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BastardRos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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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转录] 大国的迷失1(第一部分)
时间Fri Apr 4 03:49:44 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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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国的迷失(第一部分) - 叶曙明
第1节:第一章王朝的叛徒(1)
第一部南方,一部反叛的历史
◇第一章王朝的叛徒
◇第二章坐失良机
◇第三章南方的狂潮
第一章王朝的叛徒
【壹】太平天国实际上是秘密教门与会党之间的战争。它唤醒了江湖的政治意识,中
国的现代化进程,因为有了太平天国,有了湘军的哥老会,所以才有後来以会党为主力的
辛亥革命。
如果人们有机会在中国作一次穿越南北,横贯东西的旅行,他们将会发现,在这四个
方位之间,居然存在着如此巨大的不同。
以地理环境而言,东南方平畴千里,水腻山春,河流如网,湖泊如星。天气受东南方
低纬度的太平洋气候影响,温暖潮湿,雨量充足,在沿海地区有大量的冲积土,土质肥沃
,人口稠密。
而中国的西北方则受高纬度的北亚气候影响,即使在夏季,海洋性的夏季风也不易进
入。因此,这里的西风气流非常强盛,空气乾燥,冬天气温寒冷,春天则风沙弥漫。
东南方拥有漫长的海岸线,纵横交错的内河。这对发展贸易十分有利。当欧美现代文
明东渐之际,这里无疑会得风气之先。而西北方地处亚陆腹地,受层峦叠嶂之阻,交通不
便,资讯贫乏,外部世界的影响,到达这里已经微乎其微。
由於地理环境不同,南北民俗和民风也各异。南方有五岭之隔,背山面海,天高皇帝
远,一直是朝廷流放罪犯和谪臣的地方。历史上,北方凡进入周期性的天下大乱之际,如
两晋五胡十六国、安史之乱、残唐五代、北宋末、南宋末、明末,就有大批北方士民逃难
到南方。经过千百年的沉积,形成了南方人倔强、坚忍、充满生命力、具有叛逆精神、敢
为天下先的性格。他们的文化也是自出机杼,成一家风骨。用林语堂的话来形容:「他们
充满种族的活力,人人都是男子汉,吃饭、工作都是男子汉的风格。他们有事业心,无忧
无虑,挥霍浪费,好斗,好冒险,图进取,脾气急躁,在表面的中国文化之下是吃蛇的土
着居民的传统。这显然是中国古代南方粤人血统的强烈混合物。」林语堂《中国人》。浙
江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
这些人对命运有一种天然的反抗,不肯轻易屈服,他们把自身的反叛性带到了南方,
很自然地,他们所信奉的「异端邪说」也在南方传播和滋长开来。南北文化的差异,造成
相互间的歧视和排斥,南方人看不起北方人,北方人也看不起南方人。
两千多年来,究竟谁是中国的统治者?这是一个疑问。虽说「皇天眷命,奄有四海,
为天下君」,但庞大臃肿的官僚体制,并不能完全控制得到广土众民的社会基层。朝廷权
力只到达县一级,下面存在大片的断层,是官府鞭长莫及的,必须运用父权、夫权、绅权
、神权等等,以及依靠大批豪强、吏役,来填补空白。
农村的实际情况是,绅权往往比治权强大得多,祠堂的作用比衙门大得多。农村的祠
堂起着维系宗族的作用,补政权之不足。「中国家族之稳固,恒视其全族势力之大小与人
丁之多少为衡。」对农村生活深有了解的太平天国领袖洪仁玕曾说:「中国村乡隔县城或
最近之官衙有远至六七十里路者;每有讼事发生,官吏胥役,重重剥削,所费不赀;故乡
人遇有争执,恒由族中父老判断是非曲直,甚或与邻村邻族械斗以武力解决。」洪仁玕述
,韩山文着《太平天国起义记》。《太平天国》(六)。上海人民出版社、上海书店出版
社,2000年版。当小姓、小族受到大姓、大族欺压时,如果他们不联合起来,就无法与之
抗衡,亦无法生存。因此,异姓结拜,互助互济,攻守同盟,成为宗族争斗中常用的手段
。
这种结盟,便是秘密会社的最早形式。
自古以来,庙堂与江湖是支配着中国社会的两大系统。从文化而言,一为「儒」,一
为「侠」,在历朝历代治乱相替的循环中,起着相生相克的作用,缺一不可。中国传统文
化中,有两类人备受尊崇,一为圣君、贤相、儒将、忠臣、清官,这是庙堂系统的;一为
高僧、隐逸、侠士、豪客,这是江湖系统的。
第2节:第一章王朝的叛徒(2)
以忠诚孝悌、仁义礼智为其核心价值观的江湖英雄,在民间有着深厚的社会基础,亦
为人们顶礼膜拜的偶像。及至後世,追随者日众,遂慢慢演变成一种秘密会社组织。《三
国演义》里刘、关、张,《水浒传》里的忠义堂,成为他们热衷模仿的对象。
这些江湖秘密组织,大致分成两类,一为会党,一为教门。迨至清嘉、道年间,福建
、江西、两广、湖南、贵州、云南、河南遍地皆然,计有天地会、添弟会、三合会、三点
会、仁义会、双刀会、百子会、洪莲会、老瓜(卦子)、嘓噜、青帮、小刀会、牛头会、
收元教、黄天道、罗教、天理教、弘阳教、清茶门之类的教门,不一而足,实繁有徒。
中国的秘密会社,在近代一系列翻天覆地的政治变革中,扮演非常特殊的重要角色,
它们拥有巨大的能量,即使在朝廷的高压政策之下,仍能迅速渗透到各行各业,各个阶层
。招徒聚众,歃血盟誓,焚表结拜,请菩萨的请菩萨,拜弥勒的拜弥勒。帮规戒律多如牛
毛,连普通人家的兄弟不睦、妇姑勃谿、床笫之私,也要管上一管。别说官府,就连祠堂
,也没它管得深入细致。
在历史上,一般的秘密会社,虽有民间正义维护者的一面,然流弊亦甚大。每当历朝
衰乱之秋、亡国之际,或遇着天灾人祸的时候,这些江湖秘密组织便乘时而起,攻城池,
做流寇,抢官仓,杀官绅,抗官军,无所不为。人民置身於沧海横流的乱世,上枉下曲,
上乱下逆,兵来匪去,暴乱不止,没有一个安身立命之所,而当其身陷叫天不应,叫地不
闻的极逆之境,绝无可奈何之时,亦惟有随波逐流,跟着赤眉、黄巾闹革命去了。
洪秀全塑像
1844年,洪秀全在广西创拜上帝教。设立拜上帝教机关,亲手拆毁神像,「以诵咒治
病为名,村民疾病,持剑焚符,往往得愈,哄动一时」。樗园退叟编辑《盾鼻随闻录》。
《太平天国》(四)。上海人民出版社、上海书店出版社,2000年版。乡人以为他真有驱
魔逐鬼的本事。一传十,十传百,变得神乎其神,彷佛真是天上的圣子下凡。从四乡赶来
加入拜上帝会的人,络绎不绝。
何以拜上帝会有如此魔力?人们甚至冒杀头危险,扯旗造反也义无反顾呢?
以前人们常说广西在1848~1849年发生灾荒,饥民遍地,贫苦农民成了革命的主力军
。然中国几乎年年有灾,非涝即旱,非霜即雹,但不是年年都有太平天国。查《清史稿》
,这两年广西并无严重灾荒的记录,充其量,也就是洪仁玕所说的:「道光帝崩後,(一
八五〇)广西果有数县发生瘟疫,於是秀全之信徒加增愈多,因人盛传入拜上帝会者,可
免疫疠传染也。」洪仁玕述,韩山文着《太平天国起义记》。《太平天国》(六)。上海
人民出版社、上海书店出版社,2000年版。人们加入拜上帝会的初衷,并非想造反,只是
害怕瘟疫,相信洪秀全医术高明而已。但一朝入了会,想不跟着走,就戛戛其难矣。
洪秀全的拜上帝会,能够在短短时间内,从者如云,主要原因有三,一是迷信,二是
土客之争,三是平均主义主张。洪秀全是客家人,最早预闻机密,策划「立江山之事」的
领导层,基本上也是客家人——包括南王冯云山、东王杨秀清、翼王石达开。客家人在广
西长期遭当地人排挤,互有械斗,感情十分恶劣,石达开说,「因本县土人赶逐客人,无
家可归,同洪秀全、杨秀清、韦昌辉、萧朝贵、冯云山共六人聚众起事」。《石达开自述
》。《太平天国》(二)。上海人民出版社、上海书店出版社,2000年版。
太平天国初期,在「无处不均匀,无人不饱暖」的口号鼓舞下,人们有钱出钱,有力
出力,纷纷变卖田产屋宇,将一切所有交纳於公库,踊跃加入太平军。在历代农民革命中
,「均贫富」是万试万灵的动员令。这种天下大公,人人平等的支票,虽然从未兑现过,
但人们却依然狂热迷信,好像乾柴一样,一点就燃。
太平天国是晚清最大的一次教门暴动。1851年1月11日,洪秀全率众於广西桂平金田
村起兵造反。3月23日,在广西武宣县东乡登极,称「天王」,封立幼主,建号「太平天
国」。太平军由广西杀向湖南,取湖北,占江西,破安徽,纵横江浙。一时间,州县披靡
,省郡望风。1853年,顺长江东下,攻克南京,改称天京,在此建都。
第3节:第一章王朝的叛徒(3)
拜上帝会教徒只拜「独一真神上帝」,不得拜其他一切偶像,排他性极强。在金田起
兵前後,曾有三合会的人率众前来投效,最後都不欢而散,有些更因违反教规,被太平军
杀死;其他人则因害怕教规太严,先後退出。也有硬着头皮留下来的,奋王罗大纲便是一
名三合会成员,他坚持不走,最後成为太平军的一员猛将,官拜冬官正丞相。
洪秀全对会党十分排斥,声称如果他们不放弃原来的旧习,皈依上帝,则不容收纳。
他曾尖锐批评三合会:
「我虽未尝加入三合会,但常闻其宗旨在『反清复明』。此种主张,在康熙年间该会
初创时,果然不错的;但如今已过去二百多年,我们可以仍说反清,但不可再说复明了。
无论如何,如我们可以恢复汉族山河,当开创新朝……况三合会又有数种恶习,为我所憎
恶者。例如:新入会者必须拜魔鬼邪神及发三十六誓,又以刀加其颈而迫其献财为会用。
彼等原有之真宗旨今已变为下流卑污无价值了。」洪仁玕述,韩山文着《太平天国起义记
》。《太平天国》(六)。上海人民出版社、上海书店出版社,2000年版。
但洪秀全面对的实际情况是:当时两广乃至江南各地,会党遍布城乡,下层社会几乎
无人不是会党,如果他不吸纳会党,根本无兵可招。因此,太平军与会党的合流,也成为
欲拒还迎之势。太平军自从永安突围後,在湖南境内纵横驰骋,势如破竹,全靠各地会党
的协助。湖南巡抚张亮基有一份奏折,对这种情形有详细记述:「湖南各州县,盗贼会匪
,在在充斥。前此粤贼一入永州,即有衡、永、郴、桂各处土匪,潜赴贼营,为之引导,
以故数千里外山峒之寇,深入内地,毫无格沮。」庄吉发《清代秘密会党史研究》。文史
哲出版社,1994年版。
当太平天国向南京挺进时,上海的天地会、小刀会、百龙党、罗汉党等帮会组织在刘
丽川领导下,以小刀会名义举行联合大暴动,占领了上海及附近地区。刘丽川为了与太平
天国结盟,曾致函天王,恳求他「早命差官荏任,及颁布赐誉黄,以顺民心,以慰民望。
并表示臣不胜恳切待命之至。」天地会本来是奉少林和尚为祖师的,为了迎合洪秀全,刘
丽川甚至主动宣告奉基督教为正宗,斥佛、道二教为「邪教」。《上海小刀会起义史料汇
编》。上海人民出版社,1958年版。
可惜妾有情郎无意,刘丽川的热面孔,贴上了洪秀全的冷屁股。天王对刘丽川同乡的
恳求佯佯不理,对小刀会被围攻,袖手旁观。小刀会在与天京近在咫尺的上海苦撑了18个
月,结果望穿秋水,援兵不至,弹尽粮绝,只能弃城而逃。刘丽川在突围过程中被杀,小
刀会起义遂以失败告终。
由於内讧不息,政治腐败,太平天国迅速由盛而衰,陷入困境。清军对南京展开夹击
,英美雇佣军「常胜军」也倾力助攻。1862年,忠王李秀成回援天京,苦战月余,无功而
退,解天京之围失败。1864年2月,天京被合围。其後苦苦挣扎数月,终不能挽回败局。6
月1日,天王洪秀全自杀身亡。7月,曾国藩统领湘军攻破天京城池,取得了镇压太平天国
的胜利。
曾国藩
曾国藩不过一介书生,服膺程朱理学,一肚子道德学问,却不是带兵出身的。他与太
平军作战,也不见得如何高明,三番四次陷於丧师辱命的险境,几度企图自杀。但气势如
虹的太平天国,又的确是被湘军打败的。
那麽,湘军究竟是一支怎样的军队?
清代的军队,分中央军和地方军两大类,中央军即八旗军,而地方军则是绿营。无论
哪个行省的军队都叫绿营。但从湘军开始,出现以地方名命名的军队,後来又出现淮军,
这种以地方命名军队的做法,一直延续到民国。清末民初地方势力的空前膨胀,就是从湘
军崛起开始的。
历史学家恒论,湘军是曾国藩的私家军。这话只说对了一半。湘军可分为两部分:上
层湘军与下层湘军。上层湘军以曾国藩为核心,笼络着一班极有头脑,极有才能的文武干
才,如胡林翼、左宗棠、李鸿章、刘坤一、曾国荃、郭嵩焘、彭玉麟等人,个个饱读诗书
,满腹经纶,都是建功立业的人物。而下层湘军,则完全为另一个世界,那里是哥老会的
天下,奉行的是「十款十要」的帮规会律,由龙头、香长、刑堂、护剑、插花、巡风等各
级头目层层严密把持,在营就是官军,出营就是盗贼。即使曾文正公也奈何不了他们。
第4节:第一章王朝的叛徒(4)
哥老会及结拜兄弟等,在湘军中悬为厉禁,违者立斩,但这并不能防止无孔不入的哥
老会。以致军中官弁勇丁,几乎全是会党,下级见上级,均以大哥称呼。由於会党势力太
大,长官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时为了控制下属,只好自己也加入哥老会,做个小
头目,以致「楚师千万,无一人不有结盟拜兄弟之事。」李榕《湘潭县梅震荣到任批》,
《十三峰书屋批牍》卷一。引自谭松林主编《中国秘密社会》(第四卷)。福建人民出版
社,2002年版。
熟读圣贤之书的曾国藩,不仅未能把哥老会从湘军中清除出去,相反,哥老会迅速壮
大,几乎成了湘军的地下统帅。士兵们白天听长官的,晚上听龙头大哥的。湘军就有这样
的记载:「其(哥老会)头目或当散勇,而营官、百长之资格有转出其下者。昼则拜跪营
官、百长之前」,到了晚上,帮会头目升座,「营官、百长反从而跪拜之,予杖则杖,予
罚则罚,无敢哗者」。刘蓉《复李筱泉制军书》,《养晦堂文集》卷八。引自谭松林主编
《中国秘密社会》(第四卷)。福建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後来的研究者亦认为,哥老
会「使湘军内同时存在两套组织系统」。谭松林主编《中国秘密社会》(第四卷)。福建
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白天湘军是朝廷的军队,到晚上就成哥老会的军队了。
曾国藩无可奈何地指出,士兵之所以热衷入会,原因有二,「一曰在营会聚之时,打
仗则互相救援,有事则免受人欺;二曰出营离散之後,贫困而遇同会,可周衣食,孤行而
遇同会,可免抢劫。因此,同心入会。」《曾文正公全集》批牍,卷三。既然禁而不止,
曾国藩只好改为「只问匪与不匪,不问会与不会」,换言之,只要不犯事,结会树党也「
虽实不坐」了。
湘军实质上是一支以哥老会为骨干的军队。此为人所共知的事实。太平天国与其说被
朝廷所打败,不如说是被哥老会打败的。太平天国的兴亡史,背後竟是一部江湖帮会、教
门的大混战史。
拜上帝的太平天国虽然以拒绝天地会开始,却以和拜无生老母的白莲教、捻党合流而
告终。可见桐油埕始终是装桐油的。上帝的子民与信奉五祖、关圣的哥老会打了十几年仗
,把整个江湖搅得翻天覆地。太平军所到之处,会党群雄并起,直如漫天蝗虫一般。有的
以组织团练,保卫桑梓为名,开山设堂;有的趁火打劫,落草为寇,占山为王;有的索性
率众投奔太平军。太平天国运动,实际上是一次江湖帮会势力的大检阅。
中国黑社会之多,堪称世界奇景,纵观五大洲,绝无第二个国家、民族可与比肩。太
平天国和捻军动乱平息之後,全国人口几乎死掉了十分之一,而秘密会社却以几何级数暴
增。会党繁兴,教门盛行,破产农民要入会焉,没破产的农民也要入会焉;小商小贩、船
夫纤夫、木匠铁匠、教书先生、军官士兵,甚至官吏乡绅,都想入会焉。
太平天国本身并没有多大的进步意义。如果没有了洪仁玕的《资政新编》,太平天国
不过是张角、黄巢、李自成的翻版而已,在中国近代社会转型史上,无足称道。重弹「有
田同耕,有饭同吃,有衣同穿,有钱同使」之类乌托邦老调的《天朝田亩制度》,了无新
意,至於那些「务使天下共享天父上主皇上帝大福」的拜上帝理论,则更荒谬不值一提了
。
太平天国最大的历史作用,在於削弱了朝廷控制南方的能力,从而使一批南方汉族官
员——曾国藩、李鸿章、刘坤一等人,得以脱颖而出,登上舞台,成为领导洋务新政的中
坚力量,为中国的现代工业奠定基础,创造了一个「同治中兴」的局面;在後来的义和团
之乱中,如果不是他们的「东南互保」,中国很可能陷入全面的对外战争中,结局必然更
加惨烈。如果没有他们的扶持,中国的绅商阶层,将不可能在那麽短的时间内迅速崛起,
形成一股新的政治力量。没有绅商这股政治力量,也就没有清末新政和立宪运动。
同样地,如果没有太平天国,就不会有湘军,也就不会出现战後由於遣散湘军,会党
如水银泻地一般,渗透到社会各个角落,尤其是渗入到新军中的情形。南方会党势力,在
清末极度膨胀,与此不无关系。中国的现代化进程,因为有了太平天国,有了湘军的哥老
会,所以才有後来以会党为主力的辛亥革命。
第5节:第一章王朝的叛徒(5)
由於科举废除,大批知识分子仕途无望,转而加入军队。会党与知识分子,这两股截
然不同的力量,居然在新军中「会师」了。在知识分子的改造下,会党得以向更高的境界
开拓与伸展,其後成为辛亥革命的主力之一。江湖终於与庙堂合流。呜呼,虽曰人事,岂
非天意哉!
【贰】孙文的政治理想是驱除鞑虏,成立「合众政府」。但他所依靠的力量,却是「
忠心一点扶明主,个个封侯列国公」的洪门天地会、三合会一类江湖组织。
自从南方出了一个洪秀全以後,郑观应、容闳、康有为、梁启超、孙文、黄兴、宋教
仁接踵而起,历时近一个世纪的南北对抗,把中国带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中国人
头一次听说天地间有一样东西叫「民主」。
号称「政治革命运动」的YOUNG CHINA PARTY在中国崛起,乃是一件石破天惊的大事
。当时有人把它译作「少年中国党」,有人把它译作「兴中会」。两个名字的异同,无人
考究。但从字面上看,前者有政党色彩,後者则仍未脱秘密帮会的窠臼——也许,这更符
合创始者孙文等人的初衷。
最後名垂青史的,是兴中会,而非少年中国党。这虽然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几乎
无人在意,历史学家也没有觉察二者的区别,但中国的悲剧,由此可见端倪。
青年孙文
1894年,孙文在檀香山组织兴中会,提出「驱除鞑虏,恢复中国,创立合众政府」的
政治目标。在286名兴中会会员中,有271个广东人。冯自由《革命逸史》(第四集)。中
华书局,1981年版。当时华侨对孙文的主张,反应冷淡,「劝者谆谆,听者终归藐藐,其
欢迎革命主义者,每埠不过数人或数十人而已。」孙文《革命原起》。《辛亥革命》(一
)。上海人民出版社、上海书店出版社,2000年版。——读医出身的孙文,还没学会「革
命」二字,他只是说「作反」而已。华侨们一听「作反」,马上关门上闩,掩耳掉头而走
。
在国内,孙文的「合众政府」理想,同样处处碰壁,几被视为毒蛇猛兽。他也只能凭
借桃园义气、瓦岗威风的江湖势力。离开了会党,寸步难行。因此,兴中会成员几乎个个
都是天地会红花亭的座上客,或者本身就已经是入了圈,滴过血的会党分子。孙文在香港
设立专门招待会党的机关,并派人到长江流域联系会党。「於是乃有长江会党及两广、福
建会党并合於兴中会之事也。」孙文《革命原起》。《辛亥革命》(一)。上海人民出版
社、上海书店出版社,2000年版。
清代广东珠三角、肇庆、韶州地区是天地会、添弟会、三合会、隆兴会、卧龙会的天
下,惠州、潮州地区是合义会、天地会、牛头会、添弟会、三点会、双刀会的地盘,共计
有21路英雄好汉。1899年,兴中会、哥老会和三合会首领在香港成立兴汉会,孙文被推为
总会长。
1900年7月,北方大乱,义和团围攻各国使馆,联军进攻北京,首都旦夕不保。孙文
认为时机至矣,策划在粤东举义,他在台湾说服日本总督支持。日本的向背,似乎成了革
命成败的关键所在。孙文後来承认:「本人之事业系於日本,日本既不能主动占居主导地
位,则本人之事业即将无可作为。」《福冈县知事深野一三致外务大臣青木周藏的报告》
,高秘字第1131号,1900年11月15日发。引自杨天石《从帝制走向共和》,社会科学文献
出版社,2002年版。
负责在粤东召集人马的是一位南洋的江湖大老,他一声令下,六百多名会党分子(以
新安县的绿林好汉为主,还有一部分是来自嘉应的三合会会员),便应声而来,在三洲田
扯旗举事。当时南方遍地伏莽,来者千千,去者万万,无不蠢蠢欲动。兴中会在香港的西
文报纸上发表公告,与义和团划清界线,革命党的目标是「誓灭满洲,以兴中国」。呼吁
英、美、日各国助成革命义举,否则置身局外,以示两不偏袒之意。这便是知识分子介入
江湖後,为江湖带来的一种新现象。
第6节:第一章王朝的叛徒(6)
草莽英雄的文化水平虽低,但其社会动员能力、组织能力,却一点也不低。起事仅一
月有余,出平山墟,过佛祖坳,飞越淡水,直逼汕尾,攻城略地,如入无人之境,队伍扩
大到两万多人,闽、粤两省震动。
会党连战皆捷,孙文闻报兴奋莫名,他给在上海的李鸿章幕僚刘学询写信,希望李鸿
章出面支持成立新政府,并打算请李鸿章或刘学询出任新政府主政:「先立一暂时政府,
以权理政务。政府之格式,先以五人足矣,主政一人,或称总统,或称帝王,弟决奉足下
当之,故称谓由足下裁决。」冯自由《革命逸史》(初集)。中华书局,1981年版。
为了争取官僚集团的支持,甚至开出让他们当皇帝的支票,这种策略,本身就带有很
浓的江湖味。尽管由於信使的耽误,信件未能及时送达刘学询手里,但可以肯定,即使送
到了,也不会起任何作用,老於官场世故的李鸿章,怎麽可能被一个民间医生许诺的「帝
王」徽号所打动呢?
义军推进虽然神速,但原来答应提供帮助的台湾日本总督,却因为国内政局的变化,
临时转舵,不让孙文入境。负责购买军械的日本人也卷款而逃。义军最後弹尽援绝,只好
就地解散,各自回家。
孙文面对失败,仍气壮山河:「如果我有洋铳万杆,野炮十门,则取广州省城如反掌
之易。广州既得,则长江以南就是我们的囊中物了!」孙文致犬养毅函。《国父全集》补
编。台湾,国民党中央党史会,1973年版。孙文深信靠几个冒险家,可以在一夜之间,扭
转乾坤。他的这种性格,後来一再使中国历史发生戏剧性的突变,也使他得了一个「孙大
炮」的绰号——粤语「车大炮」为吹牛之意也。
1903年,兴中会的几位冒险家又在策划另一次暴动。这次是由兴中会首领谢缵泰和太
平天国的瑛王洪全福主持。洪全福是洪秀全的从侄,当年转战桂湘鄂皖苏浙各省的左天将
。谢缵泰从小就是洪门成员。他们在香港中环德忌笠街设立总机关,又在广州城内设立秘
密机关,贮存军火、军服、旗帜等物。然後飞檄江湖,传令北江、东江各路绿林人马,同
时响应。洪全福自号兴汉大将军。可惜事机不密,还没有发动,就被官府侦破,香港的机
关也被港英当局破坏,好几名党人被捕,起义又复流产。
兴中会的暴动,几经受挫,再而衰三而竭,大家的元气都泄了。谢缵泰黯然退出革命
,埋头办报纸去了,但孙文却是一位具有豪杰性情与胸襟的人物,他认定了一个目标,便
义无反顾,虽千万人吾往矣。哪怕只是一出独角戏,也要一演到底。因此,在江湖上,出
现「革命党消,革命领袖兴」的情形,兴中会衰败下去了,但孙文的名字,反而冒了起来
,愈叫愈响,简直如雷贯耳。
汤武革命,顺乎天应乎人。革命党的出现,一开始赢得留学生的热烈支持,然後渐渐
得到国内开明士绅和新军人的附和,但真正的推波助澜者,却是三山五岳的黑社会大哥。
孙文为了争取华侨的支持,决定加入海外洪门。1903年他第二次到檀香山时,在洪门
大老黄三德的介绍下,填了红单,进了香堂,「孙文亲在五祖像前发三十六誓,愿遵守洪
门二十一条例,十条禁,於是洪门封以红棍之职,孙文欣然接受之。」黄三德《洪门革命
史》。1936年版。加入洪门以後,情形果有天渊之别。筹款由洪门出面,人们踊跃捐输,
事半功倍。在洪门资助下,孙文得以游历美洲、欧洲各埠,到处演讲革命,华侨也不再给
他闭门羹吃了。
洪门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明崇祯皇帝在北京煤山上吊,清军入关之後,大批忠於明朝
的士大夫、明室宗藩後裔纷纷逃亡,流落江南,与南方各地的草莽英雄相结纳,投靠梁山
,落草为寇,组织起无数打着反清复明旗号的秘密团体,江湖上呈现风行水涌的滔滔之势
。
相传清康熙年间,朝廷围烧福建少林寺,有五僧逃出生天。这五僧便是被洪门奉为「
前五祖」的蔡德忠、方大洪、胡德帝、马超兴、李式开。五僧逃亡过程中,又得到吴天佑
、洪太岁、姚必达、李式地、林永超五位义士的相助救护,这五位义士即洪门的「後五祖
」。五僧在白鹤洞下普庵会商举义,图覆清廷,爰集合志士於下普庵後堂红花亭,择吉於
甲寅年七月二十五日,同盟结义,成立洪门。而有崇祯帝的孙子朱洪竹参加大会,众以黄
炎甲胄,明室正统,遂公推朱洪竹为盟主。这次聚会,洪门中人称为「洪家大会」。
第7节:第一章王朝的叛徒(7)
这类稗官野史,颇有志怪传奇、词鼓演义色彩。天地会的起源,实与南方根深蒂固的
宗法社会有密切关系。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们,官府在远,拳头在近,械斗是家常便饭。
不同籍贯、不同姓氏宗族之间、土客之间,一言不合,就要上演全武行,往往酿成命祸。
於是,人们便纷纷结拜异姓兄弟,互济互助,一旦打起架来,拳头也多几双,嚷嚷起来声
势也大些。群殴总好过单打独斗。
老实说,江湖上哪有那麽多胸怀反清复明大志的会党?庙堂之高,江湖之远,谁做皇
帝干百姓何事。哪个皇帝来了都一样要纳粮。会党初起时并无政治色彩,结拜异姓兄弟一
个最原始的原因,不过是为了打架,为了争地盘,为了求生存。故凡有聚众械斗风气的地
方,必有结党拜盟之事。嘓噜会、青莲教、江湖会、仁义会一类组织,也就在这温床之中
,应运而生。
洪门也即天地会,三合会和哥老会属其分支。三合会在海外称为洪顺堂,或义兴会,
在日本也有称为三点会的,在美洲则称为致公堂。华侨十之八九都入了会,势力极之雄大
。江、浙一带,洪门又有终南会、双龙会、白布会、伏虎会、龙华会、平阳党等小团体。
革命党在短期内发育成长,有赖於它所高揭的民族主义大旗。「驱除鞑虏」的主张,
和康熙年间洪门聚义时「满覆明兴」的主张,一脉相承。大汉族的理想,曾激发起无数仁
人志士彻底牺牲自我以救世的勇气。
在南方,反抗专制的革命党,把众多不同出身、不同阶层的人,上至名门望族、达人
雅士,下至贩夫走卒、屠儿刽子,团结在一个团体之中。这种成功,不是主义的成功,而
是秘密帮会的成功。
1905年,日俄战争刚刚结束,在「火红的夕阳」照耀下,满洲原野依然硝烟弥漫,日
本人还没有从纵情狂欢之中平静下来。但是,对於中国人来说,把自己的锦绣山河提供给
外国人打仗,天朝尊严,扫地无遗。在亡国空气的笼罩下,反叛情绪油然而生。离经叛道
的言论,在中国留日学生中,尤为畅销。谈论革命,已经成了公开事情。
7月30日,孙文与来自湖南的黄兴、宋教仁、陈天华、来自广东的冯自由、胡毅生、
汪精卫、朱执信等人,在日本东京共同组织「中国同盟会」。同盟会所揭櫫的宗旨为:「
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在东京加盟的留学生就有好几百人。除甘
肃没有留日学生外,17省的人都有。第一年(1905年7~12月)入会的成员,如果以籍贯划
分,广东人数最多(170人),湖南居其二(158人);陕西最少(4人)。可见王朝叛徒
,多出於南方。
黄兴
同盟会本部设在东京。孙文(广东籍)担任总理,绰号黄胡子的黄兴(湖南籍)担任
庶务部总干事,马君武(广西籍)、陈天华(湖南籍)负责书记部,程家柽(安徽籍)、
廖仲恺(广东籍)负责外务部,宋教仁(湖南籍)为司法部检事,汪精卫(广东籍)为评
议部长。後来马君武入京都工科大学就读,书记部一职,孙文指定由广东人胡汉民接任。
会中要职,几乎全由南方人掌握。孙文的亲信,有所谓「上三」、「下三」之说,「上三
」是指胡汉民、汪精卫、廖仲恺;「下三」是指朱执信、邓铿、古应芬。这六个人全是老
广。
同盟会纲领第一条「驱除鞑虏」,把同盟会革命定位於「汉族革命」,这已经使中国
现代化的进程,偏离了正确方向。驱除鞑虏之後,是否平均地权就为最重要和最急迫的事
情?如何平均?这一切,在当时人们已各持歧见。许多人觉得,平均地权并非急务,且陈
义过高,不利於发展组织,建议删除。
但孙文认为革命成功後,要避免重蹈欧美日本的故辙,就必须平均地权,节制资本。
他宣布自己的政治主张是共和主义。「人民自治是政治的极则」。但何为「共和」?孙文
向友人解释说,共和「是我国治世的真髓,先哲的遗业」,可以上溯到三代之治,「而所
谓三代之治,的确掌握了共和的真谛」。由此可证,孙文心目中的「共和」,与近代世界
的民主制度,扯不上什麽关系,欧、美、日的模式全是「覆辙」。他承认他的理想是怀古
的,不过,「其所以怀古,岂不正是抱有伟大理想的证据吗?」〔日〕宫崎滔天《三十三
年之梦》。花城出版社、三联书店(香港),1981年版。
第8节:第一章王朝的叛徒(8)
无论从理论或实践上看,孙文的共和思想都是十分混乱与模糊的。他的平均地权与节
制资本,也无任何具体实施计划,直到1924年前後,才在苏俄顾问的帮助下,搞出一个二
五减租的方案和制订劳动法,但始终没有认真贯彻。
南方人并不是天生有民主、共和的基因,而是由於地理关系,长期耳濡目染,较易接
受西方的文化概念,也意识到这是一种强势话语,於是借锺馗打鬼而已。从洪秀全的皇上
帝天父始,以迄於今,各式各样的「改良」、「变法」、「革命」,概莫能外。
在孙文的心底里,也许更多地把自己视作天下寄其身的圣人,而不是某一党派的领导
。他成立同盟会的目的,是希望把它变成全国帮会组织的大同盟,以「驱逐鞑虏」的旗帜
,一统江湖,号令天下。同盟会盟书、宣言、方略上的日期均以「天运某年某月某日」纪
年,所谓「天运」者,乃洪门三合会的年号。
在讨论成立同盟会的会议上,有人对孙文的理想表示怀疑,提出质问:「将来革命成
功,先生其为帝王乎?抑为民主乎?」当时孙文、黄兴均默然相对。现场气氛变得十分尴
尬。安徽党人程家柽急忙打圆场:「如果吾人之心中,苟无慕乎从龙之荣,则君主无自而
生。今日之会,只问满清要不要打倒,不问是帝王还是民主。」冯自由《革命逸史》(第
六集)。中华书局,1981年版。他的回答很妙:如果你们都不想做臣子,哪来的君主呢?
1906年12月2日,同盟会在东京神田锦辉馆召开《民报》周年纪念会。赴会者竟达万
人。孙文在会上宣讲革命方略,他的理想是建立一个五权分立的民主国家。其大旨可分为
军政、训政和宪政三个时期。听众们如醉如狂,欢呼声、鼓掌声如同暴风骤雨。
这是一个风云激荡的大时代。
然而,大会刚刚结束,同盟会为了革命军的旗帜式样,便发生了一番明争暗斗。孙文
建议采用青天白日旗:旗帜上一轮白日,周围是十二道叉光。青色代表平等,白色代表博
爱,十二道叉光代表干支之数,富有中国味道。
其实,这面旗子是当年兴中会用过的,如果同盟会沿用之,则意味着奉兴中会为正朔
。但实际上兴中会早已消亡,同盟会中有兴中会历史的人,不过寥寥数个,如何能令以黄
兴为首的、人数最多的华兴会信服?
黄兴提出反对青天白日旗的理由是:这个图案与日本太阳旗相似,「有日本并华之象
」,应尽快毁弃。不如改为井字旗。井字代表井田制,井田制同样很有中国味道。与孙文
信赖日本的态度相反,黄兴对日本没有多少好感。
孙文绝不稍让,坚持用青天白日旗,因为在以往的革命中,「托命於是旗者数万人」
,决不能放弃。井字意思虽好,图案太缺乏美感了。双方愈吵愈激烈,黄兴甚至怒不可遏
地声称要退出同盟会。
这些革命家们在策划推翻帝制时,脑子里充满了对尧舜时代那些古老传说的憧憬。
最後黄胡子为了团结,虽然十二万分不情愿,也勉强接受了青天白日旗。但宋教仁却
从这次争论中,感觉孙文不易共事,有了另起炉灶的打算。他辞去同盟会庶务干事一职,
离开日本回国,到东北和白山黑水的会党联络去了。
其实,这场争吵完全不是什麽美感问题。因为这面旗帜将作为一个永恒的标志,载入
史册,所以采用谁的旗帜,似乎就等於承认谁是历史的创造者。几乎每个政治家,都沉浸
在同样的梦想中。
【三】当孙文向皇权宣战时,他相信会有3500万帮会成员追随他的革命事业。革命党
之所以能够把人们团结在一个团体中,不是主义的成功,而是秘密帮会的成功。
旗帜式样的争论,终於告一段落。1907年农历新年刚过不久,孙文和胡汉民一起离开
日本,前往南洋筹划革命军事去了。
形势发展之快,出乎人们的预料之外。
孙文作为中国民族主义的象徵,他把自己大部分的精力和时间,都花在策动下层造反
这一艰巨工作上面。尽管他游历过世界很多地方,能说流利的英语,并在香港公理会教堂
受洗成为基督徒,他对西方政治和社会具有比其他中国人更深的认识,但他在从事革命工
作时,却更热心於利用江湖游民中的秘密帮会。据他估计,全国的秘密帮会中,大概有
3500万会员会追随他的革命事业。
第9节:第一章王朝的叛徒(9)
孙文他们经新加坡到了安南(越南),在河内设立秘密机关。孙文化名高达生,胡汉
民化名陈同,以饮食业为掩护,招纳亡命志士。这是胡汉民第一次从事实际的武装革命。
他发现在民间活动的所谓革命党人,竟大部分为江湖道上的绿林好汉、贩夫走卒。孙文在
策动他们起义时,金钱的力量远远大於主义的力量。
孙文用来收买会党的钱,主要来源是靠西贡的银行买办曾锡周和巴黎富商张静江的鼎
力支持。
张静江夫妇张静江是浙江吴兴南浔镇人,他的家族为南浔四大巨富之一,他在上海设
有通运公司、通义银行和大纶绸缎局,在巴黎、纽约均有通运公司的分公司,此外还兼营
汇兑和其他进出口贸易。他本人长年住在巴黎。
孙文向胡汉民介绍张静江时说:
「他是一个很奇怪很豪爽的人。他曾经对我说,『你是主张革命的,我也是很赞成革
命的,我老实告诉你吧,我在法国做生意,赚了几万块钱。你发动革命时,我可以拿五万
元来帮助你,打电报的时候依A、B、C、D、E的次序,A字要一万元,B字要二万元
,E字要五万元。这就算是你打电报给我要钱和要多少钱的密码吧。』」
胡汉民觉得这近乎天方夜谭。他问孙文试过没有。孙文说没试过,「但我觉得这个人
是一个信实人,不会说诳的。」这时他们正好急需一笔钱在黄冈、惠州、防城、镇南关策
动起义。胡汉民半信半疑,给巴黎拍了一个A字电报,那边果然立即汇来一万元。他们再
打了个E字电报,五万元也很快就汇到了。
胡汉民写了一封长信给张静江,说明这笔钱的用途,以示妥慎负责。张静江并不回信
,只是托朋友转告:「我并不需要你们写长信,难道我是接到你们的长信才相信你们的吗
?以後你们只要实行做革命事业,就胜於发长信给我了。」
现在,资产阶级的钱,开始源源不绝地流入江湖好汉的手中了。
胡汉民从河内到香港,协助黄冈、惠州会党起义。革命党在日本买了一批军火,用船
运到汕尾。等到运载军火的船靠岸时,胡汉民才发现连装运军火的驳船、工人一个也没有
,岸上反而挤满了瞧热闹的闲人。官府觉得事有可疑,派了一条兵轮前来检查。军火船只
好匆匆避往香港,军火全让日本警方扣留了。
以後革命党在惠州、防城又发动了一连串的起义,虽然秘密帮会非常热心,每次举事
,总能啸聚一帮徒众。但最後都是莫名其妙地失败了。
有一次孙文在一位帮会弟子身上发现一包毒药,他惊奇地问:「你总是随身带着这种
东西的吗?」那个帮会弟子慨然说,「大丈夫死不足惜,一旦被擒,这就是我的唯一归宿
。」孙文冷冷地说:「你很害怕被杀吗?你带着毒药,就是怕死的证明!我们广东人有句
话,『大丈夫自有人来杀我,我不自杀』。这才是革命者的气概,我劝你还是不要带这些
毒药。」
在镇南关,胡汉民曾经追随孙文、黄兴星夜抢占一个炮台,准备向清军发动进攻。道
路崎岖,行进艰难。胡汉民一介书生,从未受过行军之苦,刚爬到半山腰,就倒地昏迷不
醒了。几位冒险家终於登上炮台。等到天明以後才发现,大炮的方向全是对着安南的,根
本打不到中国境内。在他们中间唯一会打炮的,是一位雇来的有鸦片烟瘾的法国退役炮兵
中尉,此刻正在一旁吞云吐雾。等他过足了瘾,象徵性地打了几炮,然後匆匆撤离。
行动之草率,令人难以置信。但孙文就喜欢冒险,和其他中国人一样,有时重象徵甚
於重实际。孙文反清20余年,这是头一回亲自向敌人开炮,其象徵意义非常重大。谁也没
有指望这些冒险能够成功,包括孙文在内。它们与其说是军事革命,不如说是一种宣传更
为恰当。其作用不在於一举推翻政府,而在於造成声势,使朝廷疲於奔命。
然而,由於不间断地发动起义——继镇南关之後,钦廉、河口等地相继发难,但无一
例外地遭到失败——已耗掉了20万元,经济面临困境。那些能拿得出钱来的人,远离事件
中心,对革命党募捐的用途,难免产生怀疑。筹款愈来愈困难了。而同盟会内部,因筹款
问题,引致以章太炎、陶成章为首的江、浙人与孙文交恶,双方形同水火,黄兴居中百般
调停,也没有效果,江、浙人在党内发动了一场气势汹汹的「倒孙运动」。
第10节:第一章王朝的叛徒(10)
汪精卫在东京每每谈起这些事情,都流露出悲观、愤懑的情绪。终於,在1909年,他
绝望地表示,在不得已的情况下,他只好傚法荆轲刺秦王,不惜「伏屍二人,流血五步」
,去暗杀朝廷大员。他的妻子陈璧君为了帮助丈夫行刺,也在努力学习击剑。
当时胡汉民正在香港和赵声等人筹划一次新的起义,他深知汪精卫一介寒儒,根本不
是干这种事情的料,从公从私,均须全力阻止。他立即去信规劝,建议汪氏在东京续办《
民报》,以牵制他潜返内地的计划。但汪氏终於抛开一切,毅然回国,北上古都,密谋暗
杀朝廷大员。临行前,他给胡汉民写了一封血书:「我今为薪,兄当为釜」。
这时,他们在香港筹划的起义,又是胎死腹中,来日大难,後顾茫茫。黄兴、赵声和
胡汉民离开香港,飘洋过海,到南洋为下一次举事筹款。在新加坡,胡汉民接到香港电报
,汪精卫谋刺摄政王失败,於4月16日在京被捕,判处无期徒刑。
【肆】革命党的每一次起义,总是经过长时间筹备之後,到最後关头变成了仓促混乱
的军事冒险。失败接二连三地降临。
由於单纯依靠会党的起义,接二连三地失败,同盟会开始把目光转向新军。1908年,
有一批湖南和广西的同盟会员随新军调入广东,策划以新军为主力的暴动。他们模仿哥老
会的做法,在新军里散发一种叫「保亚票」的凭证,这是一张四角印有山堂香水和内外口
号诗句的纸片,领了它就等於入了会。
没几天时间,新军士兵几乎个个怀里都揣着一张保亚票了。他们与同盟会联络,寻求
支援,同盟会资助了他们几百块钱,作为暴动的经费。可惜还没来得及花,保亚票就被官
府查获了。官府对新军进行大规模搜捕,一夜间抓了几百人,两名首领被迅速押解到广州
天字码头斩首,血溅城门。
这一事件,虽然被扼杀於萌芽之中,但它标志着革命势力已经渗透到军队中了。军队
加入到反叛的行列,对朝廷来说,是一个不寒而栗的凶兆。
1909年6月,孙文到了庇能。他丝毫也没有气馁,相反,他告诉大家,他已经计划好
在广州再次发动起义。孙文委托胡汉民再筹五万元。但人们始料未及的是,广州新军竟於
此时仓促发动起义,才一天就被镇压下去了。
同盟会在广州最好的机关被破坏了,最便利的地盘失去了,从新军逃出来的党人,恓
恓惶惶,多如过江之鲫。虽然帮会兄弟讲究江湖道义,但为了招待安插他们,已经捉襟见
肘,实在无法可想。
大家一致决定,以办中国教育义捐为名,向华侨筹款。这是为了避免居留国政府干涉
。同时初步议定,这次举事的经费为10万元。英属、荷属各筹五万元,暹罗、安南三万元
。美洲未计。即席便捐得8000多元。
然而,筹款比想像中更为困难。胡汉民遍游各埠,筹定之款,尚不满一万,离孙文提
出之数,相去殊远。孙文运用他在洪门中的影响力,说服加拿大温哥华、维多利亚、多伦
多各埠的致公堂,变卖或按押楼宇,陆续筹了10万余元巨款。後来民国成立,洪门曾打算
请南京临时政府出资把这些物业赎回,但他们的要求却石沉大海。其实那时的南京政府,
也是光棍一条,家无隔夜粮,还背着500万元债务,哪有钱还给洪门?直到1921年才由华
侨自己集资赎回部分物业,无法赎回者仍不在少数。黄三德《洪门革命史》。1936年版。
1911年11月,孙文回国後与同盟会成员在上海议事
不久,胡汉民返回香港,他已心力交瘁,甚至想通过赌博筹集营救汪精卫的款子,结
果连仅有的100元也输掉了。孙文激励他说,营救汪精卫的最好办法,莫过於再发动一次
大规模的起义。刺杀太上皇居然可以免死,在中国历史上,绝无仅有。朝廷之所以不杀精
卫,实在是慑
於风起云涌的革命势力。
第11节:第一章王朝的叛徒(11)
1911年5月,孙文第三次赴美国筹款。他和黄三德协商後,决定把同盟会与致公堂合
并。凡入了同盟会而未入致公堂的,一律加入致公堂;凡入了致公堂而未入同盟会的,也
一律加入同盟会。
当时许多同盟会员对此不以为然,觉得致公堂是江湖帮派组织,其入会手续繁琐复杂
,又要开坛喃唱,又要传授秘密手印,又要背诵隐语暗号,又要跪拜受训、歃血为盟,宗
法迷信色彩太浓,与革命宗旨相异趣。但孙文反倒觉得,迷信是一个团结会众的好方法:
「宁可社会上没有香烛供应,亦要自己造香烛,来维持这个迷信。」「这个迷信破弃了,
这恐招来全部涣散。」温雄飞《回忆辛亥前中国在美国成立的经过》。《广东文史资料》
第25辑。不是搞政治的人,说不出这麽生动深刻的话来。
孙文让同盟会与致公堂合并,主要是想利用致公堂筹款。经过艰苦努力,筹到的钱终
於突破原定计划。孙文曾经说过,能否筹足这笔款子,只是起义的安危问题。其实,不论
筹足与否,起义都是岌岌可危的。
黄兴和赵声在香港等候胡汉民。他一到来,武装起义的统筹部就成立了。这是一个军
事指挥中心,由一群热血沸腾但各持己见的党人组成。黄兴、赵声担任统筹部正副部长,
胡汉民担任秘书课课长,编制课课长由33岁的海丰人陈炯明担任,他是秀才出身,以优等
成绩毕业於政法学堂,但在海陆丰一带的草泽绿林中,一呼百应。
当时广东是三套马车,两广总督张鸣岐、驻防将军孚琦和水师提督李准。起义前夕,
统筹部认为非用暗杀手段把李准干掉不可,此人枭鸷狡诈,实力最强。一名从庇能来的党
人冯忆汉自告奋勇,承担暗杀任务。他甚至还不会使用炸弹。统筹部派人从最基本的动作
教起。黄兴警告说,暗杀不宜离发难日期太近。但冯忆汉却突然不辞而别,杳乎如入於渊
,直到1月中旬才回来,自称在乡下堕水染病。赵声已看出他是个色厉内荏之徒,和他约
定最迟不能超过3月20日动手。届期冯忆汉还是畏葸不前。
4月8日,广东的大官都到燕塘视察飞机演习。从南洋来的独行侠温生才在未和统筹部
商量的情况下,独自潜往东门外谘议局,准备行刺李准。
黄昏时分,官员们陆续返回城里,温生才见其中一顶轿子护卫森严,以为是水师提督
,便冲上去连开数枪。坐轿者饮弹立亡,而温生才也逃走不及,被巡警抓住了。事後才知
道死者是孚琦将军,一位以昏庸无能见称的八旗将军。一个星期後,温生才在当天行刺地
点斩首。他用自己的生命,换了一个庸人的生命。
这次暗杀,不见其利,反见其害。一时间风声鹤唳,侦骑四出。担任起义主力的新军
二标,传说5月初就要退伍;党人在旗界租了九处地点准备届时纵火,有四处已被迫迁出
了;南洋方面因为筹款,已经风声远播。
一直犹豫不决的党人,必须马上作出抉择。
南海、番禺、顺德、东莞,乃至海陆丰的绿林好汉,都已秘密潜伏广州周围,随时准
备发难。黄兴匆匆前往广州。他担心胡汉民是本地人,容易给人认出,所以由他先去布置
一切。起义日期定於4月26日,黄兴23日到达广州。
鉴於在日本、安南购买的军火,要27日才能运到,所以将起义日期压後一天。胡汉民
预定在发难前夜率领香港的党人到广州,这时却突然接获黄胡子电报,嘱他们暂缓行动,
在河南集结的另一批党人,也暂行解散。统筹部临事游移,已经败兆毕现。
4月26日,张鸣岐、李准调巡防二营回省戒备,其中三哨占领了龙王庙高地。新军二
标士兵的枪械被收缴了。官方并非无的放矢,革命党内出了奸细。胡毅生等人都主张变更
起义日期,原来云集省城的各路帮会弟子,又被遣散了300多人。黄胡子继续犹豫不决,
当大部分起义军解散之後,他又得到一个坏消息,官府将於5月3日以前挨户搜查。黄胡子
大惊失色,匆忙决定,起义在4月27日举行不变。
26日晚上,在香港如坐针毡的胡汉民,终於收到黄兴电报,「母病稍愈,须购通草来
」。这是命令香港的党人全体开赴广州。但这时由香港至广州的最後一班船已经开出了。
胡汉民一面致电广州,请将日期推後一天,一面派人在次日早晨乘船到广州报告。当胡汉
民的代表见到黄兴时,留在省城为数甚少的党人已经整装待发了。时间是4月27日下午4时
。
第12节:第一章王朝的叛徒(12)
当初貌似严密的统筹部,实际上已经不复存在。这次起义和过去一样,在经过长时期
的筹备之後,到最後关头却变成一次仓促混乱的军事冒险。
黄胡子给每个敢死队员发了一块大饼,一条毛巾和枪械炸弹。5时30分,这支以世家
子弟和会党分子为骨干的敢死队出发了,向两广总督署迅猛扑去。成败存亡,掷诸孤注。
在督署门口,他们遇到了官兵卫队的抵抗。起义军一面猛冲,一面高喊:「我们是为
中国人吐气,你们也是中国人,赞成的请举手!」经过短暂的驳火,起义军成功地击溃了
卫队的抵抗,突入署内,但张鸣岐已经逃之夭夭。黄胡子想在署内纵火,以号召各方,但
就是找不到引火材料,最後他把火种扔到张鸣岐的床上,便率领众人向外冲去。
在东辕门,他们突然遇到李准调来的巡防营,一阵枪炮乱轰,大部分党人不是当场丧
生,就是在突围时被俘。黄胡子右手打断两指,血满袍襟,但总算奇迹般逃出生天。在这
次惨烈的起义中,死难党人不计其数。官府直到5月1日才函知广仁、爱育、方便、广济各
善堂收拾遗骸。由於连日阴雨,屍体已经霉胀,爬满蛆虫,一派凄惨景象。
南部同盟会经此一役,损失惨重,精华丧失殆尽。孙文後来为这次大牺牲,写下了一
段激情澎湃的纪念文字:「是役也,碧血横飞,浩气四塞,草木为之含悲,风云因而变色
。全国久蛰之人心,乃大兴奋。怨愤所积,如怒涛排壑,不可遏抑,不半载而武昌之大革
命以成。则斯役之价值,直可惊天地、泣鬼神,与武昌革命之役并寿。」孙文《黄花岗七
十二烈士事略》。广东省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室、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中华民国
史研究室、中山大学历史系孙文研究室合编《孙中山全集》(第六卷)。中华书局,1981
年版。以下不再注明编者。
【伍】革命胜利後,各地的民军、盗匪像潮水似地涌进城市,为钱、为武器、为女人
,互相厮杀。天下大乱,群雄并起,宣告一个草莽英雄的时代来临了。
动乱由南向北蔓延,草莽英雄纷纷下山,奔走江湖。各种名目的秘密会党,今日结盟
,明日宣誓,闹得如火如荼。
1911年(农历辛亥年)10月,革命终於爆发,但不是在广东,而是在长江中游的武汉
三镇。
那里也是一个龙蛇混杂的地方,帮会势力非常浩大,三合、哥老、洪江、孝义等山堂
各守码头,呼风唤雨,啸聚江湖。直至革命前夕,由一批帮会大老出面,将湖北地界的各
山水堂统一为中华山兴汉水光复堂,以「共进会」名义,号令江湖,成为武装起义的中坚
力量。
辛亥革命号称是中国的「资产阶级革命」,但翻遍革命党人的名册,没几个是「资产
阶级」,有的只是一批江湖好汉。
10月9日,武汉革命党一个秘密机关被官府破获,30多名党人被捕。这一事件使革命
党内人人自危。10月10日晚,武昌草湖门四马路民房失火,城内工程营乘机聚众发难。士
兵们扯掉原来的肩章,臂缠白布为号,呼啸而出。其他营的汉籍官兵也纵起火来,一声「
反了!」便杀出营门。
这是继太平天国之後,中国的又一次的南北大决战。
楚望台、军械局很快就被起义军占领了。这股狂潮突破了城门,迅速向四下扩散。督
署在稍後也插上了象徵革命的十八星铁血旗。半夜,武昌的枪声停息了,起义军已经控制
了这座城市,并成立了临时的革命政府。一位与革命毫无关系的旧军人黎元洪被推举为新
政府的首领。
朝廷敦请以养病为由在河南隐居的袁世凯出山,领军平乱。袁世凯向朝廷提出六项条
件,其中包括召开国会、组织责任内阁、宽容武昌事变诸人、解除党禁等。从袁氏提出的
条件看,他已经走到民主政制的门槛前了。报禁在清末新政期间已经开放。现在袁世凯要
逼朝廷把党禁也开放了。
朝廷对六项条件一律答应。於是,手握北方虎符的「内阁总理大臣」袁世凯,指挥北
洋大军,兼程南下。黄兴也赶到武昌,出任革命军总司令。两军在汉口展开对决。猛烈的
炮声震撼着长江三镇,刘家庙一带几成废墟,死伤者狼藉遍野,周围的弹药不时爆炸,燃
起阵阵烈火和浓烈的硝烟。入夜,四处的火光忽明忽暗,天空是一片混浊的血红。
第13节:第一章王朝的叛徒(13)
汉口被北军攻陷。他们为了避免巷战,索性放火烧城。武汉谣言满天,人心大乱,革
命军阵脚大乱。但也是清祚已尽,异代方起,与革命党对阵的袁世凯,手上「北洋六镇」
的筹码,根本不打算押在朝廷一边。汉阳失陷後,袁世凯向南方革命党提出「南北联合,
要求清帝退位」的建议,革命党便急不可待地和北方开始了讨价还价。
12月2日,在汉口英国领事的调停下,达成南北双方的第一次停战协议。由革命党控
制的各省开了一个会,同意只要袁世凯响应革命,即选举为临时大总统。为了推翻清廷,
革命党已经流了太多的血了,现在看到有早日推翻清廷的「捷径」可走,便不假思索地把
这颗果子吞了下去。
中华民国临时约法
在这个会议上,通过并宣布实行美国式总统制的《临时政府组织大纲》(大纲凡21条
,至1912年3月11日《中华民国临时约法》公布後废止)。这是中华民国第一部法典。
这时,广东还没有从「三·二九起义」的惨败中恢复过来。继武昌革命之後,湖南、
陕西、江西等内地省份,以帮会和新军为主力,纷纷举起义旗,但广东的革命党人,还在
费尽心机去暗杀某个政府官员。
九大善堂、七十二行商总商会和各团体代表,在广州十七甫的爱育善堂开紧急会议,
讨论广东何去何从。大会决定,即日成立监督官吏改良政治总机关,建议官府借独立的名
义,改良政治,革除秕政。但官府一口拒绝。九大善堂、七十二行商总商会和各团体代表
开第二次大会。支持革命的呼声,愈加沸腾了。首鼠两端的张鸣岐先是通电宣布独立,後
来听说汉口失守了,又下令取消独立,在街头布置防军,构筑工事。
10月29日,胡汉民获悉革命风云,席卷天下,立即率领一批华侨从军青年,搭「金陵
号」轮船奔赴香港。三天以後,另外两名粤人陈炯明和邓铿,在惠州淡水拉起一支队伍,
号称循军,与政府对抗。粤东望风披靡,循军打着井字旗,长驱直下,一举占领归善、博
罗、河源、和平、海丰、惠州等地。
张鸣岐勇气尽失,11月8日,他在一片独立声中微服逃走。广州是千年商都,绅商势
力一向很大。11月8日、9日两天,绅商代表在谘议局开会,宣布独立。全城市民和商舖都
燃放炮仗庆祝,许多商舖门前的龙旗,被行人撕扯下来。广东兵不血刃而完成易帜,这在
各独立省区中,是罕见的例外。
各界代表会议决议10项应付时局的办法:一、欢迎民党组织共和政府临时机关。二、
宣布共和独立,电告各省及各国。三、所有向日官吏,愿为新政府服务者听,惟必宣誓忠
於中华民国。四、所有旗满人,一律看待……九、对於省会及各处会党,以前所犯,一切
不问。自新政府宣布之後,不得有扰害地方治安行为。十、练民团。邹鲁《广东光复》。
《辛亥革命》(七)。上海人民出版社、上海书店出版社,2000年版。
第九条颇值得注意,它表明广东绅商即使没有把会党看作是共和政制的敌人,但至少
也没有把他们看作朋友。各界人士随後推举胡汉民为广东都督,陈炯明为副都督。11月10
日,胡汉民和十几名港绅一同赴省。
胡汉民
革命并没有给这座南方的通都大邑,带来多少新气象。
胡汉民白面书生,手无寸铁,为了张大革命党的声势,他采取稳住新军,「而张民军
之势,以压迫降军与防营」的策略。《胡汉民自传》。存萃学社编集《胡汉民事迹资料汇
辑》(第一册)。大东图书公司,1980年版。同盟会的朱执信、胡毅生都已到了广州,他
们二人与广东绿林的关系极深,胡汉民的主意,很可能就是他们出的。於是纵容四乡民军
进城,甚至出钱为民军代购枪械。从11月中旬开始,二十五路民军一哄而起,像潮水一样
涌入广州。王和顺的惠军、陆兰清的兰字营、周康的康字军、黎萼的建字军、关仁甫的仁
字营、石锦泉的石字营、李福林的福字营,从龙如云,不一而足,人数多达14万。
第14节:第一章王朝的叛徒(14)
所谓民军,实际上是由农民、市井无赖和土匪组成的乌合之众。真正的兴风播雨者是
秘密帮会。他们不穿军衣,或只佩带一块布质符号,或什麽标记也没有;武器也是五花八
门,有扛七九、毛瑟的,也有提十二响、驳壳、左轮、曲尺的,甚至还有的赤手空拳,腰
间挂几枚土制炸弹、刀剑匕首之类的利器,便招摇过市,横行无忌了。
三山五岳的草莽英雄云集一方,难免会引起种种纠纷。民军与民军之间,民军与营勇
兵警之间,经常爆发火并,为钱、为武器、为女人,互相厮杀,搞得乌烟瘴气,小市民惶
惶不可终日。香港《华字日报》一篇社论说:「光复之顷,绿林好身手咸集其部属,各树
一帜,号曰民军……既而恃功而骄,凭借官势,以欺压平民,非官非贼,亦官亦贼。」《
华字日报》1913年4月14日。这些民军凭借什麽官势?无非就是胡汉民对他们的纵容。一
名民军统领甚至手拿炸弹到都督府索饷,胡汉民忍无可忍,下令将这名胆大妄为的统领逮
捕枪决,将所属民团解散。
胡汉民对局势多少有点束手无策。虽然他没有明示出来,但事实上他完全控制不住民
军。陈炯明的循军已改编为陆军第一军,以北伐之名,从惠州开往广州。他向胡汉民建议
,要稳住广东局势,只有采取快刀斩乱麻的手法,彻底扫除那些为非作歹的民军组织。11
月底,第一军浩浩荡荡开入广州。空气顿形紧张,陈炯明公开宣示他的裁军主张,矛头直
指其他民军组织,很快就引起了他们的反感和抵制。
胡汉民担心做酒容易请酒难,搞不好天下大乱,何况民军是他招来的,内心深处,惟
恐背上「兔死狗烹」的恶名,因此和陈炯明发生意见分歧。省城谣诼乱飞,说胡、陈二督
交讧,广州将面巨大战祸。省城的绅商迫切希望尽快解决民军问题,恢复社会秩序。他们
是站在陈炯明一边的,因为陈炯明是原省谘议局议员,以主张禁赌而誉满全省,而对胡汉
民他们并不熟悉,只知道他是同盟会的一员干将。
正当胡汉民感到万分苦恼之际,12月初,黄兴从前方来电,请广东派兵北伐。也许这
是解决内部纷争的最後办法了。
当时长江沿线战况,险恶万状。袁世凯的北洋军攻陷汉阳,双方形成僵持局面。本来
,以北洋军的实力,夺取武汉三镇,热熬翻饼耳,但袁世凯老谋深算,他对气数已尽的清
政府,兴趣索然。在收复汉阳之後,便勒兵不前,托英国公使朱尔典斡旋停战,并派唐绍
仪为议和代表。
尽管战事已近尾声,但广东还是迫不及待地要派兵北伐。他们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万
一各路帮会在省城火并起来,可不是闹着玩的。陈炯明出任北伐军总司令。但由於南北议
和已经开锣,广东的北伐军除了一支先遣部队以外,并未真正出动。
陈炯明志不在北伐,他的目的是要解决民军问题。12月21日,孙文由欧洲回国,途经
香港时,胡汉民以迎接孙文为名,突然挂印而去。陈炯明代理都督,这是天赐良机。他立
即采取行动,先遣散一些零星集合,没有武器的小营。不愿退伍的,编为工兵;凡服从遣
归的,分别给予恩饷功牌,而各统领则继续支薪水。不显山不露水,杯酒释兵权。芟夷枝
叶之後,再向那些不服命令、扰害公安的民军开刀,杀了一名违抗军令的民军头领祭旗,
然後宣布惠军罪状,一举将其缴械遣散。其他民军无不震慑,陈炯明成功地在短短10天之
内,宣布编遣民军40多营,共三万多人,稳住了广州的大局。
沧海横流,方显出英雄本色。如果不是陈炯明铁肩担当,力任艰难,广东大局,如何
能在惊涛骇浪之中,轻舟强渡?他的政绩,有目共睹,获得人民的普遍欢迎。
第15节:第二章坐失良机(1)
第二章坐失良机
【壹】清帝退位,民国成立,但孙文却把政权交给了北方官僚袁世凯。同盟会面临四
分五裂的局面。
自古以来,治国平天下就是读书人的最高理想。在漫长而沉闷的历史岁月里,它对大
多数人来说,不过是个遥远的梦,可望而不可及。
然而,1911年并不沉闷。
中国的知识分子突然发现,这个梦想已经变成了现实,国家就在你的案头上,你只消
起草和颁布法令、开会演讲、出席各种宴席、签发委任状,整部机器,就在你的指挥下运
转起来了。
战火还没有完全熄灭,聚集在上海的革命党人,就开始了另一场角逐。大家都密切注
视着未来政府的人事安排。一些所谓的宏儒硕学、耆宿名流,现在频频出入於革命党人的
寓所,挥毫题诗,拍照留念,互相吹捧。
12月25日,孙文一行人抵达上海,船泊吴淞。上海都督陈其美和黄兴等人都来迎接。
汪精卫已从北京出狱,这天也来欢迎。大家相见狂喜。
孙文召开党内高层干部会议。黄兴、宋教仁、胡汉民、汪精卫、张静江、陈其美都出
席了。关於未来的建国模式,孙文在回国之前,曾对《巴黎日报》的记者表示,中国「於
政治上万不宜於中央集权,倘用北美联邦制度实最相宜。」孙文《与巴黎〈巴黎日报〉记
者的谈话》。《孙中山全集》(第一卷),中华书局,1981年版。宋教仁主张未来政府采
取内阁制。但孙文说,内阁制是平时用以防止寡头政治,现在是非常时期,他必须独揽大
权。不过,他保证不会自居於神圣地位,以误革命大计。最後大家同意了采取总统制。
12月29日,孙文当选为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定於公历元旦入南京就职。旅沪的广肇
潮嘉同乡会募集了70万元军费,以壮临时大总统的行色。
1912年1月1日上午10时,上海各界欢送孙文赴南京就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
1912年1月1日,所有热爱自由的中国人都永矢不忘的一天。上午10时,孙文偕各省代
表由上海乘沪宁线专车赴南京。下午5时,汽笛一声长鸣,火车驶入了下关车站。当晚,
孙文到达总统府所在地:旧两江总督署。晚上10时举行总统受任礼,改元为中华民国元年
。
中国的君主专制从此结束。
孙文没有忘记举行祭祀天地祖先的仪式。他带着一群甘苦与共的党人,亲自到明太祖
孝陵拜祭。孝陵在锺山之阳,当年诸葛孔明登临此山,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锺山龙蟠」
;据说晋元帝曾看见山上有紫气缭绕,因此又把锺山称作紫金山。风水学认为这里是「众
山之杰」。康熙年间,洪门五祖立下「反清复明」、恢复炎黄甲胄的宏愿,在经历237年
之後,终於由洪门的弟子实现了。
孙文站在锺山北麓,眺望茫茫大地,一时间胸中血气翻涌,不能自已。
然而,人们很快发现,真正操控局势的人是袁世凯,而非孙文。袁世凯手里有一张王
牌,就是他能够左右北京那个小朝廷,他以制造军人骚乱和拉拢党人的办法,使不少人相
信孙文无法驾驭各个党派,使之协调一致。
长期以来,史家咸谓,孙文是被同盟会的同志所迫,不得不让位给袁世凯,但揆诸史
实,早在11月16日——距武昌起义时仅一月,南北议和尚未开始,孙文仍在伦敦——他在
致国内各省的电报中,已提出推举黎元洪或袁世凯为总统。「但求早日巩固国基,满清时
代权势得禄之争,吾人必久厌薄。」孙文《致民国军政府电》。《孙中山全集》(第一卷
),中华书局,1981年版。据胡汉民说,孙文表这个态,是吴敬恒打电报给他出的主意。
当时孙文意气飞扬,心情愉快,对国内各种政治势力的情况,并不十分清楚,他决不会因
吴的一封电报,便改变初衷,委婉承顺。
比较可信的解释是,吴电与他不谋而合。尽管是为了表示清高,但出於孙文主动,并
非受到外间压力,则殆无疑义。
孙文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狡猾善变」的袁世凯。在他回国时,孙、袁二人的总统呼
声都很高,孙文依然主张由袁上台,不过是纵横家的谋略。途经香港时,孙文向胡汉民解
释拥袁的动机,只是利用袁来推翻满清,同时要做好打倒袁的准备:「谓袁世凯不可信,
诚然,但我因而利用之,使推翻二百六十余年贵族专制之满洲,则贤於用兵十万。纵其欲
继满洲以为恶,而其基础已远不如,覆之自易,故今日可先成一圆满之段落。」《胡汉民
自传》。存萃学社编集《胡汉民事迹资料汇辑》(第一册)。大东图书公司,1980年版。
可见,早在共和政制正式奠基之前,孙文已经在打着「二次革命」的腹稿了。
第16节:第二章坐失良机(2)
同盟会的党人都不愿意再打仗,黄胡子宣称,就算和议不成,他也不能下动员令,如
果一定要打,「惟有割腹以谢天下」。《胡汉民自传》。存萃学社编集《胡汉民事迹资料
汇辑》(第一册)。大东图书公司,1980年版。孙文宣告「禅让」,但条件是废黜宣统皇
帝和定都南京。袁世凯一口应允。2月12日,大清宣统皇帝退位。紧接着孙文向临时参议
院提出辞职,并荐袁世凯以代。
孙文手书的中国同盟会纲领
孙文对领导这样一个混乱、衰败的国家,缺乏思想准备,他甚至连维持同盟会的团结
都做不到。当初同盟会为自己订立的政治目标,乃「驱除鞑虏,恢复中华」,这个目标,
并非只有革命党人才可以做到,袁世凯也可以做到,而且他确实做到了。因此不能说袁篡
夺了革命成果,只能说这场革命简直是为袁度身订做的。
「驱除鞑虏」一直是同盟会最有号召力的旗帜。谁也没有想到这麽快就实现了,以後
的路该怎麽走,好像一下子失去了方向。再没有什麽东西可以把昔日与「鞑虏」斗争的同
志凝聚起来,於是,分裂便不可避免了。
导致分裂公开化的关键,是国家政治体制的问题。
3月3日,同盟会在南京举行大会,照例又成了一次吵架大会。对政党政治一往情深的
宋教仁认为,既然革命已经成功,同盟会就应该变成一个公开的政党,从事宪法国会的运
动,代表国民监督政府。
这是一项非常重要和正确的政治主张。
但在帮会里混久了的会员们则竭力反对,他们认为「革命目的尚未达到,党中还应该
保持秘密工作,不宜因侧重合法的政治竞争而公开一切」。胡汉民把宋教仁等「组党派」
称为右派,而「帮会派」则称为左派。左右两派已俨然对立。
在制定约法的问题上,胡汉民和宋教仁大开舌战。宋教仁主张中央集权,胡汉民主张
地方分权。胡是孙文的代言人。孙文虽然还没有放弃美国的联邦制,但他所争持的重点,
已由大权独揽的总统制,转向地方分权了。
宋教仁认为,起义以来,各省纷纷独立,中央形同虚设,如果不改变这种状况,势必
天下大乱。而且只有中央集权,国力才能振复,日本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中国地大而交通不便,」胡汉民反驳说,「满清末年就是一味想集权,挽救颓势,
结果造成中央有权而无责,地方有责而无权。况且中国变君主为共和,不能和日本相比。
美国十三州联邦,共和既定,也没有分裂。」他特别提醒大家,「这次中国革命的大火,
并未烧到北京,那里还是几千年封建专制老巢。如果对他们的野心不加防范,共和马上就
完蛋,还谈什麽富强?」
宋教仁说:「你不过是怀疑袁世凯罢了。改总统制为内阁制,则总统政治上之权力至
微,就算他有野心,也不得不就范,无须以各省监制。」
胡汉民说:「内阁制完全依靠国会,中国国会本身基础,非常薄弱,一旦受到压迫,
根本无力反抗。今革命势力在各省,而专制余毒,积於中央,此进则彼退,其势力消长,
专制与共和互为倚伏。」《胡汉民自传》。存萃学社编集《胡汉民事迹资料汇辑》(第一
册)。大东图书公司,1980年版。
两人相持不下,由孙文出面调停,建议在中华民国临时约法上加上一条:「中华民国
主权属於国民全体」。一来可以表明革命的意义所在,二来也可以防止个人窃国。这固然
是人人都可以接受的,但一纸具文,是否有效,却殊堪怀疑。以一笼统口号,掩盖了一场
至关重要的辩论,对政治前途未必有利。
3月11日公布的《中华民国临时约法》,对当初在汉口订立的组织大纲,作了重要修
改,由美式总统制改为法式内阁制。革命党解释,武昌首义,各省响应,当时的情形有类
於美国的13州联合,所以宜仿美国采取总统制;现在各省已告统一,宜建单一国家,所以
要学法国的内阁制。说穿了,无非是总统制有利於孙文独揽大权,便宜施政;而内阁制则
是要钳制袁世凯,防止他独揽大权。
第17节:第二章坐失良机(3)
国家政制这麽严肃重大的事情,也随便因人而易,可见「民主共和」的血清,在胚胎
中就已经受到了污染。
迎袁专使合影:汪精卫(左一)、刘冠雄,左四起为魏宸组、蔡元培、钮永键
两天以後,袁世凯当选为临时大总统。临时政府派汪精卫、蔡元培、宋教仁等人为专
使,北上请袁世凯到南京就职。但是,幻想迅速破灭。袁世凯支吾其词,就是不肯动身。
2月29日晚,北京发生兵变,乱兵抢掠多家商舖。流弹从南方使者下榻的旅馆上空呼啸而
过。袁世凯正为找一个拒绝南下的理由挠破头皮,这场兵变真是及时雨,老袁大喜过望,
连呼「天助我也!」
袁世凯借口坐镇北方大局,拒不南下。汪精卫、宋教仁诸人惊魂甫定,亦同意了他不
到南京就职。
1912年4月1日,孙文正式卸任。偕同胡汉民、汪精卫、廖仲恺等人离开南京,辗转南
下。4月24日孙文抵达香港,换乘兵轮,次日下午抵达广州。省城万人空巷,热烈欢迎这
位下野总统。
孙文的南下,对於北方政府来说,喜忧参半。孙文一再表示,下野之後将致力於中国
的铁路建设。但袁世凯不敢肯定,这位洪门大哥,是否真的会一门心思去修铁路,还是韬
光养晦,蓄势待发?为了摸清孙文的底牌,袁世凯邀请他到北京一晤。孙文慨然答应了。
8月18日,孙文启程北上。8月24日,由天津入京,受到极其隆重的欢迎。当他乘坐的
专车驶入前门车站时,军乐队奏着欢快的乐曲,儿童队伍唱着欢迎歌,礼炮轰鸣,人们挥
动着帽子,掌声雷动。孙文乘坐一辆金碧辉煌的朱轮马车,车内衬着黄缎,驾以白马,前
有30名骑兵开路,後有几十名军警拥护,从正阳门直入迎宾馆。
继孙文晋京之後,黄兴、陈其美等人也联袂北上。南北巨头举行了十几次会谈,话题
无所不包,但最重要的还是经济问题。孙文向袁世凯谈到了引进外资、修筑铁路、平均地
权等问题。袁氏乃官场上的千年老道,对孙文所说的,一律点头称是。
在一次宴会上,孙文豪情万丈地举杯对袁氏说:「愿袁大总统练200万精兵,孙文造
20万里铁路!」白蕉《袁世凯与中华民国》。《近代稗海》(第三辑),四川人民出版社
,1985年版。这20万里铁路,并非信口开河,孙文在众多场合,都一再宣称他打算花10年
时间,筑20万里的铁路线,纵横五大洲之间。他的计划是由十大公司自行借外债。铁路初
归民有,40年後收归国有。事权不落於外人之手,国家不负债务,到期收路,不出赎资。
铁路是国家经济的命脉,如果一位下野总统能够放弃长期积累下来的政治资本,去从
事铁路建设,亦不失为一桩垂范千秋的美事。不过他的计划太夸张了,中国的铁路,直到
1982年(即孙文提出该计划70年後),才修了五万公里(10万里)。
9月16日,孙文、黄兴和袁世凯共同协商,制定了八项《政治纲领》:一、立国取统
一制;二、主持是非善恶之真公道,以正民俗;三、暂时收束武备,先储备海陆军人才;
四、开放门户,输入外资,兴办铁路矿山,建置钢铁工厂,以厚民生;五、倡资助国民实
业,先着手於农林工商;六、军事、外交、财政、司法、交通皆取中央集权主义;七、迅
速整理财政;八、竭力调和党见,维持秩序,为承认之根本。
这八项纲领,条条在理,但对许多涉及民主共和政体的关键问题,如行政与立法的关
系、国会的地位、政党的地位、司法独立、军队国家化等等,却无明确说明。孙文和袁世
凯还达成了一项君子协定,即南方对北方的中央行政不加干预,但北方对南方在经济建设
方面的用人也不要干预。
表面看来,北方搞政治,南方搞经济,各干各的,井水不犯河水。但天底下哪有这样
的政治?南方既没有从事经济建设的环境,也没有这方面的人才,更没有任何切实可行的
计划。这种空口白话,双方都不会当真。一切只是纸上谈兵,微弱的光芒一闪即逝。
留在北方的宋教仁,几乎是孤军奋战。他日夜忙於组织政党,这倒是一件实实在在的
事情。袁世凯一向很看重宋教仁的才干,视同子侄,早在辛亥革命前就想招揽他入幕,只
是双方没有谈入港。宋教仁以为有了政党就可以和袁氏抗衡。在原来同盟会的核心层中,
他是唯一致力於使同盟会摆脱帮会影响和草莽英雄形象的人。
第18节:第二章坐失良机(4)
黄兴则自鸣清高,扬言「功成身退,解甲归田」;孙文也采取以退为进的办法,主张
将国事完全交给袁世凯,同盟会从事社会事业。1912年10月,孙文成立了一家铁路总公司
,制订了一个耗资五亿元,修建一万英里铁路的空中楼阁方案。他劝胡汉民和陈炯明合作
,把广东建成一个模范省。
与宋教仁的活动相呼应,陈炯明是一位在基层推动地方自治和民主建设的急先锋。他
热情高涨,把模范省当成了自己的职志,在广东又是禁烟,又是禁赌,又是剿匪清乡,又
是振兴商务,整顿交通,拆除街闸,安装路灯,疏通城市排水系统,忙得不亦乐乎。
到了这年的秋天,宋教仁的努力似乎有了结果。在他的奔走撮合下,统一共和党、国
民共进会、共和实进会、国民公党和同盟会终於合并而成一个大党——国民党。
宋教仁
由同盟「会」变成国民「党」,是一个进步。宋教仁追求的,不仅是名义上的改变,
还要有实质的进步。後人批评宋氏援引大批官僚政客入党,以造成表面声势,结果把腐败
的空气带进党内,致使国民党自创立伊始,其宣言党纲,以及人员,完全失去革命的主义
和精神。其实,宋的原意并不是要搞五党合一,而是要解散同盟会,另造一个新党,但受
现实条件所限,只能先走这一步。
在宋教仁看来,政党的意义恒不限於「革命」二字,欧美式的政党,纯以政见结合,
并没有严密的纪律约束,与後来俄国的列宁式政党,是南辕北辙两回事。宋教仁的理想是
走欧美的代议政制道路。孙文并不喜欢这个大杂烩党,虽然大家公推他当国民党的理事长
,但他以要埋头修铁路为由,把职务交给宋教仁代理了。
宋教仁相信有了这个大党,就能控制国会,制约总统。国会正式开会时,议员主要来
自国民党、民主党、统一党和共和党,但後三党的人数加在一起,仍不及国民党多。国民
党稳居国会第一大党的位置。当时「北京之国民党,以所谓参议院派者占中坚,十八九皆
宋派也。」着名政论家黄远庸感叹,「故北京之国民党本部,平心而论,实渐近政党之模
型」。黄远生《宋遁初君死後之观察》。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中华民国史研究
室主编《民初政争与二次革命》(上编),上海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宋教仁以为在这
场角逐中,已经稳占上风,因此开始到处发表演说,以在野反对党自居,公开指责袁世凯
的种种劣迹,同时宣扬自己的政治主张。
宋教仁的组党和基层竞选活动,卓有成效,开创的局面,真有些气象万千,是中国有
史以来最具现代民主色彩的事件。然而,中国这个有两千多年帝制历史的国家,又岂是一
朝一夕可以走上民主共和之路的?历史学家常说,袁世凯搞帝制搞得走火入魔,其实,走
火入魔的不是袁世凯,而是宋教仁。作为一个政治家来说,他对自己的对手一无所知。
1913年3月21日,当宋教仁和国会议员乘搭火车北上时,在上海车站被人开枪行刺。
宋教仁腰部中了一枪,大叫一声「有人刺我!」就倒了下去。
凶手逃进了夜幕沉沉的街道,消失无踪了。前去送行的黄兴、陈其美、廖仲恺等人急
忙把他送到靶子路沪宁铁路医院抢救。但因为子弹有毒,终告伤重不治,年仅32岁。他的
最後遗言是:「我为南北和解的苦心,被人误解,真是死不瞑目!」
宋教仁以推行民主实验开始,以进了烈士祠告终。呜呼哀哉!
追查凶手很快发现,幕後人竟是现任内阁总理和内务部一名官员。租界巡捕房把疑犯
抓获,移交江苏都督程德全,由中国法院审理。这一重大政治丑闻,显然牵涉到袁世凯。
大胡子程德全把证据统统对外公布了。黄兴一时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曾想「以其人
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暗杀手段对付袁世凯。
孙文自辞职後,一直耿耿於怀,憋着一肚子气,这时终於有理由爆发出来了。上海车
站那一枪打响时,孙文正在日本,他立即结束行程,赶回国内,25日抵达上海。当天召开
党内高干会议,孙文斩钉截铁地说:「事已至此,只有起兵。因为袁世凯是总统,总统指
使暗杀,则断非法律所能解决,所能解决者只有武力。」《孙总理训词》。《国民党周刊
》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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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第二章坐失良机(5)
但这时黄兴已冷静下来,改变主意了,他认为现在是民国,是法治时代,宋案可由法
律解决,不应诉诸武力。他建议向北京要求成立特别法庭,公审宋案。江苏省辖下的上海
地方检察厅,已两次发出传票,要求国务总理到厅作供。这在中国近代史上,乃绝无仅有
之事。如果国民党能坚守法律,利用强大的社会舆论,把袁世凯逼入法律范围内,对推进
民主、法治,未尝不是好事。
但孙文对法律嗤之以鼻,根本不相信它有任何作用。宋案只是一个导火索,其实早在
袁世凯还没上台时,孙文就已经准备将来要推翻他了。在清末民初崛起的那一代革命者,
恒有一种观念,认为破坏与建设是两回事,一定要先把旧的彻底破坏了,把地面打扫乾净
了,才能开始建设新的。因此,孙文终其一生都觉得破坏没有完成,至死还是「革命尚未
成功」,所以建设也就无从谈起。像宋教仁那样,以建设作为破旧的手段,寓破於立当中
,反而被视为远水不救近火。
现在,南北两造,恩断义绝,立即发动「二次革命」的时机,已然降临,由江西、湖
南、安徽、广东、福建五个由国民党控制的南方省份兴师讨袁。速战速决,出其不意,攻
其不备。同时联合日本,对袁世凯政府施加压力,增强革命的声势。
文武两派争论不定,在孙文的一再坚持下,他们打了一份电报给湖南、广东两省,徵
求意见。结果两省的反应,颇出孙文意外。湖南固然对动武一口拒绝,还滔滔不绝,历数
不宜用兵的若干理由;而广东的财政一团糟,饷械俱穷,公私交困,胡汉民要维持下去,
已属不易,哪里还有余勇可贾?政法学堂毕业的陈炯明,力主循法律途径,解决政治危机
。在追悼宋教仁大会上,他指出:「现在为法治之国,政府倘有违法行为,皆得以法律范
围之。所望此案与政府无关系。如果有关系,吾人须以法律对待之。凡属国人皆应表同情
,以维持国民权利。」陈炯明《在国民党粤支部追悼宋教仁大会上的演说》。段云章、倪
俊明编《陈炯明集》(上卷),中山大学出版社,1998年版。
没有陈炯明的支持,胡汉民动弹不得,但为了表明立场,他还是和湖南都督谭延闓、
江西都督李烈钧、安徽都督柏文蔚联名通电,抗议中央向外国非法借款和指出宋案与袁政
府的牵连。
孙文得不到党内同志的支持,怒不可遏,声称要亲自到日本寻找日本政府的援助。黄
兴对此更不赞成了,依靠外援来反袁,「是不容易得到国人谅解的」。李书城《辛亥前後
黄克强先生的革命活动》。全国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编《辛亥革命回忆录》(第一辑),
中华书局,1961年版。这无疑是一个吃砒霜拉屎去毒狗的计策,所幸没有实行,否则,国
民党将遗臭万年矣。
结果,反对动武,争取法律解决的意见,在党内占了上风。
然而,南方一方面很清楚自己没有动武的本钱,但一方面又不停摆出动武姿态,甚至
以「粤省兵尚充实,械亦精利,军心团结。谁为祸首,颠覆共和,当与国民共弃之」的激
烈通电引自邹鲁《回顾录》。岳麓书社,2000年版。,向北方直接叫板。袁世凯亦撕破面
皮,公然威胁说:「彼等若有能力另组政府者,我即有能力毁除之。」黄远生《最近之大
势》。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中华民国史研究室主编《民初政争与二次革命》(
上编),上海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
从5月开始,北京政府陆续调军队南下,准备兵戎相见。6月14日,袁世凯下令免去胡
汉民本兼各职,调为西藏宣抚使,而以陈炯明为都督。江西都督李烈钧也被免职。
胡汉民在台上时,以广东没有动武的实力答覆孙文,如今下台了,却力劝陈炯明立即
组织讨袁军队,兴兵造反。但陈炯明犹豫不决,他深知战端一开,不仅赌不会再有人禁了
,下水道不会再有人疏通了,市场的清洁卫生不会再有人管了,模范省将化成泡影,而且
共和政治的理想亦必毁於一旦。6月20日,胡汉民通电辞职,满怀失望离开了广州。
第20节:第二章坐失良机(6)
7月5日,袁世凯先发制人,派军队开往江西。渔阳鼙鼓,警号频传。南北战火一燃,
从此天下荡覆,群雄虎争,所谓「共和的根本在法律」,便不可复问了。7月12日,湖口
宣布独立。三天以後,黄兴赶到南京,出任江苏讨袁军总司令。时局演变至此,撕破龙袍
是死,打死太子也是死,陈炯明只好在广东宣告就任广东讨袁军总司令。
战争终於爆发了。
【贰】中华革命党是孙文在经历一连串的失败之後,再次援引秘密帮会的形式来组织
革命。也许这是一种更为得心应手的形式。
在北洋军的攻势下,国民党的抵抗顷刻瓦解。广东并没有直接卷入战争。陈炯明宣告
广东独立後,银业行、金铺行、生药行、南北行、冰行、洋参行、入口洋货行、米行等,
纷纷表态,反对独立。市面纸币由兑白银八成,急跌至三成左右,无辜小民,惊恐万状,
开往香港的船上,难民满坑满谷。
陈炯明在独立後的第17天,就被倒戈的部属所逐,仓皇出逃,以致故垒尽失。副护军
使龙济光的军队从西江顺流而下,打着拥护中央的旗号,广州乱成一团。
当时胡汉民、朱执信在上海协助陈其美作战,但失败来得太快了,杀虎不成,反被虎
伤。8月2日,当北洋军向讨袁军最後一个据点吴淞发动猛攻时,孙文和胡汉民乘坐轮船,
离开了硝烟滚滚的上海,准备南返广东。次日途经马尾,日本驻福州领事馆武官告诉他们
,广东的独立也完了。孙文大失所望,只得临时改变计划,改道前往日本去了。「二次革
命」得道寡助,败不旋踵,则尤使革命党人感觉惘惘然。
国内风声紧急,凡参加「二次革命」的人,武职旅长以上,文职厅长、省议员以上,
一律通缉追捕。孙文、黄兴、陈其美、陈炯明等人,均在通缉名单之内。8月7日,国民党
两院部分议员在北京开会,宣言不变更组织,维持现状,在法律范围内,从事政治活动。
但这不过是一厢情愿,袁世凯已经把柄在手,岂肯轻易放过?11月4日,袁世凯以叛乱为
辞,悍然解散国民党。
袁世凯
两年前袁世凯出山时,曾向朝廷提出六项条件,其中有解除党禁一条,似乎视政党政
治为救国良方,但现在就职还不及一月,便解散了国民党,兴兵讨伐「暴民专制,土匪横
行」的南方。凡是国民党籍的议员要离开北京,必须有五人以上结保,担保离京後不再从
事任何反对政府的活动。1914年1月10日,袁氏复下令解散国会。历史的倒车,一下子开
回到黑暗的专制年代。
宋教仁自民国成立後,对建立民主体制所作的一切努力,至此化为乌有。同盟会肇创
民国,一向备受绅商士民的拥戴,然「二次革命」之後,形象严重受损,信誉跌至谷底,
几被一般人视为「暴徒」、「乱党」。
不少国民党人亡命日本,他们讨论起失败的原因时,难免互相指责,意见纷纭。孙文
和黄兴之间的裂痕,愈来愈深。也许两位伟人也不想从此分手。黄兴把东京的党人召集在
一起,提出四个问题让他们研究:一、国民党为什麽会失败?二、国民党在政治上和军事
上为什麽会处於被动地位?三、敌我双方力量的对比究竟如何?四、今後的革命纲领和倒
袁策略是什麽?
这次会议没有演变成公开的对骂。大家坐而论道,第一个问题是由於国民党组织不纯
,鱼龙混杂,意志薄弱。第二个问题是由於没有掌握军队。第三个问题,袁世凯手里有北
洋陆军和一大批丧心病狂的贪官污吏。至於最後一个问题,同盟会成立时有三民主义作纲
领,改组後宋教仁为了迎合温和派,把政纲降低至与进步党相差无几,今後必须恢复三民
主义政纲。但他们没有涉及到一个关键问题:以武力代替法律,到底是对还是错。
孙文对那个由宋教仁搞出来的国民党失去信心,他要重组一个政党,一个对他绝对忠
诚的政党。黄兴和很多党人都不以为然,他们觉得孙文把自己的位置摆得太高了。而且自
从民国成立以後,他们对帮会那一套已经深感厌恶。
第21节:第二章坐失良机(7)
1913年秋,孙文在东京发起中华革命党,每个入党的人都要在一份誓约上按上指模。
誓约要求人们「愿牺牲一己之身命自由权利,附从孙先生,再举革命……如有二心,甘受
极刑」,看上去完全是秘密帮会帮规的翻版。
一场风波平地而起。党人们对此交口指责,他们互相询问,为什麽要对孙文个人效忠
?为什麽要采取按指模这种帮会式的入党仪式?黄胡子断然表示,对个人效忠是不平等,
盖指模是形同侮辱,两者都不能接受。「加入中华革命党要打指姆印,无论如何不能同意
!」柏文蔚《五十年经历》。《近代史资料》总40号。
孙文解释说:「革命必须有唯一的领袖,然後才能提挈得起,如身使臂,臂使指,成
为强有力的团体人格。革命党不能群龙无首,或互争雄长,必须在唯一领袖之下,绝对服
从!我是推翻专制,建立共和,首倡而实行的人,如果离开我而讲共和,讲民主,则是南
辕北辙。忠心革命的同志不应作『服从个人』的看法。一有此想,便是错误。」
孙文愤然指出:「我为贯彻革命目的,必须要求同志服从我。老实说一句,你们许多
不懂得,见识也有限,应该盲从我!我绝对对同志负责任,决不会领导同志向专制失败的
路上走去!我是要以身结束数千年专制人治的陈迹,而开亿万年民主法治的宏基!」
孙文继而告诫大家:「再举革命,非我不行。同志要再举革命,非服从我不行。我不
是包办革命,而是毕生致力於国民革命,对於革命道理,有真知灼见;对於革命方略,有
切实措施。同志鉴於过去之失败,蕲求未来之成功,应该一致觉悟。我敢说除我外,无革
命的导师。如果面从心违,我尚认为不是革命同志,况将『服从孙先生再举革命』一句抹
杀,这是我不能答应的,而无退让之余地的!」
孙文态度极为坚决,认为打指模是昭信誓、验诚实、重牺牲、明团结的必要之举。南
山可移,此案不动。
在中华革命党的总章中规定,革命分为三时期进行:军事时期、训政时期、宪政时期
。又引起了人们的种种猜疑。大家对军事与宪政,分歧不大,但对训政一条,则认为那是
皇帝时代的把戏,以皇帝来训小百姓,革命党既不做皇帝,何来训政?
孙文批评党人:「你们太不读书了,《尚书·伊训》说太甲是皇帝,伊尹是臣子,太
甲年幼无知,伊尹训之不听,还政於桐宫。我们建立民国,主权在民,这四万万人民就是
我们的皇帝,帝民之说,由此而来。这四万万皇帝,一者幼稚,二者不能亲政。我们革命
党既以武力扫除残暴,拯救无知可怜的皇帝於水火之中,就是要行伊尹之志,以『阿衡』
自任,保卫而训育之,使一些皇帝如太甲之『克终允德』,则民国的根基巩固,帝民也永
赖万世无疆之庥。」居正《中华革命党时代的回忆》。《近代史资料》总61号。
显而易见,宋教仁的去世,标志着以一个政党——而不是以某个杰出人物——来治理
国家,实现西方式的民主政治的尝试,已告失败。孙文成为国民党的唯一领袖。现在,尽
管他和南方秘密帮会的关系日渐疏远,但那些秘密组织对他的影响,肯定还将持续一段相
当长的时间;在这期间,他和东部(上海)秘密帮会的关系仍然相当密切,上海青帮大头
子陈其美一直伴随在他左右。孙文并没有打算和帮会一刀两断。这就是说,在孙文的领导
下,中国将不会走代议政制的道路,很可能是实行以领袖人物通过执政党来控制政权,安
排国家的民主进程这一政治方式。
孙文在写给南洋党人的信中,明确表明,他要建立一个帮会组织,而不是现代意义上
的政党:「本党系为秘密结社,非政党性质。各处创立支部当秘密从事,毋庸大张旗鼓,
介绍党员,尤宜审慎。」孙文致陈新政及南洋同志函。《孙中山全集》(第三卷),中华
书局,1981年版。时光彷佛倒流到了兴中会时代。
7月8日,中华革命党正式成立时,黄胡子公开表示不屑为伍,他宁可远赴欧洲,也不
肯入党。李烈钧、陈炯明等人亦纷纷大加反对。他们一致拒绝入党。当时陈炯明在南洋,
孙文几次写信叫他去东京,他都不去。甚至连朱执信这样忠心耿耿的党人,也迟迟没有履
行入党手续。
第22节:第二章坐失良机(8)
为了搞一个折衷方案,胡汉民曾经约了一批党人,在青山町七丁目一番地举行会议,
历时七小时反覆讨论,终於达成协议,将誓约中「附从孙先生」字样,改为「服从中华革
命党之总理」。
本来这是最有希望为众人接受的,但由於陈其美的坚决反对而告搁浅。鉴於他在帮会
的历史和地位,也许他觉得还是秘密帮会那一套更为可靠,对人的控制更为严密,甚至可
能连按指模这类主意都是他给孙文出的——虽然没有证据证明这一点,但他的大半生就是
在帮会中度过的。
在经过将近一年漫长的争吵、辩论之後,当中华革命党正式成立时,党员人数不过
600多人,和九年前同盟会成立的头一年人数差不多。在6月底的选举大会上,孙文当选为
党的总理。
1915年是一个内外交困的年头。1月18日,日本政府委派他们的驻华公使直接向袁世
凯提出了着名的「对华二十一条要求」。
「二十一条」密约摘要
文件共分五号,第一号关於山东问题,把胶州湾和胶济铁路及其沿线采矿等权利让给
日本,开山东各主要城市为商埠,山东沿海一带土地及岛屿概不让与或租借他国等;第二
号关於东北问题,延展旅顺、大连湾和南满、奉安两铁路租借权99年,日本在南满、东蒙
享有土地所有权或租借权、采矿权,延长吉长铁路管理经营权;第三号关於汉冶萍公司各
矿附近的矿山概归日本独占开采和经营;第四号关於日本独占中国沿岸港湾及岛屿;第五
号要求中国政府聘用日本人为政治、财政、军事等顾问,在中国享有土地所有权,合办中
国警察,合办兵工厂,取得武昌至九江南昌、南昌至杭州、南昌至潮州之间铁路建筑权,
划福建为其势力范围等。
多年以後,中华民国总统蒋介石在《中国之命运》一书里,对「二十一条」有这样的
评论:「举凡中国政治、法律、军事、警察、赋税、交通、矿产、盐务、宗教、教育,一
切立国所需文化、国防、经济的要素,在精神与事实上,早已在各国累次所订的不平等条
约中出卖、断送、分割无遗了。『二十一条』乃是把列强所分享的特权,集中而加强於日
本帝国主义者之手,而由他来独占,来垄断罢了。」蒋介石《中国之命运》。台湾,黎明
文化事业公司,1976年版。
消息很快传遍民间。几乎人人都看得出来,这是日本灭亡中国的第一步。在亡国危机
下,革命党再次面临着抉择关头。
一批重要的革命领袖公开表明了态度。黄兴与陈炯明、李烈钧等人联名发表通电,主
张「暂停革命」,立即放弃讨袁工作,一致对外。
直到袁世凯正式承认了「二十一条」之後,为了挽救国家危局,孙文、黄兴、陈炯明
等革命党人摒弃前嫌,求同存异,重新站到了同一阵线上。人们不再犹豫,一些在美国的
党人,也开始动身东归。一场改变历史的暴风骤雨,正在无声酝酿。
9月1日,北京参议院开会时,来自山东、江苏、甘肃、云南、广西、湖南、新疆、绥
远等省区的所谓「公民代表」,纷纷呈递请求变更国体、废民主而立君主的请愿书。
袁世凯称帝时身穿洪宪皇帝装
10月10日,袁世凯下令取消国庆日的所有庆祝活动。
11月20日,全国各省区「国民代表大会」进行了国体问题的投票,全体赞成君主立宪
制。
12月12日,袁世凯申令接受帝位,改民国为洪宪元年。
一幕称帝闹剧,上演得如此之快,令人眼花缭乱。但一切又都在预料之中。第二年的
2月5日——刚好是农历的正月初三,一个沉闷而黯淡的春节——胡汉民从菲律宾回到东京
,发现大部分党人都已经回国了,他也匆匆赶到了上海。讨袁护国战争最先从云南燃烧起
来,有如狂风烈火,从南向北席卷全国。湖南、贵州、浙江、陕西、四川相继独立。国民
党要重返政治舞台了。
陈炯明由香港潜回粤东,1916年1月6日,在惠州召集旧部,成立共和军,高揭起反袁
讨龙(济光)的义旗。在上海指挥反袁战争的是青帮大亨陈其美。他在黑道中有极其崇高
的地位,在上海跺一脚,黄浦滩都得抖三天。他一到上海,就组织了一个帮会式的「十三
兄弟」,专门从事暗杀工作。但他的暗杀工作还未奏效,自己却被袁世凯派来的密探先下
手暗杀掉了。
第23节:第二章坐失良机(9)
1916年6月6日,一心想当皇帝的袁世凯,在全国讨伐声中,带着他的帝王梦,「龙驭
上宾」,一死百了。护国战争结束。黎元洪继任总统,恢复约法,召开国会,议员们联翩
入京。9月8日,胡汉民和廖仲恺联袂北上,代表孙文和总统黎元洪、国务总理段祺瑞商谈
国是。但双方显然都缺乏诚意,会谈了无结果。胡汉民回到上海後,孙文便对他说:「我
将要造反了!」
他的目标如终如一,就是重掌国家政权,不管北洋政府怎麽做,是恢复约法,还是恢
复帝制,来自南方的革命家都是要「造反」的。
陈其美死後,孙文和上海帮会的主要联系纽带就此中断;而作为南方最重要的军事领
袖的黄兴,也不可能再出什麽力了。他回国以後,积劳成疾,10月10日胃血管突然破裂,
延至10月31日去世。
【三】由於发生约法问题,南北关系迅速恶化,孙文发誓一定要推翻北方政府,重掌
国家政权。
1917年,由於发生参战问题,在北方引起了一连串政治并发症:国会解散,张勳复辟
,黎元洪下台,军人横行无忌。民主社会的理想,再一次受到无情嘲弄。
孙文对北方不抱期望,他断言「君主专政之气在北,共和立宪之风在南」,「今日欲
图巩固共和,而为扫污荡垢,拨本塞源之事则不能不倚重南方。」孙文《答广州某报记者
问》。《孙中山全集》(第四卷),中华书局,1981年版。他的见解,可谓一针见血,但
北方固然是君主专政的老巢,而南方也未必有真正的共和立宪。用当时一句流行的话来说
,「南北一丘之貉」。中国的悲剧,殆在於此焉。
孙文和海军总长程璧光在上海会面,他们是广东香山(今中山)的同乡。海军在北洋
军队里是庶子,与嫡子陆军没法相比,多年受克扣军费、军饷之苦也受够了,於是,程璧
光在7月22日宣布海军自主,提出拥护约法、恢复国会和惩办复辟祸首的三大主张。率领
十几艘军舰,启碇南下,远赴广东。孙文、廖仲恺、朱执信、何香凝等人也一同前往广州
。轰轰烈烈的护法运动,於焉开始。广东人再次显示了他们的反叛精神。
任陆海军大元帅时的孙文
8月25日,南下护法的旧国会议员150多人,在广东省议会成立非常国会,组织中华民
国军政府,推举孙文为陆海军大元帅,广西军阀陆荣廷、云南军阀唐继尧为元帅。但陆、
唐二人都不肯就职。军政府从一开始就暴露出先天不足的病徵。
最迫切的问题是军队。如果堂堂陆海军大元帅,连一支可供驱使的陆军都没有,那真
是笑掉人家的下巴。但现在确实没有。
然天无绝人之路,这时朱庆澜省长恰好受到广西人——所谓「桂系集团」——的压迫
,他们借口他是北方委派的官员,不宜在护法旗帜下任省长,要赶他下台。朱省长的警卫
军原来是陈炯明的旧部,被桂系收归督军署直辖,朱在离任之前,把最後的20营亲军拨给
了陈炯明接收,名义上是海军陆战队。这支军队日後证明是至关重要的。
10月27日,北京政府下令陆荣廷出任广东督军,由莫荣新代理。这两人都是绿林出身
的草莽英雄。广西的十万大山一向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土匪窝。
胡汉民在向桂系争取那20营省长亲军时,曾拍胸口保证,决不留在广东,一定向外发
展。事实上,这支军队如果不趁早走开,最终也会被消灭。12月2日,孙文以大元帅名义
,任命陈炯明为援闽粤军总司令,邓铿为参谋长,率军攻打福建。1918年元旦过後,他们
便收拾细软,匆匆开往汕头。人们普遍有一种逃出樊笼的感觉。
这时,不仅南北形同水火,南方内部亦一团混乱。孙文打算在广州成立临时政府,选
举总统,然後「荷戈援桴,为士卒先」,以武力统一北方。他豪气干云地表示:「若论南
北之实力,南方必占优胜……历次战争,南方之师皆能以少数胜多数也。」孙文《对广州
各报记者的谈话》。《孙中山全集》(第四卷),中华书局,1981年版。但事实上,最大
的阻力,并不来自北方,而是南方自己。桂系坚决反对成立正式政府,更反对选举总统。
第24节:第二章坐失良机(10)
孙文深受掣肘,一怒之下,竟发动武装政变。他集合了一群血气方刚的军人,号召他
们去推翻军政府属下的桂系省政府,他甚至亲自指挥海军向督军署开炮。但军队没有服从
他的命令,程璧光也不同意海军卷入这种内讧中。
时隔不久,程璧光就在广州长堤被人开枪暗杀。刺客是孙文手下最得力的干部朱执信
派去的。朱执信和帮会的关系一向密切,可以说是孙文和南方帮会之间的联络人。程死後
,胡汉民执笔起草讣电,数易其稿,写到动情之处,涕泪皆下。原稿中并无提及缉凶,朱
执信亲在电文中加上「现在严缉凶手」一句。
帅府没有预计到暗杀一名海军总长,会引起什麽後果。春分前後,改组军政府的呼声
,渐渐由远而近,升腾高涨,孙文仍不为所动。4月,国会使出杀手镧,由一批军政大员
联名通电,提议改大元帅制为七总裁合议制。他们要削弱孙文的权力。在这批军政大员中
,包括孙文的老朋友,德高望重的外交家伍廷芳。这就像一颗炸弹在孙文的後院爆开,产
生惊人的震动。
在孙文周围的人,分成两派,一派主张联合一切粤系武装与桂系对抗;另一派则主张
对桂系暂时妥协。胡汉民、汪精卫都属於这一派。
4月10日,国会提出改组军政府大纲案。当天派了三批代表分别去徵询帅府、督署和
海军办事处的意见。莫荣新和海军方面,对改组当然是喜形於色。然对於孙文来说,5月
20日,是一个阴暗的日子。非常国会不顾孙文反对,选举了七名总裁,孙文的票数排行第
四。这位被强行削权的大元帅决心离开广东。
一切得从头开始。
孙文乘坐信浸号轮船,黯然离开广东,经日本转道前往上海。一批忠实党员如胡汉民
、戴季陶、廖仲恺、朱执信都在他的周围,奉孙指示,专心研究中小学教育问题。孙文也
以眼病为由,过着几乎是半隐居的生活。他们的策略,表面按兵不动,实际上伺机待变。
他们把最後的希望寄托在陈炯明身上。
粤军开赴潮汕地区後,迟迟没有开入福建。尽管孙文函电促驾,急如星火,但陈炯明
却举棋不定。他想在东江招兵买马,扩充军实,建立一个独立的政治区域。孙文心急如焚
,派帅府参军蒋介石到粤军总部,督促和参与制订援闽作战计划。
经过数月筹谋,陈炯明终於大起三军,自任中路,许崇智、邓铿分任左右指挥,麾军
攻入福建。其势锐不可当,攻城略地,指东打西,闽军无不胆寒。不久,粤军在闽南开辟
了一个拥有26个县的护法区。陈炯明驻节漳州,以龙溪为县治,自任军民两政长官。粤军
的大胜,在未来的停战谈判桌上,为南方争取了一个重要的筹码。
1918年9月。北方国会选举徐世昌为大总统,南方立即表示否认,同时宣布由军政府
代行国务院职权,摄行大总统职权。中国出现南北两个政府了。美国驻广州领事向军政府
提出说帖,劝告双方速息内争,自谋统一。实际上是向南方施加压力。南方政府作出积极
的回应。11月22日,表示愿意停火,和北方举行谈判。
前线的枪声平息了,和平的呼声甚嚣尘上。孙文如果不参与和平运动,将被排斥在政
治舞台的中心以外。这又是一次痛苦的选择。
11月30日,七总裁联名致电徐世昌,提议以上海租界为南北谈判地点。依照辛亥前例
,由双方各派相等人数的代表,委以全权,克日开议。国务总理钱能训答覆说:「会议商
决的是内政问题,不宜在行政区域之外。」他提议改在北洋政府控制下的南京。
关於地点的争论持续了近两个月,南北双方互不让步。
在代表问题上,南方政府内部也争持不下。陆荣廷早就表示,南北都要以国事为重,
不纠缠於国会问题。这和徐世昌、钱能训的主张不谋而合。所以,北方俨然只以陆荣廷为
交涉对手,把坚持首先解决国会问题的孙文排斥在外。
南北议和,唐绍仪与伍廷芳在上海会面
唐绍仪从国外回来,他也是七总裁之一,在外交界享有盛名,和徐世昌又是结拜兄弟
,一到广州,他就宣布议和总代表人选如果不徵求他的同意,以後对军政府的一切事务概
不负责。在国民党和一些政客团体的支持下,唐绍仪当上了南方议和总代表。
第25节:第二章坐失良机(11)
胡汉民作为唯一的国民党代表,加入了南方议和代表团。但显而易见,他的意见是不
会受人重视的。
北方的代表团在朱启钤——一位由於参与了洪宪帝制而名声不大好的政客——率领下
,到达南京。南方代表团比他们晚一个月到达上海,但决不去南京。在他们的坚持下,北
方只好同意在上海举行谈判。
漫长的讨价还价开始了。在正式场合,双方只能由总代表发言,其他代表的意见必须
在非正式场合递交给自己的总代表。胡汉民是唯一主张先解决国会问题的人,他显得孤立
无援。
谈判两个多月,双方基本上没有谈及国会这个话题。孙文大失所望,但这也在他的意
料之中。他指示胡汉民,如果「他日争之不得,则只有辞职一个办法」。本来他对南北和
谈就没有什麽兴趣。胡汉民也对汪精卫说:「我看中国的真正和平,还离得很远。上海和
会,干不了什麽事。」
他们都在期待着。
秋天,西风满树,衣袂生凉。期待中的否极泰来,终於佳音天降。
1919年春至1920年秋期间,陈炯明以高涨的热情,在闽南推行他的政治实验。积极训
练军队,整饬军纪,改良币制,修筑公路,整理教育,派遣青年赴法、美、英、日留学。
创办《闽星》杂志和《闽星日刊》,提倡社会主义,推动新文化运动。又常常邀请朱执信
等人,到漳州讨论学术,研究新思潮的发展趋势。1920年元旦,《闽星日刊》以「红年大
热」为标题,祝贺苏联十月革命成功。他不但赞成「五四运动」的宗旨,而且在闽南付之
实践,为闽南护法区赢得了「模范小中国」的美誉。
朱执信
1920年8月12日,陈炯明在漳州誓师回粤,驱逐桂系,实行粤人治粤。这支曾经忍辱
含垢、离乡背井的粤军子弟,要杀回江东了。孙文命令他手下的人迅速南返。9月,朱执
信在策动东江军队倒戈时,不幸被乱兵开枪打死。胡汉民闻讯,悲痛万分,挥泪长吟:「
盗犹憎主谁之过,人尽思君死太轻。」
朱执信的去世,在近期来说是国民党的重大损失,他们少了一位非常高效率的实干家
。从长远来说,则使国民党和南方帮会的关系渐渐淡化。
11月1日,粤军攻克广州。当时陈炯明还在石龙,立即致电孙文,请他速回广东,主
持大局。在粤军入城宣言中,陈炯明再次表明与孙文共筹善後的立场。11月1日,军政府
委任陈炯明为广东省长兼粤军总司令,并宣布裁撤广东督军。11月2日,陈炯明回到广州
。省议会推举陈炯明为广东省长。
陈炯明并不仅仅是一介武夫,他的政治理想显然远远超越了许多国民党人,他对於中
国现状和前途的观察,也比许多国民党人更加深刻。他认为广东远离北京,中央绠短汲深
,这是非常有利的地理位置,完全可以而且应该实行自治,把广东建设成全国的模范省。
陈炯明在广州设立现代化市政府,任命孙科为广州市长。继广州成立市政厅之後,海
口、高州、北海、江门、惠阳、汕尾等地的市政厅(局)也先後成立。各地拆城墙、修道
路、筑公园,推行市政建设,进行得如火如荼。
政府还规定,所有医生(不论中西医)均须注册,方能执业。所有机动车、人力车、
汽船、民船,亦须注册;市民生死婚嫁,都要实行登记注册;酒肆旅馆戏院和公共娱乐场
,要执行政府颁布的卫生规则;卫生局每天派人打扫街道,疏通改造市内排水管和沟渠;
举办卫生知识展览,印制了许多宣传食物卫生的小册子,逐家逐户派发。
1921年,短暂的和平时期,给了陈炯明一个尽展抱负的机会。他热心推行地方自治,
实行县长民选;设立「经济调查局」,发展地方实业;邀请陈独秀南下主持「广东省教育
委员会」,推进广东教育事业;举办「广东第一次全省美术展览会」,并亲自担任会长,
请着名画家高剑父为筹备主任,推动广东文化事业发展;实行司法独立;禁烟禁赌;省议
会还一口气制定了《广东省自治条例》、《县自治暂行条例》和《广东省宪法草案》等法
例。
第26节:第二章坐失良机(12)
劫後余烬的广州城,顿时焕然一新,呈现欣欣向荣之态。陈炯明的事业水银柱,迅速
窜升至顶点,他个人的声望,亦如日中天。全国教育会发起人之一的黄炎培,在游览广州
之後,感慨良多,写了一本小册子,盛赞其耳闻目睹的新景象。他归纳出广州在五个方面
的变化:
一、尊人道。如严禁警察无故鞭打人力车夫。
二、言论自由。广州市日报有33家之多,虽有指斥当局,甚至倾向北洋政府的,也从
未加以干涉。
三、整风纪。如严禁妓女私入旅馆卖淫,厉行禁吸鸦片。
四、一方面提倡工会,一方面劝戒罢工,同时积极推行工人教育,设立工人补习学校
。
五、卫生行政方面,特聘专门人才,以科学的方法,锐意改革。如对医院、化验室、
屠场、市场、浴场,以及药品、食料、饮料、茶楼、酒馆、牛奶房、剧场的管理,对妓院
的检查和取缔。黄炎培《一岁之广州市》。上海商务印书馆,1922年版。
「五四运动」後,一些文人学者认为,既然南北政府都无力统一全国,与其连年征战
,不如各省先行自治,把自己的事情办好了,再实行联省自治。如此便可以不靠武力而最
终实现全国统一。北美13州独立战争後,经由11年高度地方自治的「邦联」,进而建立「
联邦」的历史范例,似乎为久经战祸、渴望和平统一的国人提供了另一可行选择。
联省自治的主张一经提出,不仅风靡南方各省,而且迅速波及北洋政府治下的北方省
份。《太平洋》杂志有一篇文章,对当年倡导联省自治地区的分布,作了一个简明的介绍
:「欲收拾现在时局,统一南北,亦惟联省自治可以成之。盖主张联省自治,已为各省人
民普通之心理。湘浙粤桂川滇黔闽苏皖赣鄂,以及奉吉黑,或省宪已实施,或宪草已成功
,或制宪正在进行之中,或人民已有主张联省自治之表示。」唐德昌《联省自治与现在之
中国》。引自胡春惠《民初的地方主义与联省自治》,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1年版。
谭延闓
东三省的联治,只是出於战争失败後,一种闭关自守的策略而已,并非真正附和自治
主张。真正热心推行联治的是东南各省,1920年7月,湖南谭延闓一鸣惊人,倡言「还政
於民」、「湘人自治」,打响联省自治第一炮。
当时知识界有一种论调,希望把政治制度还原到辛亥革命时的原状,从头再来。1920
年代,无政府主义在中国风行一时,许多知识分子为之着迷。联省自治运动实际上也有无
政府主义的印记。用章太炎的话来说,辛亥革命後「起初未有中央政府,各省何等一致?
自设有了南京政府,就闹出争端来了。这样看来,分离反是统一之母,统一反是涣散之源
」,因此,他对湖南寄予极高的希望,甚至亲自到湖南,给谭延闓打气。
为什麽湖南会成为焦点呢?章太炎提到很重要的一点,就是「绅权」的发达,他说:
「南方六省,只有湖南是交通便利的地方,只有湖南是文化最高的地方。所以湖南负的责
任比各省更重。如提倡自治一节,湖南向来本有绅权,本与各省专制不同。今日更进一步
,由绅权变为民权,总比各省要容易些。」他在长沙演讲,激励三湘人士:「但望湖南人
士不要妄自菲薄,以为民权断非中国所可行,北方不是南方所能倒。如存了这种意见,就
辜负各省人民的期望了。」言下之意,南方是有能力扳倒北方的。
然而,知识界希望通过联省自治,在中国实现「民治」,而各省军政当局所倡议的联
治,却大多是「军治」。两者南辕北辙,背道而驰。
谭延闓宣言自治时,广东还是桂系的天下,等到章太炎去湖南时,广东已被陈炯明收
复,陈氏对联省自治心驰神往,在他治下的广东,成为联治运动的中坚力量。但陈氏头上
还有一个军政府,这就决定了他很难做到真正的「自治」。尽管章太炎轻蔑地说,这个军
政府是无用的长物,「存灭无关轻重,假如广州军政府不倒,不妨以罗马教皇相待」,《
大公报》1920年10月21日。但孙文并不仅仅满足於做一个精神领袖,他的理想是成立一个
正式的中央政府,由他担任总统,领导全国革命。
第27节:第二章坐失良机(13)
1919年10月,孙文把中华革命党改名为中国国民党。比宋教仁的国民党多了中国二字
,以示区别。1921年1月12日,非常国会在广州复会,选举总统之议,响彻云霄。孙文号
召国民党人,像推翻清政府、袁世凯那样,再发动三次革命、四次革命,来推翻北洋政府
。
对此主张,陈炯明心既非之而口亦不是。他认为:依总统选举法,总统由两院联席选
出,出席议员至少须全部的三分之二,即580人才能举行选举总统会,现在广州的旧国会
议员才两百多人,还不够原众议院人数的一半,且实行记名投票,岂不是自毁法律?和北
方毁法,又有何本质不同?一旦广东成立正式政府,南北之间将再次陷入战争之中。什麽
地方自治,什麽建设模范省,统统变成镜花水月。
孙文则批评陈炯明的「保境息民」,实怀有私心,是想关起门来做山大王。双方围绕
总统问题,互相扯皮,龃龉丛生,最终以陈炯明让步告一段落。
1921年4月7日,两百多名议员召开非常国会,表决通过了中华民国政府组织大纲,只
规定了大总统的产生和权限,却无任期,也无规定政府的组织结构。一切政务、军务、内
阁任免,均由大总统「乾纲独断」。国会开会前,陈炯明曾询问胡汉民,今天是否要选举
总统?胡汉民回答:「只是国会开谈话会。」
但会议突然宣布选举总统,并采用记名投票方式。「各(议员)皆目瞪口呆,及至分
派选票时,多有先行避席者,均被关闭议场,硬要写选举票」。2《华字报论孙总统未敢
就职原因》。政协广东省文史资料委员会等编《有关陈炯明资料》。1965年油印本。引自
段云章、沈晓敏编着《孙文与陈炯明史事编年》。广东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结果孙文
得218票,陈炯明得三票,废票一张。孙文当选为中华民国大总统。
下午5时,胡汉民忽然打电话给陈炯明,作吃惊状说:「想不到今日竟选出孙总裁为
大总统,孙总裁也不知道有其事,如何是好?」2
4月8日,粤军将领举行秘密会议,商量阻挠选举总统的办法。当天,由湖南首先发难
,以省教育会、农会和工会名义,通电反对广州选举总统;4月10日,湘军将领通电指责
选举为非法行为,敦促孙文严辞拒绝。13日,湖南省议会也通电反对。在广东省政府中,
持异议者也大有人在。
在一片反对声中,孙文毫不动摇。他沉着地回答:「此次军政府回粤,其责任固在继
续护法,但予观察现在大势,护法断断不能解决根本问题。」孙文《在广州军政府的演说
》。《孙中山全集》(第五卷),中华书局,1981年版。
这是孙文第一次公开对「护法」这面旗帜提出怀疑。
为了换取陈炯明的支持,孙文表示愿意支持联省自治。他在一次政务会议上,提出了
组织联省自治政府的议案,并获得通过,会後分电湘、滇、赣、川各省,承认联省自治「
实为目前救国切要之图」。《华字日报》1921年4月19日。孙文的就职宣言,也写得义正
辞严,具有相当强的说服力:「今欲解决中央与地方永久之纠纷,惟有使各省人民完成自
治,自订省宪法,自选省长。中央分权於各省,各省份权於各县。」上海《民国日报》
1921年5月12日。
後来的史家恒称孙文并非赞成联省自治,而是以县自治对抗联省自治。然孙文就职後
不久,国民党的一批高层领导——吴敬恒、汪精卫、王伯群、居正、覃振、张继——即发
表联衔通电,解释孙文的主张,明确指出:「近闻各省颇有联省自治之议,各省有鉴於中
央集权之弊,为此对症发药,挽回危局,意甚善也……我西南扶持正义,亦既有年,尤当
本民治之精神,为有系统之联合。行远自迩,则变乱纷争之局,不难速定,即始之怀疑於
联省自治之议者,亦当废然思返矣。」《华字日报》1921年6月2日。
孙文不赞成联治是真的,但他一再表态支持联治也是真的。陈炯明并没有被孙文的表
态打动。在利用合法与非法问题阻止孙文失效之後,陈炯明直截了当地建议,孙文最好暂
不就职,即便就职,也可以大总统名义赴欧美各国作政治活动,不必留在国内。孙文费尽
周折才当上总统,就是为了要在国内革命,怎麽可能「流放」海外?他向陈炯明保证,一
旦当选总统,立即出师北伐,即使失败了,也不返回广东,广东就完全交给陈炯明。
第28节:第二章坐失良机(14)
5月5日,孙文终於排除一切阻碍,在惊涛骇浪之间,就任非常大总统。从此,不仅孙
、陈之间的短暂蜜月宣告结束,而且南北之间也骤起战云。
【肆】陈炯明与孙文分道扬镳。孙、陈分裂的症结,在於对民国政制建设的取向不同
,非「革命」与「反革命」之争,乃两种政制模式之争。
孙文当选总统和西征、北伐,实为一件事情的三个环节,互相紧紧相连。
6月,孙文任命陈炯明为援桂军总司令,叶举为前敌总指挥,开始第二次粤桂战争。
虽然陈炯明不愿意打,但有确凿证据表明,陆荣廷已经集结了大军,准备反攻广东。这对
陈炯明的自治计划是一大威胁。
6月8日,陈炯明下达对桂总攻击令。粤军挟着回粤驱桂之役的余勇,士气高昂,威无
复加,扫荡广西全境,竟势如破竹。士气低落的桂军望风而逃。7月8日,陆荣廷等人仓皇
逃入越南。8月初,粤军进驻南宁。两广传檄而定。陈炯明主张「桂人治桂」,军民分治
,乃推举广西籍的工学博士马君武为广西省长,期以「模范起信」与「联省自治」,推动
两广建设。
孙文的内心充满了光明,过去有人预言,只有战争才能使他和陈炯明之间保持协调。
看来情况确实如此。他迫不及待地催促粤军立即北伐,并要求广东政府接济军费400万元
。胡汉民、汪精卫、居正、程潜四人,作为孙文的代表,到南宁和陈炯明磋商「北伐大计
」。
陈炯明深知粤桂战争花费巨大,能动用的钱所余无几,即使竭其所能,亦只可筹到
200万元。双方信使,徒劳往返,无济於事。孙文亲赴南宁,当面向陈炯明晓以大义。陈
初不稍让,坚称经此战争,民亦劳止,汔可小康,不宜再动干戈,仍持其先定省宪,以确
立民治基础;再议国宪,循序渐进地推进统一的政治主张。
然孙文的目光是全国性的,不受一时一地的条件所限。他相信非统一全国,不足以开
创一个新时代,重造一个真民国。他决心不再等待。9月初,率领大本营向广西出发,沿
漓江到达桂林。这时陈炯明驻节南宁,却故意避而不见。孙文愈加痛感陈炯明已成为统一
大业的障碍。
10月29日,孙文在梧州设大本营,一面派汪精卫回广州筹饷,一面躬亲督师,溯江北
上,向桂林前进。11月,陈炯明由南宁东返广州。邓铿在孙、陈之间极力斡旋,但效果似
乎不大。孙文愤然表明:「我已立誓不与竞存共事。我不杀竞存,竞存必杀我。」《华字
日报》1922年6月24日。这位不改江湖本色的大总统,心头一狠,把手枪交与部下,令其
在陈炯明赴梧见面时,将其刺杀。见章太炎《定威将军陈君墓志铭》,事亦经总统府参军
黄大伟本人撰文证实。但终因陈氏不肯赴会,刺杀行动始不了了之。
经过一番周折,1922年2月3日,孙文决计取道湖南,进兵北伐。但由於连年被兵,湖
南方面无论是当局还是人民久已厌战,故宣布保境息民,公开拒绝北伐军假道。入湘计划
於是告吹。3月26日,孙文在桂林召开会议,决定班师回粤,改道江西北伐。这时广州发
生了一件凶案。
3月21日,陈炯明的亲信、负责为北伐军在後方筹划的粤军参谋长邓铿从香港公干回
省,在广九车站突然遇刺,两天後身亡。国民党官史向来坚称邓铿为陈炯明所杀,然事实
岂真如是?据时人记述:「(邓)公知凶手所自来,且身中要害,知不能免,急命司车者
驶回省署,告陈公(炯明)暨家人亲友以後事。」罗香林:《革命先烈邓公仲元传》。即
使《陈炯明叛国史》一书,代表国民党正统官史对陈全盘否定,然亦有如下记述:「邓被
刺後,抬入总司令部,曾向大众叹气言曰:『我知参谋长地位危险,何必自己人杀自己人
。』有问凶手为谁者,邓又叹气,谓:『我认得,真不料他杀我。』」谢盛之、鲁直之、
李睡仙编《陈炯明叛国史》。大海出版社有限公司。
用常情判断,如果邓铿认得凶手与陈炯明有关,断不会在受伤後马上返回省署(陈炯
明办公的地方),又命人通知陈炯明,後来陈炯明辞职离开广州时,「邓仲元(铿)夫人
及邓之介弟闻讯,赶至车站送行,陈与之谈话甚久,语及邓仲元身後时局之状况,相对泣
下。」《申报》1922年4月30日。由此可见,邓铿的亲属亦不认为陈炯明是幕後黑手,陈
、邓两家还一直保持着通家之好。
第29节:第二章坐失良机(15)
邓案是否程璧光案的翻版?当时密切关注局势发展的驻穗美、英两国领事馆也认为,
刺杀邓铿,可能是孙派国民党人所为。美国副领事在1922年4月4日有报告称:「关於谋杀
邓铿的动机,我从外国情报探得两报告,一说是广西系所为,另一说是国民党,以警告陈
炯明而下毒手。」英国总领事在4月22日也有报告称:「国民党谋杀陈炯明的参谋长邓铿
,现已为众所周知的事实。」段云章、沈晓敏编着《孙文与陈炯明史事编年》。广东人民
出版社,2003年版。
究竟谁是真凶,几十年来,官私文献滋多,各执其词;史家之论,更是众议成林。公
说婆说,迄无确凿证据,以解悬疑,但邓案对孙、陈间本来就脆弱不堪的关系,造成致命
一击,却是不争的事实。
邓铿之死,成了陈炯明一生重大的转折点,也是粤军的一个重大转折点。它标志着陈
炯明的政治理想完全破灭了。广东注定还要乱,还要在背叛的狂潮里历尽磨难,陈炯明并
无回天之力。
在大本营内,胡汉民、蒋介石均主张先行回师解决「陈家军」,然後北伐。4月9日,
孙文令在桂各军一律返粤,潜师而行,兵临梧州,陈炯明方才惊觉。孙文派人转告陈氏:
一、陈炯明参加北伐;二、筹措500万元的军费。汪精卫、廖仲恺都劝陈炯明到梧州向孙
文认错,但陈炯明认为无错可认。蒋介石命令大军由肇庆进逼三水。陈炯明无法接受孙的
条件,遂被罢黜,内政部长、陆军部长、广东省长、粤军总司令四职,一夜之间,悉数褫
夺。陈炯明一怒而去,独自返回惠州。
至此孙、陈之间的矛盾,由里及表,由暗而明,乃全面扩散。4月23日,孙文在广州
总统府召开全体幕僚会议,决定行止。大本营内,有两种意见,一是主张暂缓北伐,先清
内患;二是立即转道北伐,避免与陈炯明直接冲突,双方仍留转圜余地。孙文赞成第二种
意见,决定亲自督师北伐。
陈炯明
孙文急图北伐,与北方形势的变化,不无关系。4月下旬,第一次直奉战争爆发。孙
文与奉、皖军阀结有秘密三角同盟,这是联合奉、皖军阀,夹击直系的千载良机,必须立
即出兵策应,实已无暇顾及解决陈炯明问题了。
岂料直奉开战,仅及一周,不争气的奉军便被直军击败,狼狈退回关外。南北夹击直
系的计划,顿成泡影。然南方的北伐,却如弦上之箭,不得不发了。
5月9日,孙文在韶关大誓三军,旌麾北指。6月2日,北洋总统徐世昌在巨大的压力之
下,鞠躬下台。由於孙文曾一再发表政治宣言,相约与徐世昌同时下野。故舆论普遍认为
,徐世昌辞职後,停止内战,和平统一的曙光,终於出现。6月3日,蔡元培、胡适、高一
涵等两百多位各界名流,联名致电孙文和广州非常国会,呼吁孙文实践与徐世昌同时下野
的宣言。但孙文认为革命尚未成功,不予理会。
孙文既不肯让步,陈炯明又不肯低头,一干政客复从中兴波作浪,添油加醋,军人肆
意干政,骄横不可理喻,以致双方的关系,变成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最後酿成国之
大故。
驻守在广西的粤军,听到陈炯明下野的消息後,沸反盈天。5月8日,孙文委任陈氏部
下叶举为粤桂边督办,以示对粤军的信任。然叶举并不领情,亲率60多营粤军,以「清君
侧,除宵小」为名,突然开入省城。
广州的情势,险象环生,一触即发,而陈炯明则继续滞留惠州。各界吁请其回省的函
电,好像雪片飞来,见诸报端;前往劝驾的使者,车水马龙,络绎不绝。甚至连陈独秀也
到了惠州,劝陈炯明不如加入共产党,领导华南地区的革命。
孙文对北伐无故受阻,极其愤慨。他电召程潜到韶关,令他回省和陈炯明协商,无论
如何要先稳住他再说。程潜回广州後,与汪精卫、居正一道赶往惠州,和陈炯明反覆讨论
,达成妥协:一、由陈炯明担任陆军总长,驻肇庆;二、陈炯明於本月28日回省,欢迎孙
文回省见面;三、关於後方秩序,由陈炯明完全负责。
第30节:第二章坐失良机(16)
当即拟好电报,请陈炯明拍发。陈炯明先是勉强同意,但後来又改变了主意,表示28
日他不能回省。谈判落空了。
孙文决定回广州镇压。胡汉民竭力劝阻,他列举了孙文回穗的三大害处:一、总理去
定受包围;二、如受包围,消息就要隔绝;三、如果陈炯明毫不听命,前途不堪设想。孙
文不以为意,轻蔑地说:「陈炯明不敢造反,他的部下都是一班利禄之徒,若是造反,无
异自掘祖坟。」
6月1日,孙文以惊人的勇气,率领两营警卫,从韶关返回被粤军占据的广州,并一连
拍了三封电报,要求陈炯明立即到广州面商一切,又派人到惠州催驾。但陈炯明拒绝在这
个时候到广州。他声称,在省城军队撤出之前,他将不踏足广州,免招外界猜疑。陈炯明
深知,一旦粤军叛孙,则「天下之恶皆归焉」,这是他避之惟恐不及的。然此时大局的恶
化,已成下阪走丸,无可逆转之势矣。陈炯明想独善其身,也是一厢情愿的妄想。
6月3日,叶举宣布广州戒严,大街通衢,遍布岗哨。6月12日,孙文邀请广州报界出
席茶会。他决心透过报纸,向陈炯明摊牌,他宣布:「我下令要粤军全数退出省城30里之
外,他若不服命令,我就以武力压服他。人家说我孙文是车大炮(讲大话),但这回大炮
更是厉害,不是用实心弹,而是用开花弹,或用八英寸口径的大炮的毒气弹,不难於三小
时内把他六十余营陈家军变为泥粉。」《申报》1922年6月19日。
6月15日深夜,粤军高级将领在郑仙祠召开紧急会议,决定发动军事政变,驱逐孙文
下台。就在这危急关头,「陈炯明在惠州派秘书陈猛荪持亲笔信劝止叶举……信大意说孙
文出兵北伐如果能胜固好,如其失败,我以陆军部长身份暂将部队调返东江训练,做充分
准备,到时仍可收拾残局。陈猛荪持信送到郑仙祠。叶举阅後,当着陈猛荪的面将信掷落
地上,说陈炯明不知军事,还说:回东江哪里找吃的?叫陈猛荪回报陈炯明事情已不容不
发……陈炯明怒不可遏地把茶盅也打碎了。」彭智芳:《叛孙前後的陈炯明部队》。
陈炯明虽设法阻止,但政变仍然发生,徒呼奈何。粤军本来就是一支良莠不齐的军队
,未脱草莽习气,陈炯明既身为统帅,无论粤军从善从恶,成王败寇,他都不能置身事外
,而要咽下这颗苦果子了。6月16日凌晨,粤军围攻总统府,短兵相接,炮火乱轰。孙文
脱险登上军舰,宣布和粤军开战。
南方,在叛乱中战抖。
孙文与陈炯明的政治分歧,几经波澜起伏,最终不得不诉诸武力,以悲剧收场。从此
,陈炯明便由「革命的马前卒」,摇身一变,沦为「千古罪人」矣。
平心而论,孙、陈分裂的症结,在於对民国政制建设的取向不同,非「革命」与「反
革命」之争,乃两种政制模式之争也。陈炯明的联省自治主张,固有其时代局限,不无可
议,然与国民党加诸陈炯明头上的「犯上」、「弑主」、「逆伦反常」等宗法罪名,实风
马牛不相及。当时着名学者胡适,对「叛逆」、「叛弑」这样的罪名,亦提出了疑问:「
秘密结社的仪式究竟是否适宜於大规模的政党?秘密结社用来维系党员的法子,在现代社
会里是否可以持久?这一个『制度』的问题似乎也有讨论的价值罢!」胡适《评秘密会社
与组织政党》。《努力周报》第16期。引自段云章、沈晓敏编着《孙文与陈炯明史事编年
》。广东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
第31节:第三章南方的狂潮(1)
第三章南方的狂潮
【壹】在中国,共产主义学说萌生於北京,共产党组织成立於上海,但把这种学说真
正变成一种社会运动,在中国社会生根开花的,却是在南方。
粤军叛乱既作,孙文传令北伐军迅速回师靖难,誓言「必率舰队击破逆军,戡平叛乱
而後已」。6月29日,蒋介石从上海赶来,登舰随侍左右。海军与粤军在珠江沿岸隔水为
战,不断互相炮火攻击,造成大量平民死伤,民居住宅,十室九空。「此种惨状,为十年
来所未见,诚巨劫矣。」《民国日报》1922年7月9日。各界人士不断从中斡旋,希望调解
孙、陈关系,使广州免遭兵燹。然粤军坚持要逐孙出广东,而孙文则不肯放弃职守,坚持
待援平乱。双方竟成僵持之局。
7月1日,陈炯明向全国发出关於改革政治体制的通电,分析民国以来内乱频仍的原因
:「中华民国光复,由各省共同构成,其取地方分权之制,本属於自然。徒以中央与地方
之权限,尚未规定,遂成纷扰之媒,起分裂之渐。中央恶各省之异己,而思以兵力制服之
,各省患中央之专制,而思以兵力抵抗之。兵革既起,政治之纷乱,乃愈不可收拾矣。近
世以来,国家与民之关系愈密,则政事愈繁,非如古之循吏,可以宽简为治。一切政事皆
於人民有直接之利害,不可不使人民自为谋之。若事事受承於中央,与中央愈近,则与人
民愈远。不但使人民永处於被动之地位,民治莫由养成。中央即有为人民谋幸福之诚意,
亦未有实现也。准是以言,则联省自治政府之组织,诚不可缓。」陈炯明《致西南各省电
》。段云章、倪俊明编《陈炯明集》(下卷),中山大学出版社,1998年版。
陈炯明派代表到孙文的座舰,表示愿意和解。孙文断然答覆:「陈炯明对我,只能悔
过自首,不能求和!」
然孙文翘首期待的北伐军,在回师途中,不幸被粤军所败。外援既绝,孙文孤悬白鹅
潭,械弹两缺,死守下去,亦难有作为。8月9日,孙文被迫乘英国炮舰赴港,然後转赴上
海。在上海撰文简述事变始末,沉痛指出:「文率同志为民国而奋斗垂三十年,中间出死
入生,失败之数不可偻指,顾失败之惨酷﹐未有甚於此役者……此役则敌人已为我屈,所
代敌人而兴者,乃为十余年卵翼之陈炯明,具其阴毒凶狠,几敌人不忍为者,皆为之无恤
,此不但国之不幸,抑亦人心世道之忧也。」孙文《致海外同志书》。《孙中山全集》(
第六卷),中华书局,1981年版。
回师失败的北伐军,退入福建境内。许崇智接到他们从汀州打来的电报问善後办法。
许崇智根据孙文的意图答覆:「实行孙(文)段(祺瑞)携手,闽浙联防。」段祺瑞是北
方少数几个不管在台上还是台下都能影响政府决策的重臣之一。他和徐世昌、冯国璋三人
一向被视为北洋
的化身,现在徐世昌作为文人总统下台了,冯国璋死了。而孙文则准备和最後一位北洋元
老「携手联防」了。他的另一位合作夥伴是盘踞在东北的奉系军阀张作霖。
1914年7月8日,中华革命党在东京成立时合影。前排右起田桐、廖仲恺、居正、胡汉
民、孙中山、陈其美、许崇智、郑鹤年、邓铿;中排左一萱野长知、右三谢持,後排左五
戴季陶。
自从和陈炯明决裂後,孙文对联省自治的态度,发生180度的转变。在离粤赴沪途中
,他已迫不及待地加以公开谴责:「至如今日之所为联省自治者,如果成立,则其害,上
足以脱离中央而独立,下足以压抑人民而武断,适足为野心家假其名而行割据之实耳。」
蒋介石《孙大总统广州蒙难记》。
秋天,汪精卫带着一份合作计划到了东北,向张作霖建议,军事方面,由南方政府下
令讨伐直系军阀,从广东出兵北伐,牵制长江以南的直系军队,而张作霖由东北直捣北京
,南北夹击。政治方面,在打倒了直系军阀以後,召开国民大会解决国家统一和建设问题
。
可以肯定,这种借助皖系、奉系军阀之力去打直系的「革命」,即使成功,最後也必
然会沦为又一次的军阀混战,对中国前途毫无裨益。
经过了漫长而沉寂的秋天,11月,受孙文重金运动的滇桂粤联军,在大湟江举行白马
会盟,四万大军誓师东下讨伐陈炯明,迅速将叶举的粤军逐出广州。1923年1月15日,陈
炯明宣告下野。2月15日,孙文重返广州,取消总统称号,续行大元帅职权。
这次粤军政变,对孙文的美丽梦想,是致命一击。在经过几十年的努力之後,他吃惊
地发现,他所倡导的三民主义,不仅与民众漠不相干,而且连自己的党员,也都是一知半
解。他在痛苦之余,下决心对国民党来一番脱胎换骨的改造。
然而,孙文理想中的国民党应该是怎麽样的呢?是俄国布尔什维克那样的吗?当然不
是。是美国民主党、共和党那样的吗?也不是。他理想中的政党,仍然是中华革命党那样
的——如果党员们都能自觉履行誓约的话。但是,这只是一种理想。事实上,孙文在帅府
里整天颁布命令,签署文件,究竟有多少真正付诸实行,他也是一本糊涂账。
第32节:第三章南方的狂潮(2)
1923年10月25日,孙文委派胡汉民、邓泽如、林森、廖仲恺、谭平山、孙科、吴铁城
等人为国民党临时中央执行委员,汪精卫、李大钊、古应芬等人为候补执行委员,组织国
民党临时中央执行委员会,并聘请苏联特派代表鲍罗廷为顾问,开始着手进行国民党的改
组工作。尽管没有明说,但孙文内心对国民党旧有组织,已经深感失望。他从来都是一个
孤独的理想主义者,今天和会党合作,明天和军阀合作,对外一会亲美,一会亲日,一会
亲德。结果到最後总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现在,他在南方的合作者是滇桂军阀,在北方的合作者是皖奉军阀。对外,他开始和
苏俄接触。
1919年,经「五四运动」,马克思主义的学说,在中国大行其道。一批共产主义者,
在北方和无政府主义者结成了同盟。但这种结合并不长久,无政府主义者很快就相率退出
。年幼的共产主义者深感缺乏足够的和强大的力量来指导酝酿中的共产党的出世。
直到1921年7月,共产党在上海成立时,内部意见仍无法统一。在第一次全国代表大
会的12名代表里,已经分裂成社会主义学术研究派、社会民主主义、无政府主义和共产主
义四个派别。
上海南湖,「中共一大」会址
当时,这批年轻的「五四青年」,对孙文和国民党并不看重。中共武汉区党委书记包
惠僧说,中共「对一个大而无当的破烂的国民党,认为并不是什麽可靠联合对像」。包惠
僧《回忆马林》。中央统战部、中央档案馆编《中共中央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统一战
线文件选编》,档案出版社,1991年版。工运领袖邓中夏则批评说:「孙文那时醉心军事
运动,所谓『党』也不过粉饰门面,实际党的组织荡然无存。正确些说,那时无所谓国民
党,只有孙文。」邓中夏《中国职工运动简史》。人民出版社,1953年版。另一位共产党
领袖瞿秋白甚至轻蔑地称孙文为「真是教不会的笨孩子」!瞿秋白《中国革命与共产党—
—关於1925~1927年中国革命的报告》。而在国民党这方面,也不把共产党放在眼里,孙
文认为共产党「都是些在政治上没有修养的年轻人,不值得重视」。《中共广东区委联席
会议记录》(1924年10月)。引自王奇生《党员、党权与党争》,上海书店出版社,2003
年版。用胡汉民的话来说:「中国共产党不过是五六岁的乳臭小儿,中国国民党却正当壮
年」。胡汉民《清党之意义》。存萃学社编集《胡汉民事迹资料汇辑》(第二册),大东
图书公司印行,1980年版。双方似乎不在一个平台之上,也缺乏共信与互信的基础。
1922年8月,苏联人民外交委员会副委员长越飞到中国访问,一面和北洋政府作外交
往来,一面和孙文联系。在经过短暂的接触後,孙文决意联俄。他迫切需要得到苏俄的金
钱和武器支援,但对於他们的政治制度,则加以严拒。1923年1月26日,孙文和越飞发表
联合宣言,其中第一条就是针对共产主义运动的:「共产组织,甚至苏维埃制度,事实上
均不能引用於中国。」
陈独秀後来有一段回顾,证明了孙文的联俄,是看中苏俄的物质援助,而不是像一些
研究者所说,是用联俄换取容共。陈独秀说:「他(鲍罗廷——引者注)的皮包夹有苏俄
对国民党巨量物质的帮助,於是国民党始有1924年(民国十三年)的改组及联俄政策。」
陈独秀《告全党同志书》。《鲍罗廷在中国的有关资料》,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3年
版。
几乎就在同时,刚刚和无政府主义分手的共产党,也在寻找合作者。他们在陈炯明和
北方军阀吴佩孚之间举棋不定。
共产党希望利用陈炯明来发展海陆丰地区的农民运动。1923年,在着名的「七·五农
潮」中,陈炯明曾应共产党的要求,函请海丰县府释放被捕农民,并致电中共党员彭湃,
「敢请即来惠城,共商革命大计」。可见当时双方关系颇为融洽。直至共产党决定和孙文
合作後,才和陈炯明一拍两散。
在北方,共产党的另一个争取对象是吴佩孚。李大钊作为中国劳动组合书记部北方分
部的书记,曾多次和吴佩孚接触。1923年,吴佩孚为了确保京汉铁路的畅通,以武力镇压
了由共产党领导的京汉铁路大罢工。这一事件,显示出共产党对吴佩孚心存幻想,同时也
显示出吴佩孚企图利用共产党控制铁路的幻想破灭。
第33节:第三章南方的狂潮(3)
惨痛的教训,迫使共产党不得不另寻出路。1923年1月12日,共产国际指示中国共产
党,要和国民党实行合作。共产党内部立即大起风波。大多数党员只赞成民主革命的联合
战线,反对直接加入国民党。而孙文则表明,决不实行联合战线的形式。
1923年6月,在共产党历史上举足轻重的第三次全国代表大会上,各种意见争得不可
开交。张国焘反对共产党员加入国民党,他生气地说,那不叫国共合作,那是「国共混合
」。在日本的周佛海也来信问共产党员加入国民党的作用,陈独秀回答:「第一步,利用
国民党的招牌,发展共产党的实力……第二,就是使国民党共产化。」周佛海说,那还不
如索性取消共产党算了。周佛海《逃出了赤都武汉》。蒋永敬编《北伐时期的政治史料
-1927年的中国》,台湾,正中书局,1981年版。
在大部分代表的坚持下,会议作出了决议,明确规定共产党员加入国民党,「但仍旧
保存我们的组织,并须努力从各工人团体中,从国民党左派中,吸收其真有阶级觉悟的革
命分子,渐渐扩大我们的组织,谨严我们的纪律,以立强大的群众共产党之基础。」《关
於国民运动及国民党问题的决议案》。广东革命历史博物馆编《中共「三大」资料》,广
东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
由是可证,共产党之所以和国民党合作,一不是对国民党有什麽厚望,二不是政纲上
有什麽相同,而是一方面迫於国际共产的压力,另一方面为了通过国民党取得合法地位,
进而争取国民革命的领导地位。值得注意的是,这时中共已经把国民党分成左、右派了。
在国民党内部,对接纳共产党加入国民党的问题,也起了轩然大波。尽管孙文本人联
俄容共的态度非常鲜明,但一些敏感党员如邓泽如、汪精卫、林直勉、林森、邹鲁、居正
等人,纷纷表示怀疑。汪精卫说:「共产党如果羼入本党,本党的生命定要危险。譬如《
西游记》上说,孙行者跳入猪精的腹内打筋斗,猪精如何受得了?」在公开和私下的场合
,他们与积极赞成这一政策的廖仲恺、张继等人,反覆讨论。廖仲恺认为:「我们在国际
上正缺少朋友,现在俄国既诚心和我们联络,我们便不应该拒绝它的党徒。」蒋永敬《胡
汉民先生年谱》。台湾,中国国民党中央委员会党史委员会,1978年版。从廖氏这段话也
可看出,当时国民党把共产党看作是一个国际性组织,容共是联俄的一个先决条件。
经过一番争长论短,张继改变了初衷,成为激烈的反对派分子。後来,邓泽如、林直
勉等人起草了一份《检举共产党员报告书》,希望引起孙文的注意,但孙文似乎不以为意
,他以他独具的自信和乐观精神,对报告书批示:共产党「初欲包揽俄国交际,并欲阻止
俄国不与吾党往返,而彼得以独得俄助,而自树一帜,与吾党抗衡也。」
孙文安慰他的党员们,「凡共产党员以个人名义加入本党的,如果真正信仰本党主义
,共同努力於国民革命的,才可以收容。收容以後,如果随时发现了他们有旁的作用,或
有旁的行动,足以危害本党的,我们应该随时加以淘汰。」邓泽如《中国国民党二十年史
迹》,台湾,正中书局,1948年版。
当时,孙文之所以容纳共产党员加入国民党,主要有两个原因,首先是共产党现阶段
的主张——对内打倒军阀,对外打倒帝国主义——和国民党有共同点;其次是为了「合全
国而为一,群策群力,努力而行,则将来成功,必定更大」。
这和过去孙文联合秘密帮会、联合各地军阀,并无本质区别。洪门的宗旨是反清复明
,和同盟会基本相同,孙文就加入洪门;地方军阀要反对中央武力统一,和国民党有一致
的利益,孙文就联合地方军阀。
因此,孙文以极大的毅力顶住了党内的巨大压力,坚决将联俄容共政策贯彻下去。
1924年初,中国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的筹备工作,告一段落。1月19日,由胡
汉民主持召开了一次谈话会。在会上,汪精卫来了个原地立正、稍息、向後转,公开表示
拥护孙文的联俄容共政策。成为会议的一个有趣插曲。
第34节:第三章南方的狂潮(4)
次日,1月20日,中国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在广州国立省高等师范开幕。出
席代表165人,共产党员占了14%。
在当天审查委员会讨论大会宣言时,矛盾一箩筐,国共两党发生激烈争吵。审查委员
会里,除了胡汉民、戴季陶等五名国民党员外,还有李大钊、於树德两名共产党员。他们
的分歧焦点在民生主义问题上。国民党要按民生主义解释共产主义,而共产党则坚持按共
产主义解释民生主义。双方僵持不下。
戴季陶
曾经短时期加入过共产党的戴季陶表现得最为激动。他滔滔不绝地发表议论,有时甚
至离题万里,不知所云。胡汉民不得不打断他的话头,摇铃大呼:「你的姐姐来了!」「
姐姐」是戴季陶对夫人的称呼。他夫人常常不让他多说话,以免弄坏身体。戴很怕夫人,
一听姐姐二字,便立时低头收声。
为了平息争论,孙文在21日特意发表讲话,他提醒大家:「刻既有此现象,恐兆将来
分裂,发生不良结果。」《中国国民党全国代表大会会议录》第四号。政协广东省、广州
市委员会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广东革命历史博物馆合编《中国国民党「一大」史料专辑
》,广东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
在第二次扩大审查会议上,争论再度趋於激烈。宣言中原有关於收回租界、收回海关
、取消外国人在中国的特权等反帝国主义纲领,国民党的审查委员坚决要求删去。双方又
是争得面红耳赤。最後胡汉民大叫:「你们的话都说到题外去了,就此停止吧!我们仍然
回到本题的讨论上。」
他提出一个折衷方案。他认为大会海外党部的代表众多,他们也有苦衷。「如果此时
把收回租界、海关等反帝纲领太明显具体地提出,的确影响太大,」胡汉民说,「甚至本
党地位也不无顾虑之处。我建议把反帝政纲条款说得笼统一点,不必太明显太具体。」蒋
永敬《胡汉民先生年谱》。中国国民党中央委员会党史委员会,1978年版。
共产党接受了他的意见。1月23日,大会通过了这份历史性的文献。孙文对宣言深表
满意,他兴奋地说:「此次我们通过宣言,就是重新担负革命的责任,就是计划彻底的革
命。」
然而,分歧并未消除,在1月28日的大会上,突然有人提议在党章里加上「本党党员
不得加入他党」的条文,显然是针对跨党的共产党人。大会马上爆发了激烈辩论。
李大钊
李大钊代表共产党向大会发表声明,他说:「我们加入本党,是一个一个的加入的,
不是把一个团体加入的,可以说我们是跨党,不能说是党内有党。」随後他又强调:「我
们留在本党一日,即当执行本党的政纲,遵守本党的章程及纪律;倘有不遵本党政纲、不
守本党纪律者,理宜受本党的惩戒。」《北京代表李大钊意见书》。政协广东省、广州市
委员会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广东革命历史博物馆合编《中国国民党「一大」史料专辑》
,广东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
接着又有多名代表先後发言,既有赞成,也有反对,一时众口喧腾,莫衷一是。
不管是国民党,还是共产党,在今後的日子里,都将备受这个问题的困扰。有人问共
产党的总书记陈独秀,万一两党的纪律或命令发生冲突时,这些跨党的党员首先应服从谁
?陈独秀毫不迟疑地回答:「我们应该服从共产党的命令和纪律。因为我们是奉第三国际
的命令加入国民党的,所以对於我们的最後的、最高的指挥权,当然仍在共产党。」
中国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开创了南方革命的新时代,然而,危机的阴影也随之
而来。可以肯定,这种颇为尴尬的合作形式,具有先天不足的缺陷,最终必将导致痛苦的
结局。
【贰】商人阶级一直是国民党的社会基础,但商团事件把这个基础动摇了。孙文决定
放弃广州,他的最後一次北上,不是和北洋政府作战,而是和谈。
大批国民党元老都不赞成联俄容共,但出於对孙文个人的感情和尊重,他们暂时还不
会公开翻脸,然而,来自民间的反对势力就不同了,商人们首先考虑的,不是政治家的利
益,而是自身的经济利益。他们不可能成为「共产」主张的拥护者。
第35节:第三章南方的狂潮(5)
在广州这个南方最大的通商口岸里,商人的力量是不容忽视的。
1924年,孙、陈两军在东江交战,忽热忽冷,时起时伏。几十万滇军、桂军、粤军、
豫军,还有各路赣军、陕军、攻鄂军、建国军、海军、空军、军校、教导团之类的建制,
五花八门,十三家七十二营,云集广东,各自画地为牢,坐地瓜分,开烟赌、设娼寮、铸
毫银,截税抽饷,无所不为。
广州、曲江、北江等地的所有国税、厘捐和禁烟、筹饷、铁路收益,几乎尽入滇军、
桂军囊中;东江、潮梅是陈炯明的粤军地盘,所有税收,自然归粤军所有。烟赌税成了军
队的主要收入,全省赌禁大开,大小番摊,都有军队保护。省长廖仲恺形容当时的困境:
「粤省虽号富强,而军兴以後,财政久陷分裂。厘捐粮税悉为各军截收,赌饷烟捐亦由各
军支配。是全省税收,业已瓜分豆剖,点滴无遗。」廖仲恺《辞财政部长职通电》。《双
清文集》(上册),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
由於军队私铸劣质镍币,毫洋硬币的成色,最高只有八成,低至二三成的也有,拖累
政府发行的双毫银币,也几乎无法流通,甚至连造币厂也无人敢出头承办。而港币则雄霸
市场,价格一路攀升,与双毫比价,每千元贴水近30元。
为了筹措军费,在广州市长孙科的主持下,对全市公产进行了大规模拍卖。占地450
亩的农林试验场,价值200万元,在省财政厅和广东银行的互相勾结下,以80万元贱价卖
出;价值60万元的大佛寺以30万元卖出;被贱卖的还有黄沙西鱼栏官滩、米埠填地、马棚
岗、公安局北面空地、东较场等等……
拍卖狂潮,已近乎失控。报纸披露了不少经办拍卖公产的官吏贪污、贿赂的黑幕,引
起学界、商界、宗教界一片抗议浪潮。孙科还想把南海、番禺县署卖掉,但因为反对的呼
声太高,无人敢出头承买。
广东民间纷纷发表通电,痛切陈词,指年来兵连祸结,殆无虚日,万民怨嗟,倒悬待
救,何堪再经抽剥采渔。其中一份通电列举了当局的种种苛政:
「(1)收没全省寺观庵堂庙宇会馆乡约公所,强行变卖;(2)嗾令党徒诬报人民私
产为官产,迫令缴价,违则勒迁拍卖,动辄一案,数千家人民流离失所,苦泣於道;(3
)强卖瞽目老人育婴三院,使残废无依,流为饿殍;(4)创设筵席鲜鱼品茗三鸟靴鞋火
柴,乃至冥糨棺木横水渡坟墓苦力等苛细杂捐,名目繁多,至为百余种,百行失业,相继
罢市;(5)预征各行厘金至(民国)十九年,地丁钱粮至(民国)十七年,勒派军费已
四五次,民不堪命;(6)广州勒收租捐至四五次,各属有至九次者,贫民滞纳,动辄拘
捕,有被迫自尽者;(7)变卖坟场,暴露白骨,附郭一隅至数万户。」
政府还大开烟赌,「(1)官卖烟,导民吸食,灯馆满市,烟帜招摇,僻壤穷乡,无
远弗届;(2)军队抢烟,动辄巷战,伤毙人民,无门告诉;(3)驱商迫店,改作赌场,
狭巷通衢,杂赌罗列,男女混沓,妨碍安宁;(4)军队争庇赌场,时於斗杀,遍地危机
,良民裹足;(5)赌徒失败,盗窃卖淫,甚而自尽者,腾载报章,日有数起。」《华字
日报》1924年11月15日。
孙文对这些情况,究竟了解多少?也许,就算他知道实情,也无可奈何,因为他根本
控制不了各路客军的胡作非为,也无法通过正常的财政税收筹集到数额庞大的军费。没有
足够的钱,他就养不活这三山五岳的军队,他就没有北伐的本钱了。
胡汉民提醒孙文,目前发生在广州的种种问题,如重征租税、苛抽杂捐、强拉夫役、
变卖公产、杂赌公开、鸦片公卖,甚至白昼杀人、掳人勒赎等等,已经引起民怨沸腾,如
不疏导平息,恐怕祸不旋踵。
1924年2月,适逢旧历年关之期,各军催饷,急如星火。孙文再也无计可施,命令广
州善堂以善产为担保,发行50万元「军用手票」,聊以卒岁。讵料,商民忍无可忍,一呼
百应,相约拒用滇军、豫军的「军用手票」,演变成广州全市罢市的轩然大波。善堂召开
紧急会议,议决请孙文收回「军用手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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