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joinjo17 (渊)
看板NCCU_Fantasy
标题[创茶] 鸳鸯
时间Sun Mar 29 16:44:13 2009
成年之前,七郎次是跟母亲住在一起的。
七郎次的母亲是一位有着美丽金发的温柔女子。原本怀孕就得回到穷困的家乡,
却因惊人的美貌与精湛的歌艺,而得以在产後留在温柔之乡抚养七郎次。
以蝶为名,却拥有惊人的韧性与勇气。
她向情人守着诺言,等待他自战场归来的那一天,从此永不分离。
稍大一些以後,七郎次开始帮忙打杂。每晚进出於笙歌无休的明亮和室,总能见
到母亲如蝶翩翩起舞,或以清澈歌声迎合永不餍足的宾客。虽然不懂母亲在舞些什麽
、唱些什麽,但七郎次知道一种熟悉的哀愁,那是夜深人静时,母亲辉映在银白月光
下的美丽长发。
他会拿着据说是父亲送的梳子,帮母亲梳理委地的金黄发丝,一梳一梳,拨动如
水的粼粼光泽。母亲这时或许问起工作如何,或安慰受挫的孩子;有时会轻声说起有
关父亲的回忆,或是唱起家乡的歌谣,徐缓悠远地,彷佛欲传到天边。
七郎次常想,那是这世上最美丽的歌声。
在母亲教导下,从最基本的洒扫应对,到简单的书记计算,七郎次都学得很好,
偶尔偷得空,还跟守卫学了几招简易防身术,自某次突发事件之後。
七郎次的头发像极母亲,只有眉眼依稀看得出来自位勇敢的武士。年纪渐长,竟
也成了觊觎的目标。那时一个不知收敛为何物的醉汉拉住偶然经过的他,若非众人及
时介入,後果真是不堪设想。
当晚,母亲凝重地替七郎次的伤口上药,安抚孩子受惊的心灵,若有所思的苦笑
道:「你是个男孩,要有自己的尊严与自傲。」严肃地将七郎次过肩的头发绑起,将
之分为三股,叮嘱着以後在人前便不能解下。
「除了你今生的伴侣,别轻易放荡身心。知道吗?」母亲担忧的语气不绝萦绕在
脑海中,因此奇特的发型虽总引人注目,他却没有想改变的念头。
毕竟後来,这也让他邂逅了此生最重要的人。
生长在以女性为主的环境中,七郎次对女性总多了一份亲切感,轻松笑颜每每能
令人卸下心防,很快地便熟稔起来。或许也跟与生俱来的交际手腕有关,最好的证明
是:他的母亲被托付了这间店。
母亲默默担起了这个责任,却从未放松对七郎次的教育。私底下提起父亲的次数
更少了些,笑靥是淡淡的落寞。一直到很久以後,七郎次才发觉那是对「自由」的渴
望,那是因为从小到大,几乎所有处境都压抑其存在吧!
七郎次将满十四岁的前夕,所有人都忙碌着为办场难忘的庆生会。就当他要趁着
工作空档溜去准备时,却让人叫住。
「小七、小七,夫人要你过去月厅。」一个女仆匆忙跑来,唤住了要前往厨房的
七郎次,连声催促着:「似乎来了个很尊贵的客人,夫人急着要你呢!」说完随即压
低声音兴奋道:「听到什麽记得回来说啊!夫人把大家都遣走了,我们都很好奇是怎
麽一回事呢!」
「喔!」
虽困惑却不敢稍有迟疑,七郎次稍稍整理了仪容,便赶往月厅。月厅是这里最好
的房间,从不轻易使用。自己只是跑腿的,母亲怎会找他呢?
拉开门,行礼後抬起头,却见到母亲坐在一侧,面前摆着一根红色棍子,静静看
着他。七郎次心头一惊,上次见到母亲这种神情,是母亲接下店务的时候,那时不懂
事,只知母亲沉默地令人害怕。今日再见,心寒程度只有增无减。
不祥寒栗直窜上背脊,七郎次看向宾客。那是个容貌俊秀的年轻军官,也正打量
着他,满是好奇与探询的意味。
「七郎次,过来拜见左卫门大人。」她将七郎次唤到身边,如此说道。
七郎次依言行礼,却见那年轻军官反倒俯首回礼,他不禁睁大了眼,听那军官说
道:「夫人请勿如此,在下会无法对将军交代的。」顿了顿,又道:「七郎次少爷,
在下是中川左卫门,请多多指教。」
七郎次无措地望向母亲,却见母亲轻声道:「中川大人,请您把消息再复述一遍
吧!」
「是!将军临终前命在下照顾夫人与少爷,并希望少爷能接受良好教育。」
乍听此言,如晴天霹雳一般,七郎次僵住了偷偷瞥向那红棍的目光,霎时间,他
明白了那是什麽──那是父亲的武器!
父亲……。他不敢置信地以畏惧着什麽的眼神想向母亲求证,却只见到母亲不变
的凄绝微笑。
「七郎次……」如呢喃的苦涩叫唤,带着数分欣慰,更多的是悲伤绝望。
母亲,您不是说父亲终有一天会回来吗?您不是说他高尚而伟大,是个武功高强
的武士吗?太多疑问一时涌上,七郎次却像是骤然哑了似的开不了口,只能木然将头
转向左卫门,听他的声音回荡在这蓦然空旷刺眼的房间。
「将军说他对不起夫人,没能守住约定,留下贴身兵器命在下转交。」
「是吗?」母亲的眸光黯淡掩映着,像是想起了什麽。
这时哽在七郎次喉头的言语才松脱而出「父亲是怎麽去世的?」
「这……」左卫门面有难色,支唔着迟迟未语。
「七郎次,别问了。」母亲摇首轻声制止。
「可是……」
「别问了,战场上的事,不是你现在能理解的。」见七郎次仍心有不服,母亲转
而向左卫门致歉道:「不好意思,中川大人远道而来,想必也累了,我先让人准备房
间给您休息吧!」
「那就麻烦夫人了。」左卫门深深地看了这对孤儿寡母一眼,这才起身离去。
待左卫门离开後,母亲深深叹了口气,将七郎次揽进怀中,低声道:「武士是光
荣死在战场上的。但战场上的事,很多都非常荒谬,从来没有人能真正理解、接受…
…」
「母亲……」肩头上似乎滴下数点无温的泪,七郎次终於忍不住伏在母亲怀里,
放声痛哭。
「好好哭吧!七郎次,以後……眼泪就不再被许可了啊……我也只……剩下你了
……」
为父亲、母亲和自己流泪的七郎次,依稀听到母亲这麽说,还伴随着不断喃念着
的熟悉名讳。
* * * * *
「在我还是见习生时,便与你父亲认识了。在众多追求者中,他是最不被看好的
那一个。」熄了灯火,母亲推开门,让月光照进骤显空旷的和室中。
七郎次点点头,这事母亲不知提起了多少遍,总是好气又好笑的,略带疑惑的诙
谐语气。
「谁知道他是认真的呢?留下了一把梳子,便从军去了。也不知做过什麽轰轰烈
烈的事,没几年再回来,竟升上准将了。」想起众人急欲巴结那前倨後恭的模样,她
不禁露出淡淡笑靥,「於是没费多少功夫,你父亲就正式成为我的旦那。之後,又是
一去再无音讯。」
「艺妓的生活很忙碌的,数个月间便过去。偶而得知战场上的消息,何处大捷、
何处惨败,除了担忧欣喜,什麽忙也帮不上。」顿了顿,若有所思地望向庭院。「那
日,才在宴会上听到数日前的惨烈战役,我方赢了,但人员死伤难计,或许会休战一
阵子。」
七郎次正了神色,这是他从未听过的一段往事。
「深夜回去,仆人却说庭院侧门不知发生何事,一声巨响後便传来浓厚血腥味。
我走近一看,却见你父亲昏死在血泊中,这才慌乱地把他带回屋中照料。他受的伤不
轻,背上一道深长及腰的口子,还有全身大小刀枪伤势,复原花了个把月的时间。」
母亲嘴角微微弯起,又道:「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父亲清醒时,见到我劈头便是
一句话:『无论如何,我一定要回来见你最後一面。』一点儿也不像个男人该说的话
。」抿着唇,轻轻笑了声。
七郎次不解地望着母亲,这时回忆往事,该是如此轻松的吗?母亲却像是没注意
到他的疑惑,目光温柔地,远远地穿越了一切事物。
「他就是这点好,不带丝毫虚情假意,真心待我如正妻般敬重。得知我怀孕後,
反倒比我还紧张。我是做好独自生活的心理准备了,他却赶回来为我设法,看准姆妈
为後继无人而头疼,不知劝说了些什麽;等安身处有了着落,烦恼起你的名字,又怕
吵到我,庭院都被他踏出一个圈了呢!」
七郎次瞠大眼,父亲不该是威严不苟言笑的吗?怎麽也会如此急躁不安?
母亲此时察觉到七郎次的困惑,笑了笑说道:「男人嘛!这毕竟是他唯一一个孩
子,自是有些慌乱。」稍稍停顿,丽容黯淡下来,「但他终究没等到你出世,就被召
回军中了。」
「母亲,这麽说来,父亲这十几年来难道都没有回来过吗?」听着,七郎次终是
问出了这长久以来的疑问。
「……」母亲陷入沉默,好一会儿才淡淡说道:「……当然有,只是长年战争下
来,让他面目全非,每一次回来,伤痕又多了不少。你父亲不愿以那样貌见你,怕会
吓着你。我劝他:『那不是您战功彪炳的象徵吗?很多人都引以为傲呢!』他却这麽
回答:『这是身为武人所背负的代价。只有你,只有你依然像我们初遇的那一刻,那
麽美、那麽温柔。』我拿他无法,但你一定还记得有时几个晚上,母亲不准你跑腿吧!」
七郎次点点头,当时他只知那是放假的同义词,并未加以深思,「而且母亲您并
无回到卧室就寝。」
「你以为还有谁能让我如此服侍?那都是你父亲。」
他颔首,脑中却不期然闪过一个画面。母亲送一个军人离去,那是个左眼带着眼
罩,一道鲜红长疤越过脸颊蜿蜒下颈项,容貌带着无数沧桑的男人。那面容让他不愿
再多瞧一眼,但又不自禁被男人眉目间的温情吸引,挣扎中最後只见母亲鞠躬的身影
和湿了一角的衣袖。怎麽看到的?早已忘却了。
那个人就是父亲吗?七郎次不敢问,静静接过那木梳,替母亲整理起璀璨流光。
* * * * *
次日,左卫门以客人身分出席私下的庆生会,虽然有些突兀,但众人见是夫人邀
请的,也就不再多言。
七郎次的心情十分复杂。母亲曾说,每次生日都是成长的记号,从此要对自己的
言行负责。这意味以後更能有自己的空间,管束会逐步减少。他曾每年都为这日雀跃
等待着,但现在乍知父亲的恶讯,他有些不能接受周遭为何如此欢乐。生日不过也不
打紧,不能长大也没什麽了不起,於是才发现自己只想逃回以前的日子,虽仅与母亲
相依,却仍拥有一个家的梦想。
明了七郎次的心思,母亲在宴会开始前握住他的手,唤回他逐渐游离而晦暗的神
智,轻笑说道:「七郎次,待会儿可要打起精神喔!要记住,远离过去的阴影,永远
不要被黑暗击败。」
七郎次颔首,有些不解母亲为何要说这些话。
「来吧!这可是很重要的生日呢!」
母亲轻柔的笑语抚慰了重创心灵,七郎次隐约感觉到,那便是支持母亲走过这些
岁月的信念。面对创伤,可以平静而积极的度过。
宴会上,左卫门向其他人表明了自己的身分,不明就里的众人因这消息而更欢腾
了。七郎次苦笑听着杂闹的言语,他明白大家是一片好意,只是他不懂中川大人为何
要这样做。
母亲将七郎次唤上前,慎重捧出铺着绸缎的雕花浅盒,盒中放的正是昨日才见过
的,父亲的刀!
「……母亲!」伴随着一种细细的战栗,七郎次顿时乱了分寸,全然不知该如何
是好。
「七郎次,从今起你以武士之後继承此一『天涯』。」母亲以平静而略带不舍的
眼神望着他。
承载着无数欣羡的目光,七郎次却陡然有了舍弃一切的认知。继承天涯就代表要
与过去斩断关系,他却没有逃避的资格。
查觉到这一点,七郎次以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挺直了背脊,带着些许自尊和自傲
,坦然接下了伴随实物而来的身分与责任。
因此,当左卫门紧接着告知自己来此的另一目的时,七郎次迥异於周围一片失措
沉默,独独向担忧着的母亲露出浅浅笑容。
──请您放心,我将不辱父亲的名声与您的教诲,绝不负众人的期待。
* * * * *
「这一去,很难再回来了。」
「我知道。」
「军人要求绝对服从,你的命不在自己手上。」
「我知道。」
「还有许多训练,你先有个底吧!」
「请您多多指教!」
* * * * *
虽然不是全然没有心理准备,但还是有些难受呢!七郎次整理好行囊,望着生活
了十多年的「家」苦笑着。
在凝重气氛下前去向母亲拜行。养育之恩难报,而今日自己却要离家远行,归期
难测。
「母亲……,不孝子七郎次欲出发从军,誓继承父亲遗志。在此向您拜别,望您
准行。」深深磕下头,不敢看向母亲那冻结如霜的惨白面容。
母亲抿紧了唇,旋起的眉随即松开,艰困地望向七郎次。「……七郎次。」
「是!」
「上前再让母亲看看。」
七郎次抬首,顿时震惊於母亲的苍老容颜,发色黯淡无光,好像这十数年的岁月
席卷回来,夺走早已不属於母亲的青春年华,留下哀伤孤独肆虐侵蚀。
踉跄举步,最後不由自主扑倒在母亲怀里,七郎次牢牢抓着她骤显单薄的身躯,
不可自抑地啜泣着。「母亲……、母亲……,对不起……,对不…起……」
「七郎次……,我永远的好孩子。不要忘身为风间子孙的骄傲。勇敢活下去,知
道吗?」轻抚着颤抖背脊,母亲沙哑的叮咛着。
「是……」
「七郎次……」轻轻在七郎次额下落下一吻,母亲淡笑道,「去吧,去追寻你的
天空。」
蒙着泪眼,七郎次忽然觉得母亲不仅是夜间流水旁的静谧光泽,更是春日的温煦
日光,明亮耀眼。
「谢谢您……,母亲。」
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左卫门也磕头低声道:「请夫人放心将少爷交予下官,下官定
不负使命。」
「我知道……」浅浅叹息,却让左卫门出了一身冷汗,像是被看穿了什麽不可告
人的秘密。
於是,在左卫门「打扰了!」的告别中,七郎次与他一同踏上前往此生的战场。
贡献生命,直到旅途结束的那一天。
左卫门其实颇为健谈,但不知为何面对七郎次时常常欲言又止,似乎十分困扰。
有好几次七郎次问起父亲的往事,左卫门虽回答得开朗,但七郎次却觉得有许多事被
隐瞒了。
尤其是跟母亲有关的事。
有一次当七郎次说到母亲抚养自己的琐事後,左卫门竟深深叹了口气,喃喃低语
:「没有人能取代夫人在将军心中的地位……」
「中川大人……?」七郎次偶然听到这麽一句,更是困惑於其中的复杂情感。
「将军直到去世前都还挂念着夫人和少爷……。为什麽,为什麽身边的人竟无法
替代遥不可及的存在?」左卫门别过了头痛心问着。七郎次无从得知原由,只隐隐觉
得这些事自己不该探问下去,一旦真相大白,对谁都是痛苦。
除此之外,左卫门十分尽心的教导七郎次的体术和身为武士必备的思想尊严,待
时机成熟後便将他送入学校接受正规教育。我的责任已尽,他语重心长地说道。
是了。他想到什麽似的淡淡丢下这些话。少爷的发型改一改吧,这样对少爷比较
好。
七郎次摇摇头,笑着想起母亲,摸上柔细发梢。
直到入学後,七郎次才知道左卫门的位阶竟有上校那麽高,而除毕业典礼时曾再
见到他外,之後再无音信。
而当年种种令人费解的心情言词,多年後他也总算明白了。
──那是不可公开的一世纠缠,永远也挣脱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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