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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转录][讨论] 郭老评「生命」
时间Sun Oct 17 10:51:33 2004
※ [本文转录自 NTUniNews 看板]
作者: sodayang (围棋小姐) 看板: NTUniNews
标题: [讨论] 郭老评「生命」
时间: Sun Oct 17 01:54:11 2004
※ [本文转录自 NTPUyouthCOM 看板]
作者: sodayang (围棋小姐) 看板: NTPUyouthCOM
标题: [讨论] 郭老评「生命」
时间: Sun Oct 17 01:51:07 2004
当纪录片成为新的教堂——试论《生命》及其文化现象
--郭力昕
「全景映象季」里的主打作品、吴乙峰导演的《生命》,在秋天的台北与全岛,红红火
火的被促销成一桩艺文节庆,不让成功地推销了左翼作家陈映真的云门舞集专美於前,
也让拼命在艺文娱乐版上密集促销的「真善美」音乐剧相对失色。
一个纪录庶民生活情境的系列作品映演,能够得到企业赞助、媒体支持、甚至邀到政治
人物插花站台比赛掉泪,对台湾萎靡的电影生态,也许可以是个好事;但前提是,作品
本身若足够深刻,能在它的包装与促销策略里,免於本末倒置地将策略变成主旨。
《生命》上映前後,从影评人到媒体人、从企业领袖到政治领袖、从现场观众到网路留
言,几乎全面的赞美、感动、流泪,众口一声地颂扬此作。我从报纸与网路能够蒐集到
的带有批评意见的文字,不超过四篇。但是,容我犯重怒的说,我认为《生命》是一部
存有许多问题与争议的纪录作品,它不应该在缺乏充分讨论之前,就像一座教堂般的被
膜拜。
社会名流们跟着感觉走、各自作文以参与节庆,并不让人意外。但是一些素来让我尊敬
信服的影评人,也跟着人云亦云,则令人困惑:以他们的专业素养,不可能看不到这部
作品里的许多问题,却或吝於批评,或虽指出、又用各种善意的说词来合理化这些问题
。但是,台湾的纪录片文化,真的需要这种方式的呵护以扶持、壮大?还是一部得了日
本山形影展与法国南特影展奖项的作品,就可以取得被仔细检视的豁免权?
在这篇文字里,我试着针对《生命》这部特定作品的文本作一些评析。我必须先强调,
此文对《生命》的批评,并不自动适用於「全景映象季」的其他作品;这些批评意见,
也不能抵销吴导演、与特别是「全景」团队的其他成员,十几年来在推动纪录片创作与
教学上应得的肯定。此外,如果我认为纪录片工作者不应摆出道德上高於其拍摄对象的
指导者姿态(如我稍後的举例评论),则评论者也没有任何高於创作者的发言位置:我
期待相识了十几年的吴乙峰、全景的朋友、以及其他参与了观赏和书写此作的人,能够
对本文无法苟同之处,进行反驳与论争。
回到作品本身。我试从题材、技术、与道德等三个面向,进行对此片的讨论。首先,
《生命》选材的角度,是吴乙峰成为风格与惯性的「人」的故事,而非九二一震灾里的
结构性问题或现象。当影象季的另一部作品、李中旺导演的《部落之音》,愿意挑比较
困难棘手的题材,将原住民部落里因为争夺赈灾资源所产生的人的矛盾、冲突与不堪,
贴近地呈现出来时(郭笑芸的《梅子的滋味》也呈现了中央政府与地方之间的各种矛盾)
,《生命》选择了几个遭遇令人不忍的人物个案,当做观众的感动与砥励材料。纪录地
震灾难的角度,当然不只一端;拍摄灾难中受害者的辛苦生命与韧性,做为观者深刻认
识生命之复杂、与取得勇气的来源,一样有价值。但是,遭遇各不相同的生命情境,不
能被简化、齐一化的对待,否则会是另一种失之轻率、廉价的对待(他人)生命的态度
,并有可能造成剥削。
以平凡人物、庶民生活为题材,十多年来俨然成为台湾纪录片的大宗与最大「正确方向」
。生活底层的人物,固然是商业媒体不屑一顾、或暴力地剥削的对象,但是站在非主流
位置的纪录片,不必然免於剥削题材之虞(此点我稍後会讨论)。此外,被摄题材本身
具有的感人故事与情境,和创作者处理题材的能力(使题材产生的撞击力更强),不能
混为一谈,必须要透过对作品的仔细分析,以确认感动究竟来自何处。
其次,在拍摄的技术上,《生命》展现了一些精彩的片段,也呈现了不足。当丧失次女
的张国扬、吴玉梅夫妇,创造新的生命时,他们在产房中的安静对话是动人的;周明纯
、明芳姊妹在访谈时,对失去家人後,工作赚钱感到丧失意义的讲话,令人动容。这些
是吴导演掌握得极好的部分,也是他的擅长与敏锐之处。
不过,做为一部拍了三年的片子、一个「吴式风格」的长期蹲点跟拍的代表作,《生命》
在为数不多的场景里,也没有拍出太多生活中的影像材料;许多的内容是靠访谈、字幕、
与与虚拟的和友人对话的旁白来填补。例如,日本地铁里潘顺义陷入思绪的同一个乘车场
景,可以分剪在两个不同的串场点里。或者,一些应该是相当重要的场景,也缺乏影像;
例如,潘顺义、张美琴夫妇要回日本当天,怪手却在他们每日坐着的帐棚位置挖到张国扬
女儿的遗体;但是这个时刻与情境,完全没有画面。如果作者当时刚好不在九份二山的灾
难现场,只要人与器材在附近,且随时与被摄对象保持着很好的联系,都还是可以及时赶
到。虽然,场景多不必然代表品质,但是一个宣称历经数年、累积无数素材的「影像」作
品,却需要大量旁白与字幕支撑,何故?(然而,许多谈论者不谋影片细节,都跟着宣传
文句覆诵「这是耐心跟拍长达四年的纪录片」。)
最後,关於此片创作上的道德议题,也是它最有问题的部分。关於这个面向,我再分三个
部分讨论:其一,关於「强迫性的感动」;其二,导演介入题材与影片中的问题;其三,
关於纪录片导演的角色。对於第一点,它是我看完全片的第一个总结感受。相对商业媒体
於九二一地震後、到灾区进行的暴力性影像与情绪掠夺,吴乙峰当然不齿为之。《生命》
超过两小时的陈述,让观影大众感动不已。但若分析一下作品的几个特质,可以了解这样
的感动,许多是强迫性的效果:四组取材对象,有两组就是几乎全家皆亡的悲惨情境;访
谈的提问尽管温和体贴,仍不可避免的会触及被摄者的不堪情境与情绪,而使观者不得不
跟着掉泪(虽然我相信导演避免洒狗血、可能已经将许多受访者哭得更惨的画面舍而不用
了);然後,导演要求几位拍摄对象写给罹难家人的信,也是影片最後创造的一场「感动
设计」(吴玉梅给女儿维维的信里说,「吴叔叔昨天打电话来,叫我给你写封信…」)。
若实在有兴趣提供感动讯息的话,应该想办法从被摄者的生活材料里提炼、编辑,为何要
刻意设计、制造?
关於第二点,导演特意跑到镜头前,成为题材的一部份,并介入被摄者的情绪之中,或在
作品中置入拍片者反省纪录片的讯息,都是吴乙峰习用的手法,也是所谓「吴式风格」的
几个标记。纪录片导演要现身镜头前或隐藏於後,并无成规,前者亦不必然可议;但是当
太多的笔墨放在导演自己身上,无论是协助者或自省者,也有可能流於矫情或自我中心。
例如,在贯穿全片的与1987年已过世的王姓友人之「对话」设计的自问自答里,吴乙峰不
时表达自己对拍纪录片这件事的反省与挣扎。我以为,比较上乘的反省,展示在纪录者与
被摄者之间复杂微妙之情境或情绪的充分体现与诚恳对待,也就够了;观者自己会从影片
中接收到纪录者的挣扎与反省讯息。李道明教授在〈生命的滋味〉里,论及吴乙峰过於急
切的想要替观众定位生命的意义、规范阅读的方式,是个中肯的批评。
谈到急切,可以连结到此作之道德问题的第三点:纪录片与其创作者的角色,究竟该是什
麽?「映象季」专刊的「开场故事」里描述,震灾之後,全景的同仁聚首思考能为灾难做
些什麽时,结论是:「我们专长就是拍片!」因此,不同於林怀民的「云门舞集」当年发
动舞者到灾区帮忙搬运赈灾物资等激情做法,吴乙峰与全景的伙伴拿起摄影机进行纪录。
但是,在《生命》里,我看到的吴乙峰,是汲汲於做为拍摄对象的心理辅导师,与道德教
诲者,而不那麽是纪录者。专刊中说,「我们拿着摄影机的人,不断被土地、被民众所教
育」;但是这部影片里,我看到的则正好相反。
最明显的例子,是当导演担心当年即将大学毕业的罗佩如小姐常兴自杀念头,而斥责她的
一段。导演责怪罗小姐不该在地震一年後仍陷溺於情绪泥沼里,对兄嫂气愤、有报复心理
,或想自杀、要以吴的影像当遗书等等;导演并告以自己父亲长期中风於宜兰尚无时间照
顾,却花了更多精神在几位纪录对象上。在罗小姐闻毕泪流满面、极为苦楚的镜头下,我
感到难堪。吴乙峰的急切与斥责,肯定出自想要抢救灵魂的焦急与美意;然而,一个纪录
片导演,有什麽道德位置、或谁赋予的权力,可以去指责一位除了二哥之外全家罹难的年
轻学生,不可以继续「沈溺」於自己的现状、或对未来六神无主?对於这样的巨大创痛,
不在这痛苦里的人,是否可以规定「一年的难过期已经够长,时间到、该振作了」?我们
如何能测量一个瞬间失去七位家人的心理状态与创伤程度,并且要求她按照拍片者需要的「
工作进度」进行自我拯救?
况且,对这些已经遭逢巨大不幸的人,纪录者与摄影机的进入生活空间,不论表现了多少
的体贴与协助意愿,都同时也必然是一种闯入者与打扰者。我们因此也应该思考,是否罗
佩如对被纪录这件事的举棋不定,正是一方面孤独无助的希望有人关心、有诉说对象,另
一方面又怕摄影机与曝光於公众的矛盾心理。以及,为何镜头前看起来健康勇敢的周姓姊
妹,後来不想跟这样关心、鼓励她们的纪录小组联络了?为什麽在吴玉梅写给罹难女儿的
信里说,「爸妈不是不想你,而是我们不想卷入思念的辛苦里…」?大家期待这些受害者快
快振作,勇敢面对伤痛,以鼓舞「我们」的生命,当他们各自的生命现状,可能必须先努
力试着「忘记」伤痛以面对继续存活这件事,或者需要经历更长的挫败状态、才能点滴的
恢复(还不见得真正恢复的了)。因此,他们有什麽义务,在自身难保、极度困顿之际,
还要被期待成为全国观众感动、流泪的励志材料?
苏珊‧桑塔格在《旁观他人之痛苦》(麦田)里,论及战争摄影创造了一种「虚幻的共识
」,也就是观者震惊於这类题材的影像,他们遂自我正义的谴责照片中呈现的残酷,之後
,又纷纷转移到其他的注意上。她说,「当观看主体在凝视他人之痛时,这主词绝不能理
所当然的称之为『我们』。」也就是说,观看别人的伤痛时,观者不需急着要汇聚出一种
阅读上或情绪上的一致经验与反应方式(例如「同声谴责」,或「集体落泪」),而形成
一种虚矫的「我们」。
五年前的九二一地震,与今天的《生命》经验,则在台湾生产了一种「感动的共识」:
五年前的灾後,社会上的爱心论述大盛行,全国的幸免於难者,在集体的罪恶感之中纷纷
捐款赈灾;五年後《生命》的观众看片之後,又一次集体的流泪、感到罪恶,争相呼喊
「我们能做些什麽」。当影像节庆与集体感动的仪式结束时,想「做些什麽」的「我们」
,是否又将很快的离开这些生命故事,到其他的感动事件、与各自的重复生活轨道之中?
若此,则这「感动」的意义是什麽?
纪录片不是一间告解室,不是为了让人走进来买一张赎罪券。只有当纪录片能够做敏锐进
步的提问,或者在无论结构性的问题或人性与情绪之复杂性上,让人们获得深刻一层的认
识时,它才能够开始产生具有救赎意义的感动、和具有政治意义的行动。消费性的感动,
无论那泪水在当下是多麽认真,常吊诡的只会带来对结构性问题更大的漠然与冷酷。
吴乙峰的《生命》,於此遂提供了做为台湾社会一面镜子的价值:五年前的地震,震出了
台湾呼天抢地的感动论述;五年後,感动论述在这个社会继续盛行不辍,且犹有甚之。在
社会与文化的分析上,我们应该追问:为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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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61.229.161.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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