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escaroline (学术的息气)
站内NCCU02_MJOUR
标题台湾的未来
时间Sat Jul 26 00:16:09 2003
台湾的未来
◎柯裕棻 (2003.07.25)
说来令人又失落又困惑,小时候「台湾」这个名词有点危险,它有难以承受之重量,多说
了会把人压垮,谁都不能太关心它,太关心「台湾」的人全是匪谍应该枪毙。那时提到它
的时候叫它「台湾省」,因为它同时隶属於另一个不存在的版图。後来,「台湾」变成一
个令人激动的口号,从来没有哪一个时期,「台湾」这个名词如此意义深长,单单只是在
广场上喊着它就足以使人热泪盈眶,只要看见「台湾的未来」这种字眼,就觉得白浪滔滔
我不怕。而如今,恨铁不成钢的人多了,有人提起它就恨不得吐口水,「台湾」这个概念
因此又成为挥之不去的梦魇。这个名词从白色恐怖时期讳莫如深的政治立场,一路转变为
众人认同依归的焦点,而後又成为众人慾望与怨念的客体,然而它总是承载这样多的狂热
、矛盾与痛恨。
一九八七年解严之後,台湾进行了十几年的本土化运动,这个文化运动风起云涌,从语言
解禁一直到政治正确,从媒体言论和电视节目走向一直到乡土教学,无不力求文化着根,
务求将文化想像中渴慕的对象由美日中等帝国转化为对自我的认识,将我们从痛苦的认同
桎梏中释放出来。这股能量非常大,因为这个痛苦太深长﹔这个长期以来遭受轻视的本土
文化太生猛,因为它本是来自工农,来自下层草根。艳羡西方霸权或者倾心中国强权者看
不起这个本土化过程,因为台湾是这样一个乡下地方,搞起建设来也没有帝国的富贵气,
搞起文化来也不像人家威风凛凛。
这期间政治几度动荡,人事更迭,台湾的政治结构在翻天覆地的民主化过程中重新洗牌,
一九九六年的中共飞弹试射危机将这一波政治变革推上前所未见的顶点,做「中国梦」的
人被迫清醒。同时,台湾的族群认同政治也在日常论述层面进行整饬,文化利益结合族群
积怨,逐渐转变为难以突破的意识形态,以至於族群认同议题每到选举就成为兵家必备武
器。但是,过了两千年的总统大选之後,族群认同这张牌突然失去了魔力,因为当初本土
化的愿望几乎都实现了,但是台湾的未来没有实现,大家在失望之余,逐渐从「台湾梦」
的咒语中醒来。如今认同政治仍在日常生活中进行,人们还是谈着本省人外省人的差别,
偶而还是会互相瞧不起,但是大家都有点累,这种言论已经无法在公领域里呼风唤雨,至
多只会引起更多的不快和抱怨。
抱怨文化的盛行
我在认同政治最狂热的时候回到台湾来,经历了两次总统大选和台北市长选举,那几年的
确令人担忧省籍情结和政治内耗,而文化政治也着实令人为其法西斯色彩感到恐怖,从媒
体上得知的社会图像同样让人疲惫无力。更令人担忧的是「抱怨文化」,抱怨政治,抱怨
媒体,抱怨传统,抱怨认同,抱怨新的也抱怨旧的。一样是不负责任信口开河,不假思索
想骂就骂,这种态度一样是政治生态循环的产物之一。
我们更应该深化抱怨为反思。换言之,面对社会文化问题不能只是毫无脉络与史观地说出
想当然耳的归因,甚至引用表面数据来证明自己,而必须确实观察,确实接触,并且有分
析的脉络与重点,同时厘清自己批判的对象,否则这种对象不清的批判只是情绪性地重新
陈述问题,并且使问题无从解决。抱怨何其容易,但是有深度的批判才能有帮助。单单只
从电视或报纸的报导来对台湾做评断,恐怕失之片面,而且会误以为再现即生活之本质,
无法认清媒体和政治的相生关系,如此全面否定台湾的负面思维自然产生更多的抱怨。
去过了美国,我已经不再羡慕美国,因为那地方的保守封闭自大和阶级差异令人惊心,种
族仇恨更甚於台湾的认同问题。去过了欧洲我也才明白,这个古老的大陆那些辉煌的过去
是建筑在全世界其他殖民地更大的苦难与剥削之上,他们代表的理性哲学也不尽然是纯粹
精神的昇华和超越,反而时时将他们自己的道德标准扩张为普世的价值。在启蒙之後,理
性与科学一度成为他们自认优於世界上其他人种的合理化说法,并以此作为侵略的藉口。
启蒙计划早已在西方学界受到质疑,并引起非常大的论争。如果我们仍旧无法做历史脉络
的观察与反思,一味地将表象视为本质,拥抱欧洲为美好幸福的理想,却说不清为什麽台
湾必须像欧洲,这种国家地理常识似的思维万一成为文化政策的施政方针,则我们将落入
自己一厢情愿擘画的蓝图之中拙劣地模仿,在这种片刻的骄傲之下完成的文化建设能有多
肤浅,委实不敢想像。
早年「绕着地球跑」这类型的旅游节目非常受欢迎,因为它将外国的事物介绍给国人,简
单并且轻松愉快。但是这种对外国事务天真浪漫的理解和诠释已经不足以应付台湾了,与
台湾本土化几乎同时发生的全球化浪潮将台湾卷入,网络社会的全球生产体系日复一日复
杂。台湾确实比十年前国际化了不少,这并不一定反映在街道名称或者全民的英语程度上
,而是人们听多见多了,因此多了见识和经验。拿着西方文化来做最高典范,挟外自重,
已经无法於今日的台湾服人了。即使台北市的街道都学纽约街道那样编号第几大道,人们
只会觉得荒谬而已。这是一般大学生都能够明白的重点:对於西方文化典范应有合理的质
疑,对欧美的文化霸权也应有足够的自觉。
「中国」概念的转变
解严之前,「中国」概念的官方定义不可撼动,解严之後,「中国」这个概念随着「台湾
」定义的改变而转化,它有时清楚得令人害怕有时又模糊不清。「中国」由一个无庸置疑
的文化传统演变成为长存的政治威胁,如今更是台湾的痛点,许多台湾现存的问题都以「
中国」为其显现病徵。「中国」问题如今已经超越省籍或族群,而是文化经验问题:如果
不能明白为什麽「中国」使「台湾」疼痛,以及「台湾」为什麽需要更多的文化空间离「
中国」稍远一些,那麽就会说出「中国政府」与「中国」无关这种话来。「中国政府」每
欺负「台湾」一次,就将「中国」推离「台湾
更远一些。文化是深沉的力量,在政策上任何一种「大陆寻奇」式的表面解决都可能引起
不小的辩驳。台湾的每一个人都希望「中国」问题早些解决,但是解决的方法绝对不是回
到二十年前官方定义的文化传统去,而是必须有新的共识和勇气重新定义「中国」。台湾
的国际形象是个国际行销策略的问题,可以有一套执行的方法。但是台湾与中国的文化问
题却不能如法炮制,意图以几个以偏盖全的口号来扭转文化走向。「中国」问题不能以政
府的文化政策来统一任何说法或论点,「国家可以决定一切」是威权旧社会的思考方式。
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
一九八○年出生的小孩,去年已经大学毕业了。我想,也许从一九七五年到一九八五年之
间出生的年轻人是台湾的黄金世代。他们的特色是心思细腻、反应敏捷。这一代的年轻人
成长於台湾局势最和平物质最丰盛的二十年,这是台湾前所未有的社会条件,家庭电脑设
备普及,网路流通使他们勇於发言不害怕异见,政治的不公不义减至最低,文化发展开始
多元且蓬勃,全球化的风气使他们熟悉外来文化并且不惧怕,本土化的风潮又使他们不自
卑自己的出身。他们唱的歌、写的诗、设计的创作、策划的活动和课堂上写的报告,令人
大受感动惊为天人的为数不少。这些年轻人却经常被指责为弱不禁风的温室花朵,理由是
他们没吃过苦。这种论点表面看似合理但其实相当悖谬,因为这种说法认定优秀的文化与
人格必定从贫乏与匮缺中产生。因此这个社会一方面拼命赚钱改善生活条件,一方面却自
暴自弃认定自己养的小孩没前途。但是,这一批黄金打造的年轻人却是台湾绝好的未来。
只有当我们将渴望的目光从虚妄的假象中转开,确实看见自我和周遭的人,实际在生
活各层面积累好的和坏的观察,我们会发现社会生活与文化经验正是如此发生,台湾的未
来正是如此在实践中展现。
(作者柯裕棻,彰化人,一九六八年生於台东。美国威斯康辛大学麦迪逊分校传播艺术博士,现任教於政大新闻系。)
--
我们所经历的不过是一丛感觉和经验
那麽就努力的吃下大千世界万花筒吧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sie.ntu.edu.tw)
◆ From: 61.228.74.2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