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joinjo17 (渊)
看板NCCU_Fantasy
标题[创茶] 这个残破的爱与未完整的和平的世界
时间Tue Oct 20 00:18:55 2009
0
她不小心弄丢画廊的画,那幅姊姊最喜欢的画。她弄丢它,又找不到方式补
偿,只好将自己挂上老旧的钩子。人来人往,路过一幅又一幅,路过她,但没人
认出她是谁。
她完美无缺替代了那个位置,没人知道那幅画消失无踪。
1
那幅画是姊姊亲手画的。自从摔马的意外,她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提笔作画
。那是她五年来唯一的破例。她画的是在街道上看到的那个男孩。
男孩靠在巷弄口,面无表情,他看起来惊人的年轻,彷佛被时间遗弃。那不
是妇人们所渴求的青春的幸运,因为他看起来就像是被忘记了,被颜色、时间和
人群、声音遗忘。他没有笑,单单歪斜着头,下巴扬起的角度似乎在嘲弄人。
棕色的瞳孔深邃,留海散落在眼前。
──至少这是自己在画中所看见的。她不知道为何姊姊要把他画下来,这个
男孩看起来那样普通。
2
那是一张美丽的侧面。
最惹人注意的是一头泛着绸缎光泽的黑色长发。有一部分的它们收藏在柔软
的卡其色头巾,像一个精致包装的礼物,但几络不讨喜的发丝从额前、耳际滑落
,贴在冒汗的皮肤上,或迎风而飞。
而她裸露在外的耳朵精巧可爱,坠有蓝宝石的耳饰自耳垂坠下,沿着微仰的
颈项划出一条优雅流畅的线条,闪烁出阳光的色彩。
她如此自在仰头,饱满的嘴唇微开,好像正为一个远方的笑话不可自抑。但
闭起双眼的睫毛却向脸颊投下沉静、满足的阴影。
她骑乘马背,背景是大片草原,捏住缰绳的双手柔软光滑。
--在姊姊的笔下,整幅画隐含魔力。
柔和、温暖的色彩渗透画布,辐射出一股宁静平和,连不懂画的少女都受到
感染。
「好漂亮。」少女情不自禁地说。
她的姊姊──那名画者──坐在轮椅上,笔并没有放下来。她的工作服沾染
上许许多多的颜色,没有受到设计与安排的相同色彩,因为疏忽而染到她身上看
起来变得暴力。
「咦,还没画完?」
年长的女子用画中女子的嘴唇向少女微笑。然後很快藏起笑意的她,流露出
悲哀的表情。等到少女绕过画室,把下午茶放在另一房间桌上,再回到房间时,
图中的女子眼睛下多出一颗娇小的痣。
「这样的话,我就画好了。」
姊姊用谨慎又寂寞的眼光审视着画。
这次,画中的女子看起来比较像年幼一些的少女了。
3
「所以--就这样而已罗?」
女子抬起专注画布的脸,左耳微朝向後方,等待的下一句话。她正在调配最
能符合那对栗色双眼的色彩。
在对於成品的想像中,这将是画里唯一的灵魂,其他部份不是轮廓模糊,就
是色彩对比不够鲜明。这不是好的、可以卖上好价钱、或让人赞叹的画。
而自己太久没画。如今重新摸索,仿若一棵等待新芽的树,旧有枝枒永远逝
去。
「什麽意思?」等不到後续,她沉静地开口询问。
「就是──你花钱让我看着你画画?」
「除了我的亲生妹妹,我从没让人看我作画。」那彷佛说明一切。不过如此
坦白没有得到回应,她只好继续说下去:「但她不愿意花这麽多的时间不发一语
,她说那样很寂寞。但,我认为完整的画作多少带着修饰、掩饰或装饰,只有未
完成的画作是真实的话语,就像……就像仍未完整、却把残破的灵魂状态展现在
他人面前;就像一个逃兵等待着自己心爱的人将自己包紮完毕。可是两人都清楚
伤口将成为疤痕,皮肤不会完好。」
听到站在後方的人发出不置可否的闷哼声,她的声音揉进一股柔软的笑意。
「这一段时间,我都像是赤身裸体。」
「嗯--这部分不就该是你的目的才对。」
「我坐在轮椅上很久,你是一个健康年轻的人,可能不那麽清楚这代表了些
什麽。」
将白色混进原来的色彩,没察觉一瞬的沉默与年轻脸庞尖锐的厌恶,女子过
度耐性和谨慎地将画笔饱吸颜色──那像下雨後,带着清新味道的土壤。
「除了不付钱的人,我让所有客户看得到我的裸体。」
女子忍不住发出笑声,但仍小心压抑肢体语言,就像一具被束腹包裹的身躯
。直至笑声停歇,身後人口齿清晰的宣言:「我让付钱的人得到快乐。」
「是的,」她终於回头看他。湛蓝的眼睛带着倦意,彷佛笑这件事情令她疲
倦。「你看着我画画,让我感到快乐。」
4
比男孩更加年长,却比少年更加年轻,无法找到恰当形容的男性按照原路,
在自己与女仆的掩护下,偷偷摸摸离开。她的丑闻是家族公开的秘密。但仍然为
秘密。她希望是秘密,而其他人也是,於是成为默契,不遵守规则的仆人将成为
下一个警告新仆人的危险传说。
画室窗帘拉紧,空气湿闷。她拉开帘幕,放进夕阳余晖,然後重新审视画作。
她知道画中主角的肤色不应苍白。因为阳光正倾倒色彩,一点一滴驱逐清晨
的寒冷、与覆盖城市面目上一层灰蓝的面纱。他应沐浴光线,双手交叉胸前,斜
椅墙面。
但画中人藏匿巷口,阳光像件破旧的衣裳遗弃脚边。他化身夜的最後一块领
土,藉微抬的下巴,让眼中的愠怒驱逐任何注视的事物。
在日光之下,抵御日光。她喜欢那样的眼神,像一名战士,即使已经战败。
而因如此,她不知该如何为这对眼睛上色,只能找到最能修饰的色彩,掩盖自己
的钦慕。
5
长发用缀钻的蝴蝶状发饰盘於头顶,颈项挂有黄色水晶,深绿低胸的礼服。
稚嫩少女化为半个女人,还未取得的另一半来自男人的赐与。
穿衣镜里的少女双颊涨红。想像一名英俊男士的邀舞,戴着与礼服同色手套
的手拉起衣摆,向镜中的自己行礼。光想像对方能看见自己白皙的足踝,便足以
令她害羞快乐。
「你好美。」在自己身後,坐在轮椅上的女性露出笑容。
来自於姊姊毫不掩饰的夸奖让少女既困窘又骄傲,但还不足以冲昏头,再度
回望镜中长像一模一样的她们时,她依然体会得到其中的荒谬。一向身为优秀骑
手姊姊的飞扬长发,如今柔顺贴扶。她无法再骑马奔驰,反而得到一辆离不开的
轮椅。而始终恐惧抓紧她肩膀的自己,正准备参加成人社交舞会。
姊姊曾经笑说:我就像只阉割的野猫。那时两人都笑起来。不过自我安慰有
所限度,她硬挤出笑容:「才不美,我看起来好怪啊,我已经可以想像等到有人
向我邀舞时,我会紧张到踏错舞步,踩到对方鞋子,或着将哪位男士或女士绊倒
呢。」
「你唯一的敌人就是那些抢走你共舞对象的女人。所以,你绊倒她们是对的
。」姊姊调皮地眨着眼睛。
「欸?那如果我就是绊倒了那个对象怎麽办呀?」
「往好的方向想,你们很可能跌在一起。」
两人一同笑出声。少女小心扶住发饰,以免滑落下来。而久未修剪的发丝不
小心落到年长的女子额前。她轻轻拨开它,塞向耳後。
「别担心,我会帮你制造机会。」
那是一个失言。湛蓝的双眼一瞬被痛苦和悔恨淹没。如此迅速,几乎令两人
窒息。
「……虽然不能那麽做了。但我有一样好东西,可以为你带来勇气。」
女子的双手放上轮子。她在推动轮椅转向别处之前,已经调开目光。轮椅发
出吃力的嘎吱声响,如同要倒不倒的大树折断前的呻吟。但她笑说在打扮完成前
女士是不离开这里的,婉拒了妹妹的帮忙。
「秘密不能这麽快揭开。」她神秘微笑。
年轻的女孩被独自留在房间。她在穿衣镜前又转了一圈,衣服没有轻盈飞扬
,因为它们略些厚重,而裸露的肌肤太多,她可能看起来像妓女。项链在柔弱的
颈项间显得沉甸。她的鞋子样式也可能过於平凡,无法引起男士的兴趣。它们是
最新款,可是她可能没有优秀的眼光选择出最好的那一双。
一阵无助涌上,自己彷佛被遗弃在荒野中央,沉重繁复的衣服变得累赘,她
需要的是适合奔跑的鞋子。还有一匹马,以及会骑马的姊姊。直到门外再度传来
轮椅的声音,她终於找回冷静,重新整理好心情。
似乎没有注意到少女前一时刻的状况,年长女子纵容地微笑。
「先在椅子上坐下来吧。」
抱持困惑,但惯於依赖年长一方的少女颔首。
「闭上眼睛。」
「到底什麽啊?」
「闭上眼睛。」
涨满胸口的好奇心需要被立刻满足。她闭上双眼,然後耳上传来一阵雨滴的
冰凉。少女尽量不让自己退缩,但胸口彷佛被重捶一拳。咽下口水,膝盖上的手
交握起来。她当然什麽也不会抓到。这时,另外一只的手覆盖上手背。
对方很可能误读了紧绷,然而所有敏感语句都像透明却结实的绳索,勒紧彼
此的脖子。血缘已为第一条枷锁,不需再找另外一条自杀的途径。
「还不可以睁开眼睛喔。」年长的女性轻声提醒。少女战战兢兢的点头。「
先握着我的手,不,不用两只,一只就好了,好,就这样……然後站起来,跟着
我一起走……好,再往前一小步,可以了,停下来。」
姊姊捏了捏自己的手。「可以张开眼睛了。」
可是她已经知道自己看起来像什麽。
镜中黑发蓝眼的女子戴着坠有蓝宝石的耳环,与身上的华服和首饰相互辉映
。然後,她再也无法忍受的闭上双眼,除了恐惧懦弱的神情,她看起来就像五年
前的姊姊。
但即便闭紧双眼,她也不可能忘坏镜子里的画面。左手变右手,左眼变右眼
,镜中的左右相反不再是简单的答案,一同出现在镜中的她们,就像一幅被恶意
设计的绘画。
6
摔马的意外出现之後,她终於应允婚约。对象是在成人舞会前便见过的男性
。他是一个善良的男人,也是一名作家,更为穷贵族的後代。於是综合所有因素
,仅剩的选择是成为更穷的贵族,而唯一的问题出自於此──贫穷代表黯淡的灯
光,贫穷代表无聊的食物,贫穷代表工作与烦恼,贫穷代表贫穷
可是,贫穷也代表接受一个不良於行的女人。而她想,当她的身体已经交给
医生,那麽交给另外一个男人,或许也是可以接受的。
白纱罩住她的脸,礼服掩住她的腿。她是一个最美的,坐在轮椅上的女人。
他的丈夫弯下腰,吻到她的嘴。
7
性爱的过程艰难而漫长。
她感到难堪,因为她无法动弹。被异物入侵的时候,她想必露出痛苦的表情
。然後结束的时刻,她一边喘息,一边啜泣。因为她迫切想清理身体,丈夫却累
得不愿把自己抱进浴室。
她感到疲倦,疼痛,还有心灰意冷,一切都让一场夫妻义务成为强暴。
8
回应了丈夫的信,她远离庄园,返回家乡。
马夫将女子从马车抱下,而在仆人引导自侧门入屋。母亲点燃烛火,摇曳的
光栖息在蓝眼珠,像一只沉眠的动物。她看起来面无表情,然而嘴角的细纹暴露
出对女子抱在仆人手中的不赞同。不过失态从未与她刮葛,无声示意後,女子被
带进一个陌生的房间。
女子陷进柔软的椅子,她不知道这是谁的房间,但这个地方是她的家。放任
乡愁席卷胸口,她不得不紧闭起双眼以平复激动,一会才鼓起勇气注视自己的母
亲。烛台已被安置桌面,炉火也烧得旺盛,独独不足融化母亲冷酷的面具。
然後,女子扭曲着脸孔,解开衣裳。她脱得既急促又愤怒,烧在墙面的剪影
狂暴不已。衣服底下是一条巨大陋疤的疤痕,像一只蜥蜴,趴伏在苍白并带着皱
纹的腹部,暗示她终究是一个用过子宫却失败的女人。
「我得到这个。」她想试着更歇斯底里一点。
一时间无人说话,而疤痕在摇晃的火光中跳动,彷佛一个婴儿,挥动又小又
细的四肢,伊伊呀呀地模仿起木头燃烧的声音。
最後,她的母亲静静答覆:「关於我身体欠佳,执意要你留在家乡陪伴这件
事情,你的丈夫会谅解的。做为补偿,每个月我仍会将钱寄过去。」
她转身离去。
「把衣服穿好,你该去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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