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iraq1986 (萧函青口开口轻含箫)
看板NCCU_SEED
标题一段对话◎陈真
时间Wed May 31 21:53:19 2006
一段对话
陈真
18 Dec. 2000
这是跟两位来英国玩,在街上遇到的陌生年轻女医生的真实对话。我把他们浓缩成一位,
以S代替。
这位S,海内外两地跑,取得绿卡,仰慕西方文化。都是台湾人,却都看不起台语,「不
屑」说台语;英语却讲得字正腔圆,瓜瓜叫。
S最近第一次来英国玩,顺便花两天对我传道,说我既闻福音,却仍不称耶稣为救主,必
然会下地狱,害我因此做了恶梦。略过不表。底下摘录的是其中一段有关「糟蹋人的和被
人糟蹋的」的谈话。
谈话地点在剑桥。虽然是陌生人,但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猜测和伤感情,所以做了点修改
,但真实性仍有90%, 只不过是出自两三位S 的嘴之综合。另有一剑桥学生在场(以「慧
」表示)。
S:女生晚上一个人出来四处走,会不会危险啊?
我:当然危险啊!连男生也危险,还说女生!
S:怎麽可能?!剑桥这种小镇,我想说应该是很……。
我:很怎样?
慧:不会啦,就是要知道如何避开一些危险。比如太危险的地区,像晚上经过pub,就离
远一点。
我:废话,如果能避开危险当然就没有危险。
(在这个徐志摩的最爱、「宏伟美丽」的剑桥国王学院校园里这样讲话,好像有点煞风景
;这位远道访客的浪漫情怀,可能瞬间少掉一半了。)
S:(重新振作起来讲话)我明天要去伦敦某某百货公司耶。
我:喔!去那家百货公司听说要注意穿着,穿太烂会被赶出来;而且好像不准背背包。顾
客在里面小一个便好像就要五十或一百块台币。
S:真的吗?怎麽会这样?(口气无奈)
慧:那家百货公司就是戴安娜男朋友的爸爸开的。
我:是个恶名昭彰的种族歧视者。
S: (有点泄气)那是怎麽个歧视呢?
慧:比如说他有一次去公司巡视,看到有非白人的员工,就当场叫那个人立刻滚蛋。经理
说「老板,这样不太好吧?!」,老板就说:「这是我的地盘!我要怎麽样就怎麽样!」
S:(尴尬)喔,那麽麻烦啊,那就不要去算了。
我:这还只是小case,英国女王的先生更离谱,他三不五时就会公开讲一些不堪入耳的种
族歧视的话;媒体也常批评他。
S:可是,这样子,政府不会管吗?!不会被告吗?!
我:管?!他就是「政府」啊!国王啊!
S:国王?现在还有国王?
慧:是英国女王的丈夫。
我:剑桥学生会还曾经在两年前投票,想开除他的校长职位,但是没有成功。
S:怎麽会这样?国王兼校长?
慧:剑桥实际上的校长就是副校长。学校是属於皇家,所以,校长名义上必须是国王担任
,像一种荣誉职。
S:那你们来英国之前,知不知道英国人这样?
我:不知道。不过,英国人没有比较特别,整个欧洲或西方人,在种族歧视这一点上都一
样,英国没有特别差。
S:我不赞成,像美国就很好啊!你戴有色眼镜!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我:可是,许多种族歧视的大条代志,都是在美国发生的啊,不是吗?什麽可口可乐案、
微软案、卡车拖人致死的。
慧:美国对黑人很差,对华人还比较好一点,因为华人在美国比较有势力。英国外来移民
人口很少,所以比较会排外。不过,是很欢迎日本人。
S:为什麽对日本人比较好?
我:何止比较好,许多英国人还很崇拜日本文化。
S:为什麽?
慧:因为日本人很有钱啊!消费能力很高啊!
我:对啊!几千块听一场难听得要死的歌剧都说很便宜!一年听个几十场,面不改色。
慧:英国电视上唯一常会介绍的亚洲国家,就是日本。
S:那英国会欢迎外来移民吗?
我和慧:欢迎?哈哈哈……。
我:英国人不欢迎其他外来移民,可能是怕被我们污染了他们纯洁的血统和高尚的文化吧
?哈哈哈……。
(一阵尴尬的沉默。)
我:(岔开话题)今天有个小朋友来按门铃,问说要不要洗车。
慧:那你有没有给他洗?
我:没有啊!他提一个水桶,骑一辆脚踏车,年纪很小。
慧﹕你怎麽可以这样伤害他?为什麽不让他洗?
我:…我…我是怕他不会洗,万一到时候我得出来帮忙,反而麻烦。太冷了,我那时在写
论文。而且那车子有洗没洗都一样。
慧:是英国小孩?
我:看穿着,应该不是。应该是第三世界来的那种感觉。
S:(突然插嘴)喔?!那你要小心他们赚了钱会拿去买酒喝或买毒品吃喔!他们会这样
,真的,可能都是一些混混之类。我住的国家很多这种人,开名牌轿车,骗政府说他是难
民,专门来招摇撞骗,很多这种人,真的。
我﹕……
慧﹕……
(一阵沉默)
我:(鼓起勇气)天气那麽冷,一个小孩子自己骑脚踏车出来每一间按门铃问要不要洗车
,还带个笔记本,记下哪几间已经有按铃问过。我那时太专心念书,而且又那麽冷,不然
是应该让他洗。
S:可是,他们都很会乱花钱耶。
我:……(不知道怎麽回答。我想起S才来英国三天,却搬个很大的化粧箱来,许多瓶瓶
罐罐。我本来还以为是急救箱,以为她一路行医、济世救人咧。)
(又是一阵可怕的沉默)
S:你知道吗?这些洗车的,有时候你停红灯,他们马上就会过来帮你洗车要钱。
我:对啊!蛮危险的,我都很紧张万一绿灯亮时,该怎麽办。
S:(好不容易有共识,精神大振)对啊!警局其实应该取缔,太危险了。
我:……(又不知道该说什麽了。一阵尴尬的沉默。)
(回到家了)
S:(主动开口,缓和气氛)对啊!英国人好自大啊。像美国、加拿大就很好。
我:嗯!我想都一样。其实我不是要说那些街上乱吼乱叫的小case。街上叫骂的那些行为
,都不是重点,重点是结构上、种族与种族间的不平等;一种机构、制度上、国家、种族
间的不公平。在这一点上,各个西方强国都差不多,英国没有特别烂。
慧:有啦!还是有差别啦!美国有比较好啦,不像英国这麽差。
我:是有差别,但那只是程度上的一点点不同,或者表现歧视的方式不一样而已,并不「
特别」。东西方整个种族间的不平等问题,没什麽差别,都一样。我不是讲人与人之间的
那些不礼貌的言行或暴力,那是小问题。
S: 你又一竿子打翻一船人!那可能只是你们英国人这样吧?!我们那里(按:也是在西
方「先进」国家之一)就不会这样。
(又是一阵鸡同鸭讲的尴尬沉默。)
S:(主动打破沉默)那麽,英国一般人平常会不会很想跟台湾学生学中文或问台湾的各
种事?
我和「慧」::(忍不住同时哈哈哈笑出来……)哪有可能!这不是太侮辱他们了吗?
(S 也陪着笑,难得的笑声,暂时冲淡了可怕的谈话气氛。)
慧:英国人对别人的文化没有兴趣;连你是哪个国家来的,也不太会问,只会谈一些论文
啦教授啦之类的学校话题,谈完就没话讲了。
我:他们对你不了解,所以也不知道该问些什麽,好像是他们从小的一种教育吧?!造成
对别人的文化或想法很无知。重点是没有兴趣,因为他们看别人,都好像别人的文明矮了
一截似的,所以也不会有兴趣想知道什麽你的国家的事。
S:不过,像我工作的单位,因为老板是中国人,香港来的,中国人的同事占大多数,所
以他们聚在一起讲话时就讲中文,我是觉得这种行为很不礼貌,所以其他西方人同事会抗
议,但那是我们的错,不能怪别人。
我:…(有点不解怎麽突然讲到这里来,一时不知道要说什麽。)
(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
我:(努力想搭上腔)可是,一堆西方人在台湾如果聚在一起讲英文,他们的台湾人同事
会不会或敢不敢过去跟他们抗议说:「喂!拜托你讲台语ㄟ驶未?!」
S: ㄟ?!你怎麽这样讲呢?!(生气起来了)我还是觉得那种行为很不礼貌!我们又不
是不会讲英文,为什麽在别人的国家还要讲中文,而且他们是同事,他们有权利知道对方
在讲些什麽,要不然人家骂他,他也不知道。
我:对啊!我也不否认那是有点不礼貌,但是,西方人总以为自己是世界文明的中心,所
以对别人的容忍度很低,他们觉得不礼貌的事,在台湾他们却敢做。别人做了,他们就马
上哇哇叫。
S:因为台湾人很崇拜西方人啊!
我:对啊!就是这样啊,双方很不平等。
S:可是,有啊!现在西方人在台湾不是都嘛讲中文吗?
我:是吗?什麽意思……?
(有鸡同鸭讲的感觉。)
S:我是觉得西方人真的很随和,像他们来看病,就不会因为我年轻就嫌我,中国人不一
样,他们只要给资深的医生看。
慧:你是说中国人反而更会歧视自己人。
我:对啊!种族歧视在台湾最严重,世界其它地方都是小case!
S:(满脸狐疑)这又是怎麽说呢?台湾人要歧视谁啊?
我:像原住民啊!外劳啊!菲佣啊!
S:(不以为然)怎麽个歧视?有吗?怎麽说呢?
(我和「慧」都愣住了,接不上话了。)
慧:比如说,外劳会被雇主欺负,像有雇主,他们吃剩的饭菜才叫菲佣吃,有的都臭酸了
。
我:我有些病人,甚至在一些公开场合,不愿承认自己是原住民。我也认识许多外劳当看
护。比如说,有六个女生被集中在一个完全没有窗户和冷气和电风扇的夹板屋里住,除了
一张木床,没有任何其它家俱。那屋子本来有窗户,但雇主故意把它们全部封死,原因不
明。
慧:像台湾的一些媒体或电视节目,或一般人讲话中,「外劳」、「菲佣」这些词,就变
成很好笑、很没水准的代名词。
S:(义正词严)我觉得你们戴有色眼镜耶,所以才会觉得世界到处都是歧视。我们眼光
应该看远一点。像吃饭,菲佣跟「主人」隔开吃有什麽不对?
我:吃「主人」吃剩下的,没有不对?
S:不是啊!菲佣可以先夹他喜欢的菜去旁边吃啊!
我:可是,事实上不是这样啊!我若是菲佣,我也不敢把我喜欢吃的乌鱼子先夹去吃吧!
S:那就是他自己的问题了啊!他为什麽不敢先夹去吃呢?
我:因为双方地位不平等,他的生杀大权掌握在别人手里啊,他怎麽敢先把菜都吃了呢?
他们的处境*(越来越讲不出话来了。)
S:(不满地大摇其头)你们为什麽总是这样吹毛求疵呢?我们应该要比较心胸开阔地看
整个世界啊。
慧:这样是「吹毛求疵」?
S:对啊!是吹毛求庛啊!你们为什麽不看好的一面呢?他的「主人」希望自己一家人相
聚吃饭,不要有外人在场有什麽不对?
(又是一阵怪异的沉默。)
慧:(对着我说)其实你举的那些外劳和菲佣的例子,都算很好的了。
我:对啊!比较起来,那些都算处境很好的了,但是,很好其实也还是很不好啊。
S:(有点生气了)为什麽你们都要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呢?我想,还是有人会对菲佣好的
吧!?像我奶奶就很好。
我:雇佣之间,应该要平起平坐,不是等着谁来对我好。而且,我也没有说「全部」的雇
主都很坏啊,我只是说这是很普遍的事,大部份外劳在台湾的工作条件很不好!许多雇主
甚至限制外劳或菲佣的私人自由,不准他们接听电话或对外写信。
S:喔!「大部份」?那你有做过统计罗?我奶奶就对菲佣很好。
慧:(嘿嘿嘿……)我们没有在说你奶奶啦。
我:我是没做统计,但那是一个common sense,就像我若说台湾人都很不守交通规则,会
闯红灯,虽然我没统计,但这麽说还是合理的。我当然不是说「所有人」都闯红灯,我相
信有人很守规矩。
(气氛有点凝重。)
S:我觉得你们都不看整个事情好的一面,为什麽要去猜疑?!像家庭和乐,这种气氛很
重要耶!不是吗?为什麽要让菲佣来一起吃饭?!如果是我,我也不喜欢。像我们借住在
外国人家里,房东要出门去吃大餐,也没有义务带我们去啊!
我:那是两回事。我说的是一种感觉,一种制度上的保障和平等,我不是说一定要一起吃
饭才行。
S:喔!那让菲佣一起来吃饭,我们不就一家人互相都要讲英文了?
我:不用讲英文啊!台湾人哪有那麽体贴吗!?这不是重点啊!我也不是说一定要一起吃
饭啊!
S:那如果不在菲佣面前讲英文,你又要说我们歧视菲佣了。
我:不是,我不是在说有没有一起吃饭的问题。严重的是整个制度会吃人。
S:那我若盖一个大客厅让菲佣自己去吃呢?这样可以了吧?!
我:(尴尬默然、不知如何接话。)
(气氛僵了。静无声。可怕的一分钟。)
S:(满脸狐疑不屑)(那个表情好像是在说你们是去哪里听来这些事的?!)
我:(再度鼓起勇气说)我有很多朋友,都是有钱人,我也待过很多私人医院,也有许多
开大企业的朋友,看过听过很多事,报纸电视等等,所以,像台湾人歧视外劳歧视原住民
这样的问题,并不是我自己编出来的故事,也不是我个人敏感。
S:可是,如果我们心胸不放宽,当然就会一直都看到这世界坏的一面,以为人家在歧视
他。上帝叫我们……。(按:通常一旦抬上帝出面,我就不太敢听下去了。)
(於是,又是一阵沉默。)
(按:我当时心里想,S 这麽爱「根据」圣经,可是,根据圣经,上帝不是说「富人想要
进天堂,比骆驼穿过针眼还难」吗?!她怎麽不照圣经指示,把财产捐出来?)
慧:应该是这样说,我们一般工作时,和老板多少可以平等相处,因为我们之间是单纯雇
佣关系,这里不做可以做别家或改行,但外劳不是,他们被卖身。
S:(开始做结论的口气)很多事要有整体的看法,要能看到各种面向,不能只替
underprivileged 讲话,这样你就会一直都觉得这个世界不可爱。
我:世界粉可爱啊!我也没在谈世界可不可爱啊!
S:(摇头苦笑)总之,心胸要放宽、眼光要放远。上帝说,要宽恕敌人。
(又是一阵尴尬。)
我:(我也开始做结论)好吧!简单说好了,那麽你觉得吃「主人」吃剩的饭菜,算不算
一种歧视或虐待?
S:(微笑不答。)
我:(再逼问)每天吃剩菜,凉的,算不算歧视?
S:(无奈,收起笑容,尴尬地说)嗯……那应该算有一点歧视吧……。(按:「吧」字拉
长音。)
我:「有一点」歧视,是有歧视还是没歧视?
S:呃,……(苦笑)。
(在众人皆尴尬中,结束一段痛苦的谈话。)
S 似乎是乐於助人的好人,可是,好人并不保证永远会做好事。因为,我们的出身,我们
看世界的方式,或者讲得更白一点,比如说,我们的银行存款等等,会影响我们以什麽方
式活在这世上。
苏格拉底因为喜欢跟年轻人「清谈」,喜欢质疑大老们的各种想法,最後被统治者判处死
刑。他有机会逃此一劫的,但他没有逃;学生问他屍体怎麽处理,他说随便。
其实,统治者并没有冤枉他,这不是一桩冤案;换我是统治者,我也要苏格拉底死。因为
,如他自己所说,「我们不是在清谈,我们是在谈我们该怎麽活的问题」。谈这个问题,
对「统治者」来说,是最危险的。
上面这段谈话,说明了一件事: 似乎有两种长得完全不一样,甚至是相反的世界;一个是
「糟蹋人的」,一个是「被人糟蹋的」。
如果一定只能选一边,那麽,苍天可为监,虽然做为「糟蹋人」那一方的成员,我无法
控制我的行为必然都能做好事,但是,我的心跟那「被糟蹋的一方」在一起,直到我生命
结束的那一刻。如果我不是这样,如果我的心搀有一丝「想吃人」的杂质,让我下十八层
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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