙。 经过相馆柔焦的处理,聪民的脸呈现前所未有的温柔与宽心,似乎所有的挣 扎与困顿都过去了,向来锐利的眼神也放松了。 「被火烧到了,很痛。」我说。 十八年前,一万一千伏特的高压电,顺着安装一半的铁窗,像火一样在聪 民的身体内狠狠烧过一次。这麽多年来,他一直与烙印不去的生命灼痕奋战 ,有时激昂,有时陷落,没有一时安歇。这样痛! 仪式仍往前走,鲜花、送酒、上香,聪民的只弟们一排代表家属答礼,都 是劳动的人,黝黑的肤色,长茧的拳头,几个兄弟个头都不算高,也都和聪 民有同样的深轮廓。公祭近半,聪民的妈妈再也撑不住,乾哑的声音嚎啕哭 喊:「阿民啊~」一子一孙的亡故,上了年纪的妈妈几乎昏死过去,女眷们 忙着上前撑扶着她一路到场外。随着这个突来的骚动,志轩的妈妈终也崩溃 地哭喊出声。 祭场上的冷气开得饱足,我回头看着屋外刺目的夏日阳光,更觉得一寸寸 冷起来。牵了小树退到人来人去的大门口,晒太阳,呼吸。 火葬前,我们绕到灵位後侧向聪民道别。 两个人的遗体倒都完整无缺,一大一小的棺木里,是上过妆的、闭上眼的 叔侄两人,头发、皮肤都完好,没被火烧到。也许是烟燻过久的缘故,他与 志轩的肤色明显偏黑,他的下唇甚且有几分乾裂脱落,但神色倒是安详,两 个人作伴,也让人不知为何放心了些,那志轩这样机警、聪明,应该也是和 叔叔一样讲义气、重感情的孩子吧?他们叔侄情感好,志轩出世时,聪民刚 结束恋情没多久,有时模拟着照顾志轩就像照顾那个他自认为己出的「无缘 的孩子」,泡奶换尿布什麽的,聪民都拿手得很,还得意地拿志轩相片给我 看呢。 这一路,两个人要互相照顾啊。 公祭现场,除了「英年早逝」的寻常挽联,还有来自工人运动的祭辞。工 伤协会的挽联是大大的「工殇」二字,工人死亡如国之殇,聪民曾经以肉身 的残缺作为武器,一再挑战现有生产逻辑的罔顾人命;工委会的是「工人斗 阵」,聪民平日坚持自己撑着走路,但秋斗游行为了突出职灾的肢体,硬是 拔下义肢裸露截断的脚坐上轮椅,有一年秋斗游行的主文宣,就是他高举义 肢、双眼炯炯直视镜头的相片;差事剧场的挽联是「在劳工抗争的火焰中重 生」,几年前靖杰才以聪民的故事导了一出职灾工人的舞台剧「暗潮」。我 总记得聪民多次半夜和靖杰热烈的讨论,至今,我的抽屉里还存放着彼时聪 民草拟的脚本:一对国小同窗好友的对照故事,二十年後,一个是大老板, 一个是职灾工人………阶级控诉的对白生猛直接,简直像抗争文宣。 参与工人运动的那几年,应该是聪民生命中最辉煌的时日吧?他学电脑打 字、以单指按键积极创作,写下长篇细致的生命故事;他的演讲诚恳动人, 对学生老师细述工读、中辍的年轻工人的劳动处境;他在街头面无惧色,和 官员据理力争以个体的挫伤直指结构性问题。我在聪民的生命最低潮、但也 很可能是最高潮的时候遇见他。那几年,他辞了工作、别了爱情,可也空出 一大段时间将自身与社会的关连作了一次澈底的清查。他观察、也参与工运 组织者与工人的协同作战,他知道我们期待他一起投身运动,他看得懂这个 资本主义的运作逻辑,工人阶级完全没有出路…….。 但他还是不甘心、不认输、不服气,他还想赌大的,想把烧掉的都赌回来 。终至全局都输。 翻身 「他就是想翻身,翻不过去。」聪民的弟弟聪祥说。 聪民家五兄弟,他排行老四,聪祥还小他六岁。十几年来,在台北工作、 生活的他与聪祥,共同经验三哥把内湖的房子抵押、无预警地被法院拍卖而 匆促搬家的狼狈,以及日後聪民投入法拍屋买卖的行业,大量贷款买屋最後 又付不出利息再度被法拍、搬家的历程。最後这几年,聪民在大陆、台湾二 地跑,而聪祥与他在芦洲共居的房子,一直保留了他的房间。 聪民一家世居贡寮海边,全家人都靠出卖劳力讨生活,原本父亲坚持不卖 「祖公产」的土地,在聪民受伤後卖出了大半,换取彼时尚无全民健保的高 昂医药费。因着目睹父母流泪卖祖产的愧疚,聪民伤好後就不再向家里伸手 要钱,凡事自己想办法。 失业期间,他经常双眼红肿,有时是宿醉,有时是熬夜打麻将。「没办法 ,缺钱了,要靠打麻将来赚买酒钱。」他说,泰半是真的,他的大输与大赢。 他决心振作工作时,曾在工委会引荐下进入桃园一家电路印刷工厂工作, 有意识地上一个工人组织的位置,也有意识地记录劳动历程。可没几个月後 ,吴家三哥负债逃亡,父亲也诊查出罹患癌症,可预见多笔不值钱的临海土 地将累积成惊人的遗产税,家中唯一有文书能力的聪民被迫请假、调查、找 资源、扛责任。 我不确定是工人运动里看不到出路的冲突与挣扎,还是现实的家庭问题逼 他怯步自保,总之,聪民火速辞了工作、上山闭关整整二个月,半夜里写信 给我,说是下定决心回贡寮处理家务,用他的方式清还对家人的亏欠。 就在那几年,聪民的生活离我们渐行渐远,偶而半夜来找我,多半是喝酒 不谈现况。「很忙啊,忙着在街上数电线杆!」他言不由衷,我默然无语。 聪民先是投入法拍屋的买卖,彼时正值九0年代末,景气一路快速下滑, 他既卷入金钱游戏,就不免豪赌,买了屋还要再买,贷了款还要再贷,负债 几百万,利息再滚本金,抵押、贷款、愈补愈大洞,有的房子後来只好放弃 ,让法院拍卖,认赔退场。但聪民不退,他转而投资土地、停车场、金融, 一再失利,台湾找不到发展,他又转去大陆,深圳、北京、上海转来转去三 年多,地上地下的投资都是借来借去的钱。一直到聪民过世,还积着数不清 的卡债、银行贷款尚未还清。 「他很会讲道理,但做不到,讲有什麽用?」聪祥说:「他的想法我怎麽 也想不通,有穴没笋,有什麽用?可以做的人家早就去做了,还轮得到你吗 ?」 结束法拍屋的事业,二兄弟还是留了一间自家用,按期由聪祥缴贷款。聪 民的房间还维持着原貌,偌大的办公桌、椅,随便卷放在地上的睡袋,简单 的衣柜,墙角放了一台老旧的电脑,还有个书架,散放着财经、投资、节税 专书,以及一堆无以为继的资料夹。桌上凌乱无章,我顺手推开桌历、信封 、杂物,意外发现一叠信件,全是前女友写的,前後间隔近十年,不变的无 奈与深情,永远在结尾时祝福才华洋溢的聪民「要成功」。 唉,聪民正是为了成功而搏命啊。 桌上还有未吃完的药袋、诊察书。聪民生命中最後几年,应该是各式并发 症都累积了不少,聪祥说他每次回台湾,就要去看病拿一大堆慢性病处方签 ,肾啊心脏啊都是毛病。那个被肉身拖累的聪民,硬撑着。 聪祥做水电、包工程,每天辛苦的重体力劳动,「赚钱换烧酒啦!」他说 。他的措辞与语气,和聪民十分类近,但眼神平实许多,神采也不若聪民意 气风发。聪祥极谦和,也很认份,他笑说自己不读书、不谈心、不会使用电 脑,猜不透聪民怎麽这样多心事。聪民的文稿、信件、电脑档案,他说是「 读了就睡」,老迈的母亲不识字,又没有子嗣来传,最後全交给我整理。 聪民喜欢改名字,思贤、苍扬…都反映他彼时的状态,以及,自创命运的 想望。我说他好强,想成功以扳回一点命运的欠缺。聪祥说,不会吧,聪民 从来对残障不自卑,装了义肢照样穿着短裤四处走动,扭曲的手指也从来不 隐藏,二年前才又截掉左手的无名指,那支过度烧灼的手指,原本就不可弯 曲而毫无作用,後来甚至阻碍了大姆指,乾脆再开个刀,截掉。这很像聪民 ,他自有对待自己的身体的方式,坦然的态度也影响别人的眼光,他不自怜 自艾,他一切自己搞定。 「他就是太想翻身。」聪祥下了定论。 聪民的翻身,从来不是名与利,他要的更多,他要活得是个英雄好汉。事 业的成功,不过是证明他有能力回馈、协助他人的一种英雄想像,倒未必是 真为了赚钱。但我看着他一叠叠帐单,知道他到後来完全是为了填补财务漏 洞而愈陷愈深。他顶怕拖累家人,最终还是拖累了。愈拖累,愈一去不回头。 记录 聪民死後,我们几个和他曾经共同走过生命重要阶段的组织工作者,讨论 如何处理他留在工运里的印记与文字。连络、讨论的过程中,我一直以为我 就要哭了,可是没有。除了刚得知死讯的那夜流了泪,之後,我重覆阅读他 给我的信,翻看过去在集体行动中的相片,竟是乐不可支。 对逝者的不舍及痛苦,多半是因着「没有来得及做什麽」的亏欠与遗憾。 整理聪民遗物的过程中,我渐渐自在、舒坦多了。我找到过去的相片,在贡 寮海边为工伤者办的野宴、在秋斗游行的最前线、争吵拉扯爱恨情仇,还有 最精彩过瘾的记忆:他拿下义肢重重放在健保局会议室的桌上,侃侃而谈, 一旁的镁光灯打在他的侧脸上,我永远记得他的理直气壮,就是个英雄好汉。 我看着他决定进入这个资本大赌场前,从山上捎给我的信:「我的生命到 底会走到那里去?我无法知道的,但希望,五年後,我可以静下来,随心所 欲做自己想做的事。」 那是1997年九月,离现在正好整整八年,聪民终究没能如他所愿地静下来 、随心所欲。他若还活着,也许还有更多的纠缠与挣扎,滚不完的债务。聪 祥说:「我宁可他只做一件生意,赔了就赔了,也不会这样那样、没完没了 。」而当年引领他进入工伤协会的组织者常建国则说:「他活得太苦了,就 算是早死早解脱吧!」 聪民从来不吝於使用个别生命历程,作为公众的素材。我在记录聪民的过 程中,不断想起许多工伤朋友,有的还在辛苦攀爬、有的在集体中安身立命 、有的在工运中或深或浅地共同打拼、有的履经挫折而低落不振,这些、那 些遭逢工伤而被主流社会抛到背後,微尘般浮浮沈沈的生命。我们以行动、 组织、书写来留下不被记忆的工人历史,共同期待,随心所欲的一天终将到 来。 (刊於2006二月份,印刻文学生活志)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140.119.137.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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