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paleshelter (连城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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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转贴 采语料与学种田
时间Wed Jan 5 09:19:28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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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paleshelter (连城诀) 看板: NTUniNews
标题: 转贴 采语料与学种田
时间: Wed Jan 5 09:19:11 2005
采语料与学种田
作者:林哲民 (
[email protected])
在语言所念书,除了固定的田野调查课以外,还有许多计画
或课程,也需要采语料。咋听之下,好像语言所采语料,和
历史所、人类所等做田野,是同一回事。我不清楚他们的做
法,不过似乎他们的时间要长一点,写论文时常听说一蹲就
是两个月。那采语料是什麽回事?像采果子那样吗?到一块
结实累累的地,选一些喜欢的、需要的、或因为各种不同的
原因(像是果树比较近啦、喜欢吃苹果不喜欢吃梨子等),
到不同的山区找不同的树。咋听之下,好像就是这麽回事,
只是我们离开渔猎社会也好一段时间了,在我看来,采语料
更像种田。
想像这样一个场景:我外公年纪大了,儿孙为了孝顺(?)
他,接他来台北就近照顾,於是耕种、除草、收割、晒谷、
做柿饼、腌菜脯、做茶饼、晒老柚子等等在乡下做的事情,
来台北後就不做了,但是长年的劳动习惯,老人家换成每天
绕街头巷尾好几圈,满足活动活动的需求。他的儿子辈(i.
e.我舅舅)从小在都市打拚,早已经都市化了,这些农事他
们不会做、或忘了怎麽做,反正生疏了,就算要捡起来比起
孙子辈(i.e.我和表哥表姊们)要快得多,但是压根他们也
不想这样做。毕竟有空多赚点钱,用都市人的方法劳动、消
遣,是他们习惯也(曾经)向往的。
如果说,哪天我突然意识到这样下去不得了,外公如果过去
了,这些农业知识就跟着过去了,於是我边学客家话,边把
外公拖回乡下去,边学习这些做活,再和他从前的邻居打好
关系。那麽,这就是个恢复传统的感人故事,而不是我们要
讲的故事。
如果说,哪天教授们意识到这样下去不得了,於是成立了「
农家技术研究所」,然後招了一些有点兴趣的学生,除了每
周 50 页的原文书外,还要去做田野,偶尔再从国科会接些
《新竹山区客家茶仔饼的研究》,那麽这就是我们的故事。
想像,这些学生要怎麽进行田野工作。首先,连农具都拿不
起来的学生,研一下的时候,在教授的带领下,进驻联络好
的某个乡村,住上五天,进行田野调查。当然,学生也不是
被吓大的,他们去之前就先读过怎麽使用农具、各地区习惯
的调查、农闲时候做些什麽等等,并请了两位农夫到课堂上
来,帮大家讲讲课,顺便到所上的小植物园去示范翻土、除
草等。满怀希望的心情到了乡下,学生们开始在牛妈妈的家
调查农务,教授说,今年的(国科会)重点在茶仔饼要怎麽
做才好用,不过没关系,提一提就可以了,先熟悉乡下的环
境和农具的重量,别的可以下山後再继续。
於是每天三回,每回三小时,学生们和牛妈妈请来的几位农
夫一起研究,好学的人多问些茶仔饼的事情(不过有时候还
真听不懂),另一些人对农村文化比较有兴趣,就浪费一些
时间在这上面,反正三小时一千元是所上出的,要问什麽都
可以。
五天过後,一行人浩浩荡荡下山了,农村比较重感情,当然
会说些惜别的话,晚上也会吃些「观光农场」的特别料理等
等。然後,回台北後,大家就此再见。
你会说这样不尽情理。好吧,有些好学生会再回去,只是因
为牛妈妈开的是观光农场,去白吃白喝不消费总不好意思吧
?於是好学生就会等计画拨款下来,再回去;只是教授有时
候会有意见,特别是有时候等级差太多学不来、或牛妈妈收
费太贵、或教授觉得还是先在植物园练习好,不然上山太花
钱等等,最後,大部份的人还是留在台北,赶完期末报告,
然後过个愉快或不愉快的暑假。
当然,暑假是农忙时期,好学生过去帮倒忙是会被白眼的。
所以不管好学生坏学生,暑假都在做自己的事。
时光荏苒,转眼就研二了,教授今年接了《苦柚饼》的计画
,《茶仔饼》的计画进入第三年要结案了。於是好学生又接
下学习制做苦柚饼的工作,继续课程……。
接下来我们再讲详细一点。学生们怎麽做田野?平常邀认识
的农夫到所上的植物园(因为他们要坐公车来,所以三小时
一千五),都在做些什麽?
因为去乡下很远,坐车要很久,学生们不可能常常去的,但
是要研究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所以平常所上有几位「特约农
夫」,每星期来一次,在植物园里或空教室,传授他们的知
识。只是,因为国科会有计画,还有大家都知道,如果没准
备题目的话,农夫是很会聊天的,一不小心三小时就过去了
,时间很宝贵(?),当然先准备好问题。
「老师(要尊敬有知识的人)请问一下,上次我们说锄草要
反面锄、从前面往後比较好,只是我不太懂……」
「你说除草?嗯…你拿镰刀来除给我看看对不对,我再告诉你。」
「不是…老师我是说拿锄头锄草,我锄给你看。」
「嗯,不对,不是这样,应该是……(开始示范)」
三小时後,学生做完满满的笔记,回去整理整理用 Word 档
寄给同学和教授,因为教授一方面要盯同学的进度,一方面
他自己以前也研究过锄头的特性,可以顺便看看未来的论文
有什麽可以补充的。
几个星期後,学生们都知道锄草要怎麽做了,不会的话反正
可以看笔记,用功的人,下课十分钟还可以去植物园动动筋
骨,於是题目进行到「油桐仔」。
「老师,请问一下油桐仔真的满山趴趴跌吗?」
读过之前的 paper,好学生这样问。我们不需要再写一遍对
话,因为其实田野调查没什麽太深的技巧,只要农夫说到一
些重点和你不了解的地方,就要够机灵,或许某个手势是因
为文化因素(「文化农技学」)、或许是因为生理限制(「
神经农技学」)、或许是因为风俗习惯(「社会农技学」)
、或许是因为大自然的限制(「农技方法」)。总之,每个
人依他有兴趣的学科,问一些相关的问题。
当然,学生们平常作业很多的,不可能常常练习,而且所立
植物园就这麽小一方土地,练也练不出什麽名堂来。只是农
夫们还是很高兴,一方面,好像自己的农艺受到重视了;二
方面,这些学生们还是能种点东西出来;三方面,再没人学
就要失传了,有些具有传承意识的农夫,对有人愿意保存传
统文化,还是很高兴的。
两年过後,论文出来了,好学生的农技还是鸦鸦乌,锄头还
是拿不好,不过他现在知道柿饼去哪买比较好吃,偶尔也用
用苦茶仔饼洗头。接着他考虑到美国留学,或许该念念「文
化农技学」比较好。接着到博士、回来教书,他要学的农技
愈来愈多,只是练习的时间却愈来愈少,还好,有学生可以
收集资料,如果有哪里有问题或新发现(比方说「六堆柿饼
的独门密方」),凭着丰富的经验,好学生变成的好教授也
可以马上发觉,然後再生一篇论文。没办法,每学期都要交
论文,还有新的国科会计画要接……。在此同时,不这麽好
的学生因为自觉能力有限,就跑去公司上班了,
偶尔,他还会跑去农场渡个假,毕竟大家都认识了,而且上
班有收入,吃盘鹿肉炒学菜,几百块钱很值得。
我们再回到牛妈妈的观光农场。到乡下五天,不论学生或教
授都很兴奋,毕竟在台北有看不完的论文、每周一次学习技
术,台北的交通和空气也受够了。「哟~怎麽会有这些学生
要来学种田?」虽然学生一开口,问的就是很难的技术(「
老师,能不能示范一次南瓜和丝瓜接枝?」)只是看他们学
得很认真,还抄笔记,还重做一次给农夫们看,请他们纠正
动作,於是大家都很高兴。
「你们比我们的小孩还要认真,他们都做不了那麽好。」有
人鼓励说。
「反正 WTO 以後农夫都死翘翘了,你们还学这些干嘛?」
悲观的人说。
不过这样五天,问题、摄影、录音、采集样本,晚上再用手
提电脑整理纪录,毕竟是有些成果的,农夫们不知道学生上
山前已经在植物园里练习一阵子了,看着他们锄头虽然拿得
不好,但还不至於锄到自己的脚,也觉得还不错。
学生们的进驻,自然在乡下造成了一股八卦风潮。叶老师在
台北工作,他是特约农夫,所以下乡自然先到他家拜访,只
是他老婆是个嫌麻烦的人,人多的时候杀鸡、泡茶这些礼数
还是要的,人散了就开始嘀咕:「这些学生来学种田干嘛?
他们以後又不种田,我白天没做的事晚上还要做呢!」另一
些人和学生没有接触,不过依他们五十年的种田经验,看到
学生做的柿饼就摇摇头。一些从事社区工作的老师,看到学
生就赌烂:「上次那个╳大民族所也来学种田,说要看看这
边有什麽不一样,学了两年还拜乾爸乾妈,人家不给他看的
密方也被他看走,然後论文写完人就不见了,也
不知道他写了什麽鬼东西。」当然,乡下人重人情,闲言闲
语讲完就算了,如果没多待几天,这些话学生们根本也听不
到。
有些人是乐观的:「有你们这些学生,晒菜脯就不会失传啦
!我们农村就有救了。其实我们农夫的小孩都应该要学的,
不然两代三代下去,就都变都市人了。」甚至,看一些教授
渐渐连锄头也拿不起来,他们偶尔会嘟哝两句:「像你们教
授,他懂得很多啊,从看农民历到种西瓜都会,看你们交的
报告也抓得出问题来,只是真的叫他去田里,他又种不出东
西来。」这时候学生的背脊会一阵冷,因为他们也种不出来
……。
那麽,学生们在写些什麽呢?有人的题目是《湖口大窝与新
埔村的柿饼:含水量及甜度与制程的个案研究》,这是「农
业技法学」的报告;《少量多次还是多量少次》,这是关於
浇水的研究,使用 t-test for independent
samples;《从受基氏果蝇虫害的芒果看果子发展历程中人
为介入的影响》,这是「植物发展学」的报告;《柿饼的吃
法和各地老人病的关联》,这是「农用学」的报告;《柿饼
的吃法在各地风俗的流变》,就变成「社会农技学」的报告
。《锄田角地时看到蛇的反应》,这是「神经农技术」的报
告。《自动插秧机在破碎梯田使用时的修改》是「农机学」
的报告,但是因为这是工学院做的事情,农学院的人比较不
熟悉,所以教授会建议换个题目。当然,我们知道虽然各地
品种有异,气候也各不相同,只是大凡世界的植物,都有
universal(世界共通)的特性,所以报告最好用英文写,
这样才可以投期刊,和世界上其他农技学家共同切磋。
这也是为什麽从事社区工作的老师看不到成果了:要嘛是英
文的,要嘛里面写了一些不好的话,像是「建议采用古教授
(1999b:132)的做法,封盖前不要把生酱酒加进豉汁里…ꄊK」,可是他蹲点的地方,传统上要先加酱油,他可能怕伤
害人民的感情,索性把论文放进图书馆里。
有时候,年底计画会有结余,不用掉就要缴回,这真是太可惜
了。於是教授会赞助几个有修课的学生,送他们下乡,一方面
解决他们研究时遇到的问题,一方面可以帮教授收集点资料。
於是,教授联络好一位特约农夫的姊姊,她在乡下种田的,还
可以帮忙再找几个不同专长的农夫来(「你知道,有的人比较
会教,有的人因为种太久了,不知道我们学起来很吃力,所以
要多问几个人」,教授这样说。)只是因为学生要请假,所以
时间不能拉太长,第一天下去安顿好,就要做一次,第二天可
以做三次,每次三小时,第三天回台北前可以再做一次,需要
double-check 的部份可以回来再请特约农夫帮忙。於是每个
学生到不同的村落里去,带足器材与经费,收集比教授预期要
少一些些的资料,再回到台北。
只是,乡下人的看法很不一样。那个农村的姊姊因为常招待台
北来的教授和学生,所以很习惯他们来了就待在三合院里问问
题,何况现在加入 WTO ,一斤米卖不到 16 元,成本就要 23
元,问三个小时赚一千,也算是够好赚了。坏学生心想:「在
光华商场卖大补都不见得这麽好赚」;好学生却想:「还不如
科士德前面卖鸡蛋糕的,他一定超过这个数目。」不过不管怎
麽想,即使乡下很重人情味,即使大家还来不及认识他们,他
们就已经问完走掉了,该做的事还是要做,该花的钱还是得花。
以史为监常常是有用的,不过农学院不是文学院,何况农技所
采用了「科学的方法」进行「可验证的研究」,学生们很少知
道过去的事情。其实日据时代就已经做一样的事、用一样的方
法。日本殖民长官陪着学者,到警备线边的头目家里,请他请
一些村落的小头目过来,然後学者问些问题,勤做记录,再给
他们一些费用。现在没有猎人头的危险,所以我们直接到观光
农场,请主人请一些村落的老农夫过来,然後问些问题,勤做
记录,再给他们一些费用。当然,日据时代留下了一些珍贵史
料,虽然我们看不懂日文;我们也留下一些珍贵史料,等 WTO
把农业消灭之後,我们的报告就变成珍贵纪录。
不过学种田就像采语料。不管农业消灭了以後,这些研究还有
没有意义,也不管某族灭族之後,这些研究还有没有意义,学
生们终究不会种田,毕竟到乡下住五年就学会的事情,是不能
拿来交换学位的;学生们也终究不会讲原住民语。教授说:研
究所毕竟还是要学术为本的,所以编字典不能拿学位,整理口
传故事不能拿学位。
所以,当有位教授浩浩荡荡带着十来位学者,进驻某村某户人
家,然後说「对啦,韭菜就是这样种的没错」,而不管农夫怎
麽抗议时,实在也不足为奇。毕竟制定农业法的是这位大师,
他要规定韭菜怎麽种,以後就这麽种了。
※本文已於 2004.02.12 之「南方电子报」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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