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打完一篇校刊用稿，也写到了雨生，所以贴上来分享，顺便敦请指教。 ------------------------------------------------------------------------------ 生活专题总序－－生活的意义 本期《东山青年》不可谓不特别。编校刊的人常常有三种：文艺青年、愤怒（革命） 青年、或两种性格兼而有之者。所以校刊常见的大主题大抵不脱文学、哲学、或社会、教 育云云。然本期校刊却弄了一个「生活」的专题；「生活」，一个看起来多麽切实际的名 词，好像和「文艺」、和「革命」有一段距离。然而果真如此吗？又为什麽平凡之活动如 「生活」有必要占据一整本《东山青年》的大主题？ 且容我慢慢说起。 ◎生活是手段或目的？ 一个人常常只有一种固定的生活模式。如果阁下是东山学子，必定更能了解我这话的 意义：每日清晨六时□分起床盥洗、等校车、爬上山、接受八堂至十堂课不等的麦克风对 耳膜的鼓噪……等等等等，再写下去，我自己都受不了了。 据我了解，大家都不希望过一成不变的生活。如果阁下留意过小七的书刊架，您可能 会发现近年来教人怎麽过生活的书或杂志特别风行（如什麽什麽慢活、什麽什麽乐活等等 ）。如果阁下在小七看到了这类书刊觉得很有兴趣，而小七的店员又刚好是个正妹（型男 ）的话，您不妨花点小钱到柜台结帐，顺便（或是主要）多看店员两眼。而如果阁下觉得 此物不值得一买（或其实是店员不够正）也没关系，至少您知道了一件事－－有不少人和 您一样吃不消，想积极过更好的生活。 有很多想改造生活的同好，自然是件好事。但它同时也透漏了一个负面的讯息：不只 是学生的生活一成不变，更多更多社会上的人也受不了自己的生活。 学生的生活一成不变，那理由倒还讲得清楚：受囿於汲汲大考的日课表。其他人，尤 其是上班人的生活一成不变，那理由就很吊诡了：过一成不变的生活，是为了过更好的生 活！ 究竟生活是目的还是手段，教人摸不着头脑。 或曰：「现在过一成不变的生活，是为了将来过更好的生活。」 此语解决了语言逻辑上的矛盾问题，但没有触及其本质上的问题。人们（或专说上班 族）每日每日被固定的琐事烦得焦头烂额，庸庸碌碌，而这样的生活竟只是为了要拿来换 另外一种「理想的」生活。这现象若用马克思（Karl Marx）的话来讲，是被资本主义的 系统给异化（Entfremdung）了。马克思想解决的问题之一，便是这个。一本《东山青年 》不若马克思般伟大，不敢说要解决问题，但我们终究是看到了这个现象。我们必须思忖 ：有没有可能找到一种方法，花最少的时间过庸庸碌碌的生活；花最多的时间自我实现？ 或者有没有可能更好，我们找到一种生活，既同时是手段，又是目的？这是本专题所试图 叩问读者的问题。 ◎生活与理想 要生要活，就要生活，岂穷达而有异。一个实际的词汇如「生活」，它和「理想」的 关系是什麽？这是本文接下来要探问的。 我说过《东山青年》并不是伟大到可以解决问题的刊物。我们没办法提供一个终极方 法给您，让您去演绎所有理想生活的办法。但是我们可以尽可能举一些理想的例子，也许 聪明的读者阁下能窥出一些端倪。本文和本专题的终极目标，也就在於此。 回到主题。此处说的「理想」，是个非常广泛非常抽象的集合名词。它可以泛指一切 上文所言的「用庸庸碌碌非我所愿的生活换取而来」的生活。 且举个例子来说明吧。对喜爱文艺的人来说，艺术的生活，便是理想的生活。在这个 例子底下，「生活」和「理想」（在这个例子里便是「艺术」）是什麽关系；或者可能有 什麽关系，可以有什麽关系？ 曾经读过一首清人张璨的诗〈戏题〉： 琴棋书画诗酒花，当年件件不离它。 而今七事都更变，柴米油盐酱醋茶。 作者的本意是以带着戏虐的口吻感叹：当年生活压力轻的时候，士大夫的艺术活动「 琴棋书画诗酒花」每日习以为常；後来生活重担落在肩头，当年（象徵艺术）的「七件事 」变成象徵生活的「开门七件事」了，只能聊实际的生活琐事以自慰。照作者原意来看， 「生活」和「艺术」（即是作者的「理想」生活）之间的关系是相对的。 然则我们就这麽信了张璨的话吗？我们有没有可能在〈戏题〉的本意之外读出另外的 意思？ 且让我举一个现代词作的例子。二零零四年孙燕姿复出歌坛後发了一张专辑 《Stefanie》。如果阁下还记得的话，里头有一首歌打得很凶，叫〈祝你开心〉（词、曲 、编：伍家辉）。歌词当中的一句便是用了一小点开门七件事的典故来写爱情： ……多麽幸运彼此遇见 柴米油盐才最可贵…… 整首歌词所描述的，简单来说，是有情人对携手走过岁月的伴侣感谢的告白。（不好 意思这麽简短的提要可能破坏了原词的美感。）在这里伍家辉提供了我们另外一个角度来 看柴米油盐和理想生活的关系。柴米油盐是最纯粹的生活。走过岁月的情人恐怕很难有什 麽激情，他们能拥有的，除了岁月真情，也就是柴米油盐的生活。但那生活是至纯至粹的 ，正好和人与人之间至纯至粹的情感相押韵。构成了一幅至诚至真的图画。 我忍不住再举一个我最喜爱的歌手张雨生的词作。 张氏生前最後一张专辑《口是心非》大体上描写爱情，或是其他由情爱轴线牵引出来 的其他种种思索。 里头的一首歌〈河〉去年我曾在网路留言版上为文评论过。当时我说： 「……我觉得〈河〉写的是爱情的过程，爱情从绚烂走回平凡的过程。 当你平躺下来　我便成了河　回绕你的颈间　在你唇边乾涸 窃想你的眼神　我恋恋不舍　聚为一泓泉水　深邃清澈 此语像在倾诉恋慕，是爱情之初。 当爱燎原成灾　你徐徐侧身　堆积肥沃河床　我是朝圣的人 我是客途的雁　却一往情深　从此无意追逐　新绿的春 延续前文意象，原本的河只是『聚为一泓泉水』，现在已经『堆积肥沃河床』，爱意渐浓，情感遂深。 任我流吧　（像）层层冰川　（就算）亿年换几寸　我也宁愿这麽盼 等到昏黄　（我会）等到痴傻　等着公主吻青蛙 歌唱到这里有种视野顿阔的感觉：原本的小河变成了冰川，冰川想是象徵爱情中的挫 折。而『亿年换几寸　我也宁愿这麽盼』我觉得好似『衣带渐宽终不悔』的现代诗转译。 魔咒缓缓退尽　你笑的厉害　天曾缺掉的角　无非此等神采 我将残翼放下　从河中走来　你正颔首告知　这里有爱 最後这句可以说是关键。『魔咒缓缓退尽　你笑的厉害』爱情总要归於平凡，热恋过 激情过魔咒便退尽，一如书画琴棋诗酒花终归柴米油盐酱醋茶，懂得品嚐平凡的真味才有 爱情的永恒。……」 其实不只是这首词作如此，整张《口是心非》也都寓有这样的意含：「要从绚烂走回 平凡 才见到爱情的图案（〈爱情的图案〉）」、「所以你说你情愿挥别憧憬的爱情唯美 所以你说你情愿迎接繁复的柴米油盐（〈在黄昏融化了世界的色彩以前〉）」 张氏的词作对柴米油盐的态度当然也不同於张璨的态度，「生活」和「理想」可以（ 或可能）是如此贴近。 我以上所举的例子，支持「理想和生活贴近」的例子的力度和数量都胜过支持「理想 和生活相对」的例子。之所以这样，是因为我潜意识里有这样的成见。在最严谨的逻辑学 家眼里，例子很多不足以证明一个命题的真伪，可是我没有这个能耐保证生活和理想可以 如是贴近。然我愿意用这样的例子来让自己相信，也让读者阁下相信，生活可以不要无聊 消沉。 柴米油兮盐酱醋，乐莫乐兮过生活。我但愿如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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