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EdwardTsai (小辉)
看板NCCU07_Ghis
标题Re: [讨论] 蔡教授中外史学讨论
时间Sun Apr 27 22:40:57 2008
(续前文,最後了....)
我们在学校应该颇常见到一种现象,就是教台湾史的老师多
半很不怕别人知道自己的政治立场;教中国史的老师次之,有的
有有的没有;教西洋史的老师则更不容易让人察觉到他的民族立
场、政治立场等区别异己的意识。这不是老师性格的问题,因为
各种研究都有各种兴趣的投入;我说的是这些科目本身就有关怀
课题的层次差异。好比说谈起民族主义,这三个领域都能侃侃而
谈,但哪个领域所提供的知识能最超越地域特殊性和文化相异
性?你看到的一定是教台湾史的会说有台湾民族主义,教中国史
的则说中国民族主义(假设两个老师都教很好,则教中国史的一
定讲得比教台湾史得好),而「共向面」的批判却很难出现,通常
是教西洋史的老师在谈。(我不是谈个别老师的问题,而是谈一个
现象)
有人说这个例子根本是天生不公平,因为「民族主义」的观
念本就是西方引进的,套在中国史的脉络上一定出现谬误,何不
聊聊朝贡体系?那我要说,这正好说明朝贡体系这类的论述来自
一个文化的殊向,其价值作为对照、批判等功能,都胜过作为普
世性问题来思考。当我看到台北变成台湾的政经社文中心时,我
会跟外国朋友说,这来自中国人「天下观」的内聚性,「核心与边
陲」的文化观念到现在都还看的见。但是这并不能说明台北这个
城市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到底是「好或不好」?因为它就是这样嘛!
文化告诉你的不就是「尊重观点」?但如果是像民族主义、自由
主义、革命等等「西洋史」衍伸出来的课题,你却很容易知道要
批判取舍,例如你会说民族主义很愚蠢、民族主义是必要的、xx
国还没出现民族主义浪潮、xx文化没有民族主义的脉络等等;但
你会说天下观很愚蠢、天下观是必要的、或「至今日本还没出现
天下观浪潮」等话吗?这些都说明文化与文明的课题研究层次有
其根本性的不同,而且中西史学领域的不同也将使两方学者有意
识地面对不同程度的问题。
我一定要再次强调,我不是说做西洋史研究的人一定比较高
干或比较客观,事实上西洋史研究要做成文化层次也是可以的─
─而且也很多。反之中国史研究要超越文化、进入到文明层次的
批判,却比较容易遭遇到挫折,因为一旦如此就得面对我们几千
年的历史发展,却没有把一个民族带出两千年前思想家就遇到的
困境。弄到现在的局面是,像梁漱溟敢写《中国文化「要义」》的
人已经几乎快没了;钱穆的《国史大纲》到现在还是以一家之言
独霸一方,但是我不知道已经在他多少本书里翻到一个老者对一
个文化快被消灭的民族的沉痛呼喊;许倬云的《万古江河》似乎
是要拾起这个艰钜的任务,他想站在「中国史是人类的共同经验」
去解决这个问题,但是最後却还是说:「长期独霸的西方文化,在
走向全球化的今日必须有『他者』提供不同的思想与行为,以匡
救其数百年淀积的缺陷。」…到底站在全人类面前,中国史研究
者该怎麽定位自己?
最後我要说,这篇文章不是在嘲笑考史学者的深度,也不是
在嘲笑中国文化的价值,更不是在推广某个特殊文化领域的研
究。我谓中国史研究只在考史层次,不是说研究中国史的学者都
去考史了,而是他们做的事情最多是文化关怀,却不太想面对「全
人类」。因此,他们把科学史学当成目的,却不知这只是史家的基
础工作;他们把文化价值转变为自我认同,而非自我批判;他们
把史学当成不同种类或不同领域的工作,而非普世问题的知识泉
源。同样的问题在西洋史领域一定也有,但是从书柜上就能发现
「还好」,你总是能找到考史层次的作品,也能找到论史层次的作
品;更令人惊讶的是,西方学者的历史着作什麽领域都有,什麽
问题都敢谈(或想谈)。
我所谓论史的层次,是指那些解决广泛知识问题或普世性课
题的作品,而不只是专门领域的历史诠释工作;至於作者能不能
解决那个问题并不重要,因为人的能力有限。然而,在中国史的
论着中,这种作品少之又少,多半是西洋史研究占了八九成,不
然就是那些中国史的作品常是西方学者写的(有趣的是,你从书
名不一定能判别是不是西洋史作品,但中国史的书本一定一下就
能认出──此即说明中国史研究的狭隘性)。如果说我作为一个中
国人、长期接触中国文化多过西方文化、研究生身分、住在台北、
享有中英两种语言能力和电脑浏览能力,都还不够资格说这种
话,那就更证明那些论史的事情都是跟我们不熟的人在做的。我
的文章并不是在说某些少数人,前言已经说了是以逛图书馆和书
店的经验,对近人研究的粗略认识。我相信某些「少数人」一定
正默默地作那些了不起的事,而事实上我们期待的也是那些人。
有人说一切历史说到最後都是世界史,这不是在说所有的历史都
一样重要,难道历史学是繁星计画吗?这应该是一种普世关怀,
特别是中西文明的长期发展与对照更能促进这种理想。然而,有
「世界史」关怀的「中国史」学者多吗?
考史者绝对对历史学有贡献,像李泽厚就觉得先秦思想的研
究仍然必须依赖偏重考证的史家。何炳棣也说,最根本的问题在
於平素多维平衡思考的习惯,可见考史者和论史者所具备的工夫
是一样的,但我说的问题是治史目的,而非治史原则。治史目的
一定是人文追求,理由很简单,我们研究「人」而不是「机器」,
我们注重「知不知道」而非「能不能动」;换言之,「科学」史学
本身就有逻辑上的毛病,当不必多谈。如果你说,这件事都没做
好如何去做下一件事?那当有一个人说他已经做好了这件事而要
去做下一件事,你何苦阻止他或嘲笑他?好比一个学生拿到课本
不翻台湾史先翻西洋史,你何苦骂他身为台湾人不知台湾事,念
什麽外国史?如果他的格局已经超越做个台湾人了呢?於此,事
有轻重的道理,怎会因为职业或专业领域不同而有差异?认同考
史者何苦将视其为「次要」者皆打成视其为「不重要」?虽然不
画龙身,龙睛从何点起;但难道意味史家的工作是一辈子画龙吗?
余英时曾以孔子的「天地之性人为贵」说明中国的「人权」
观念,因奴隶作为一种制度,从来没有被儒家接受为合法。他在
这个历史脉络中找到了心得,就是中国的「道」是我们脱离西方
词汇、从中国文化上谈「所谓」基本价值的路径。这是一个思想
史家累积很多的中西知识心得,试图从中国史上论述「文明」的
努力,无论他是不是借力使力;然而,那只是一篇讲词,而不是
书名。如果说因此而说中国史比西洋史难,那也是错误的,因为
那并非难在更高价值的批判,而在中国「人文」的重建或拯救实
在是浩大工程──因为在很久以前就已经病入膏肓了,而现在又
是个价值多元且混乱的时代。
到底是盖梯子难还是爬梯子难呢?或许都很难吧。但看到不
同文化和时空的人思考着共同的问题,那种喜悦一定是所有史家
共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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