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pache (水野大上)
看板NCCU_Fantasy
标题[茶会][稿件]一段对话
时间Mon Mar 17 00:10:18 2008
「终於追到你了,」男子的枪口对着暗巷:「杀人魔。」
这名男子相当高大。虽然背光让人看不清他的面孔,但他的
双眼炯炯有神,像是狼灵。他的大衣因为雨而垮在身上,但这没
有拖垮他的脚步。他沉稳、谨慎地朝暗巷深处走去。
在暗巷尽头的是一名本来穿得光鲜亮丽的男子,但现在他的
衣服已因为各种磨损而残破不堪。暗巷中仅此一盏的灯就在不远
处,照出了他的脸、他久未修剪的胡渣与惨淡的脸色。他有着一
张东方人的脸孔。如果不在意脸上的瘀青和擦伤,也许本来还挺
英俊的。
他就像是被逼到尽头的野兽,在雨中颤抖着,即使他看起来
像在笑,但他的眼神是疯狂的、崩溃的。他并不是因为愉悦而笑
,而是因为心理界线错乱而露出的怪异表情。狩猎者从另一端而
来,最後终於走到了光线范围之中。黑色的枪跟浅灰色的大衣比
起来是这麽地醒目。
杀人魔笑得更灿烂了,但男子的心中只觉得可悲。并不是为
了杀人魔悲叹,而是为这麽多人竟为此人所杀感到遗憾。他不打
算说什麽,直接叩下板机。
但他扣不下去。
「哈、哈哈哈……」杀人魔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看起来格
外疯狂。这时男子才注意到发生了什麽事。地下的图形、莫名的
硫磺味,还有杀人魔之所以到了这边後就不再逃亡,他知道这是
什麽。但令他惊讶的不是这个。杀人魔会使神蹟,虽然不寻常,
但也不能说不能想像。他惊讶的是这个神蹟的内容。
「马斯提维尔的裁断……」男子面若寒霜地说:「你知道这
意味着什麽吗?」
「知道,」杀人魔用袖子擦擦脸上的雨水,声音因为笑意而
尖锐:「这表示你无法再对我动手了。」
「错。」男子说:「就算最终裁断没有发生,我们也只是无
法对对方下手而已。但你不可能一辈子逃避我的挑战。只要你出
去,我就会跟着你。你不可能永远逃下去。」
「对,」杀人魔轻松地朝男子走过去:「我也不想永远逃下
去,所以我要在这边就杀了你。」
男子眯起眼睛,好像在看什麽奇怪的东西。「你真的知道这
个神蹟是什麽意思吗?你要对我动手的话,就表示……」
「我是对的。」杀人魔露出自信的歪斜笑容,语气带着兴奋
。
「而且并不只是逞口舌之利,」男子说:「你必须面对我提
出的所有问题,如果你只是想技巧性地逃避但心虚了的话,我就
赢了。我会不断地把玩这把枪,当它可以杀人时,我会知道。」
「我当然知道,」杀人魔不耐地说:「我已经用这个方法杀
了五个像你这样的猎人了,别像其他的大学教授一样喋喋不休。
」
「是吗,」男子冷静下来了。刚刚他一直对眼前狂人的愚蠢
感到愤怒,但现在却被提起兴味。这意味着之前的猎人不但无法
说服眼前的杀人魔,甚至还认同了对方的理念是正确的。当然,
猎人不一定聪明,他们也许很容易被迷惑。但对於「杀人者死」
这麽天经地义的事,这位杀人魔不但不这麽觉得,还找到了自己
的「理」,这就让他觉得有趣了。
「那麽就开始吧。」男子将枪放下,退开一步,任由雨淋在
身上。地上的图案已经被冲淡了,但因为神蹟已经展开,所以已
经没有差别。在「最终裁断」出现前,他们是一体的了,除非他
们的正义分出胜负,不然永远无法对彼此下手。
「好,我先开始。」杀人魔看向旁边,彷佛在考虑什麽,最
後悠闲地说:「那从这个开始怎麽样?为什麽不杀人?」虽然他
看起来彷佛是随口说说,但其实这个问题是有其技巧。一开始就
攻击常识是很有力的,因为常人通常不会反省常识。
「你不能问为什麽不杀人。」但男子只是淡淡地说道:「因
为『为什麽』是关系到动机的,本来没有动机就不会那样做,你
怎麽能问没有动机的人为何不那样做?你这样就等於问一个人『
你为何不穿裙子』、『你为何不抽烟』、『你为何不自杀』一样
。也许有时你可以问,因为当事人的情况可能与动机有关,譬如
说一个女人真的有理由不穿裙子,但同样的问题拿去问男人就很
奇怪,因为男人本就没有穿裙子的需求,除非在特殊情况下,他
需要。同理,如果没有杀人的动机,何必问他为何不杀人?所以
这就是我该问的了,你为何杀人?」
杀人魔高傲的笑容黯淡了一下,看起来很有戏剧性。显然他
不喜欢被反问的感觉:「那麽试着回答这个问题如何?为什麽不
能杀人?这是个道德问题,就没有个别动机的差别了吧?」
对方逃避这个问题了,男子心想。他试着扣了一下板机,果
然不行。这表示对方并不是逃避,他只是想引导自己到他擅长的
领域。对方显然对某一问题的答案很有信心。
「你怎麽这样问呢?当然『能杀人』。」男子说:「法律就
赋与了我们杀人的权力啊,不然我杀了你不就有罪了?只是我们
杀人是合法的,你们杀人是违法的。」
「你认为法律就一定正确吗?」杀人魔问。
「不,」男子说:「法律不一定是『对』的。但我还没有回
答到杀人的是非问题。我只是说能否杀人与脉络有关,你有时被
允许杀人,有时则不。就好像说谎,也有能避免不幸的谎言,这
时普遍会倾向於说谎是正确的,即使大部分的谎言都被视为不好
的。如果杀死一个杀人魔能阻止更多人死於不幸,那通常我们会
认为我们应该杀死那个杀人魔。」
「你这个脉络主义者。」杀人魔的冷笑中带着尖锐的嘲讽,
但男人了解到这样的立场对对方来说是有威胁性的。他忽然心动
一念。
「你是说,」男人扬眉道:「你主张的是无论何时何地,无
论任何情况,杀人都是『可以』的?」
「没错。」
男人吸了口气,完全没想到对方竟采取这麽强烈的立场。一
般来说,犯罪者都在脉络中寻求解脱,但对方却不这样做。他了
解到,自己这样做正是踏进了对方所期待的门槛。这里正是对方
的殿堂、对方的权力中心。
但他并不害怕,因为他会赢。
「那麽回答我吧,脉络主义者。你刚刚说『通常我们会认为
我们应该杀死那个杀人魔』──那个我们指的是谁?」杀人魔。
「常识。」男人回答:「没有人希望被杀,你也不希望。但
你却可能杀死任何人。每个可能因此而死的人都不希望此事发生
,为了避免此事发生,就只能阻止你。如果只有杀了你才能阻止
你,那大家就会希望任何一个可能的人那样做。现在,我就是那
个可能的人选。」
「多麽受众人拥戴的男人。」杀人魔讽刺地说:「那麽,你
认为因为大家希望你这麽做,你就是正确的了吗?照你这样说,
一切的正义都不存在了,暴民反而是正义。群众因为无知而杀死
了当代的智者,好正义的行为啊!」
杀人魔霍然举起刀,向前虚划两下,然後面带嘲讽地退开。
虽然对方有隐藏的意思,但男人知道对方在测试是否能杀人了。
这场战争,只要一有机会就要动手,因为任何迟缓都可能让对方
恢复信心而影响战局,甚至让自己由胜转败。
「民众可能杀死智者,也可能杀死杀人魔。」男人缓缓说说
道:「但这不能作为与群众站在同一边就是错误。你混淆了一件
事,人们可能因为品味而决定一件事,譬如说他们看某人不顺眼
而投票杀了某人;但人们也可能因为认为『应该如何』与『不应
该如何』而下决定。这时他们的决定就与正义有关了。」
男人逼近一步:「这与脉络主义并不冲突。人们基於道德感
与正义感,也可能在不同的情况下做出不同的判断,这还是依照
脉络,但你能说这与正义无关吗?」
「那你如何解释当正义冲突时该如何解决?」杀人魔说:「
你说的彷佛像是,在所有的情况下,任何人在同一脉络都会作出
同样的判断。这显然不合实情。你怎麽说?所有人都共用同一个
正义?还是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正义?」
「人会在同一脉络作出不同的判断,是因为个人才能与过去
的影响。」男人说:「但撇开过去的影响,透过理性的思考,人
们仍能取得普遍的共识……」
杀人魔打断他的话:「共识?多少比例的共识?百分之七十
五?百分之九十?总不会是百分之百吧?怎麽,你要牺牲一部分
的正义,然後说大部分人作出的正义才是正义?还是你认为正义
也有对错之分?」他边问边向男人走去,最後在灯照的中心停下
来。他看着男人,呆了半晌。
「你是,富兰克林教授?」杀人魔忽然问道。
男人被这个称呼刺伤了胸口,他觉得眼前的视线一片模糊。
是雨水的关系,他才一直看不清楚。他向杀人魔走去,终於看清
了灯光下瘦黄的面容。他忍不住吃了一惊:「你是李教授?我见
过你,你在约金亨……」
「你成为了一位猎人?」杀人魔也感到不可思议。
他们在雨中各自向前。
「就跟你成为一个杀人魔一样。」男人带着厌弃的表情:「
但这样一来我就懂了,你能行神蹟,你用这些神蹟杀了那些人。
当然,他们当然不是你的对手。而且我也大致明白你的立场了。
」
「对,」杀人魔慢慢走近:「你懂了……你懂了。我也懂了
。」
「你为何要杀人?」男人逼问道。
「我……」杀人魔眯起眼睛,似乎升起了怒气:「你看过我
的书,你应该懂。我……」
「是,我能想像。」男人冷冷地说:「但现在我们要杀了对
方。让我们回到脉络之中,不然我们不能动手。」
忽然杀人魔手上的刀子窜到了男人颈前,但一股强大的力量
让他停了下来。杀人魔的身体在空中因为施力而扭曲着,但他无
法再向前一步。男人看着对方歪斜的笑容,但心情却很平静。对
方是真的想杀了他,不是为了脱罪,而是真的动了杀意。
「你可以杀了我!」杀人魔狞笑着,声音在夜空中回响。他
兴奋地吼道:「你可以!但我也可以杀了你!我们彼此都行,任
何一个人都行!只要他们杀得了我的话。那些猎人真让我觉得无
聊,富兰克林。太轻易杀死他们让我没有成就感!我不在乎被杀
,但只要活着,我就要杀人!」
男人拨开对方的手,正义的庇护让他做起来轻而易举。他说
:「等会儿你可以好好享受,如果你赢了我的话。」
对方竟然在寻求认同。对男人来说,这是最悲哀的惨境。即
使连神都承认对方是正确的了,但对方仍不能信任这个结果。但
这也是当然的,因为那是错的。过去神站在对方那边只是因为遇
上的错误的人。
自己绝无法认同他。而且,今天一定要杀了他。因为不杀了
他,他就会确信那是正确的了。自己绝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了解了对方的身份,对双方的立场与意志都没有任何改变,
但对於情势却毫无疑问地有影响。因为杀人魔现在确信了对方是
不容轻忽的对手,他感到尊敬。男人也是如此。双方的气势有了
微妙的转变,现在他们真正地平衡了。
於是开始第二回合。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61.217.146.45
1F:→ Karls:不知道为什麽..我看到第一句就爆笑了...XDDDDDDDDDDDDDD 03/17 00:10
2F:→ kurami:我则是哭了 03/17 00:18
3F:推 Karls:您就何必自爆自己是杀人魔的事情呢...(拍拍) 03/17 00:30
※ 编辑: pache 来自: 61.217.146.45 (03/17 00:37)
4F:推 nihil456:看完这篇 .....我汗颜 03/17 02:04
5F:推 light4855:这篇的问题在"神"吧 03/18 0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