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yar (讨厌冬天)
看板NCCU00_Korea
标题[公告]背影
时间Tue Jan 7 01:23:03 2003
背影
已经超过两年没有见到父亲了,现在仍会让我心头为之一酸的是父亲的背影。那年冬天奶奶转眼间逝世且父亲失业,我们家可谓祸不单行。我在北京得知奶奶的死讯,想和父亲一起回家,那时往父亲所在的徐州去。徐州家里的生活是一团乱。猛然响起生活有规矩的奶奶,泪如雨般留下。
母丧和失业一起遇到的父亲那样的情况中也可以说是沈着了。
「既然遇到的是又能怎麽办呢?天无绝人之路阿」
我们父子的家中虽然把能卖的都卖了,能当的都当了,因为奶奶葬礼而背负的债务仍然原封不动。奶奶的死,与父亲的失业,实在是是我们的前途黯淡无光。可是那像仓库一样的家也不能老是待在那里。
父亲往南京找工作而我往北京继续学业,所以我们一起往南京去,在南京因为朋友的挽留而停留一天,隔日早上渡过浦口下午搭往北京的火车。
那时候,父亲因为有要做的事,决定不去车站,所以他就嘱咐旅馆里熟识的跑腿
帮我送行。即便是如此,他还是三分四次一再的嘱咐跑腿的。但是事实上到了我要: 离开的时候,无论如何或许怎麽也不能安心,老是犹豫不决。实际上,那时的我已经20岁,也往来於北京两三次了,所以没有父亲那样地担心。即便如此,父亲还是把原来要做的事搁在一旁,决定亲自替我送行。即使我几次告诉他不用如此,他只是边说:「不!那个家伙能办什麽事。」边跟着我出来。
: 我们渡过江,进入了车站。我在买车票的时候,父亲帮我看顾行李。搬行李时,因我行李有点多,必须付少许的钱给驿夫,因此父亲和驿夫开始一阵讲价,我觉得和机灵的他们讲价的父亲无论说什麽都很土,就忍不住插嘴,最後,在父亲固执地讲完价钱後,驿夫驮着行李,我就上车了。
: 父亲上车之後就帮我选了车窗的位置,我将他买给我的紫朱色大一铺在位子上,父亲告诉我要注意,小心行李、不要感冒,而且又不断地弯着腰,抓着贩卖员叮咛他要好好的照顾我,我心里笑着不知人情世故老爸的纯朴,他们只知道钱,干嘛要这样无谓的拜托人家?一边又想难道已经20岁的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吗?「爸爸,你走吧」我这样对爸爸说,但爸爸注视着窗外,沉浸於自己的某种想法中。
「喂,我去买几个橘子,你在这里静静地等着」他这样说。在月台的那一边,栅栏的外面有三四个正在等客人的卖东西的人。可是要到那里去的话,要从这边的月台跳下去,穿越铁路後,再从那边月台的墙壁爬上来。这对於胖胖的爸爸来说,不是普通的费力。原本应该是我要去的,可是爸爸拼命的说要去,我没办法。
戴着用黑布做的圆帽,黑色马褂上面穿着深蓝色土布长袍的爸爸,虽然身体稍微倾斜,可是小心翼翼地弯下腰跳下月台。但是穿越铁路要爬上另一头月台的墙壁的时候,那模样看起来不是普通的费力。爸爸双手贴在月台的水泥地上,两脚搓着往上挣扎蹬脚,突然向左边倾斜的时候,我的手心里都是汗湿淋淋的。
我那时候看见爸爸的背影。不知道怎麽回事脸颊上湿湿热热的。我马上擦掉。怕被爸爸发现,也怕被别人看见。
我再度将视线转到窗外的时候,爸爸怀里抱着黄黄的橘子往这边走来。这次先将橘子放在月台上,再小心翼翼地爬下月台然後抱着橘子穿过铁路。我走到外面搀扶爸爸。爸爸走进车厢里後将橘子往大衣上倾倒下来,一面拍去袖子上的灰尘,一面像是放心地吐了口气。
接着,他马上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我马上要走了(我就送到这儿了),到达的话一定要写信回来。」我跟着他走出去,爸爸向火车车厢门口走了几步,又转头看见我,说:「进去吧!里面一个人也没有。」等爸爸的背影被埋没在人海中,我就回到我的位子,我的眼泪又倾泻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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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这几年间,我们父子各自在他乡东奔西走,而家境也越来越没落,爸爸年轻的时候为了扶持家计,独自到异乡流浪,也闯了不少事,但是谁知道他晚年会变得如此惨淡!他要如何忍受那没落带来的无尽痛苦呢?所以有时候他心中的郁愤就爆发出来,家中琐碎的事更让他表现出过份的愤怒,当然也就不会像以前一样仁慈地对待我。但是,不见的这两年中,爸爸忘却了我所有的过错,反而只是担心着我和他的儿子们,不知多久後,我在北京收到爸爸的来信,信中说到「我虽然是老迈的身躯,身子倒还过得去,只是肩膀沈重,不便於拿筷子和握笔,大概距离离开人世的路不远
了。」读到这里,我的泪珠猛然地涌上来,那马褂上加穿着蓝色长袍的爸爸背影,在我眼中一片曲折,啊!再次相见的日子是何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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