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iraculous (归队)
标题[转录]雨季 柯裕棻
时间Fri Jun 16 15:27:59 2006
※ [本文转录自 miraculous 信箱]
梅雨季一来,日子就难了。
早晨起床的时候,眼睛还没有睁开,总是先听见各种潮湿的声音,雨淅沥淅沥
打在所有的阳台和屋檐上,街上过往的车辆沙啦沙啦疾行过水滩,窗口啪答啪答,
排水管咕噜咕噜的──在床上翻个身,叹一口气,又是哗啦啦,湿淋淋的一天。
下雨的这一天,世界就成为一股急流,寂静的事物发出比平常更复杂的声响,
因此世界的行径也比日常更曲折。
然後这一天就像一场不顺遂的纷乱的梦境,所有的人都困在熟悉的场所里团团
转,走不出去。公车更捉摸不定,车道更混乱,人行道也更狭窄更杂沓。忘了带伞
的那些人们,前途受阻,站在店家的门前懊恼着,发愣,漫无目的的等,眼神露出
难解的空洞和寂寥,并且面目就像雨里的窗玻璃那样模糊。梅雨季天天下雨,照理
说伞是天天要带的,可是人总有那麽一刻虚妄的幻想、赌气、或是遗忘,就是有人
会不带伞。一时失算,只好就这麽赤手空拳的面对水漥子般深沉的一天。
有伞的人,就牵牵绊绊提着裙脚走过湿滑的瓷砖地,踮过水汪汪的十字路口,
瞻前顾後在滂沱的雨中行走,怎麽走都不对,撑伞也没用,走起来依旧有一种穷途
末路之感。
梅雨时节特别使人感到无常。有时候在密闭的高楼里关了一上午,进去的时候
感觉天光还好,地是乾的,小春日和,有放晴的态势,因此那整个早晨的心情都还
停留在阳光的开朗状态里。谁知道,正午一走出大楼来,发现局势丕变,雨下得凄
惨而旁徨,天是黑的,地上是白花花的水,顿时感到沧海桑田。然後,整个下午寒
气从湿了的高跟鞋脚尖慢慢沿着脚踝凉了上来,怎麽也乾不了的皮鞋黏在脚上,像
一滩化了的冰淇淋。
就这麽带着大雨的水渍继续工作,并且不时从楼梯间的小窗里担忧的窥望天色。
骤雨不终日,将近黄昏的时候雨停了,停得莫名其妙,趁着空档匆匆赶回家,
一进门,雨又在身後下了。那感觉像是天有好生之德,给人留了一条回家的後路。
关门前回头看黄昏的雨色,霓虹灯分外凄楚。
梅雨季的夜雨通常断断续续的,有心事的人难免断肠,没有心事的人呢,爽爽
快快洗热水澡,吹乾头发,在明亮的屋里看淅淅的雨划过路灯的光,脚上一双乾燥
的室内拖鞋,喝一杯热茶,吃一片乾脆的海苔煎饼,地板乾乾净净,即使有浅浅的
灰尘,此刻也觉得是种乾燥爽利的状态。
这样的日子,伞都弄丢了好几把,鞋都湿了好几双,迟了好几次的会面,取消
好几次的活动,芭蕉的叶子抽芽长得飞快,路边的苔色青苗苗的,野地的猫儿躲进
了人家的停车库取暖。被别人的伞戳了几次头,骑楼下发过几次呆。跌跌撞撞在雨
里滑过一跤,膝盖的淤血始终褪不去。
梅雨以柔制刚,众人只好狼狈低头,过了一段昏沉且驯服的日子。
(ELLE六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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