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narchism (小王八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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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文学的技艺◎王鼎均(节录)─泛谈运动之於人
时间Mon Jan 23 14:00:38 2006
创作的技穷与道穷
艺术无技不成形体,无道没有高度,它的下层是科学,上层是玄学,上下融合,道成
肉身。
作家不能创作,可能因为技穷,也可能因为道穷。我记得南宋有一位词人,宋亡之後
不再写词,有人问他为什麽,他说我「理屈词穷」。
「词穷」一语双关,容易了解,「理屈」则耐人寻味。
世上为什麽有文学,我认为那是因为人关心人,人对人有兴趣。人喜欢到人多的地方
去,主要的目的是看人,在中国,正月十五元宵节到了,多少人上街看灯,他看人的
时候多,看灯的时候少。在台北,阳明山的花季到了,一天有十万人上山,他看花的
时间少,看人的时候多,他下山以後和朋友分享,谈花的时间少,谈人的时间多。「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天可以看遍长安花,一天看不完长安人,所以看花不能骑马。
因为人关心人,人对人有兴趣,所以才有文学家写人,表现人,才有人写《红楼梦》
,才有人写《冰岛渔夫》,两位小说家说了,他写、是因为他忘不了那些人。因为人
关心人,人对人有兴趣,所以我们才去读《红楼梦》、《冰岛渔夫》,我们愿意认识
、愿意了解那些人。如果不是人关心人,人干嘛要去看戏呢?戏剧这个行业怎麽能存
在呢?「演戏的是疯子,看戏的是傻子。」但是我们仍然去看。
我是1978年到美国的,那时候,我对人完全丧失了兴趣。我由旧金山入关,进关的时
候,我对接飞机的朋友说,这是我的空门。我到纽约,站在唐人街看人来人往,几乎
没有感觉,对我的同类不理解,不接受,我好像在太空舱里,处於无重力状态。我怎
麽还能有文学创作呢?这大概就是「理屈词穷」。我那时喜欢苏东坡两首诗,他说「
与人无爱亦无憎」,他说「也无风雨也无晴」,我的心情差不多也是那个样子。东坡
先生後来显然走出来了,他才有那麽多好作品,怎麽走出来,他没有告诉我。
这是「道」出了问题。为什麽会出问题?「小孩没有娘,说来话长。」今天不说也罢
。我曾经反覆思索怎样「恢复」对人的关怀,後来我觉悟,我需要的不是恢复,而是
升高,不是退回去,而是走出来。这就要郑重提到佛教对我的影响。
写作的瓶颈,生命的危机
我不关怀别人,是因为我坚持某种是非标准,这个是非标准以自我为中心,我用它审
判别人,否定别人。最後、在我心目中人都没有价值,既然「人」没有价值,我自己
又有什麽价值?我也是一个人,一个没有价值的人,做什麽都没有价值!这不仅是我
写作的瓶颈,更是我生命的危机。
我终於发觉是非是有层次的,有绝对的是非,党同伐异,誓不两立。有相对的是非,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还有一个层次:没有是非,超
越是非。老祖父看两小孙子争糖果,心中只有怜爱,只有关心,谁是谁非并不重要。
文学的先进大师一直教我「入乎其中出乎其外」,把自己的心分裂成许多块,分给你
笔下的每一个人,我听见了,不相信。佛法教人观照世界,居高临下,冤亲平等,原
告也好,被告也好,赢家也好,输家也好,都是因果循环生死流转的众生,需要救赎
。我听见了,相信了。作家和法师的分别是,法师「无住生心」,作家生心
无住,一颠倒便是凡夫。我爱文学,我不做凡夫谁做凡夫。
我有了上面的领悟,一下子就和大作家、大艺术家接轨,作家笔下的人物好比众生,
作家就好比是佛菩萨,人物依照因果律纠缠沉迷,他们每一个人都有充分的理由那样
做,他们都不得不那样做,他们害人,同时自己也是受害人。他们都对了,同时也都
错了,他们都是在做业,都是在受苦。作家也像佛一样,他不能改变因果,但是可以
安排救赎,救赎不为单方面设计,是为双方而设,为十方而设,同体大悲,他同情每
一个人。萧伯纳说,他和莎士比亚都是没有灵魂的人,依我的理解,他是表示没有立
场,超越是非。说个比喻,有两个人下围棋,他为黑子设想,也为白子设想,也就是
耶稣说的:上帝降雨在好人的田里,也降雨在坏人的田里。萧伯纳还有一点立场,莎
士比亚真没有,读莎剧常想佛教。我说错了没有?
抵抗文学的庸俗化
我不能创作还有一个原因,对文学的前途悲观。
本来作家对文学充满了理想和信心,文章是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落笔惊风雨,
诗成泣鬼神,为了创作,作家可以付各种代价。文无自信不立,作家宁可失之於自大
,不可失之於自卑。
可是我这一代有很多战乱,乱世文章一张纸,百无一用是书生,秀才遇见兵,有理说
不清。好容易熬到太平年,文学又商业化了,读书是娱乐,书是消费品,若说娱乐,
它又远不如电影电视,文学徒然庸俗化了(不是通俗化)!社会上有许多人以不读书
为光荣,大明星站在舞台上昂然宣告,他十年来没读过一本书,台下的「粉丝」鼓掌
欢呼。作家也不读书,「我是写书给别人读的」,制美国香肠的人不吃香肠。作家赠
书给朋友,朋友随手丢进垃圾箱,搬家的人难免要丢许多东西,第一批要丢的是书,
到中国旅行难免要买许多东西,最後忘记买的大概也是书。
我经不起这种磨损,丧失写作的动力,佛教的教义保护了我对文学的信心。我听说佛
家认为功不唐捐,我们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有无穷的作用和影响,像滚雪球愈滚
愈大,满山的雪都崩坍下来。别小看了你一句话,正如别小看了一根手指头,指头碰
上按钮,开动了一套精密复杂的机件,可以使火箭上天,一句话撞击了复杂的人心,
引发一连串因果,可以使一个地区大乱。佛家强调业果,写文章是一种口业,人的口
业造成後果,果的本身又是另一个因,因果因果因果,生生世世至於无穷。傻子说的
话也不得了,「愚者言而智者择」。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因为匹夫天天说
话。
我看到有人介绍「蝴蝶效应」: 亚马逊河旁边森林里一只蝴蝶,它的翅膀搧动空气ꄊA引起一连串效应,因果因果因果,在太平洋上形成飓风。
一句「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中国出现了一位高僧,开辟一个宗派。传教士一张传单
交给洪秀全,出来一个太平天国。美国总统艾森豪说:「国家为个人而存在,个人非
为国家而存在。」这句话慢慢分解台湾威权统治,像一滴醋分解牛奶。
那些年,我在台北,三更半夜常常听见裂开的声音,就像住在河边的人家,到了春天
,听见河里的冰裂开。难怪《圣经》上说,上帝用「话语」造世界,WORDS,他?- OR
DS与上帝同在,他甚至?- ORDS就是上帝。张爱玲创造了一个名词:「琉璃瓦」,古ꐊH生了女儿叫「弄瓦」,张爱玲笔下有位太太,她生了好几个女儿,这位太太说,她긊a的女儿是琉璃瓦。这个名词多麽可爱,它使所有的女孩都可爱,所有女孩的母亲都有
尊严,她这一句话创造出一个小世界来。
别挂念不存在的蝴蝶
朱子说过,「天底下有我朱晦庵,就多了些子,天底下没有朱晦庵,就少了些子。」꜊琱]可以说,天底下有我王鼎钧,就多了些子。杨国浩博士告诉我一个定理,半杯冷水
加半杯开水,那会是一杯温水,不会是一半热水一半冷水。我想到如果我是一滴开水ꄊA社会是一杯冷水,这一滴开水加进一杯冷水里,这杯开水就提高一点温度; 如果我갊O一滴冷水,社会是一杯热水,我这一滴水加进一杯热水里,这杯热水就降低一点温度
。那一大杯水没有办法拒绝我这一滴水,他不能像封锁病灶把我密封起来,他只有接ꠊ焴琚A只有让我扩散。
小说家水晶後来成了学者,研究张爱玲很到家,当他是小说家的时候,我跟他很熟。他
对我说,某人偷偷地袭用他的小说情节,某某人使用他的句子而不注明出处,他很生气
。现在想想,那些人是在向水晶敬礼,他们在扩大水晶的影响力,如果为了这个生气,
孔子释迦岂不气死?「前人地,後人收,还有後人在後头。」天下为公,一切我执都放
下,你只要利益众生,不要想自己的名字。这些年我看报看书看电视,常常看见别人使用我以前写出来的东西,有时候还挂在大人物的嘴上,当然不会有我的名字,大人物说话,总有许多人呼应附和,报纸电视网路也纷纷报导,我看见我这只蝴蝶、我这一滴水发生了效应,没人记得还有一只蝴蝶,有时候,最好没有人知道还有这只蝴蝶。
最後还有一个原因,自己在艺术上不能进步。
文艺界有个笑话,某人称赞一位老作家,说他四十年前就是有名的作家,「创作四十年
,始终维持原来的水准。」既然「始终维持原来的水准」,没有挑战,没有探险,如何
还能不厌倦?当我还是一个文艺青年的时候,曾经到台湾大学听印顺法师的一场演讲。
散场的时候,我上前问他佛法和文学创作的关系,他说「百艺因佛法而精妙」。我一时
听不明白,他就把这句话写在纸上给我看,那时候我不懂事。这张字条没有保存起来,
可是也没丢掉,它一直在我心里。
那时候,我那般年纪的作者,多半受中国儒家和西方写实主义薰陶,强调求「精」,读
小说读到巴尔札克,自以为找到文学的尽头,我们知精而不知妙。
那时候,在我们中间流传一个故事,古代某位工匠用黄金雕成一片树叶子,整整花了三
年功夫,他把这片金叶献给国王,国王的批评是,如果上天三年才生出一片叶子,世人
岂不都要饿死?三年成一叶,精益求精,国王竟只讲实用,不知艺术欣赏。现在回想,
我们也是一知半解,三年成一叶,精则精矣,国王不应该问它有何用处,应该问到它到
达妙境没有。
我终於知道,艺术造诣除了求精,还要求妙。依我体会,儒家能精不能妙,人一能之己
十之,人十能之己百之,锲而不舍,金石可镂,太精,妙就不见了。道家能妙不能精,
得鱼忘筌,不求甚解,但得琴中趣,何劳弦上声,太妙,精就顾不到了。只有佛法圆满
究竟,可以不落空,也不落有,可以勇猛精进,也可以离相。靠他这一套理论指引鼓励
,艺术家可以精中有妙,妙中有精,一个不可说的境界,等作家艺术家攀登。在这方面
,我们需要有人继续探讨,继续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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