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政大不相见已有二年余了，我最不能忘记的是他的电梯。 那年夏天，研所落榜，预官的兵单也寄达了，正是祸不单行的日子，我从台北到木栅，打 算跟着湿滑申请成绩单。到木栅见着政大，看见艺中狼籍的施工，又想起研究所，不禁簌 簌地流下眼泪。 教官说「事已如此，不必难过，好在现在当兵很爽！」 回头转赠家具，自己还了亏空；又借钱办了离校。这些日子，大四光景很是惨淡，一半为 了落榜，一半为了即将入伍。离校完毕，湿滑要到商院募款，我也要回乡下剃头，我们便 同行。 到艺中时，有学弟约去逛逛，勾留了一会；第五节钟响便须走到四楼，响毕上车下山。湿 滑因为打滑，本已不管我死活，叫艺中里一个熟识的阿伯陪我同去。他再三嘱咐阿伯，甚 是仔细。但他终於不放心，怕阿伯给错钥匙；颇推拖了一会。 其实我那年已二十一岁，艺中已来往过两三次，是没有甚麽要紧的了。他官腔了一会，终 於决定还是自己送我去搭电梯。我两三回劝他公车很方便；他只说「不要紧，电梯有机会 取代公车的！」 我们出了艺中，到了平台。我按电梯，他忙着梳理浏海。浏海太少了，得向校友募些小费 ，才可盖成。他便又忙着和校友提计画。我那时真是聪明过分，总觉得他说话不太诚恳， 非发些废文不可。但他终於募得了零头；就送我上电梯。 他给我拣定了靠河边的一席位子；我将他给我发的水岸计画踩在地面。他嘱我电梯宽敞， 夜里要多搭点，别嫌麻烦。又嘱托校友好好捐款回来。我心里暗笑他的迂：他们只认得钱 ，盖电梯有啥鸟用！而且我这样大年纪的人，难道还不能自己下山麽？唉，我现在想想， 那时真是太聪明了。 我说道「校长，你走吧。」 他往电梯外看了看，说「我办几个餐会去。你就在此地，不要下楼。」 我看艺中平台的栅栏内有几个EMBA在等着导览。走到那边平台，须穿过斜坡，须爬上来又 爬上去。湿滑是一个胖子，走过去自然要费事些。我本来要走的，他不肯，只好由他去。 我看见他戴着黑框眼镜，穿着黑布长衬衫，深青布西外，蹒跚地走到栅栏边，慢慢叫来新 生，尚不太难。可是新生抬他穿过斜坡，要爬上那边平台，就不太容易了。 新生用两手抬着湿滑，两腿紧向内缩；湿滑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显出轻松的样子。这时 我看见新生的背影，我的泪很快地流下来了。我赶紧吐口碎沫，吐给校长，也吐给这座电 梯。我再向外看时，新生已抱着朱红的湿滑往回走了。过斜坡时，新生先将湿滑散放在地 上，自己慢慢爬下，再抱起湿滑走，到这边时，我赶紧去搀他。 他和我走回电梯，将湿滑一股脑儿丢在我的口水上。校长於是扑扑衣上的口水，心里很得 意似的，过一会说「我走了，毕业记得捐款！」 我望着他走出去。他走了几步，回过头看见我，说「进去吧，里边都没人在搭。」等他的 背影混入熙熙攘攘的指南山里，再也找不着了，我便进来下楼，等他胡搞我自己都走下山 了，眼泪又来了。 近几年来，湿滑和我都是东奔西走，政大光景是一日不如一日。 他少年读了博班，升等颇快，说的一口大事。哪知老境却如此颓唐！他触景伤怀，自然情 不能自己。情郁於中，自然要发之於外；捐款不顺便往往触他之怒。他待学生渐渐不同往 日。但最近两年不见，他终於想起校友的好，只是惦记着我，惦记着我的金子。 我南去後，他写了一封信给我，信中说道「我顺利卸任，惟监院纠举电梯，工读生提笔， 随意虎扯，反正还是领的到退休金。」 我读到此处，在晶莹的泪光中，又看见那痛苦的，箪食瓢饮，寅吃卯粮的学生背影。唉！ 研究生不知何时才有钱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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