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EdwardTsai (小辉)
看板NCCU07_Ghis
标题Re: [讨论] 蔡教授中外史学讨论
时间Sun Apr 27 21:58:54 2008
(接续前文,虽然义淞已经先回了,不过我还是把後半段po上)
外国人(此指西方人)写中国史则不然。我不敢说自己看过
多少外国人的论着,但是我所见到的以制度史或考证类的书籍较
少,而以文化、思想、社会经济等类的书籍较多。外国人写中国
史有一定困难度,其中最大隔阂应来自汉字、天下观等直接展现
的文化差异,实无法强求;但其为书本所下的标题和书中论证方
式,较之中国学者所写的书,却显得较为生气跃动、问题意识「深
刻」。本文无须列举任何特定书名,事实上国外学者的书名常有
「xxx的起源」、「转变的xxx」、「分裂的xxx」等等特色,相信有
识者皆能认同。这种知识的探讨模式跟中国学者有很大差异,西
方学者似乎倾向从本质面来研究历史,对他们而言,存在虽然先
於本质,但所有问题最後还是要回到本质面。
这种知识论在中国学界并不容易看见,中国学者的研究也另以问
题意识清楚、就事论事而自豪,但正因此而短於没有够大的宇宙
关怀,让他们所关注的问题深刻化、进入人文层次。我不知道能
不能大胆地说,或许这就是中国学者「少有」思想史或文化史作
品的原因?我并非意指这类作品没有中国学者写,因重点不在那
些书是哪国人写的,而是写出来的模样会有什麽差别?显然,中
国学者所写的思想史或文化史仍然很容易变成纪录细碎知识、引
史料论述等等局面;反之,西方学者的写法看似较为散乱,时而
夹叙夹议、时而凑上图片注解,但整体所要传达的「观念」却不
断试图跟特定的书名呼应(或对话),不会只是把书名装上「文化
史」或「思想史」的尾巴後,却忘记告诉读者从历史上看整个文
化和思想,什麽是真正重大的问题意识?
我这麽说并不是在暗示两种文化的研究方式各有所长,而是
试着阐述中国学者的史法何以导致如今中国史的着作常常流於制
式化或细碎化,即便不是思想文化史的写作亦是如此。以我自己
的买书心态,其实中国史常把我逼入一种绝境,即我常为了「充
实知识」才买中国史,而较少为了「求知」动机。举个例子,当
你对「正义到底存不存在」产生关怀时,你是会去买一本「规训
与惩罚」,还是「中国法制史」?答案想必很明显的,难道我们非
说这是「学术文化特色」不同吗?
第二点要说明的是为何「我觉得」西洋史比中国史难。我要
先说的是,「我觉得」只要是历史研究都很难,因为任何从历史出
发去思考的问题,一定只会把问题复杂化、深刻化、然後精确化。
思考当代问题或许有可能忽略历史,但思考历史问题大概不太可
能忽略当代现象,因为随时都要做观念重整。而中国史和西洋史
对我们而言,同属知识资源,何以後者较为困难?由於大家都有
自己的兴趣,所以我仅就考史与论史的层次来说这件事;况且,
我也不是为了证明西洋史比较难才念西洋史的。中国史的部分我
基本已经说完了,大致而言就是虽然聪明厉害的人很多,但有深
刻关怀的学者并不多,而虽然我们的研究传统有其特色和优势(如
较看重史料),但却错把这个尚未提升的层次当作中国史学的理想
跟骄傲之处。常觉得史家的关怀应该是全人类,中国学者却总是
非常谦虚地只让自己成为学院派,而不敢论述超越民族、文化、
单一地区范畴等的人文课题。
反之西洋史研究则「较」不容易如此,并非因为如前所述是
洋人史法作风,而是西洋史本身的特质。中国文化即便如今论述
成东亚文化,仍然带有「某种民族」的地区性特质(否则韩国何
以一直跟中国抢文化锋头?);阅读西洋史却不如此,发端於希
罗,扩张欧亚非,杂合超越性信仰,直至理性拾回、天人与自由
等普世性关怀成为少数菁英的使命、迈入民族国家纪元等等,都
表明西洋史发展本身便具有世界史(universal history)的性质,而
不只是单单欧洲蛮族学穿衣服和交往的过程而已。研究西洋史者
似乎「较容易(或愿意)」认知全人类为历史关怀的对象(反之有
此认知者也较会去研究西洋史),好比研究法国大革命的人,是个
社会主义者的机会远大於法国爱国主义者;研究启蒙运动的人,
是个自由主义者的机会远大於欧洲中心论者。这些特点即能说明
西洋史所带来的历史课题有相当程度的深刻性与沉重性,虽然这
并不暗示研究西洋史的人都会走上这条路。以「学术研究」而言,
中国史和西洋史研究做的或许是一样的事,但是一个人做不做得
到某件事,不代表那件事的重要性会因为这个人而提高或减低。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122.124.103.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