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qilai (合众国的荣华也该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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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邓康延:追忆被遗忘的中国远征军
时间Thu Dec 3 09:13:16 2009
对於中国远征军的热爱,隐藏着一种忧伤。他们遥远缥缈,好似华氏大宅仓库里的旧时桌
椅,腿断面损,早已上不得台面。当年战争的减员,後来运动的冲击,再有时间的磨蚀,
远征军已成为缺乏人证物证注脚的名词。他们一个个面貌模糊地走了,在不能提及的年代
,如孤魂鬼影;待到能被忆念了,也已是孤帆远影,让我们这些在浑浊江边远望的人更觉
时空的苍茫和无奈。失落的不只是在这时间河岸上的送者与被送者,还有历史。这历史也
像一页病历,透着国殇。
当日寇刺刀从滇缅斜刺里插过来,切断盟军运输线、威逼陪都重庆的危急关头,远征军应
运而生,跃然史册。它是甲午战争以来中国首次出国作战的军队,战功赫赫,血泪涟涟。
章东磐追慕远征军的新作《父亲的战场》应运而生,虽然得以出版是应因了六十多年後话
语更开放的时运。我以为这本书能够超越以往,不只是它追缅反思的理念,也不只是寻踪
发现的跌宕故事,更有叩头洒泪、丈夫拔剑的性情。
二零零三年的一个黄昏,一帮深圳友人聚会,席间东磐讲述了赴滇缅耳闻目睹的远征军老
兵的悲壮与悲惨。一桌人无声,我站起来和他碰杯:「我要去为他们做纪录片,哪怕辞了
现职。」几个吃惊的朋友劝我冷静,他们未察觉,那一刻我和东磐也已成为远征军孤魂,
要回归某个地方。
这之後,我们,一群中国大陆意欲重写抗战史的民间学者和纪录片人,开始了一段翻越远
征军重要战场高黎贡山和怒江的历史回访。我们追寻那些战场上光荣而悲欣、但後来却被
有意或无意遗忘的父辈。
在我们翻越怒江和高黎贡山之前,我所遇到的远征军,是历史课本里语焉不详的影子;之
後,我看到的他们,是腾冲、保山村寨榕树下枯槁而惶恐的八十多岁的老兵,是历经政治
运动抄家後黄埔系校官残存的几张照片中的戎装英武,还有就是那张葬礼照片上一口下沉
的棺木——战死於腾冲大塘子的远征军Y部队梅姆瑞少校的魂影。
当时没有想到,正是那张意外发现的葬礼照片,此後数年,竟成了我们历史回访的主线,
也成了我们探寻惨烈战争、表达感恩情怀的一部纪录片的焦点,纪录片名字就叫《寻找少
校》。
从葬礼规格看,像是一位牺牲在腾冲的美国军援顾问团的军官。但既无名姓,也无记载。
有外人在这片土地上为中国牺牲了,六十多年里中国人却不知道他是谁,经历了什麽事?
我们得悉线索,揪心悬念,自筹资金,跨越中美大陆几万里的搜寻,从高黎贡山麓、怒江
村落到美国国家档案馆,一直求证照片里的那棵大榕树和类似阵亡事件的人员。
因为政治的原因,二战史在中国大陆一直模糊不清,一些战场上重要的牺牲和胜利被有意
无意地忽略了,作为参与血战的盟军美军顾问团Y部队更几乎完全被忘记了。片成之日,
受访的远征军老人已有近十人去世。因为寻找,腾冲国殇墓园补上了一排美军的名字,历
史填补了一份缺憾。
当年远征军在初出国门时就遭重创,野人山上至今白骨累累;在反攻的後期,美式装备的
驻印军学生兵宛如猛虎下山,日军惊呼不像以前的中国军队。而仰攻高黎贡山的草鞋部队
,每拔一个日军碉堡都死伤惨重。巧合的是,就在整整六十年後的那一夜,我们宿营在一
九八师师长叶佩高将军久攻不下的阵地老坪子,他曾望着成编制的弟兄密密麻麻倒在山坡
上,拔枪要自尽。我在宿营地黄昏再翻阅了一九八师团长陶达纲所书的彼时此地的那一段
:他死死拦住欲求一死谢罪的师长,立军令状率敢死队从後山攀越,几度零距离肉搏。现
在来看,这一仗也一如远征军的宿命,是一场惨胜。日军的凶悍、我军的羸弱,高层指挥
的频频失误、盟军合作的裂隙不断,伤亡最直接地倾砸在一线官兵身上。东磐指着那山沟
地堑的茂盛野花说,「这土肥啊」,告诉我脚下就是当年世界二战中最高战场的旧战壕,
我跳入还剩约半米深的沟壕,俯身十指刨土,在几十秒间突然刨出一颗日军三八大盖子弹
(以後大家在多处挖掘都再无斩获)。那一刻我对着太阳凝望这颗未出膛的子弹,它射出
去很可能就是远征军的一条命。时光在六十年後的弹身绿锈上和我发颤的心上沉淀;在此
间山谷江畔孤苦余生的远征军老兵宿命中沉淀。从此洗涤我行走江山间的轻浮。记得弘一
法师有一次与众人登顶雁荡山,面对大好风光,他长叹一声「愁啊」,参悟着他与故国「
悲欣交集」的命运。
抗战胜利後,政权更迭,意识形态气氛越重,这支远征军中未亡人的後世,或被边缘,或
陷囹圄,一册史页就此飘零。纪录片《寻找少校》後来去美国拍摄,当寻找的线索中止在
档案馆的严格规定下,是史迪威将军的外孙伊斯特布鲁克先生对美国防部官员发怒:世界
上还有谁仍记得六十年前战死的盟军呢?国防部当即特别开禁死者名单资料,这也是《父
亲的战场》上许多照片的由来。当时嫁到美国的云南女儿江汶和深圳摄像师牛子在扫描照
片时被告知:二战欧洲战场的资料已被很多人反覆搜检过,但滇缅战场很少被关注,这组
资料图片也是第一次对你们这群外国人开放。
今人溯往,东磐书写了父辈的毁誉和我辈的反思,同道朋友书中可悟。借着他铺排的这个
大战场,我再说点後来和远征军有关联的事。我辞职後,在深圳组建了一家纪录片机构,
由认同我们这般非商业寻找的应宪先生投资。第一部片子是艰难完成的《寻找少校》,凝
聚着我们的夙愿和朴素的历史认知,我曾为片子写过几句歌词:「彩云之南,山河锦绣\
遥远了历史的伤口\有谁能听懂高黎贡山上的风声\有谁能听懂一条名叫愤怒的河流。」可
叹也可预料的是,播出时镜头中的受访者已有七八人过世。自惭的是一直欲建的远征军老
兵基金因为一些原因仍未建起。如今我们正在制作的是《寻找少校》的兄弟篇《发现少校
》,讲述一位九十二岁的中国远征军少校几近掩埋的往岁悲欣。东磐等许多朋友一如既往
地参与其间。我们勉力涉足历史之河,不论深浅。
我们在做追寻远征军的历史回访之前,并不知道我们的成果能否正常出版和播出。可喜的
是,东磐兄的《父亲的战场》,不止顺利出版,而且获得读者追捧,目前已第二次印刷。
而《寻找少校》已在中国大陆包括央视在内十多家电视台播出,近期获得国家级的纪录片
银奖,并被选入文化部对外重点外宣片,以十种文字向国外推广。这也表明大陆方面积极
正视海峡两岸、大洋两岸的历史渊源、现今关系的姿态。
江山如有待,我辈复登临。只是再登临已非故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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