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当最佳配角”澳门﹐要学会自己长大 作者: 南方周末记者 潘晓凌 特约撰稿 蒋乐进 发自澳门 2009-01-14 23:02:05 2009年初﹐澳门多年快速增长放缓之时﹐国家副主席习近平访问澳门特区﹐寄语﹕“有困难﹐有办法﹐有希望”。刚刚赶超了拉斯维加斯的澳门遇到了哪些困难﹖澳门人可能拿出什麽应对办法﹖而澳门长远的希望又在哪里﹖ 南方周末记者访问澳门各界﹐走遍澳门各处﹐就以上问题进行深入了解和观察。 繁忙的塔吊突然静止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座在政治地位上与香港平起平坐的迷你城市﹐凭着天时地利人和的天生丽质﹐从此过上幸福快乐的日子。 这个城市名气很大﹐在地图上又颇不显眼。面积不到30平方公里的澳门挨着珠江出海口的西侧﹐往北依靠着珠海。在大炮台高地俯瞰﹐城市里特别拥挤﹐高低错落的楼房密密匝匝﹐狭长的巷陌弯弯曲曲﹐数十座光鲜的摩登大楼见缝插针耸立其中﹐颇为紮眼。 当夜幕降临﹐老建筑群隐退身後﹐霓虹闪耀的赌场几乎成为澳门的唯一存在。如果高速火车绕行澳门一周﹐乘客能看清的窗景只有一个英文单词﹕casino(赌场)。 这是2002年澳门开放赌权、2004年内地开放自由行的结果。6年间﹐澳门建起29座赌场﹐这个数字还在更新。2007年﹐它的博彩收入超过拉斯维加斯。 但赌台前、贵宾厅里几乎清一色黑头发黄皮肤的面孔﹐努力学讲普通话的庄荷（发牌人员）﹐随处可见的“银联”标识﹐无不显示出内地游客市场在澳门的霸主地位。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座在政治地位上与香港平起平坐的迷你城市﹐凭着天时地利人和的天生丽质﹐从此过上幸福快乐的日子。直到威尼斯人工地上繁忙运转的塔吊突然静止。 2008年11月﹐美国拉斯维加斯金沙集团投资的威尼斯人度假村资金链断裂﹐宣布暂停其五六期工程﹐11000名建筑工一夜之间陡然失业。等44岁的包工头施信书（化名）做完手里的收尾﹐也将和这座博彩王国没关系了﹐他20岁的儿子则是万人失业大军中的一员。 这是2002年赌权开放﹐澳门步入黄金时代以来最大规模的裁员减薪潮。尽管眼下本地人失业率仅为3.1%﹐长时间没担心过饭碗问题的澳门人还是集体遭遇了久违的焦虑。 1月8日﹐施信书听说威尼斯人已成功融资﹐工地开工在即﹐忙给改行在餐厅做学徒的儿子打电话。这对父子与被裁掉的2000名澳门本地建筑工和9000余名外劳一起﹐期待着这消息的确认。 其实﹐整个澳门都在期待着这个利好消息。各赌场还照常营业﹐只是大多只开了六七成的赌台。金融海啸、内地游客减少等多重原因之下﹐博彩企业2008年12月份的贵宾客同比去年少了14%﹐这让收入严重依赖贵宾客的博企意识到﹐钱不可能永远像过去那样来得又快又轻松。 早在2005年就已提出的经济多元化诉求再次成为澳门官员及坊间的热门词语﹐较之3年多前养尊处优的处境﹐澳门终於被激发出求变冲动与危机感。 澳门清楚﹐它的变仍然离不开北京。 1月初﹐澳门的官员马不停蹄地奔波﹐本报记者约访的几名官员不是迟到便是爽约﹐他们都在紧张筹备迎接国家副主席习近平的到访。 一位官员坦陈﹐大家都在期待习副主席这次能带来中央的利好消息﹐“再拉澳门一把”。 装在一个篮子里的黄金年代 大陆游客人来人往﹐腰包鼓鼓﹐赌场开一间赚一间﹐为什麽要改﹖ 近段时间﹐澳门人气最旺的时事论坛cyberctm上有两个议题最火﹐一是金融海啸﹐二是2009年特首换班。 当年轻人为选澳门社会文化司司长崔世安还是澳门检察院检察长何超明而争论时﹐中老年人却开始怀念何厚铧任期内的黄金时代。“何生做得已很好﹐新人怕很难超越他了。”出租司机老傅感叹。 在这名45岁土生土长的澳门人看来﹐相比於1999年的亚洲金融危机﹐2008年金融危机“算小case了”。十年前澳门回归前夕﹐经济连续四年负增长﹐失业率高达7%-11%﹐警员贪腐﹐街头枪战…… 施信书一家正好见证了澳门这十年的周折。十年前﹐施信书刚把妻子与两个孩子从福建接来澳门定居﹐却旋即失业﹐四口人同住在一间房﹐每月家用只能靠妻子卖汽水维持。直到2003年﹐在家吃了4年白饭的施信书接到电话﹐叫他重召工友回工地﹐几近赤贫的生活才陡然改变。 2002年赌权开放後﹐澳门博彩格局从葡京的独家垄断裂变为六家（见新闻链接）。那之後﹐整个澳门仿佛一个大工地﹐塔吊和推土机密布澳门半岛和□仔岛﹐昼夜不息。2004年起﹐新赌场相继开业﹐游客癒发云集﹐整个澳门成了一个大娱乐场。因外形被游客戏称为“黄金洋葱头”的新葡京赌场甚至还没竣工﹐就先把底部的赌场开张。 2002-2008年﹐澳门赌台数翻了10倍﹐2007年反超拉斯维加斯成为全球第一大赌城﹐以36357美元的人均GDP居亚洲第一。“黄金时期”里﹐施信书买了一套60多平方米的房子﹐还领儿子入行做包工头。生意旺时﹐父子俩各带了三四十名工人到处揽活。 博企不但成为澳门政府最重要的税收来源﹐还创造了大量工作职位﹐从赌场庄荷、保洁员、地产中介﹐到技术人员、管理人才……几乎每个澳门家庭都有成员在博彩系统或相关领域工作。 2005年12月31日﹐渔人码头的开幕典礼美轮美奂﹐人流甚至堵塞了附近的几条街道。澳门特首何厚铧寄厚望於渔人码头能成为开发多元化旅游发展、“留游客住一晚”的示范样本。 大多游客在澳门不过夜﹐平均每人在澳时间为1.1天﹐局促的土地面积与单一的产业格局限制了澳门未来的发展。澳门实在太小﹐其面积是香港的约1/35﹐北京市区的约1/24。更何况﹐居民区与商业区混杂一起﹐限制住商业开拓手脚。 尽管政府在2005年就提出要发展综合旅游开发﹐但新赌场还是一座比一座奢华。道理很简单﹐大陆游客人来人往﹐腰包鼓鼓﹐赌场开一间赚一间﹐为什麽要改﹖ 2007年﹐澳门GDP为1536.1亿澳门元﹐而当年澳门博彩总收入就高达约830亿澳门元。旅游、酒店业﹐也随着博彩水涨船高。仿佛事关澳门经济发展的所有“鸡蛋”﹐都放在“博彩”这个篮子里。而“篮子”固若金汤、高枕无忧时﹐很少有人会顾及一个“篮子”的高风险。 澳门人也一直很“乖”﹐回归将近10年﹐只有2006年底的欧文龙案和2007年5月1日的鸣枪事件掀起些波澜。澳门科技大学教授李家曾说﹐澳门人一直有依赖性﹐相信大陆政府会希望澳门好。 水煮青蛙谁先跳 “澳门要接受自己只能做配角﹐要争就争当‘最佳配角’” 慢慢加温的锅里﹐等水温慢慢高起来﹐青蛙也就跳不动了。 澳门人享乐过“黄金年代”﹐但并没丧失“跳”的能力。2008岁末﹐澳门人的生活虽然并没一落千丈﹐但他们或多或少体会到了鸡蛋装在一个篮子里的风险。 施信书的女儿施晓玲开了间中小学生补习社﹐新租的门面是一家地产中介公司﹐由於房价下跌﹐许多小中介不得不关门大吉。 施晓玲的生意也受到冲击﹐失业或收入减少的家长无法承担孩子的补习费﹐转眼就走了三成学生。为留住生源﹐她主动削减补习费用﹐又将补习时间免费延长。施晓玲享受这样的辛苦﹐这段时间﹐北区已陆续倒了六七家补习社。 澳门劳工局局长孙家雄坦陈﹐澳门本地失业人口的安置问题﹐只能通过清退外劳解决﹐因为澳门第二大产业地产也受金融危机拖累﹐而澳门本土零星数家小企业根本容不下一万多名失业者。“澳门一直是一赌独大。”孙说。 锅里稍稍有了热度﹐一些博彩企业就着了急。回归十周年之际﹐中央政府将送澳门两只熊猫。与威尼斯人为邻的银河认捐了熊猫馆﹐每年投入100万澳元﹐免费开放。世界大熊猫基金会行政委员会主席何伟添介绍﹐除了回报社会﹐银河也有自身利益的考量﹐“毕竟﹐银河除了赌场﹐没一个项目可以让游客待上半天﹐有熊猫馆﹐客流量和停留时间将大大提升。” 可眼下让银河颇感尴尬的是﹐珠海宣布引进长隆集团在横琴开发建设熊猫乐园。横琴面积86平方公里﹔距澳门很近﹐不过半小时车程。这把“宝琴”一直让澳门人浮想联翩﹐“现在澳门可以停止幻想了﹐”何伟添说﹐“光是从熊猫效应看﹐横琴熊猫乐园一旦建成﹐游客是会到横琴看一堆熊猫﹐还是跑来澳门看两只熊猫﹖” 率先开发综合旅游的渔人码头也遇到艰难日子。其主题旅游公园内﹐人丁零落﹐名店街上﹐工作人员百无聊赖地紮堆聊天──三年前新张典礼的盛况不复存在。 地太小﹐转身难﹐想华丽转身﹐更难。澳门科技大学教授李家曾打了个比喻﹐“澳门要接受自己只能做配角﹐要争就争当‘最佳配角’”。“不是一提发展就要把澳门发展为会展中心”﹐澳门贸易促进局主席李炳章说﹐澳门目前只有三个会展中心﹐澳门机场也很小﹐无法和广州、香港、深圳等会展业发展了近二十年的会展城市争地位。 1月初﹐威尼斯人举办了一个国际珠宝展﹐全球300多家珠宝公司参展。这是个常规会展﹐为了吸引展商﹐澳门什麽都乐意接﹐去年还曾办过殡仪展、性文化展。“这些会展别的城市不敢接﹐但我们敢”﹐李炳章说﹐澳门面积毕竟太小﹐发展会展不是要争区域一哥﹐甚至世界一哥﹐而是以会展作为助推器﹐帮助本土中小企业发展。 水热了﹐往哪里跳﹖ “人家有大片的土地。但澳门不能永远依赖政策﹐它得摸索适合自己的、经济自立之路。” 水热了﹐清醒的青蛙只需跳出锅去。但澳门要实现这一跳﹐就必须找到一个落脚点。 在珠海宣布在横琴投建熊猫乐园之前﹐澳门一些本土学者一直力主向中央要地﹐这也是澳门减少依赖﹐摆脱“配角”角色的最佳途径。 澳门理工学院社会经济研究所博士王五一办公室的窗外﹐拥挤着金域赌场酒店、利澳赌场、居民楼、渔人码头﹐“想再插根针都难”。 地方太小﹐不仅是博企﹐其他企业的多元化设想也难转身。澳门理工学院教授杨允中介绍﹐曾有人提出发展中草药研发基地﹐可澳门除了能独立审批药号外﹐什麽都没有﹔还有人提出发展物流中心﹐但澳门无本地产品﹐周边的浅海也驶不了远航。“没地﹐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 2005年﹐王五一撰文建议﹐澳门向珠海租用横琴﹐将本地居民集体搬迁到横琴﹐借鉴拉斯维加斯模式﹐在澳门本地重新打造一个巨型多功能赌城﹐“将博彩作为会展、旅游、购物、家庭游等旅游产业链的一环﹐而不再是一赌独大”。 以生蚝闻名的横琴是珠海146个海岛中最大的岛﹐2004年被纳入“9+2”（即泛珠三角发展战略的构想﹐由该区域9省区与2个特别行政区合作）开发计划。 为交通便利﹐除专门去横琴吃生蚝﹐大多澳门人会从珠海拱北口岸过境﹔而大多内地游客也选择拱北口岸过境。横琴岛莲花桥过境处人很少﹐只有些大型货柜车往来。 王五一认为﹐澳门只要建成连接横琴的轻轨、简化通关手续﹐这些只是技术问题﹐“关键是横琴”。杨允中也曾以全国人大代表身份﹐向中央谏言向珠海租借万山列岛。 这些建议都被“暂且按下不表”。得知横琴将建熊猫乐园﹐王五一很失望﹐“大陆游客要看大熊猫﹐会选择珠海还是四川卧龙﹖国外游客到澳门、珠海旅游﹐会不会冲着生活在冷气中的大熊猫而来﹖” 也有些学者有另一番看法﹐“一旦把地租给澳门﹐香港要租地怎麽办﹖台湾将来也要租地怎麽办﹖”且另一个现实问题是﹐澳门80%以上的居民都有物业﹐城市越拥挤﹐物业将越值钱﹐市民究竟有多少搬迁意愿﹖整体搬迁成本将有多高﹖ 地无处借﹐跳无处跳。澳门劳工局局长孙家雄认为﹐横琴毕竟是珠海的土地﹐澳门希望能参与共同开发﹐优化澳门通往横琴的莲花桥口岸的条件﹐方便让游客两个地方同时游玩﹐增加澳门的吸引力。澳门的经济多元化﹐只能靠自己。 王五一说﹐澳门目前面临的拐点﹐与20年前的拉斯维加斯有点相似。上世纪80年代以降﹐在美国其他州与周边国家陆续承认赌博合法化的威胁和刺激下﹐拉斯维加斯不得不将功能单一的赌城改造为集购物、表演、旅游、休闲於一身的博彩娱乐之都。 而目前﹐实现赌博合法化的国家和地区正越来越多。而内地来澳门的游客却未必能恒久增长。1月8日﹐广东省纪委、监察厅通报了6起党员干部参与境外赌博的案件﹐文件中﹐葡京、金沙、法老王等赌场的名字屡屡出现。 “澳门要做第二个拉斯维加斯﹐是相当困难的。最根本的区别是二者在土地资源上的差异。人家有大片的土地。但澳门不能永远依赖政策﹐它得摸索适合自己的、经济自立之路。” 1月11日﹐国家副主席习近平结束澳门访问前将自己的两天见闻总结为三句话﹐“有困难﹐有办法﹐有希望”。 习近平访澳恰逢周六周日。澳门又迎来周末的客流高峰﹐各酒店将住店价格提高了三分之二至一倍﹔内地游客一入境便能收到数条博彩优惠抽奖的短信通知﹔王五一办公室前的金域赌场和酒店还在紧张装修﹐高级经理李彦斌说﹐酒店打算今年3月新张﹐“将会有自己的特色参加竞争”﹔澳门贸易促进局几名官员飞赴南京参加一个国际会展博览﹐届时﹐他们将向来自各国的嘉宾推荐澳门的会展…… 在这座特区满10岁之际﹐它终於明白还要学会自己成长。 （《澳门会展经济报》社长林白燕女士对本文亦有贡献﹐特别感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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