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临者。」他抚着青龙的脸，环抱住依靠在胸前的龙首，「别太勉强自己 　……辛苦您了。」他摸过青龙鳞片残落的颈项，低声说道。 　　　青龙盘起的身子动了动，绕着男人磨蹭，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晓得了，我们这就回家去吧。」男人安抚地拍了拍青龙的前额，轻轻 　说。 ── 　　　男人的生活，在捡到一条小蛇後开始转变。 　　　那只是一条菜园中的小青蛇。原本不想理会，捏起牠便要丢到菜园外，却被 　小蛇意外的剧烈挣扎给松了手。小蛇掉到地上後便奋力扭动，想要逃开却像是没 　有力气，爬不了多远。 　　　看多了这样的小东西，男人叹了口气，决定把它好好移出菜园；谁知道才刚 　把小蛇放到手掌上，小蛇竟缠上了他的手腕不再松开，就像只青色的手环。 　　　「你呀……干什麽呢？」男人皱了皱眉，发现小蛇异常固执，头昂起并没有 　咬人的意思，尾巴紧紧扣住身体，就是不要让他拨开。 　　　仔细一瞧才发现小蛇的头略长，只有一边的眼睛，另外一边被黑色鳞片覆盖 　，加之身上略见血痕的处处伤口。怜悯之心一起，男人无奈地对牠说：「我就带 　你回家吧。」 　　　原本以为小蛇就像其他动物，伤养好了自然会离开这个地方，但他错了。小 　蛇的伤好得很快，却一点都没有离开的意思；牠喜欢窝在男人的手上，让他喂食 　抚摸，就像黏人的孩子。 　　　而男人自然也让牠留在身边，满屋子游走，在他叫唤时会缠绕在身旁。 　　　就在男人早已习惯回家会在玄关看见小蛇盘起吐信迎接的日子後，不知不觉 　小蛇已来到家中三个月。这天，男人回家，拉开门看见的却不是小蛇，而是一个 　正伸长双手坐在玄关，对他开怀大笑的小男孩。 　　　「你、你。」男人惊吓得愣在门边，看着小男孩笑着对他不断重复这个字。 　　　「欸，小弟弟，你怎麽会在这里，你的爸爸妈妈呢？」他向後回头张望了下 　，想找出是否有人丢下孩子的痕迹，又对小男孩问：「你怎麽进来的？谁带你过 　来的？」 　　　小男孩歪头不解他说的话，只是固执地重复那个字，短短的小手伸得老高。 　久久等不到人抱，眼眶泛红鼻头微皱，连声音都泛上淡淡哽咽，眼看就要哭出来。 　　　他叹了口气，伸手把小男孩从地板上抱起，让小男孩开心地环抱住他的脖子 　。他关好门走进屋内，对着小男孩说：「欸我说你呀，都这麽大了，难道还不会 　说话吗？」 　　　小男孩只是开怀地磨蹭着他的脸颊，他惊讶得稍稍拉开了距离，「不会吧… 　…是哪对不负责任的父母，连孩子都不教好？」小男孩不解其意，只用手抚摸着 　男人的脸颊，然後笑出来。 　　　被小男孩纠缠着，他一时之间也无暇去寻找小蛇跑到哪里去了，只是边走边 　喊，让小男孩持续在他臂弯中磨蹭着。 　　　「唉呀。」来到客厅中坐下，男人让小男孩坐到他的面前。「我说啊，你到 　底叫什麽名字？你父母总该有给你取名字吧！」 　　　小男孩又歪了歪头，男人见状无奈地叹了口气，想想这样不是办法，於是指 　着自己，「景纲。」 　　　「景……康？」小男孩疑惑地跟着念。 　　　「不是，是景纲。」 　　　「不是，是景纲！」小男孩开心地拍起了手。 　　　深吸了一口气，「是景纲！」 　　　「是景纲！」 　　　算了算了。男人放弃地抱起了小男孩，又重复一次，「景纲。」 　　　「景纲！」小男孩又开心地抱住了男人磨蹭着。 　　　这孩子怎麽这麽黏人啊？男人想着还要给些奖励，桌上却只有平常给小蛇当 　点心吃的甜小粟。 　　　小男孩也看到了甜小粟，在男人手中挣扎着，指着小粟像是想吃的样子。 　　　唉呀这孩子……男人这才注意到，小男孩盖在浏海下的右眼不像左眼那般水 　灵晶亮，而是覆着什麽疤痕地紧闭着。他撩起小男孩的右侧浏海，只见小男孩略 　略瑟缩了下，却没有躲开男人碰触的手。 　　　右眼被一层死皮覆盖着，上面是凹凸狰狞的疤痕。好可惜啊……才这麽年轻 　的孩子。男人想。就跟小蛇一样，小蛇也是瞎了右眼，看得出畏惧却不会拒绝他 　的触碰。 　　　就跟小蛇一样……想到这点的男人陡然一惊，他对小男孩轻声说：「小蛇？」 　　　小男孩旋即开心地握住了他的手，咿咿呀呀的嚷着。 　　　不是吧……这才发现自己好像捡了什麽不得了的东西回来，男人暗暗叹了口 　气，对小男孩说：「你是小蛇也好，精怪也罢，总该有个名字吧？」 　　　这次小男孩好像终於听懂了，松开抓住男人的手，往手边的榻榻米便抓下─ 　─锐利指甲在蔺草面上刻出了两个歪歪斜斜的字，梵天。 　　　「梵……天。」辨认出小男孩所「写」下的字，男人想，这可真是精彩，会 　写自己的名字却不知道该如何说话。从小蛇一下子变成要养小孩子，这转变还真 　是让人有点吃不消。 　　　此时小男孩又爬进了他怀里抓着衣襟搓揉。这种柔软娇小的生物……也罢。 　他又抱起了他，「梵天，那你就先待在我这里吧。」 　　　梵天长大得很快，学得很快活动力也很强，让男人不得不多花时间在他上面 　。先是做了个眼罩遮住他残缺的右眼，然後找出幼时的衣服让他穿。邻居发现未 　婚的他从哪抱来一个孩子，他只好藉口是小侄子。 　　　一个月大一岁的小侄子。他为这件事感到好笑。每天早上都可以看见梵天成 　长的痕迹，晚上却还是那张单纯的睡脸。眨眼间，梵天就从可爱黏人的小孩子长 　大，逐渐有俊秀青年的模样。从读书写字，到梵天缠着男人教他的武术剑艺，除 　此之外，加上张罗梵天的衣服食物，差点没让男人忙得晕头转向。 　　　从每晚向他讨晚安吻的孩子，到四处搞破坏的小霸王，这种生活，他甘之如 　饴。 　　　这样忙碌的日子过了一年，男人发誓，就算他回家看见客厅中窝盘着一个庞 　然巨兽，也不会再感到惊讶了……才怪！ 　　　男人近乎瞪视地看着大剌剌占据客厅的巨兽睡得满面香甜，头上的长角金光 　闪烁，後头披散着黑色鬃毛，长耳温驯地低垂着，大嘴隐隐露出尖锐利齿。他忍 　住用手中锄头朝巨兽砍下的冲动，大声叫着：「喂，起来了！」 　　　巨兽的眼蒙胧睁开，在看见男人的同时急剧睁大，一脸就是「糟糕了！」的 　表情。 　　　……还知道糟糕了。先不怀疑为何自己能知道巨兽在想什麽，男人用锄头敲 　了敲地板，「你这家伙，从哪跑出来的？快说！」 　　　有点迟疑地，巨兽张了张嘴，最後张大了嘴打了个老大的呵欠，在男人不满 　之时，一个陌生的声音闯进了他的脑海。 　　　『……景纲。』 　　　他吓了一跳，而他对面的巨兽以相当认真的表情望着他。 　　　『不要惊慌，景纲。我是梵天。』 　　　……骗谁啊？这是他的小蛇、十多岁的可爱青少年吗？ 　　　『我昨天才吃掉了你原本要腌制的萝卜。老实说，我一直对你能种出那麽好 　吃的萝卜感到讶异。』巨兽吐了吐舌头，表达他对蔬菜类一向不喜欢的态度。 　　　「……你是梵天？再说其他事出来听听看？」他的小蛇的确一直不喜欢吃青 　菜，直到某一天发现原来竟然可以这麽好吃的时候……天晓得他为了这孩子改良 　了多少品种？ 　　　巨兽咧了咧嘴，『我昨天穿的是你新缝好的衣服。』巨兽的身体挪动，露出 　被压在地板上的一套衣服。 　　　看到衣服，男人的脸沉了下来，「谁知道你是不是吃掉了梵天才来冒充的？ 　你是谁，快点报上名来！」 　　　『景纲你别急，先听我说。』巨兽懒洋洋地制止了男人威吓的动作，爪子拉 　过了男人，无视於他的挣扎将他放在自己盘起的身体中心。『我有好长一段话要 　说，你找个舒适的地方坐着。』 　　　被有手指那样长的爪子搭在肩膀，就算是焦急於梵天，男人也只好先听这巨 　兽到底要说什麽，尽管他表明他随时可以反抗。 　　　巨兽不在乎地笑了笑，开始了说故事的时间。 　　　牠说，牠是天上的水神，却因为天性好斗，跟火神常常打得遍体麟伤，甚至 　还触怒上头的神，被处罚後打落人间。那群老头子交给牠一个任务，要他从人类 　中选择一个明主，帮助他统一天下平静乱世，戴罪立功回到天上。可是他觉得现 　在那些霸主没一个好人，不如自己来统一天下。牠说，牠已经活了好几百年，但 　在龙神中还只算是十九岁的小夥子，所以变成人身时最大也只能变成这样。牠说 　，因为最初有男人百日的供养，牠得以顺利化为人身，并能顺利成长。牠说，今 　天只是午觉睡昏了头，来不及在男人回来前化身。 　　　「……所以您真的是梵天？」不自觉地换上敬称，男人惊讶地看着巨龙。 　　　『没错，需要我证明给你看吗？』巨龙不怀好意地笑咧了嘴。 　　　男人背後起了一阵恶寒，这阵子被这小魔头给恶作剧了太多次……「不，没 　关系，真的！」 　　　『可是我想给你看。』巨龙眯细了眼，便在男人面前化身为十九岁的青少年。 　　　赤裸裸，皮肤彷佛吹弹可破的美青年跳进了男人的怀里。 　　　「……给我穿衣服，马上！」 ── 　　　自从梵天向男人现出真身後，他变得更加无所忌惮，像个被宠坏的孩子，为 　所欲为。 　　　「梵天大人，真的没有父母教过您规矩二字怎麽写吗？」又再一次把化为真 　身的梵天从晒衣的後院叫醒，男人无奈问道。 　　　「有啊，景纲你有教我怎麽写。」青年梵天在男人的监督下穿好衣服，笑嘻 　嘻这样回答。 　　　「不，这个不是重点。」男人皱了皱眉。 　　　「……龙没有父母。所有的水龙都是在天山孵育而成，在云雾根源之处第一 　次睁开双眼，其他亦然。如果真要说，天山就是我们的母亲，而你又怎能指望一 　座山教育他的孩子？」梵天淡淡笑着说。 　　　尽管知道是被自己一再询问下才这样说，男人听到这番话时还是忍不住心痛 　起来，他又问：「那总有其他的龙吧？牠们不教育後辈吗？」 　　　「牠们怎麽会教育後辈呢？」梵天像听到最好笑的笑话般笑起来，「没有龙 　会放弃自由去教育什麽都不懂的新生儿，没有！所有的一切都是摸索、都是天成 　。自然给予我们力量、给予我们知识，却没有教我们什麽是礼仪。龙是一群任性 　妄为的生物，除了那些老头子。」 　　　「那麽您的右眼……？」话一问出口，他便知道自己错了。相处直到此时， 　男人才在梵天一向精亮的左眼中，首次看见如同右侧的阴暗光芒。 　　　他没有回答，男人立刻理解了他的意思。 　　　男人哑口无言，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说：「……您曾经後悔吗？」後悔挑起 　争端、後悔被困在这个什麽都做不了的人间。 　　　「啊？你是笨蛋吗？」梵天一副受不了的看着梵天，「我从不为我的所作所 　为後悔。在这里，可比规矩太多的天上好太多了！」 　　　「是这样吗？」莫名地松了一口气，男人又说：「您不是还要协助统一天下 　，那麽……？」 　　　「我协助你统一天下吧？」梵天骤然凑近了男人这样说，满意地看到他错愕 　的表情後又改口，「不，看你这个模样，还是我来统一天下吧！而你就当我的军 　师如何？」 　　　「梵天大人……」男人有点困扰地笑了笑。他看到梵天闪烁着认真光芒的黑 　色眼眸，於是也严肃说道：「只要您愿意，景纲会一辈子跟在您的身後。」 　　　「让我给你龙的力量吧！」梵天笑着说。 　　　「而我会成为您失去的右眼，为您守护一半江山。」 ── 　　　梵天以独眼龙之名，崛起於燹祸乱世，逐鹿天下。 　　　青龙昂首於天，向各国发出惊天之吼。 　　　遵循着自我之道，自由却也约束的天龙。 　　　毁坏条约、违反规矩，天上再无其容身之处。纵使伤痕累累，这一世，永成 　人间的乱世英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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