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joinjo17 (渊)
看板NCCU_Fantasy
标题[创茶] 基本精神The Basic Spirit
时间Mon May 4 00:01:00 2009
老迈克站在风里,像棵乾涸的朽木。
虽然他站得笔直,但只要敲一敲,就知道里面是空心的。他两鬓班白,头发被风吹得
乱成一团,但他不想整理。他的脸色如纸,嘴唇只有些微的浅红,斑状地紊乱分布着;他
眼睛表面反映着无情的天色,淡地像是水蓝色的玻璃。他就像是没有灵魂的人,所以颜色
也离开了他,让他跟身上的黑衣形成强烈的对比。
今天是他家人的葬礼,他来出席的。因为他是惟一活下来的人。
神父念着祷文,但那是没有意义的东西,只是随口说出一些制式化的内容而已。他们
怎麽会了解呢?所以迈克根本没专心听。他已经开始想念柔菈了,他生命的晨光,他的发
妻。她竟被这麽残酷地对待。
他努力地搜寻关於柔菈的记忆,以取代他最後看到的画面:她残破、染血的屍体。她
那如黄昏下麦草般发光的头发,因浸泡在血泊里而发黑,而她柔软的面孔则被殴打出血─
─
他办不到。他可以回想起柔菈无限的美好,但就是忘不掉那个画面。他的孩子也是。
大卫。虽然是个一事无成的浑蛋,但他还是爱他。还有大卫那受到池鱼之殃的女友,她叫
什麽?史黛西?她的葬礼就在前一场,他看到了那孩子家人痛哭的样子。
如果那天他在就好了。但他不在,他受邀到德国的康斯坦茨大学参加研讨会。
风吹得他双眼发涩,但他一滴泪也流不出来。他心中的悲痛好像被关在一个密闭的壶
中,没有发泄的缺口。这让他怔怔地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过了一会儿,他的邻居克莱
儿走过来抱住他,他才发现已经结束了。年轻的克莱儿盯着他,眼角还带着泪光。她说:
「我很遗憾。」
「我知道。」
「你一定撑得下去,你做得到。」她拍拍他,他吸了口气:「克莱儿……」他想说他
做不到,但克莱儿做了个手势不让他说。她肯定地说:「你做得到,迈克,为了柔菈。」
迈克忽然觉得很哀伤,因为她也不了解,这世上唯一了解他的人已经死去了。克莱儿
握着他的手,说:「有什麽需要帮忙的,你只要说,我们一定帮你。」
「我会把房子卖掉。」过了一会儿後迈克才迟疑地说:「我要你们对新邻居像对我一
样好。」
「喔,迈克,没有人能取代你,永远不会。」克莱儿露出哀伤的表情,她努力忍住泪
水,然後像是面对现实一样,问道:「那你以後要住在哪?」
「我不知道,孩子。」迈克说:「我不知道。让我静一静。」
克莱儿告别了他,他独自站在风里,然後巴迪打断了他的孤独。巴迪是他多年的好友
,年轻时还很帅,但现在已经是个挺着啤酒肚的塌鼻子老头。他轻轻地说:「真是……凄
惨,迈克。」
「对。」他没办法更认同了。巴迪彷佛注意到这开场白很不好,他换了个话题:「等
一下要不要去喝杯酒?你会需要的。」
「我答应过柔菈戒酒。」迈克苦笑,而且这一戒就戒了五十七年。
「对,我知道。」巴迪点点头,喃喃道:「对,对……」他抬起头说:「但是你需要
有个新的开始,你会需要的。我了解你的心情,你知道,佩姬死掉的时候我也很难过。真
的,酒可以帮助你渡过这段艰困的时期。」
迈克没有回应。过了一会儿,他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但眼神十分哀伤:「会有新的
开始,巴迪。相信我,我不会花太多时间在悲伤上的,柔菈也不希望我如此。」
「啊,那就好。」巴迪含糊地说,舌头像黏在牙床上。他不懂迈克这话真正的意思。
迈克没说话了,他就站在那,孤独再度回到了他身上,就像影子一样。他脑海中的时钟开
始倒转,而他则在逆流的沙漏中旅行;那些沙像金色波浪般地分明,像慢动作般地清晰。
他可以细数,从中找到自己想要的沙,而每一粒沙都是他的珠宝。
风开始变得柔和,季节也开始变化。他向自己的内在发掘,然後终於热泪盈眶。等他
回过神时,巴迪递了张手帕给他。迈克激动地擦乾眼泪,还给巴迪。他说:「我不会忘记
你的。」声音有点颤抖。
「喔,我也不会。」巴迪说。他真是老糊涂了,这话简直像是顺口接上的。
迈克抱住了巴迪,转身向朋友们告别。他开车回到那个家里,走过熟悉的庭园。本来
小雷会来迎接他,但牠也被打死了,他把牠葬在院子里。这是他留给自己的礼物。
一进屋里,他便想起当天回来看到的画面。血腥、凄惨的画面,破坏了他平静、有如
古书般的生活。虽然已经清扫过了,但在开灯前,他彷佛还能听到声音,听到他家人平常
生活时发出的声音。
他把手放在灯的开关上,迟疑了一会儿,缩回手,坐到桌前。
家里的东西已经打包过了,在他离开前,他打算把它们寄给朋友。卖房子的事也已经
找仲介公司谈妥了,不过,要一个月後才正式开始卖。现在只有一些事还没有处理,但那
些是需要体力活的,他一个老人实在干不来。
他点了根蜡烛摆到桌上,桌上空荡荡的,什麽都没有。当然,因为本来放在上面的东
西都已经被打包到墙角的箱子里了。他开始回想一家人坐在桌前的情况,但是不行,因为
柔菈就是死在这里,他想到那个画面。
他开始在记忆中观察柔菈的死法──当然,那是实在不该被用来对付老女人的残忍手
法。对方有枪,却先折磨了她一番。在另一个房间里,他的孩子和史黛西倒在那边。他走
过自己的记忆,然後将他们受到的折磨好好地刻在自己心里的一份清单上。
迈克站起来,打开柜子。现在柜子已经什麽都不剩,只剩一瓶酒、一只杯子,和一个
开瓶器。这个柜子里总是摆着一瓶红酒,但他从来不喝,摆个几年就送人,然後再买一瓶
新的放在那里。这瓶是两年前买的,1981年的卡农西谷城堡。其实,撑到这时候已经有点
老了──就像自己一样。
他露出苦笑,拿了开瓶器拔起软木塞,将红酒倒入杯中。一股混着水果和焦糖味的香
气传来,他将杯子倾斜着移到火光边,看着杯中苍老的砖红色。这酒已经老了,他闻香味
就知道。虽然过了这麽多年,但他对酒的直觉并没有消失。
他将酒杯举起,轻轻摇晃着,让它接触空气。这是基督的宝血,是上帝的恩泽,但他
不是第一次承受恩泽,沐浴在永恒的光辉之下。火焰让红酒看起来像石榴色,酒精刺激着
他的肺,让他觉得好像在呼吸生命一样。
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但不知为何,再次拥有生命并不让他兴奋,他平静得
可怕。「柔菈。」他对着桌子对面虚敬了一下,然後将红酒一口饮下。酸甜的滋味一下子
从他的味觉器官涌入,刺激他的灵魂,他脑中彷佛引发了一连串的电子撞击,发出超越理
解的旋律;接着红酒从他的咽喉流下,他的身体热了起来,好像温暖的瀑布冲击着他,让
他全身的毛细孔都发热舒张。
迈克「哼」了一声,血色涌上了他的脸,苍白的头发迅速变成美丽的茶色,柔顺而有
光泽;他的皮肤也瞬间收缩,皱纹从那上面消失,变得致密而年轻。他又深吸一口气,像
是想打喷涕却打不出来,微微地抬起头,感到力量充满了全身,他又会笑了、又懂得幽默
了。
他张开眼睛,瞳孔的颜色湛蓝有如宝石。「柔菈,」他喃喃道,但不是他听惯了的声
音。虽然,是他长久的年岁中,更深刻、熟悉的声音。「柔菈,」他站起来,生命也跟着
他一起站了起来,当他呼吸时,彷佛全宇宙都跟着脉动。「柔菈。」他走向桌子的另一端
,握着他想像中的少女的手。
那是个有着一头美丽金发,笑起来跟苹果一样甜美的女孩子。这是他创造出来的幻影
。就算有几十年没有施展「迷索思」,他还是只要一个念头就能召唤出影像。
「我爱你,柔菈。」名叫迈克的青年说。
「我也是。」柔菈笑着说,她的脸在烛光下看起来更加可爱。
「但是我要替你报仇。」
「我知道。」柔菈说:「我爱你,我不会阻止你。去吧,迈克。」她笑着,但有点淡
淡的哀伤。她似乎接受了自己死去的事实。迈克将她拥入怀中,亲吻她的额头,然後感受
到她的灵魂成为自己的一部分。
那一天晚上的星星彷佛特别的亮,迈克在深夜出门,没有人看到他。在他走後,他的
委托人会处理接下来的事。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只有喝完的红酒瓶会一直放那边,直到
他回来。
虽然他将不会以迈克.帕克曼的身份回来。
「雷克斯!」迈克打开教堂的大门叫道。虽然门被锁上了,但这对迈克来说不是问题
。他已经喝了一整瓶红酒,有足够的力量施展这些琐碎的「迷索思」──他只轻轻地挥了
下手指,门栓便从里面解开,两扇木门轻巧地向外迎接,彷佛他就是这里的主人。
一名金发的中年神父站在在圣母像前,他戴着无框眼镜,留着些微胡渣,看起来虽然
有些不修边幅,但又不失俊美。他望向迈克,带着微笑:「我收到信了,孩子,真是个不
幸的事件。」
「雷克斯,我想借助圣徒的情报网。」迈克大步地朝神父走去,将风带进教堂,吹着
他的风衣,和教堂中点起的蜡烛。神父盯着迈克,直到他停下来才说:「孩子,你选择了
凡人的生活,你没有负起上帝交给你的责任和义务──你没有取悦上帝,也没有荣耀上帝
,为何你现在还来寻求圣徒的帮助?」
「反正上帝有无限的时间,相比之下,我没让祂高兴的时间只不过就像打个盹一样。
」迈克说:「而且即使是现在,我也还是个圣徒。有人伤害圣徒的爱人和族人,难道其他
上帝的子民,竟然坐视这种对上帝的侮辱?」
「我怀疑上帝是否乐於看到这一切。」
「如果祂乐意的话,那一定是为了看到我报仇的样子,好让我更加取悦祂。」迈克毫
不迟疑,马上说道。雷克斯笑了,表情中带着温暖。他问:「你已经取回了力量,为何不
将家人复活?」
「柔菈知道我的身份,她拒绝了永生。」迈克的声音忽然温柔起来:「我想跟她一起
渡过人生,想跟她一起变老,所以才戒饮。」
「你的孩子呢?」
「我不确定他会不会想继续这麽烂的人生,如果他不想,我们还得杀了他,那时他就
得下地狱。」
雷克斯点点头,说:「那你打算怎麽做?」
「和以前一样,」迈克冷了下来:「『我要使他们在仇敌之地心惊胆怯。叶子被风吹
的响声,要追赶他们;他们要逃避,像人逃避刀剑,无人追赶,却要跌倒。无人追赶,他
们要彼此撞跌,像在刀剑之前。』我们的仇敌必将站立不住。」他的最後一句讲得斩钉截
铁,利如刀峰,冰冷如雪。
风从教堂外面吹来,吹得神父的袍子乱飞。雷克斯作了个手势,大门便轰然关上,门
栓也锁了起来。就算不进行圣餐礼,他还是每天会喝一定的量的葡萄酒,因为任何一个「
迷索思」都是在荣耀上帝,而让不死能持续下去也是,这是他作为神职人员的义务。
神父带着笑容,其中没有敷衍的意味,而是确实打从内心感到喜悦。这个孩子还是跟
以前一样。迈克说的是神的话语,但这没关系的。人会死,所以上帝的灵不总是在人之中
,但不死的圣徒不同,他们就跟以诺一样,与神同行。
雷克斯开口,好像念诗一样:「那麽『我必为你伸冤,为你报仇;我必使巴比伦的海
枯竭,使他的泉源乾涸。巴比伦必成为乱堆,为野狗的住处,令人惊骇、嗤笑,并且无人
居住。』」
迈克说:「『我向天举手说:我凭我的永生起誓:我若磨我闪亮的刀,手掌审判之权
,就必报复我的敌人,报应恨我的人。我要使我的箭饮血饮醉,就是被杀被掳之人的血。
我的刀要吃肉,乃是仇敌中首领之头的肉。』」
雷克斯说:「『愿你裂天而降;愿山在你面前震动──好像火烧乾柴,又像火将水烧
开,使你敌人知道你的名,使列国在你面前发颤!』」
「为了荣耀上帝。」迈克低声说。
「为了荣耀上帝。」雷克斯平和地笑着:「那麽,我会通知其他圣徒。欢迎你回来。
今天我们要好好畅饮一番。」他说的是真正意义的畅饮。光是品尝基督的宝血,就是在荣
耀上帝;而为了能施展迷索思,他们也必须这样做;而之所以要施展迷索思,则是为了接
下来惨无人道、血肉横飞的正义制裁。
这,也是为了荣耀上帝。
上帝能给的,就能收回。祂能给予胜利,就能给予失败。那些暴徒取得了短暂的胜利
,现在他们被交到了他们的仇敌手上,以上帝之名,他们必将惧怕。
雷克斯带着他,到了有着无数酒种和枪械的地窖。
小雷醒了过来,青年温柔地摸着牠,然後用牠熟悉的动作去逗弄牠。
牠吠了一声。
「小雷,你知道我是谁吗?」青年问。小雷用充满灵性的眼睛望着他,然後舔了舔他
的手。青年笑了,他开始说话,但听起来就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不知道你想不想永生,
也不知道你想不想跟我在一起。我只是想天堂会不会缺一只聪明的狗而已。总之我就是做
了,你要恨我也没关系。我只希望你知道,我很高兴再看到你。」
小雷又吠了一声。
「来吧,」青年站起来:「从今天开始,我就是这间屋子的新主人。我是保罗.霍普
,我也得给你个新名字才行。」
保罗将牠带去新的狗屋(因为旧的被毁了),然後花了一整天想牠的名字。在那之前
,他去拜访早已熟识的新邻居。这时他才想起,希望不要被他们发现他养的狗跟前主人的
那只看起来很像。不过,没关系,他知道。作为圣徒,他知道如何掩饰这种生活小细节。
当他回来时,小雷像是以前一样地迎接他。保罗笑了笑,不无感慨地说:「还真是跟
以前一样。」他停了一会儿:「反正,那也不是我的第一个家庭。」
他说,带着温柔和一丝冷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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