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draco124 ( 想像 想)
看板NCCU_Herself
标题[剪报]联副--- 三八志
时间Mon Aug 28 01:05:37 2006
陈馨妍(台北市中山女高一年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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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发已经蹲在这里许多时了。
她稍微移动麻了的脚,一种怪异的感觉马上在腿部漾开,像一群肥大的棘蚁在血管里钻蠕
前进。果发其实很喜欢昆虫的,想到棘蚁令她稍微感到安慰。
果发继续蹲着。
鸟间歇性地划过天空,即果发的正上方。果发的正上方,是一大片亮丽的蔚蓝。今天的天
空很奇幻,并不是颜料性地平涂;无云的苍穹是伏贴在灯罩上的彩纸,亮亮地透着光线。
噢,今天的太阳放射的是铭黄的光芒。
果发正在烦恼着,思绪纠结的程度不亚於果发的头发。果发的头发简单地说,是麦当劳叔
叔的那种大而膨的鸟巢头,自然卷的力量把黑而硬的发丝卷成一团顽固的钢丝球。顶上张
狂但额以下倒是工整的──果发的八字眉、果发的圆圆鼻孔的瘦莲雾、果发的薄薄的两道
橘肉瓣。她长得高而瘪,易碎,稍一握,苍白的皮肤上便会产生摺痕似的。
麦当劳叔叔头的果发盯着因炙热而龟裂的水泥地面,视线沿着地上的缝缝移走。
缝缝缝缝缝缝缝……一直缝到墙边。而那道矮墙外,是更多的透着光的蓝天、更多的铭黄
的阳光,还有像棘蚁一般的小小的车、小小的人在马路上钻蠕着前进。果发所在的楼顶视
野非常好。
果发蹲踞着的脚边是一只灰色的帆布书包。这是她国中时的书包,也是最後一只。如果继
续升学,果发应该快升高二了。不过,很难说,因为她无法确定自己现在的年纪,又果发
的成绩一向不理想。她只有国中肄业证书。
为什麽要带着书包,果发自己也不太清楚。也许原因之一是为了爸爸吧。
果发的爸爸在市场卖水果,而她的名字就是爸爸取的。
早晨,果发总被爸爸早起的声音吵醒。先是塑料拖鞋一软一软分别拍击地面的声响,接着
是一把握起钥匙的碎金属声,关上铁门的←当响。
爸爸比果发早回到家。当果发顶着麦当劳叔叔头,瘪着身子踏进家门,爸爸早就跷着二郎
腿在藤椅上看电视了。他会在电视的嘈杂中扭过头要她快快洗澡,然後去念书。爸爸扭回
去的时候,果发可以很清楚地看见银成好几旋的白发。
有时候爸爸会问果发的考试成绩,然後他会睁着黑褐眸子、血丝眼白的疲惫老花眼仔细听
聆果发口中那些常常比一斤芭乐还便宜的分数,拍拍她的肩要她用功读书,长大才不会没
有钱,像他。只有爸爸的鼓励才能使果发有略微的进步。记得国小时有一次月考国语考了
六十二分,爸爸高兴得买给她两包乖乖。这样的好成绩并没有保持太久,不过至少到爸爸
被载水果的卡车撞死前一个月,果发拿到了小学毕业证书。
果发转头凝视书包。国中的一切是苍白的,而且皱。像揉过的卫生纸。
除了努努。
努努是个学芭蕾的女孩。她总是把柔顺的乌发挽成脑後的一个包包,饰上一圈薄纱的粉红
花朵。她的脸上有小小的雀斑,淡淡的一片却十分引人注目,似花心里齐腾的花蕊。努努
的功课很不错,上课总诚恳地抄笔记,果发偷偷瞄过她的课本,书页上载满了密密麻麻的
随意贴。努努走路很轻,说话也很轻,一阵风拂过,努努的一切就好像将被吹散,化为空
气里微袅的一股花瓣香味雨。
果发上课不讲闲话不打岔也不昼寝打瞌睡。她咬铅笔的头头。有时候门牙被笔头顶酸了,
果发便会稍稍探头,看坐在第二排第三个的包包头的努努。果发也喜欢看着她下课,推开
椅子。丢垃圾。梳头。吃便当。讲话。笑。削铅笔。摇立可白。写字。和窗口的男生交换
礼物。脸红。每一种动作的努努果发都喜欢。
放学後有个男生把果发叫进男厕。那个人果发不认识,但她晓得他是常和努努在窗口聊天
换礼物的那个男生。男生个子很高,差不多比果发高一个头。至少,果发记得,他站在她
面前以鄙夷的眼光俯视着她时,她只能看到他的制服领口,和盘抱在胸前的汗毛茂盛的手
臂。
我问你,你到底是不是女生?
果发没搭腔。
你整个是个废渣你知道吗?
果发眨眼。
留那什麽鸟头,恶心得要命。你说!你干嘛老是用那种眼光偷瞄人家徐努?
果发吞口水。
回答我呀你这个贱人!
果发注意到男生喷口水,就在她的右颊上。
你真的很变态耶,徐努那天说了,她说你随时随地用奇怪的眼神看她。变态,不要脸!
是棘蚁吗?果发觉得鼻子里好痒。变态是什麽意思?
男生开始抖左脚。我警告你,不准再靠近徐努,也不准再骚扰她。听懂没,你最好给我记
住!
果发看着男生的领子,有一丝线头松脱了。
我是徐努的男朋友,你知道吗我有权给你点颜色瞧。可看你这副鸟样谁敢碰你啊,搞不好
有爱滋病呢。
果发不知道什麽是爱滋病。
男生再以更浓的鄙夷泼了果发一遍。死同性恋!离我们远一点!
果发不知道什麽是同性恋。
後来那个男生大步走出男厕。果发走到镜子前。一团脸加更大团的发出现在镜子里。
是不是女生呢?果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国中的日子就像揉过的卫生纸。
国三上,努努到讲台上轻轻地对全班说,因为爸爸的工作,全家人都要搬到美国了。
女老师一把抱住努努,哽咽着说她是她所教过最认真最乖巧的学生。女生全冲到前面,和
努努哭成一团。男生都激动地起身,然而到了讲台上又有些迟疑,只红着脸拍拍包包头泪
人儿的肩。全班悲情成一坨。
果发也想看哭的努努,也想安慰她,叫她不要哭,对她说再见。於是果发从最後一排最後
一个座位站起来,走到讲台前面。
但果发一抵达,一大坨的悲情突然分崩离析了。一个女生说,不要靠近我,同性恋。一个
男生喊,走开,变态。老师边後退边说,不要排挤同学。果发不知道该不该前进。最後她
想起来应该安慰努努的,所以她伸出细细的手,想把卫生纸拿给她。
仅存的以努努为中心的悲情团在果发的手靠近的那一刻瞬间解体,果发的细手捧着卫生纸
停在空气中。努努抬起被泪水爬满的脸庞,涨红了颊对果发轻轻地说,请你走吧。我不想
再看到你。
果发手上的卫生纸轻轻跌落在磨石子地板上。
果发的妈妈一定要她读完国中,果发就一直在学校待到肄业。
没有努努的日子,果发在学校里,感觉自己像个鬼,或是一口痰。有时候,又想自己是一
团尘球球。
果发从来不和同学们说话,他们也没有和果发讲话的意思。
女老师对全办公室的老师说,我们班的同性恋学生越来越自闭了。马上有别班的老师接口
,就是那个名字很俗气的女生吗?隔壁班的男老师说,原来她是女生喔。果发那时候在教
师办公室里补交家长会回条,妈妈签不去的那张。女老师没有看果发,只说,放这边就好
,谢谢。走出去的时候,果发听见有老师说,她的头发真不像样。女老师回答什麽,果发
来不及听就踏出了办公室。
果发的成绩没有进步也没有退步,还是比一斤芭乐便宜。上课时果发不再咬铅笔头。她开
始拿出抽屉里那些从未打开过的新课本,每一节课撕下一页,然後用它们做小纸工。所谓
的小纸工,就是用手把纸撕成指甲大小的碎片。课本上有彩色的照片,很丑,可是撕下来
变成一块一块的就非常美丽。撕成小块後,果发在每一块碎纸上写下努努的努字还有爸爸
的爸字,然後对摺,装到书包里。果发会在晚上,静静地抱着书包睡觉。
同学们正是准备考高中的关键阶段。女老师每天抱着一大叠考卷进教室。果发也有拿到考
卷,她总是每题都写C。下课後同学们互相比分数,抽问对方历史或者公民。果发下课後抱
着书包到操场的树下坐着。
爸爸,现在又下课了。努努,现在又下课了。这是第五节的下课。我又坐在树下了。
爸爸我的考卷还是都不会写,可是我真的不想写了。每一张都要写半个半个的圆形,好累
好累。努努你在美国。美国在哪里呀。爸爸你知道美国在哪里吗,爸爸。
噢我现在看见一只毛毛虫。我最喜欢虫了。虫都很会吃但又都很瘦。
这种细细的黑头的绿色毛毛虫都住在这种叶子有一条一条的线,然後叶子又像五个手指的
高高的草上。我知道牠们长大会变翅膀小小三角形的有点黑又有点咖啡色还有白色一点点
的蝴,蝴蝶。噢这种蝴蝶的眼睛都很圆,很黑,很大。努努,很像你。
我觉得大家都不喜欢虫,我很伤心。虫都很好啊。真的。虫又不会吵人,又不会要我写半
个半个的圆形。虫对我很好。爸爸,虫像你一样好,一样瘦,但是虫不会买乖乖给我吃,
也没有被车子撞死掉。
爸爸。妈妈最近跟我说了两次话,我觉得很不舒服,因为我很久没有跟人讲话了。第一次
她说,你念完国中我帮你找工作。第二次讲话,妈妈说,你以後跟我一起去王妈妈家洗衣
服还有去给人家餐厅洗碗。
妈妈最近为什麽会跟我讲这麽多话,我觉得,我,我觉得有一点不习惯。我比较习惯她买
泡面给我吃和拿我的制服去洗和打我。而已。妈妈她最近喝酒都喝到比较晚回家,她还是
一回家就看电,电视,爸爸,和你以前看一样,一样看的那台。努努,你喜欢看电视吗。
还是你只喜欢跳舞和看书。美国有跳舞和看书吗。努努。
努努。你还绑着包包花花头吗。努努。
果发扭了一下发麻的小腿。棘蚁再次攻占血管,钻蠕着前进。太阳向西移了一些,果发的
影子在楼顶的粗糙水泥地上渐渐地伸长了点。灰色的帆布书包被敷上一层铭黄。然而果发
持续酝酿着烦恼。
大家毕业的那天看起来都很伤心。男生们穿着垮裤形态的制服互相郑重地击掌,拍背。女
生们一律拥抱在一块,环绕着女老师泣不成声。
果发拿到肄业证书以後,背着书包最後一次来到操场的树下。找昆虫的果发弯着腰,仔细
地看叶子上、叶柄上,还有树干上。那天因为是毕业典礼,所以来的家长很多。果发两手
圈着一只在昭和草上找到的六条瓢虫,被它的亮丽迷眩住。
一个别人的妈妈走过树下,瞪着果发对她的小孩说,你们学校怎麽会有这麽三八的学生,
真不像话。她父母到底有没有在管哪。握着毕业证书的小孩也瞄了果发一眼,低声说,妈
,那是全校功课最烂的人。而且她是一个同性恋。他妈妈大声地说,张至唐,还好你毕业
了,要不然妈妈真的怕你给她带坏←。看她的头发就知道不是什麽好东西。
果发松开手,六条瓢虫旋即振翅飞走。
国中肄业的那个暑假,果发每天都和妈妈一起去工作。白天洗衣服,晚上去洗碗。洗衣服
和洗碗果发都带着国中的塞满小碎纸的灰色帆布书包。她妈妈用闽南话对别人说,这个小
孩脑袋有点问题,手脚倒还灵活,不好意思请多多关照啦。
洗衣服兼洗碗的日子也像卫生纸。揉过的,苍白的,但湿得透澈,总是乾不了。
果发觉得像卫生纸的日子过起来很不舒服,就像和人讲太多话一样的不舒服。
电视上,活得不舒服的人都纷纷跳楼了。
现在,果发蹲在百货公司十七层的楼顶。
跳下去以後,就再也看不到昆虫了。
真的要这麽做吗?
而且电视上的人都会放一张有写字的纸在旁边,上面写着他是谁,他为什麽要跳楼,什麽
时候写的,等等很多字。
果发不知道该写什麽。
首先,名字是陈果发,这个没有问题。再来,为什麽要跳楼呢。
果发踞在楼顶,蹲在奇幻的蔚蓝天空下,烦恼了许多时了。
鸟划过天空的频率越来越高,而且改为成队向太阳匆匆飞去的形式。
现在的太阳铭黄中渗入了鲜橙般的颜色,而本来蔚蓝得纯粹的天空也似跌进了染缸,变得
像果发记忆中的,爸爸盖在果篮上的那条鲜艳的大帆布。橘底淡蓝条的。
果发再看了一眼书包,忽然间,什麽都想到了。她知道该写些什麽了。
陈果发要跳楼,因为他活得很不舒服。电视上的人有演,活得不舒服就可以跳楼。陈果发
想吃乖乖,没有人买给他吃。陈果发想看努努,她不在。学校的大人和小孩都不喜欢陈果
发。陈果发的妈妈喜欢喝酒和打陈果发。陈果发不喜欢被打。陈果发不知道什麽是变态,
爱滋病,同性恋,三八。可是人家都不叫他陈果发,都只叫他变态,爱滋病,同性恋,三
八。所以陈果发活得不舒服。陈果发很想当虫,因为虫可以吃比较多的东西,不像陈果发
,最近妈妈都没有买泡面给他吃,因为喝酒以後常常没有回家。他只好自己洗完衣服和碗
之後,跟接下爸爸水果摊子的李伯伯要烂番茄吃。陈果发不想要大头发,因为大人都说三
八。所以,陈果发很不舒服又有点生气和伤心要跳楼。这些字是陈果发跳楼前写的。写在
一张纸上。就是这张从书包里拿出来的纸,白色这张。
果发趴在地上写了许久,因为碰到许多不会拼的注音。写完後她又酝酿了二十分钟的烦恼
,考虑要用陈果发他还是陈果发她。最後果发想起那个把她喊进男厕的男生的质疑,想想
还是决定用人字旁的他。
果发终於站起瘦成皮包骨的身子来,找来一块砖头,把纸压在砖下。她背起书包,想着爸
爸和努努,而後顺着缝缝缝缝缝的水泥裂痕,来到矮墙边。
墙下,棘蚁似的人车正钻蠕着。
风不大,果发稳稳地站在墙头上,缓缓地跨出左脚。
跳楼以後还是可以看见昆虫的,果发想。不过是只能看一下下的棘蚁。
最後一次,她感到书包的背带亲密地勾着她的肩,像一个爱她的好朋友。里面的碎纸片在
下坠时被释放了出来。
课本上有彩色的照片,很丑,可是撕下来变成一块一块的,写上努努的努字和爸爸的爸字
,再对摺,就非常美丽。
果发碰到地面的那一刻,放大後的棘蚁们仍然钻蠕着行过市中心的街道。
有个女人看了看有着麦当劳叔叔头又满是摺痕的红色的果发、果发身上纠结的红色书包,
还有漫天飞舞的彩色碎纸片。
三八,她皱着眉头说,并且快步跨过果发。
而此时,奇幻的天空和血一般红。
【2006/08/27 联合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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