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clockwatcher (人间正道是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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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转录][锵锵] 王蒙:文革中作家怎样给自己「告密」
时间Thu Apr 16 13:58:31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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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Coldfengzi (Coldfengzi) 看板: HatePolitics
标题: [锵锵] 王蒙:文革中作家怎样给自己「告密」
时间: Thu Apr 16 11:27:27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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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10日《锵锵三人行》文字实录:
窦文涛:《锵锵三人行》查老师咱们跟王蒙老师聊聊这卧底,情报工作,妙趣横生。实际
上是事关最近,我觉得很敏感的一个事情,就是讲两位文化老人,都是大家很敬重
黄苗子
、冯亦代。那麽在当年反右文革期间,曾经说是卧底告过密,告诉过身边最好的朋友像聂
绀弩这样一些人,写汇报材料。当然我同意王老师这观点,就是这个事情在事实有确凿的
证据之前还不好说,这就是完全真实,但是这种事情我们知道是有的。
王蒙:有。
窦文涛:所以我就觉得很好奇的是什麽呢?就是说,当时你们的心里是怎麽想的?比如最
好的哥们、朋友喝酒聊天,私下里谈话说什麽都行啊。但是他把你逐条逐条汇报到组织上
去,这个东西,你心里,或者说你有一天也给关到牛棚里,关到监狱里去了,被审讯的时
候人家让你说,你说查建英,你们哪一天在哪吃饭聊天的时候,你们谈论过什麽,你心里
没有这种挣扎吗?
查建英:我倒是听吴斌,是吴祖光的外甥女是侄女。就是说她比较熟悉这几位老人嘛,就
是说他们互相之间有一种默契,都知道在这种非常的情况之下,可能不得不做一些事情,
甚至聂绀弩从监狱里出来以後呢,其实可能心知肚明,比如他那几首诗只是给了这些朋友
看过。那怎麽一到那,一进去人家就问这几首诗,肯定是这几个朋友告的。但是他仍然跟
这几个朋友出来以後,仍然赋诗往来,喝酒什麽的。就是说互相都知道,假如有一天,如
果打开聂绀弩的档案,说不定聂绀弩也告过,或者汇报过,或者揭发过吴祖光,不是吴祖
光了,是那个谁?告他的那个人,黄苗子,就是蛮说。所以他的意思就是说大家要理解在
那样一个非常的极度政治化的年代,我们这些就是所谓群众斗群众,这些都是从犯,或者
你就说它是一个罪的话,其实应该追踪到制度。
窦文涛:他的意思,我看章诒和发表在《南方周末》上的文章,他的意思感觉当年的卧底
告密者可以分两类,一类是被迫已经进去了,被逼的交代一些朋友的往事。但是另一类感
觉就是说自己做做还做上瘾了,然後还把这个当成自己的一种进步,甚至很投入,就好像
分成这两类。我不知道当时你们这个心里上是怎麽想的?
王蒙(作家):我要说的稍微长一点,但是你们可以随时打断,岔住我,我主意很大,我
还会把它拉回来接着说。
窦文涛:欢迎您做报告。
王蒙:我不是做报告。
查建英:王部长。
王蒙:他是这样的,刚才说了一个是敌我矛盾,一个是人民内部矛盾。敌我矛盾、人民内
部这是一个政治的说法,这并不是一个道德的说法。就比如说对待敌人有没有道德可言?
我觉得对待敌人仍然有道德可言,敌人我们能不能给他随便栽,他没有的事我们可以给他
栽,能不能?是不是?还有一个,优待俘虏。为我们说对俘虏不应该打骂,不应该肉体折
磨,这几乎是全人类都有共识的东西。所以这是不能够用政治的东西取代道德,甚至也不
能够用政治的东西取代法律,你该犯的是什麽罪就是什麽罪,你不能说因为你是敌我矛盾
,枪毙,最後化成人民内部矛盾了,你犯一个同样的罪,都是偷三千块钱说无罪释放,那
你叫什麽事啊?但这是一个经验。这个经验并不是一上来就来的,当时认为说能分敌我矛
盾、人民内部矛盾,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因为斯大林是只承认敌我矛盾的,他只讲阶级
斗争。到了毛主席这他既讲敌我矛盾,又讲人民内部矛盾。
窦文涛:分开讲。
王蒙:第二个问题就是说,还不光是敌我矛盾、人民内部矛盾,你要知道革命的那种总的
形势,当时一个口头叫什麽?叫把一切献给党啊,你把一切献给党,你知道一点情况,你
都不能献吗?
窦文涛:连自己的隐私、朋友、交情都要献给党。
查建英:对。
王蒙:我把自己的日记都交出去,我把自己没有发表的小说都交出去啊。作家里头有好几
个人,
其中包括张弦,就写那个《爱情遗忘的角落》。他最後本来定右派没有他的事,他
刚发表了一篇小说,就被反省,他没事把自个写的一个中篇他给交了。
查建英:自己密告自己。
王蒙:对。
窦文涛:
这是忏悔到灵魂深处了。
查建英:灵魂深处爆发革命,而且是狠斗私字一闪念,就是你心里刚有一点对党不忠的思
念,你都得狠斗它。
窦文涛:不是,我这年轻点的我就不明白了,你把一切包括自己的活思想隐私献给党,党
要这个干什麽呢?
王蒙:你认为你能够得到党的教育,得到党的理解,然後能够得到党的最正确的一个判断
。当时确实是这样想的,但是我觉得这种情况到了文革当中,已经有很大的改变。文革当
中一看它乱套了,你整我的,是捧我的全完蛋,一锅端了。
窦文涛:没错,告密者被告密者最後全一锅端。
王蒙:最後全一锅端了,这个有关系。我再举一个例子和告密不完全有关系。这个,我看
那个比较长的文章,聂绀弩有些旧诗的写得可真好,他写的就是像一个锥子,它能扎到你
心里去。而聂绀弩的诗里头,到现在一说起来我都激动,就这两句,它叫什麽,文章信口
雌黄易,很容易,写文章很容易,你批判谁;思想锥心坦白难。我的思想有像一个锥子一
样,我怎麽坦白啊?是不是啊?我是拥护革命,我是维护革命的,是不是?我是反蒋,反
国民政府的,是不是啊?你让我怎麽坦白?你让我怎麽交代?就这两句诗,字字千斤,我
从来没有见过聂绀弩先生,但是我知道胡乔木关心他、帮助他,这是事实,那个报告文学
里头也讲了大量这方面的事实。但是有一条,我不知道他们知道不知道,但是我作为一个
文学青年,我阅读过《人民日报》上的聂绀弩批判胡风的文章。
窦文涛:当年他不是说他跟胡风一个集团吗?
王蒙:但是在批判胡风的时候,他也被动员了吧,被教育了吧,他写的批判胡风的文章,
而且写的非常损,因为他是文人。他写那个意思,我原文我现在找不到了,就说胡风的他
一套主观论主观,就像一个神汉一样,在那是跳大绳的,那是这麽一个例子。
查建英:他也信口雌黄。
王蒙:我再举例子,因为我当时并不是会员,但是我被通知参加批判丁玲、陈企霞的大会
。在批判的会上,我听过巴金的发言,我听过曹禺的发言,我听过老舍的发言,我听过茅
盾的发言,我听过许广平的发言,而且我本人也有发言。说了这些事你要离开那个历史的
条件,但是呢,每个人仍然有自己的个性。
窦文涛:你觉得你们那个时候的发言,是违心的话还是他觉得是真正这麽想的?
王蒙:这又是许子东教授他提出来一个很有意思,很有价值的一个观点。他说信服信服,
在那个时期,信和服它是高度结合的,第一你是真服。
窦文涛:真服。
王蒙:你不服不行。
查建英:你真相信了。
王蒙:第二是真信,你是又信又服。
查建英:对。
窦文涛:你瞧坐许老师位置上,老惦记许老师。最近的这些事啊,要照俗话说啊,就是给
文化老人脱裤子,您知道吗?包括前一阵是文怀沙,以前到底是90岁还是100岁,是不是
章太炎的学生,以前是不是因为骂江青进去的,还是因为别的什麽事都揭出来,包括咱们
所说的黄苗子、冯亦代卧底告密这一类的事。那麽我看有一些比如说章诒和的文章啊,它
实际上有一种态度,你刚才也点到,就是对,那是一个特殊的年代,我们大家都是泥沙俱
下。
窦文涛:可是问题呢,你比如说举例子,他说有一个叫代浩的,可能也告密过聂绀弩。但
是代浩曾经跟他说呢,说聂绀弩放出来的时候,我亲自去接,从监狱把他接出来,接回北
京,一路上我把当年说过他什麽,全都跟他说了,那麽这是一类。包括巴金晚年不也忏悔
嘛,那麽他的意思就是说,但是也有一类人,到现在,他当年告密了,可是他写的文章当
中没有丝毫的忏悔之意,什麽坦白之意。那麽您觉得对这种心态该怎麽看呢?
王蒙:我也说不好了。但是我就是说,这里头我还想这些事,就是即使是在一个大的潮流
当中,在一个大的热情激荡的政治运动当中,在又信又服之中,每个人的个性,还是不一
样的。
窦文涛:对,这个是对的。
王蒙:譬如我永远难忘的就是老舍批判丁玲的发言。老舍批判丁玲的发言,内容都是按照
运动的调子,就是大家批判那个调子。但是他坚持一条,就是一定要说您。
窦文涛:就是老北京的腔。
王蒙:丁玲,您的思想,是反动的。还有您,陈明同志,您的行动是不符合党的利益的。
你说这个人,就是萨克那种观点,你说你没有自由吗?你没有选择的可能吗?我就是这样
,你让我说他是敌人可以,你们都说他是敌人,这事不归我管,我可以说他是敌人。你让
我说吗?你不行。挺生的一个人,怎麽能够说你,不说您呢?
查建英:君子革命派。
王蒙:原来那个加拿大拍的,教英语的,有一个叫「Follow me」,咱们学英语,自学,
都看这个。就是在伦敦,警察抓住一个小偷,要把小偷带走,说「This way」,小偷「啪
」这样,马上警察明白了,「This way,please」。
查建英:就跟着走了。
王蒙:你刚见面,你给我下令,你枪毙我,我都不去。是不是?你必须说「please」,这
个可以。所以我觉得就是,老舍这种北京人,是不是?哪怕我要执行枪决你,现在我该枪
毙您了。
查建英:真有意思,就是他其实也可能也是又信又服,但是还是坚持保留了自己的某些个
性。
王蒙:你说底线,你以为不告密是底线,他认为不能随便讲,对别人说,你不能随便指指
画画。
查建英:侮辱人。
王蒙:不侮辱别人,是底线。
窦文涛:但是所以是不是跟这个有关,
老舍自杀,是不是说红卫兵的围堵。
王蒙:那又是另外的事。
查建英:还有这里边其实有一个问题,可能不能展开谈了今天。就是我们说的这个信、服
,这是一批人,又信又服。我们就是从来没有一个传统,可以理解并且尊重忠诚的反对派
,就是说,我信,但是我不服。我可以给你提意见,但是我是忠诚的,这个概念是不存在
的,其实我们可以想像当年一系列的这样的人,都被枪毙了。
王蒙:你得反过来说,我服,但是我不信。
查建英:也可以。
王蒙:因为现在权力在你手里,行政权力我必须服。
窦文涛:没错。
王蒙:我老举个例子,我说交通警,他说站住,你得站住。你心头骂,这个王八蛋,那你
也得站住。但是我不信你,我就认为你对我的处罚,是不合理的。但是我也不想跟你,我
在这里捣乱,我走不了,交100交100吧。
窦文涛:现在我看也有一种分析,就认为反右文革的时候这麽搞,人人互相告密,说是为
什麽今天的中国,就是道德败坏,人家说包括人与人之间,失去信任,那麽追根呢?追到
那个时候,
老婆都告老公,是吗?就是那个意思,把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伦常?
王蒙:对於历史来说,像您说的这种老婆告老公的事,还是太短暂的,这段历史。另外有
的是因为他们两个人的关系不好,这样的事我也知道。
查建英:公报私仇。
王蒙:公报私仇,也有这样的。
查建英:有好多或者
下级告上级,原来他就觉得这个领导,太坏,不公正等等,可是到时
候呢,他不说这件事,他说的是冠冕堂皇的,资产阶级。
窦文涛:我也听说过,有的时候老婆实际上,因为以前老公找给别的女人,她怀恨在心,
藉着这个时候,告他。
王蒙:出出气。
查建英:或者包括你说,
我听说文怀沙当年是怎麽揭发吴祖光,就是说他就是西门庆,就
是玩戏子。说是他娶了新凤霞,实际上据说文怀沙这个老先生,自己就是很色迷迷的,一
直他就是,很多人们,还有後来李辉说出来,他後来也猥亵很多女性,他是很好色的。可
是他不说这件事,他把它上纲到一个革命的大批判的立场上。
王蒙:文怀沙的问题,我倒是觉得,我们不必特别注意他,他对异性,男女关系上。因为
这个就是说,国家有法律了,如果他有强奸,如果有对未成年少女不适当的行为,我相信
我们的国家也不会漏掉他,而且这方面,他也吃过亏。
文怀沙这个,有时候我也叹息,叹息什麽呢?就是咱们现在这个社会,对文化的判断力有
待提高。比如说像这些问题,不应该是由社会来讨论的,说他是不是大师?是不是?这个
没有理,说他是他就是了,没有理,说他不是他就不是了。李先生说他是,他就是了,王
先生说他不是,他就不是了。有时候我甚至於在这个时候,我会想起什麽来呢?就是说,
我们包括这些执牛耳者,包括有一定的权力,有一定的地位,有一定的影响的这批人,这
批人,你有没有足够的文化判断力。
如果你没有足够的文化判断力,你会发生两种情况。一个是你打击了不应该打击的人,他
有一些创造性,有一些探索,结果你这里不应该打击,你把人家压下去了。还有一种情况
,你捧了那个根本不应该捧的人,甚至於我这个话一说,有点像乌有之乡,我就想,如果
毛主席在,如果胡乔木在,像文老这样的,他根本闹不上来,那至於成个事啊。
窦文涛:就是说他有一定的文化判断力,就是你是真东西,假东西,好东西,坏东西。
王蒙:你比如说楚辞,我在武汉看过,一个石碑,是毛泽东当年在师范学校毕业的时候,
交的作业,全部小楷,他抄下来的。可是现在我们有一些执牛耳的人,他对楚辞很可能就
不如毛泽东那麽熟悉。这样的话,就很容易看到,一个老头年龄很大又有胡子。
查建英:美须飘飘。
窦文涛:有100岁。
王蒙:还能够讲几句文言文,结果就以为,他的学问可了不得了。
窦文涛:
现在真是捡起一块砖头,都能砸一个大师。我有的时候也想,就像有一些饱经沧
桑一辈子,90岁,年过九旬的文化老人,因为中国过去有一个成语叫寿则多儒。
王蒙:这个讲的好,当然了,尤其是在某种历史的进程之中,这个历史并不是那麽细心的
,我曾经说过,两句话,谈到历史,这都是我这个小说佳言,一个我说,面对历史,要能
站立,能不站立,能打哆嗦,也能不打哆嗦。
窦文涛:不是站着,是哆嗦。
王蒙:哆嗦。为什麽能站立,因为历史上有过很严峻的,或者很刺心的这样的经验。面对
这个东西,你得敢於看到,有过一些沉重的记录,有过一些事後想起来,非常难过的事情
。但同时要能不站立是什麽意思?你又不能意气用事,你不能感情用事,然後乾脆全骂一
顿,是不是,那叫什麽事?这个历史就是这麽发展过来的,他是有决断的,有过程的。你
需要很理性的判断,而且你不能够用2010年或者2009年的观点,回过头来去分析一九五几
年,一九六几年的事情,你要完全是那样的话,他就是。
查建英:你说的我很同意,但是这些当事人,或者当事人的後代,他们有没有这样理性的
能力,因为我们那麽多的历史冤案,死了那麽多的人。这些就是说,冤魂到现在在空中飘
荡,他们的後代不能心安,这是一个感情的东西。而且中国的传统道德,确实有这种就是
说,要复仇,好人有好报,恶人必将要有恶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还是要有正义,
你觉得这个怎麽办?我其实很同意你前面说的那个观点。
王蒙:我现在倾向於,我认为一个是需要在中国提倡一种面对精神。这个英语,我是小学
生,英美人是不是爱说这个话,就是「Let『s face it」。你要「Face」它。
查建英:都不说这麽小的事,小事,大事他都这麽说。
王蒙:但是我们中国的文化,有时候往往让你不去「face」它。
查建英:我们习惯含蓄、回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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