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EdwardTsai (小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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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分享]钱穆先生的最後一次上课(上)
时间Mon Jun 9 01:35:35 2008
钱穆的最後一次讲课全文
因为我觉得一定要贴上来,所以我就贴上来了(还满长的= v =)
文章是我朋友从联合报搜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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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视历史.胸怀中国──告别七十五年教学生涯的一堂课【钱穆】
一代大儒钱宾四先生,以民国元年十八岁时初任江苏无锡地方乡村小学教师,後
历任中学、大学救职,迭经战乱,南北辗转,而弘道、研究、着述事未尝一日废;
至今年六月九日九二高龄在台北外双溪「素书楼」主讲告别教学生涯的一堂课业
止,凡七十五寒暑,着作等身,桃李无数。
联副今日特别披露六月九日午後此一具有纪念性之讲演全部内容,以窥见宾四先
生於民族忧患之时代中,苦心孤诣为维护传统文化所发沉痛之呼声与坚定之信
念,让我辈於思考中国民族之课题时,庶几有所启发。(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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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今年最後三个星期课,第一个星期是我向诸位做临别赠言,第二星期是诸位
向我发问,现在第三星期最後一课,临时有其他事项发生,只能缩短时间,作一
番随便谈话。今天的谈话,依照惯例,就当前最近社会发生的事项,分作两项谈。
第一项,再过两天就是端午节,我想对此节日谈几句话。另一事发生在过去两天
内,是一项学术会议,诸位或许并未注意到。我有一老学生,在台南成功大学史
学系任教,又兼台中东海大学课。他在该会开会前一晚,从台南来台北,通电话
来我家看我,我才知道明天在政治大学要开王安石司马光九百年纪念会。他是被
邀请来出席的。他只参加上午的开幕仪式,下午就要回台南。该会详情,报上未
有报导,一切我并不知。可是我今天要略为讲述有关王荆公司马温公两人新旧党
争的经过。
●关於宋代王安石、司马光新旧党争之经过诸位或许认为王马两人,只是中国历
史上人物。诸位或不知,这两人乃是最近一百年来近代学术思想史上的重要人
物。但最近一百年来的变化,不知有多少,太多太复杂。王安石司马光两人在近
代学术史上的地位,早已被遗忘,或许诸位已不知道了。
最先康有为不主张革命,主张保皇变法。他有一学生梁启超,讲变法运动,名满
全国。戊戌政变,谭嗣同等四君子遭难,康梁师生搭了日本轮船逃到日本,没有
和四君子同受灾祸。梁任公逃到日本後,写了中国六大政治家一部书,上自战国
商鞅,下迄明代张居正,凡属在历史上变法的,如王莽等六人,全称为中国历史
上的大政治家。这部书并不由他一人写,有朋友同他合作。王荆公单独成一书,
乃梁任公亲手所写。那一年写的,我不记得了,大概他离去北京约十年,便写出
此书。当时这书几乎是全国学人一本人人必读书。不知道经过这许多年,诸位或
许连书名都不知道了。中国近代社会变化之大,真是开天辟地,为以往历史所未
有。
我曾告诉诸位,我当了小学教师後,读王荆公全集,我是一佩服崇拜王荆公的人。
但梁任公这本书,称赞王荆公变法,我读了却并不十分赞同。为甚麽呢?他这本
书,讲王荆公反面的司马温公,我认为讲得太过分,太不对了。当时反对王荆公
新法的,司马温公只是一主要人。譬如欧阳修,是荆公温公的老一辈人物,但晚
年同也反对新法。又如苏东坡,与荆公温公是同辈人物,同也反对新法。
新旧两党实多是君子,中间出了一个蔡京,始是一道地的小人。诸位读宋史,这
该是知道的。他本是王安石新党中人,但是司马温公上台,旧党得政,蔡京还留
在政府做事。司马温公拿新政一件一件改过来,王荆公方退居南京,听到一切,
不当一件事。直至听到罢免免役法,才说,这还该变吗?这一法既已推行,实不
易再变。只有蔡京,第一个在京都努力实行罢免免役法,深受司马温公欣赏,很
看重他。结果他後来当政,又一变推行新法,旧党重要人物尽被贬黜。这是宋史
里面大家知道的一件事。最後徽钦二帝蒙尘,可说尽受蔡京影响。
●论语上说:「君子群而不党。」在中国历史上政治场合中,搅出党来,都不是
好现象。新党王荆公我很佩服,并不是个坏人。旧党司马温公、苏东坡,甚至老
一辈的欧阳修,我也都很崇拜,都不是坏人。这里面就有一个大问题。可以说当
时主张新党的多是君子,旧党也多是君子,但何以君子同君子间,搅成这麽一套
来?这一问题,今天我特地提出,请诸位注意。诸位研究中国史,有中国史上难
解决的问题。论语上说:「君子群而不党。」我喜欢讲论语,讲孔子。在中国历
史上政治场合中,搅出党来,都不是好现象。
其实就历史实况论,中国史上的所谓党,也并不如近代西方的党。中国历史上之
党,可谓乃有其名,无其实。即如晚明的东林党亦然,但可以然,但已不胜其祸。
诸位研究中国史,对此一层需要深心体会,好加解释。就像宋代,王荆公、司马
温公都不是坏人,而新旧党争,宋代就这样送掉了。送在甚麽人的手里呢?就是
蔡京。你们争,他得意。这是一个极重要的讲中国史的大问题。
我以前曾屡次告诉诸位,我对中国近代人物最佩服孙中山先生。中山先生提倡的
三民主义,最先第一项便是民族主义,他在三民主义的演讲中,并不郑重提到政
党。他说国民党是个革命党。这是甚麽意思呢?中山先生似乎说,倘使经过军政
训政宪政,革命完成了,便不需要党。这样解释对不对?我是党外人,要请党内
人批评。我认为孙中山先生是这样讲的,所以在他三民主义的讲演中,不郑重提
到一党字。他的五权宪法,照西方的三权,再加上两权,一个是考试权,不仅被
选举人要考试,连选举人也需先经考试。选举考试是中国历史传统,远自西汉以
来,已历两千年之久。并不是照现代西方说法,每一个国民便有选举权。东西双
方文化传统显见有不同。
以上所讲,似乎只是我个人意见。这意见对不对?我根据历史书,诸位可去细读,
自加判定。孙中山先生并没有在别处更详细讲到党和党的选举,五权中考试权,
这是由中国历史上的考试制度来。西方政治以前没有考试制度,最近英国开始学
中国,才有考试。第二次大战首相邱吉尔,他是党的领袖。他本任海军部长,他
并不曾学海军,乃由党员受职。但是他们学了中国,海军部有两个次长,一是党
员,一经考试任用。直到今天,英国人学中国人的考试制度,门类甚多,并不止
海军一项。西方人只学了中国人考试制度的一部分,而仍不失其传统的党的组织
之重要性。并不像中国人学西方,便要全部放弃了自己传统。这是孙中山先生三
民主义五权宪法之特为高出与伟大处。但当前的中国人,并不郑重注意五权宪法
中之考试权。从前历史上怎麽考的,两千年的经过,种种变化,都不注意了。这
一层暂时不讲。
●王荆公不作昌黎传人,有志学孟子;我读了王荆公全集,才开始攻读宋明理学
家言。此刻我要告诉诸位的,诸位讲新讲旧,今天是新,古代是旧。诸位都赞成
新,不赞成旧。不知新旧两字,实在难加分辨。即如王荆公变法称新党,司马温
公一般人加以反对称旧党。其实依照当时历史情实,并不如此。司马温公是一史
学家,诸位都知道,上一堂上课我们还讲他的资治通监。资治通监乃是依照左传
继续写下,写战国,写秦汉,直写到隋唐五代。王荆公则是一经学家,兼是一古
文家,这是不错的。我读王荆公全集,我也告诉过诸位,因为桐城派提倡唐宋八
大家,而依秩诵读到荆公集。其实王荆公主要精神还是在经学,他执政以後,司
马温公不管政治,写他的资治通监,而王荆公则在朝廷设局,阐述五经新义。他
因看不起汉唐後代的经义,他要重写一部新经义。他的儿子乃及新党里的重要分
子,都参加在里面写。
欧阳修曾贻书给王荆公,说,我本有意作韩昌黎讲究古文的传人,今读兄文,乃
知昌黎传人应属兄。至於欧阳修如何提倡韩昌黎古文一切经过,今不详讲。他们
同是江西人,不过欧是前辈。而荆公回信却说,公有志学昌黎,我则志在学孟子,
与公志向不同。我曾对诸位一再讲到王荆公的三圣人论,这就是他有志学孟子一
明证。我曾受该文莫大影响,这一层我也早和诸位讲过。我读了王荆公的全集,
才开始有志攻读宋明理学家言。
上述那位成功大学史学系先生对我说,我在先生堂上听先生讲过,宋代理学从古
代经学来,我一直记好这句话,近十几年来我研究宋代学术史,证明这句话不错。
他那天晚上在楼上同我这样讲的。我们当知经学家与史学家有意见不同,朱子即
为此要写通监纲目。王荆公是一经学家,司马温公是一史学家,政治意见自不同。
我在幼年时,尚不懂经学与文学的分别。依照梁任公的说法,王荆公的文章在桐
城派古文辞类纂里面所未经选入的,如三圣人论之类,都当归入近人所称述的学
术文之内。我才从此走进了攻研理学的门路上去。
●关於所谓新学、旧学的看法我再告诉诸位,经学在宋代初年,实在是一套新学
问,史学则比较是一套旧学问。宋朝开始,一般人都讲汉唐,王荆公提前讲夏商
周三代。这便是要讲经学。韩愈说为古文是要提倡古人之道,但学韩愈的,却走
上了古文一条路。像欧阳修,虽也讲经学史学,但终以文学为重。司马温公帮皇
帝写资治通监,讲历史,讲政治,主要讲汉唐实乃当时的一套新学。而王荆公讲
的经学,主要讲唐虞三代,实乃是当时的一套旧学。王荆公曾对宋神宗说,你不
要只想做汉唐明君,你该学做唐虞夏商周三代的圣帝明皇。这在史书上明白记
下,这不是讲古代吗?如此说来,讲汉唐近代应是新,讲唐虞三代应是旧。司马
温公应称新派,王荆公应称旧派。
其实远在春秋时代,上自管仲,下至郑子产等,都该是新派。而孔子所想望的,
如他梦见周公,则应是旧派。而在当时则群认孔子为新。有如近代孙中山先生讲
三民主义,他自称为先知先觉,对其听讲的国民党同志则认为是後知後觉,而全
国民众则都是些不知不觉。这种讲法,都是中国三代人的口吻。孙中山先生真算
得是中国近代一天降之大圣。我中华民族的文化传统,正在此等处,可谓与欧西
民族大相异。此正贵好学爱国之士所当深思而明辨。
但是换句话讲,司马温公之学是当时所流行的,王荆公之学是当时所不流行的,
所以说王荆公是新学,司马温公是旧学。诸位今天要讲美国,讲科学,讲民主,
岂不正等於当年的司马温公。我在这里讲中国,讲孔子,讲孙中山先生,岂不正
等於往年的王荆公。如此则岂不讲旧的就是新,讲新的又即是旧。讲美国讲民主
讲科学,民国以来大家讲,今天说来岂不是旧了吗?我讲中国民族,讲孔子,讲
文化旧传统,今天大家不讲,岂不转成为新的了吗?诸位不能只听新与旧一名
称。现在讲孔子是旧,在当时孔子最是新。只有几个人听他讲,不仅鲁国卫国,
全中国各诸侯各处人民,没有照孔子这样讲的。所以我敢於今天这样讲,我就是
学王荆公,就是学孔子。大家这样,我不这样。人家认为旧,其实是新。大家认
为新,其实是旧。新旧分辨真难讲。至於讲是非,则又是另一问题。
●中国人的旧政治,我劝诸位不要拿专制两字来讲;看宋神宗是如何对待司马温
公即可知其一斑南宋,陆象山已开始作平反,认为王荆公不这麽坏。朱子也同意
象山说法。到近代,大家又忽然讲变法维新,对旧问题又发生新意见,王荆公升
在天上,司马温公掉落到地下去。我前几堂讲过王荆公,也讲过司马温公,司马
温公至少不是一个坏人小人。
中国人的旧政治,我劝诸位千万不要拿专制两字来讲。宋神宗相信王荆公,把他
升为宰相,但也看重司马温公。司马温公不肯做官,但仍请他编写资治通监。司
马温公不肯留在汴京,便让他把书局移到洛阳去。诸位听呀,这种政府,那算得
是专制。其实司马温公虽不肯在政府担任实际
梁任公的书,讲新派如在天上那般好,讲旧派不成话,对司马温公没有一句好话。
到胡适之打倒孔家店,连孔子都该打了。中国近百年来有这样一个大变动大问
题,如讲王荆公同司马温公的那些问题,诸位今天已全不知道。我所以反对梁任
公,就是反对他这种地方。当北宋亡国时,当时人都把来归罪於荆公新政。但到
行政职务,只闭门着书,也并未结党来反对政府。中国人群而不党。上自东汉的
党锢,下至明代的东林党的名称,都是别人用一党字名称来加在他们身上。实际
上,中国历史从来没有像西方般的政党出现。这又是此刻难於详细辩论的。
当时司马温公资治通监,并不是一人一手来编,帮他最重要的有几个助手,一位
帮他编写唐史,此人尚在科举应考中。朝廷听从司马温公请求,让他请此人去做
助手。通监编成,朝廷又听从司马温公请求,此人未经考试仍授以进士及第後之
职位。诸位听听,如此等事便算是朝廷专制吗?这真太冤枉了。
司马温公所编资治通监一书之意义与价值,此处暂不论。我最衷心佩服他的,他
每日进出编写通监院落的大门,看门一老仆,竟不知他有朝廷一官位,直待积年
後,有人来此院落拜访,此老仆才知司马温公在朝有官位,那又是如何般的修养。
即此一端,已足证明他是历史上千古一大人物了。
你们试去翻读西洋史,也有那般的故事吗?倘使翻不到,我劝诸位,你们是个中
国人,我积年累月讲,总劝诸位不要轻易批评自己中国人。中国四民社会高居第
一位的士,王荆公司马温公都可做为一代表人物而无愧。而现在要在社会里找寻
这样的人,则更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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