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兵的那段日子，我一直都有写日记的习惯，随身带着一本小册子，从我下部队 之後开始陪伴着我，度过下基地，三军联合操演，救灾，到接战备。板上这个讨论让 退伍快半年的我再次翻开这个本子，好多的回忆。 -- 　　八月八号发生台湾近五十年以来最严重的风灾。 　　打从入伍，我就不曾想过我的军旅生涯会有这一段回忆，如果可以，我多麽希望 不要拥有这一段日子，只因为这段回忆实在太痛太痛。时间不可能重来，回忆当然也 不可能被抹去，再过不久就要结束这一年的迷彩生活，这些回忆我也将永远珍藏，一 辈子珍藏，只因为这些回忆是用许多人的生命换来的。 　　0808 　　打从昨天开始，天气彷佛着了魔似的，低压的云层往地面攫来，雨水肆无忌惮地 垂直落下，风的怒吼带着十足的威吓，已经好久没有遇到如此恶劣的天气。中午过後 ，营舍周遭已经是一片满目疮痍，数十年的老树被吹倒，电线也被吹落，安全士官桌 旁的军线就此断了线，溢满的沟渠容纳不下更多的雨水。 　　这一天，各连都集中在自己连上的中山室看影片，直到晚上临时被通知要做救灾 分组。没有人知道为何要做救灾分组，就连干部都说只是要做准备，不可能真的出去 救灾。 　　0809 　　忘记这天是几点起床了。一早各营的部队集合在旅部操场，搭上军车之後，数十 台军车浩浩荡荡的开上高速公路。营区里头是一个对外资讯封闭的世界，没有电视， 没有网路，没有报纸，没有任何消息来源让我们知道外面是个怎样的世界，一直到出 营区之前，我们都还以为外面顶多只是倒掉几棵树，顶多只是垃圾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顶多只是在低洼处有些积水。 　　错了，当军车驶出营区，我知道我们错了，眼前的世界是我不曾看过的荒凉，车 队一路北上，过了永康，进入善化之後，行驶数十公里不见一片陆地，我们有如在汪 洋中行车。帆布外面的风雨依旧，弟兄的心情也越来越沈重。这时，我们才知道我们 是国军投入救灾的第一批兵员，我们也开始觉得这次救灾绝对不可能如干部所说得「 当天来回」的任务。 　　当车队抵达目的地七股时，大家都傻了眼，连带队的军官都让眼前的景象震慑得 说不出话来。水深最低也高过膝盖，最深到腰间，没有人知道该从何处着手。 　　这一天，我忙着把灾民运往较安全的地方，发放物资，另外一些弟兄带着沙包去 抢救已经出现溃堤迹象的曾文溪堤防。看着瘫坐在墙角的中风的爷爷，握着他们的双 手，黑色的眼珠子有着白色的恐惧，受惊吓的他们贫弱的双脚无法站立，最後我们只 好以人力将许多老人背上乡公所三楼安置。此时，我留下第一次泪水。 　　0811 　　过了两天，天还下着雨，不过值得高兴的是水已稍退。开始送居民们回家清理家 园，眼见一对拄着拐杖，头已白的老夫妻站在乡公所前涔着泪水。面对满是淤泥的家 园，他们无力清扫，子女也都在北部工作，有家却归不得，此情此景，在场所有人都 红了眼眶。无力感随着泪水滑过我的脸颊，我只能选择转过头逃避这个画面。 　　相同的画面每天在公所的广场前一再上演，面对他们的苦难，心里有多麽痛苦。 碍於高层的规定，目前以清扫公共区域为优先，因为一旦协助清扫某户私人住宅，那 麽每家每户都会要求国军协助清扫私人宅邸，无形之间减缓救灾进度。 　　由於长时间浸泡在受到污染的水里面，又穿着雨衣工作，无法保持肌肤乾燥跟通 风，导致许多弟兄的皮肤都开始过敏、发痒，起红疹子，就连我也不例外。痛起来的 时候，有如拿针不停地往肌肤猛刺，痛到挺不起腰杆子。不过大家顶多只是叫一叫， 没有人停下手边工作跑去休息。 　　这一天站在垃圾车後面协助清洁队员收垃圾，满山满谷的垃圾让我们搬到手软， 却没有人喊累，因为最累的人永远不会是我们这一群协助清扫的弟兄。 　　晚上部队都睡在七股国小，一百多人共用一个水龙头洗澡，没有换洗的衣物，相 同一套内衣裤与迷彩服不知道要穿到哪一天。晚上就直接睡在教室的地板上，该高兴 了！至少我们还有个乾的地方可以入睡。晚上被手背一阵搔痒惊醒，睁眼一看，竟然 是一只蟑螂爬过手背。管他的，甩甩手，继续睡。 　　0812 　　部队来到学甲，开始着手清理因豪雨而淹死的猪鸡屍体。穿着心理效果远大於实 质防护的防护衣进入地上堆满数十公分厚的鸡屎的养鸡场，还有数万只鸡屍体等着我 们清运，屍体腐烂所散发出来恶臭弥漫整个鸡舍。 　　午餐是站在一堆鸡屍体旁边吃完的，不知道该哭还该笑，这一天的午餐主食竟然 是卤鸡翅。 　　0814 　　鸡只屍体经过阳光的曝晒，开始腐烂长蛆，由於肉质已经腐烂，所以让清扫的工 作变得更加困难。多日在鸡场清理屍体的工作，也让屍臭跟鸡屎的味道停留在身上， 怎麽洗也洗不掉，每位弟兄带着这种味道起床、工作、用餐、入睡。 　　任务期间，有许多热情的民众对我们说谢谢，对我们竖起大拇指，说我们很伟大 之类的赞美。但是他们何尝不知，在我心里面最伟大的人是他们。面对如此严重的天 灾，即使一无所有了，他们也能够在流泪之後，站起来挽起袖子整理家园，他们的勇 气与韧性在我心里面才是最伟大的。而我只不过是做我应该做得事情罢了！ 　　0815 　　从七股回到驻地了。原本预计要让我们这群救灾人员先放假休息两天，但是夜晚 营集合时，营长却带着沈重的口吻宣布因为临时接获心的救灾任务，所以休假计画取 消。以往只要听到假期被取消，官兵们无不板着脸孔面露无奈，甚至是厌烦的表情。 但是这一次却不一样，一听到这消息时，身旁的弟兄有人亮起双眼，有人紧握着双拳 ，也有人互相拥抱，互相打气。这是个十足感人的夜晚，也在这一个微风轻吹的时刻 ，我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感受到我们部队的向心力，第一次为身穿迷彩服的陆军身份感 到荣耀。 　　0816 　　凌晨，部队集合坐上中型战术轮车，一路向南驶向此次风灾的重灾区，六龟。但 是不知是何原因，当部队到达旗山之後，却又接到叫我们回驻地待命的命令，命令几 经多次更改，最後我们竟然跑到旗山中山公园扫一整天的地。这样的情况颇令营上弟 兄泄气，昨晚还士气高昂的部队也因为这事情而使士气跌到谷底。 　　0819 　　车队浩浩荡荡地载着百人来到旗山溪，因为旗山溪上游流经此次风灾最严重的地 区甲仙，所以研判可能有罹难者的遗体被河水冲刷到下游，今天的任务理所当然地就 是巡视旗山溪河床。见到这条水已经退去的溪流，很难想像它曾经带走这麽多人的生 命。堤防上遍布着从上游冲刷下来的漂流木与石头是水灾当天恶水泛滥的痕迹，与目 前的河道距离数十公尺远，实在令人不寒而栗。 　　大太阳底下，大家背着圆锹与十字镐，穿着雨鞋沿着河床行走，乾涸的河床除了 上述的大大小小的漂流木与石头以外，还有一堆烂泥巴，行走起来相当困难与费力。 还不到半天的时间，已经有弟兄的脚扭伤，已经有弟兄的脚踝磨破皮，有弟兄因为水 分补充不及而出现轻微的中暑现象，也有弟兄因为踩到松滑的土石结构而差点跌落约 两楼高的崖边。一直到下午约四点，我们完成我们搜索的范围，约七公里的河床路实 在让包含连长在内的我们吃尽苦头。回驻地的路上，即使军车十分摇晃而且难坐，我 们仍然一上车便呼呼大睡。这一天，实在太累太累了。 　　以此文悼念因此次风灾而逝去的死，也悼念每个因为救灾受伤或失去生命的英雄 。 -- http://www.wretch.cc/blog/carthage 每天都有新的期待！每天都有新的愉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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