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perlenpo (OPIUM)
看板Marxism
标题Re: [问题] 没有阶级意识的社会=无阶级社会?
时间Mon Sep 10 02:36:35 2007
原文恕删
http://www.tpwu.org.tw/periodical/359/1202.htm
阶级与工会/小马
假如我们将历史停顿在一个定点上,那麽那里是没有阶级的,而只有一群具有相当多
不同经验的人而已。假如我们继续观察这些人一段适当的变迁时期之後,我们会发现他们
在关系上、观念上及制度上会有一些类型。阶级是人们在其走过的历史中间自己定义出来
的,而且在最後,这也是唯一的定义。
E. P. Thompson
台湾的工运在解严後进入了一个空前未有的高峰期,是战後台湾资本主义发展过程中
这些劳工有过「政治动员」,他们在过程中,定义自己与敌人,建构动员的理念和正当性
。但随着政治的民主化,台湾的工运却转趋沉寂,就以国公营事业的劳工来说,他们所面
对的危机其实远大於工运高峰期的危机-前者面对民营化工作权、生存权的压力,後者面
对的是市场劳动力区隔的不平等发展。甚麽驱使工运转趋沉寂?是甚麽弱化了曾经集体行
动过工人们刚启蒙的革命意识?
一种说法认为由於劳工的阶级意识在资本主义社会中接受了资产阶级的意识,所以没
有劳工自己的意识。他们只有虚假意识而没有真正的劳工革命意识,这个说法反应马克思
「德意志意识型态」中「任何时代的主要意识型态都是统治阶级的意识型态」的说法。而
後来葛兰西(Gramsci)的「文化霸权」(hegemony)的观念也由此出发,认为工人要成为
革命的阶级必须在文化上建立自己的霸权。
另一种说法认为劳劳之间的差距造成了彼此间团结不易。而使得工人之间不易形成共
同的利益和意识型态。这种说法又有几个类型,一是认为山头主义的形成,工会菁英与一
般劳工大众的利益发生歧异;另一则认为劳工在资本主义社会里逐渐形成「资产化」的现
象,使得部份劳工的生活与利益与其它工人大众愈来愈不同,而被体制所吸纳,这种说法
最典型的说法便是「劳工贵族」的理论。第三种说法认为,劳动力市场的区隔(
fragmentation),使得劳工区分为不同的等级,无法形成共同利益而影响到共同意识的
形成。
还有说法认为,现代的劳工已经成为「富裕的工人」,他们已经成为资本主义社会中
的受益者,是物质主义者,变成只一味追求资本主义物质的享受,沉浸在资本主义所呈现
的「意识型态的黄昏」中。也有另一种说法则认为,阶级意识包含了太多的意涵,因此在
诸多外力的影响下很难凝聚这些不同的元素,如本土意识、族群意识就很轻易将劳工意识
转化成非阶级意识。
由於台湾是一个新兴工业国家,拥有数目庞大的工人,政党的政治动员都必须借助这
庞大族群的力量,吊诡的是这样的动员似乎从来不涉及利益的交换-如工人以劳动条件的
改善、劳动环境的改善或劳动福利的增长为筹码来进行政治交换与支持,整地来说,民主
政治所牵涉的资源分配,劳工是使不上力的,甚至有些时候是乐意放弃的,台湾工人暧眛
不清的阶级意识让工人长期只被资产阶级政治动员,驯化於资产阶级的规范。这个现象使
得很多的学者与运动者认为台湾没有所谓的「劳工阶级」,台湾有的只是没有阶级意识的
工人,他们认同体制接受资本主义的价值观,相信透过自己的努力可以「麻雀变凤凰」。
但阶级意识的重要性恰可在此彰显,因为假如劳工未能形成集体行动,建构不同於其它阶
级的世界观,以及建立属於自己的政治组织,则劳工作为一个现代社会的成员,其政治和
社会作用力基本上是可以忽视的,因为他们将只是资本主义形式民主体制内「没有脸孔」
的、不值得注意的一般「选民」而已。
工人要有自己的阶级意识,曼(Mann 1977)就提出必须建构以下四个面向:阶级的认
同、阶级的对立(即认定阶级的敌人)、整体性(即资本主义体系对劳工的不利)、具有
替代性的社会图像(即建构不同於资本主义型态的社会)。而这四个面向的建构就要属於
集体的工人组织-工会去努力,把个别劳工从资本主义的酱缸、桎梏中解脱出来,没有集
体组织工会的行动,个体的劳工的行动实是震撼不了资本主义体制及其守护神-国家。
台湾工会的盛极而衰,一面是政治环境之使然,另一面则是因工会组织所依据的路线
与理论,工会组织所根据的理论大体有二,一为一元论,一为多元论。
一元论者通常都假定所有的组织都只有一个单一的权威来源,所有的成员都共享相同
的一组目标。工作上的合作被视为理所当然,也是事物的自然秩序,冲突则是不自然的与
不需要的。一元论者一般认为工作场所里的人,在利益、目标与价值之间并不存在真正的
、显着的差异,如果雇主与受雇者之间真的出现任何冲突的状况,则大半是出自於受雇者
偏差的行为。一元论者建议经营管理者谨慎处理雇佣关系,以排除潜在的冲突来源,并且
主张维持劳资和谐状态的诀窍在於办好人际关系的管理。显然一元论在立场上是较为亲资
的,其委曲求全最有力的说辞就是-劳资和谐、劳资生命共同体,劳资表面上近於平等,
但意识型态上却是一弱一强的。
多元论的基本辨识特徵是承认权威有多重来源,主张就业磁场是个充满着相互冲突的
多元利益场域,而权力则是解决这些冲突的主要出路。多元论又可粗分为四个派别:新集
体主义(neo-collectivism)、统合主义(corporatism)、新放任主义(neo-laissez-
fair)及激进主义(radicalism)。现稍述於後:新集体主义(neo-collectivism)又称
自由主义式的集体主义,是建立在自由主义意识型态上的集体主义。其主张劳资在经济议
题上总是存在不可避免的冲突,而且相信受雇者必须展集体行动才能保护住他们的经济利
益;主张以「集体协商制度」(collective bargaining)做为最公正、最有效率的解决工
业冲突的方法。而要过程顺利需要三项条件的配合:首先,需要有政治体系授於工人不受
干预、独立自主的结社与行动的权利。其次,需要劳资双方同时认识到彼此利益的相左,
是无可避免的,进而培养双方都乐意进行协商、谋求妥协。但集体协商制度到了1980年代
陷入了四面楚歌的窘境;右派指责社会成本太高-
1.工业行动的频繁危及国家在国际市场上的竞争力;
2.劳资互不让步,无视消费者权益,以致工资与物价双涨;
3.集体协商制损害个人自由,使劳资关系复杂化。
左派则指责工会势力太弱,在集体协商制下开放给工会参与决策制定的议题太有限。
统合主义(corporatism)特别重视「政府」在劳资互动过程中的角色,这点与新集体
主义的节制政府职能相当歧异,统合主义强调的是政治体系与工业关系间的互动,呼吁更
多的国家干预,并建立某种形式由政府、劳、资代表共同组成三边决策制定制度。根据利
益团体被收编到政府行政结构的层级,分为三类:
1.钜观统合主义-涉及主动的国家角色以及全国层级上三边关系的发展,一般西方国家所
接受的统合主义概指此类。
2.中阶统合主义-指将利益团体纳入规范产业的行政架构内,常见於西德的产业层级的集
体协商及澳洲的强制仲裁制度。
3.微观统合主义-在公司层级,国家角色并不重要,主在於将员工利益团体纳入公司的行
政结构,这类普遍存在於企业工会主义及日本的企业。
统合主义的概念在於现代社会分工的过程必然产生许多利益团体,因其利益经常是冲突的
,为免社会因竞争而脱序(anomie),才建构出统合主义,因此统合主义是建立在其对社
会上权力分配的假定上。
新放任主义(neo-laissez-fair)认为劳资之间存在相对的经济利益冲突,劳劳之间
也一样,因此主张签订由市场力量决定的个人雇佣契约。很显然的其结合了自由主义与个
人主义的意识型态,新放任主义与一元论实是殊途同归,认为财产所有权人或其代表,永
有比较优异的知识、技术与才能,所以组织最好是由他们来领导,方才能创造出最大利润
。1980年代以後,雷根与柴契尔因新放任主义的经济政策在政治上获胜,因此也将新放任
主义引入劳资之间,对工会运动表现出前所未有的不信任与猜疑,唯独相信完全竞争的自
由市场会对资源运用做出最妥善的处理,故坚持国家不介入集体协商的制度,也不主动制
订保护性社会立法对劳力市场进行必要的干预,新放任主义不但加强了企业反集体主义的
行动,也鼓励雇主公开地鼓吹一元论的思想。
激进主义(radicalism)主要是一系列左派政治理念光谱下的各种不同路线。其共同
特色均在强烈的批判工业社会中劳资的关系模式,并且致力於推动制度与结构的彻底变革
。激进主义又可分为三个路线:1.行会社会主义(Guild Socialism):主张废除传统的财
产所有权制,将每个产业的治理权交给产业工会或行会,然後由政府与工人所组成的行会
协商具有说服力与约束力的集体契约。2.工团主义(Syndicalism):起源於本世纪初的美
、法两国,大略分为无政府工团主义(anarch-syndicalism)与单一大工会主义
(one big unionism),两者皆强烈批评工作权力的分配不均,极力鼓吹在各产业内发展
出能够挑战政府与雇主的自发性工人行动。总罢工(general strike)是其主张的工人利
器,因为-社会主义社会应是个由劳工控制产业的社会,资本主义不是单靠政治方法就能
推翻,必须要靠工会与罢工方有可能。3.马克思主义(Marxism):马克思主义在欧陆国
家拥有较多的支持,与较大的影响力,尤其在法、义的工会。教条马克思主义与非教条马
克思主义都强调经济与政治议题的不可分割性,尤其是存在劳动力的买卖双方相互敌对的
利益,以及敌对利益团体相对权力大小的重要性,因此都相当重视权力关系的探究。两者
所不同的是,教条派绝不与资本主义寻求妥协,认为集体协商与统合主义都会让劳工领袖
被收编,集体协商制的成长会使工会学会适应资方的利益,支持资本主义的就业关系;而
非教条派则相信政治变迁是可以透过缓慢的、制度性的改革,逐步增添劳工阶级的力量来
实践的。
在台湾民主化的过程中,工人的意识是抬头的,只可惜台湾长期的恐共症让台湾的工
人未能进一步蜕变出阶级意识,反而因为工人在自主性运动的过程中,需要政治力量的支
援,经由与政党的相互支援,让缺乏政治斗争训练的工人过深的涉入资产政党的意识中。
每一个经济发展愈趋成熟的工业体系,其阶级的向上流动性就愈少,贫富差距的拉大就是
主要的表徵,阶级世袭的结果就是大多数工人的後代要挣出普罗族群的可能性越少。每一
个人出生就隶属一个阶级,那是马克思所称的「自在阶级」,意即不待证明,工人家庭出
生的小孩就是工人阶级,而这阶级意识要到他清楚自己在经济体系中的不利地位,并决定
打破诸多的不平等,这阶级才转化成「自为阶级」,因为他已完成心理上的斗争准备。也
许,台湾太多白手起家的传奇鼓舞着太多的工人,日思梦萦着黑手变头家,让台湾工人的
阶级意识一直处於蒙眛不清中。
台湾工人一直无法转化成自为阶级,也就让代表集体工人的工会失去做为一个争平等
要公义的社会运动的功能,前述的许多工会路线与理论,你认为台湾的工会是属那一种?
你会发觉不论是一元论或多元论(除了激进主义外),好像都有一点影子的存在;当然会
有人解释说因为要面对处理许多有关劳工的议题,自会有许多不同的方式,但不可讳言的
一点就是-台湾工会没有自己一套成熟的论述与斗争路线,借用各种可能互相矛盾的权宜
之计,正是工会未成熟的特徵。在面对将越演越烈的民营化政策,台湾的国营事业工会必
须尽快唤醒工人的阶级意识,必须赶快建构一套专属自己的理论与路线,并凝聚自主性工
人群众扞卫阶级利益,否则它就只有等待右派资本主义来拆解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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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 perlenpo 来自: 61.229.125.125 (09/10 03: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