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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转贴 炸弹客:犯罪学?还是政治经济学?
时间Thu Dec 23 08:48:41 2004
※ [本文转录自 NTUniNews 看板]
作者: paleshelter (连城诀) 看板: NTUniNews
标题: 转贴 炸弹客:犯罪学?还是政治经济学?
时间: Thu Dec 23 08:48:34 2004
炸弹客:犯罪学?还是政治经济学?
再与丁稳胜商榷
■苦劳论坛2004/12/22
◎作者:陈政亮(世新大学社会发展研究所助理教授)
关於丁稳胜先生的「炸弹客,背後深层结构」一文,以及随之
而来的相关辩论,作为一个参与「官逼农反,良心无罪—声援杨儒
门,抢救台湾农业」连署的人,我有几点意见要请教丁先生。
丁文一开始就说:「借镜其他高度资本主义发展地区之经验,
诸如纵火、放置炸弹、施放毒气…等公共危险行为,已属於主要的
犯罪型态。在台湾逐渐纯化的资本主义发展过程中,这类案件也恐
将层出不穷」。就我读来,基本上丁文认为,台湾将逐渐走上这类
国家的老路,而在这些国家里,包含杨儒门放炸弹这类的行为,是
属於一种主要的「犯罪型态」。
於此,虽然我不太明白什麽是丁文所谓「主要」或「次要」的
犯罪型态,不过,我很清楚的知道,将所有「反社会行为」(不管
是反父权、反资本主义、反污染、反种族歧视…等等),纳入「犯
罪学」、「犯罪心理学」的领域,的确是主流学术/政治霸权的强
而有力的倾向;因为,将「反社会行为」(特别挑出其激越的行动
)定位在「犯罪心里学」领域中,可以将这些行动从「个人的心理
状态」来加以解释,而不必去考虑生成这些行动的社会脉络(尤其
是霸权的社会脉络),於是,行动者就或多或少的被描述为一种「
人格有问题」、「具有阴暗性格」、「高度危险」的「恐怖份子」
。因此,我的想法是,面对杨儒门一案,如果也是从「犯罪心里学
」的角度来看,正好服膺了主流霸权想对反抗行动「个人化」、「
人格阴暗化」的企图。相反的,我觉得该做的是:将他的行动连结
到一定的社会脉络中,将这个行动所控诉的支配机制揭露出来,并
加以批判。
我猜想,丁文也是如此论述的。所以,他会说:「抽去两个炸
弹客个别的犯行动机与其他微观的心理层面不说,把这样的控诉行
为放在资本主义社会的发展脉络中,可以耙梳出若干共同性与结构
归因」。我读起来,产生一个期待,希望丁文能真正「抽去」「个
别犯行动机」与「其他微观的心理层面」,将这个行动「放在资本
主义的发展脉络下」,谈一谈「结构归因」。期待一个研究资本论
的学者/运动者,做这样的社会分析,总不算过分。
只是,奇怪的是,丁文接着两段突兀的抛弃他宣称要做的结构
分析了。取而代之的是「嫌犯的犯罪心里学」。他说︰「嫌犯…具
有一定程度的教育与技艺水平,对社会问题多有怨言…通常会透过
一连串强烈的自我暗示来使自己扮演弱势的代言人、正义的化身,
并且选择一种惊天动地的方式,来表达他们对社会与国家机器的控
诉…这种控诉,乃是以不特定多数人为恐吓与攻击对象,一方面制
造民众的恐惧,另方面利用民众赌滥当权者之情绪…以求引起广泛
讨论与注目。这无疑是炸弹客、纵火犯所追求的,一种静默且粗暴
的发言权力与诠释权威…」。
我觉得难以理解的正是这两段,不知道丁先生自己觉得如何?
这分明是主流的「犯罪心理学」啊?这分明是「嫌犯」的「犯行动
机」与「微观的心理层面」啊?这分明是丁先生自己说要「抽去」
的啊?请问,这算是什麽放在「资本主义脉络」的「结构归因」?
如果这不是将「反社会行动」放在主流的「犯罪学」脉络下,将问
题归咎到一个「会不断『强烈自我暗示』」的「心理病人」,而失
却了对於支配结构的批判,还会是什麽?
这两段令人失望的分析之後,丁文开始批评起「部份社运人士
」(我想是包括像我这般的参与连署者),「不察炸弹客事件背後
的反动性质,将杨儒门捧为扞卫农民权利的侠客、拱做反抗WTO强씊v设定的英雄,这种做法,打着政策检讨的旗号,却合理化了白米
炸弹客行为背後的反社会、懦弱与伤害无辜…等可苛责性」。
我想是丁先生首先把杨儒门「反社会」行动「罪犯化」了,
将杨儒门跟「心理疾病」、「扭曲人格」连在一起了,因而杨儒
门的行动在这里被描述为一个具有「反动」的「性质」;而准此
,任何声援杨儒门的人,以及各种集会声援行动,都视作是在「
合理化了白米炸弹客行为背後的反社会、懦弱与伤害无辜」,当
然也具有「反动性质」,所以,更是一种「错误」的社会运动了
。於此,丁文当然是明白的反对社运人士声援杨儒门的。换句话
说,他不仅仅是在论述上拒绝面对生成杨儒门的社会脉络,将他
去脉络的描绘成「心理病人」,还进一步在实践上要求社会不要
支援他,不要亲近他,免得为其「反动性质」所误。
作为一个连署者,我要说,在我眼里,杨儒门从来不是个「
犯罪心理学」的存在,他的行动根本不应该被看作「反动的」,
因而,我们不仅要亲近他、支援他,还希望丁先生也能亲近他、
支援他:因为,虽然我无法同意放炸弹这件事(我想也没有人可
以正当化潜在的炸弹危险与伤害无辜),但是我更痛恨那些将杨
儒门的行为直接「罪犯化」的解释。杨儒门正正当当的是个侠客
,是个百分之百的英雄,他挺身而出,替农民的悲恨发声,为一
个逐渐破败的农村呐喊,为自己所见的不公义奋战;即便他是个
黑暗的英雄,一个要将自己与他人共同毁灭的侠客,也不能够否
定他所代表的价值。古往今来历史上从来不乏这种黑暗侠客,就
如同章回小说里的绿林好汉,於反抗官府外,在其它的道德上也
从来不完美;但,这从来不影响人们对他们纵身挺立在巨大的统
治身形前,那仗义执言时刻的高尚评价。
杨儒门,孤零零的,一个在社会讨生活的卑微农村子弟,一
个被丁先生说是「懦弱」、被台湾那些「有学识的」农学博士责
难、被某些社大的社会学者避之唯恐不及的人,虽然不是什麽光
明战士,也没有深刻的「理论分析」,但是,他可不是丁文所诋
毁的「会『强烈自我暗示』」的「心理病人」!因为他的行动是
与台湾农村/农业死亡的漫长痛苦紧密的关连在一起,因为他的
行动是关连到台湾被殖民历史里长期的剥削农业的脉络,也关连
到加入WTO前後的贱卖农业的脉络,正因为他那股不可压抑的热血
是对台湾资本主义发展的直接批判,也正因为这股热血所代表的
正义感是社会运动永恒的根基,我们不得不连署,不得不集结,
更不得不反对像丁文这种透露出丝丝冷气的「犯罪心理学」。我
们要做的,不是像丁先生把他当作瘟疫,当作「反动性质」而冷
冷嘲讽,而是要将杨儒门放在这吃人的WTO脉络下来亲近、来支
援、来握手、来拥抱。
请让我们先将杨儒门从那「犯罪学」的深重枷锁中解放出来
,恢复他做为一个历史行动者的地位:跟着他的眼睛看待台湾农
村逐日的死寂,跟着他一起伤怀农村长辈的年年老迈,跟着一个
从都市返乡的年轻人秤秤看稻子一斤值上几多钱,跟着他用「生
命、自由、青春、热血」,以及连他自己都不认为是「正正当当
」的步伐,走向这向国家、向社会大众控诉的毁灭之路。如果丁
先生愿意给予历史上这些铤而走险的行动者些许的公平,请不要
将杨儒门放在与「操弄对立、撕裂社会团结的政客」一样的地位
:请丁先生不要侮辱杨儒门,给他一个「撕裂台湾的社会联系」
、「阻断进步意识的萌芽」、「妨碍了社会重要议题的慎思雄辩」
的罪名。他不是制造这些的罪犯,相反的,他是为此所苦而绝望的
青年;他无能「撕裂台湾的社会联系」,他的行动本身就是一个被
撕裂的农村的最後反应;他没有「阻断进步意识的萌芽」,他的行
动正苦苦哀求一种新的可能论述;他从来没有「妨碍社会重要议题
的慎思雄辩」,他是以自己生命与他人生命为代价,命令我们要慎
思雄辩!请丁先生不要倒果为因,将杨儒门当作所有这些社会、政
治问题的原因,相反的,他是这些问题的悲惨後果。
没有一个社会运动者会「希望」「透过这种惹起注目」、「没
有论述」的「个人主义行为与手段」来号召「对国家或者政策控诉
」,丁文甚至在逻辑上都暗示了目前声援团体是在「分享炸弹客头
上那一顶反动的桂冠与错误的荣耀」。彷佛声援者很「欣然的」去
利用这种「惹起注目」、「没有论述」的行动来「享受」某种「荣
耀」。我真不明白,丁先生为何如此阴暗。我想说,如果社会运动
者没有了对於澎澎湃湃社会底层的感受力,无能与深陷牢狱的杨儒
门站在一起,丢却了从受压迫者的立场来看世界的前提,所谓什麽
「客观分析」、「组织进步力量」的话语,恐怕很快的就成了统治
者的语汇的一部份,至少,我们看到丁先生贡献了一个「犯罪心理
学」的个案:将一个明明是在社会边缘经验困苦的人,经过奇妙的
语言堆叠,从「反社会」、「人格有问题」、「懦弱」、「伤害无
辜」,转变为一个跟「操弄对立、撕裂社会团结的政客」一样的恶
棍。如果研习资本论可以研习出如此倒果为因、颠倒黑白的知识形
式,写书的马克思若地下有知,或许宁可将资本论留给老鼠的牙齿
去批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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