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语情节 我是一个没有母语的人。从小，爸妈都跟我讲国语，长大以後，我开始学着讲台语和客 家话，学得都不好，客家话似乎又比台语还破一点，目前还没办法用客家话说出一个完整 的句子。然而，母语隐含的意义是，我是哪里人？我第一个会说的就是国语，就算我不会 说其他方言，这仍算是我的母语吗？然而国语不就是北京一带的方言吗，我土生土长在台 湾，也能宣称这是我的母语吗。其实，英语才是我最流利的方言，因为我从国小就开始学 到现在，跟外国人寒喧个几句还不成问题，在捷运站用台语回答老婆婆的问路，比较令我 头痛。 对於我是哪里人这个问题，我倒是能根据近几年来跟长辈们七拼八凑的访谈，解释一番： 妈妈是客家人，这点无庸置疑，外婆家讲的是四县腔的客家话﹔爸爸那边就比较复杂，我 阿公和阿嬷在日据时代结亲的时候，他们是用日本话来沟通的，後来才发现对方的母语不 一样，於是身为客家人的阿嬷开始学着讲闽南语。有趣的是，男尊女卑的心态下，阿公不 愿意学习阿嬷的语言，反而让他成为整个苗栗老家里，唯一不会讲客家话的长辈。他和阿 嬷六十年的婚姻里，生了一个女儿、四个儿子，女人和小孩在饭桌上会用闽南语跟一家之 主交谈，但大部分的时候她们脱口而出的，都是像阿嬷提着扫把怒气冲冲追打儿子时，以 及几个小鬼顶嘴时，一口流利的海陆腔客家方言。 这个情况造就了我爸爸和三个叔叔，包括好几年前车祸去世的姑姑，都具备了惊人的语言 能力，他们都能操着道地的台语和纯正的客家话，在台湾各地用当地亲切的腔调交谈，就 算讲国语也是字正腔圆，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让我这个一讲方言就口齿笨拙的人非常羡慕 。有一次在垦丁，爸爸用台语跟一个农夫问路，他也用台语回答了，然而开车後爸爸淡淡 地说：「听得出来这是个客家人。」是怎样的环境，让两个客家人在交会的瞬间，竟然选 择用台语沟通吗。 爸爸他们都没能念书，很早就到社会上工作，而这种切换语言的天赋让他们随时能融入工 作的环境，就算他们一直是干着货车司机或版模工人这种地位低下的活。我爸爸到今天都 还是津津乐道，九二一地震我们搬离南投前，他多次开着小卡车经过仁爱乡那些部落、跟 原住民一起喝酒唱歌、他又会讲多少种原住民语言等等。这些说法都仍待考证，但是爸爸 从不畏惧学习陌生的各种方言，和他不论到哪里都能和本地人打成一片的亲和，的确是我 从小到大都崇拜的能力。 有这麽优良的语言天赋，怎麽还会有我这麽肉脚的下一代？也许是基因突变，但是表哥表 姊堂弟堂妹们，彷佛天生就带着讲母语的血液，亲戚家墙壁上贴满了客语演讲比赛的奖状 ，这是一种独独我和妹妹在除夕夜等着领红包时、必须用生涩的客家话痛苦地拼出一句『 恭喜发财』，才能感受到的挫折和悲哀。为什麽她们会讲？我小学时代就曾经为这个问题 苦恼，後来才发现问题应该是『为什麽我们不会讲？』，因此经常趁着回苗栗时，观察二 叔家里的语言使用模式，原来堂妹从小跟阿公阿嬷生活，一定要会讲客家话才能跟阿嬷沟 通。『那跟阿公呢？』我问堂妹，她笑着说：「阿公会讲国语。」这是一个吊诡的逻辑， 阿公会讲政府推行的国语竟然让他的孙子没有机会学习台语吗？还是阿嬷不会讲国语反而 让她口中的方言流传了下来呢？语言随着不同的文化在大时代中碰撞、适应、互相融合的 过程里，是否遵循着以柔克刚的规则，让象徵权力的政治正确语言之外，方言依旧能受到 温柔的、母性的保护而活在我们的血液里？ 无论如何，为什麽流传到我们家这一脉，两种方言的生命都断了？我决定追根究底，目标 朝向我从小生长的家庭里，启蒙我最初口语的那两个人─爸爸和妈妈。「妈，你和爸都会 讲客家话，为什麽我们不会讲？」 「你去问你爸。」 「爸，你跟妈在家里干麻都不讲客家话。」 「因为我们讲的客家话不一样，所以乾脆讲国语。」 「可是你们这样害我和妹都不会讲客家话。」 「你们现在要学也可以啊。」 现在开始学，谈何容易。我长大的年代可没有母语教学课程，只有下课後多采多姿的长颈 鹿和芝麻街，当时连ㄅㄆㄇ都还没背熟就要开始念这些怪声怪调已经很痛苦了，今日的小 朋友学英文之凶猛惨烈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更何况还要学所谓的乡土语言，真是庆幸自 己还算生得早一点。但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所有的语言只要是出现在学校课程里，就会考 试，只要考试，就会让我很痛苦。在我的成长过程中，不管是英文还是台语还是客家话， 都是一样陌生的语言，而在大人们希望台湾与国际接轨的心情下，英文是舖天盖地一般占 据我的生活，考试、升学、求职、升迁，我没有选择的自由只好紧抓着这种语言缠斗至今 ，都还不一定能知道国际是什麽了，又怎麽知道我学母语要干什麽。 我还是想学母语，母亲的语言，父亲的语言，我生长地的语言，一切我感到亲切的语言． ．．．．．既称之为「母语」，我本该不假思索从口中吐出这紧系着我血脉思路的每一个 字，然而就像一个错误的网址连结到不存在的页面，怎麽点击都追溯不回记忆中本该属於 我的，最初的嗓音。我使用着敌国的普通话，却是我唯一的管道来贴近我认识的这个世界 。我是一个没有母语的人，离我这麽近，却永远都找不回来，这也是我身不由己的悲哀。 -- 知识，一部分是两面的，他可以拿来组织游击队，也可以拿来打击 游击队，但为了影响更多人观看的角度，知识场的斗争，是绝对必要 的。如果格瓦拉肚子里没有那些知识，他会怎麽想，自然是无解，但 如果没有知识和立场做後盾，推一堆人进场观看《摩托车日记》，被 迫逼视底层人民的下场，他们可能会说：你看，参加共产党的下场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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