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gowin (η摇光星 - 密美)
看板nanpa2
标题捷运的八秒钟
时间Tue Dec 15 12:07:14 1998
<<本文经n手转贴,来源不可考>>
< 捷运的八秒钟 >
有人说,捷运通车以後,所有人的聚散都更快速,
这个城市的性格将因此而改变。
这个故事会让我想到新不了情~
他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觉得很像一幅画,虽然时间很短,却有了一种不舍的情绪。
他习惯乘坐木栅线的捷运去家教,因为两个国中生的家长很精明挑剔,
如果迟到五分钟,那妈妈的笑容就会僵硬难看,如果迟到十五分钟,
连杯水都没得喝了。他决定搭捷运去上课,虽然比搭公车贵一点,
但起码不必自备饮料。末节车厢容易有座位,晃动的也更厉害些,
他一路浏览窗外景色,发现搁置已久的万芳医院开始营业了。
医院的窗户很多,窗框是浅蓝色的,与捷运车体和颜色很协调,
他想着,那些在医院疗养的病人,透过窗子往外望,会不会因此有了
想要旅行的想像?
春天刚过去,天气将热未热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个女孩。
女孩瘦瘦地,梳两根辫子,站在窗前,若有所思的往外望。
他看不清她的五官轮廓,可是看见她安静祥和的气质,像一帧图画,
雷诺瓦的少女图像,微微地,散发着甜美的光。
然而,那是医院的窗户。
她是病患还是陪伴病患的看护?
他忽然有了一股莫名的忧伤,这就是所谓的美丽与哀愁了吧。
第二次经过医院,又看见窗前的女孩,他忍不住举起手对她挥动,
像小时候在火车上向路人挥手的心情,只是想要被看见。女孩似乎
看见了他,微俯头贴近窗子。即将进站的捷运车速放慢了,他仍觉得太快,
一忽儿就看不见了。得等到下一次,下一次她还会在医院吗?她会正好
走到窗边吗?或者她会特别站在窗前吗?
家教原先是打发时间,赚取外快的事,他并不十分认真。如今,
主动和家长谈,一个礼拜可以从两次增加为三次,家长被他热情感动了,
准备可口可乐,还加一杯冰淇淋。
「老师一定跟马子吵架罗,才那麽爱上课。」小鬼自作聪明的调侃他。
有人说,捷运通车以後,所有人的聚散都更快速,这个城市的性格
将因此而改变。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每次都提心吊胆,生怕赶不上那班车,
看不见女孩。
就像约定好的,女孩总在故定时间站在固定的窗口,看见他,
有时候招手有时候微笑。
「嗨。你叫甚麽名字?我好想认识你。即使是只能认识一下下,也比不认识要好。」
他演练着想对她说的话,心中充满惆怅情绪。因为他渐渐觉得她是病患了,
她彷佛愈来愈苍白,愈来愈消瘦。而他和他搭乘的捷运,每一次轻轻擦过
她生命边缘─八秒钟─他算过了。
他能对这八秒钟寄予怎麽样的期望?
她随时有可能消失在窗後,他也有可能结束家教,不搭捷运。正因为
意识到这样的偶然,这样难得的遇见,所以,即使学生考试,
不需要去家教,他仍特别搭了捷运,去赴那一场美丽微笑的约会。
为什麽不下车呢?他问自己。
就是缺乏勇气吧。他真的很希望像那个勇於给别人机会,也给自己
机会的女孩一样,但,他办不到。如果他真的找了去,又怎麽样呢?
现在,八秒钟的时光,他起码有她的微笑,隔着距离和速度,无比
真实,几乎是触手可及的,几乎是,也就够了。
为了能继续这八秒钟,他暑假仍留在台北。
七夕情人节到了,他很犹豫,在花店里转进转出,最後,还是买了一把
十二朵粉红色玫瑰花,请人送去医院。头一回买花送人倒像是做了甚麽
亏心事似的,整个人透着不安,花店会不会错人呢?她会不会拒收呢?
她会不会刚好出院了呢?她猜得到是他送的吗?她喜不喜欢粉红色玫瑰?
「祝你情人节快乐,早日康复。」他的卡片上是这样写的。
第二天,他看见她站在窗边,擎一枝长柄粉红色玫瑰。
她知道!她知道!她知道─可是,他的眼眶忽然热了一热,因为,
他看见,她的长辫子不见了,她用一块头巾裹着头。
他明白了,过多的化学治疗令她的头发脱落,他竟没注意到,
直到她包住头,那就表示,是不是表示,她的状况更糟了?
他在车子进站时缩在座位上,好像禁不住车内过强的冷气似的,捷运车
没那麽冷,他只是觉得虚弱。
我到底在做甚麽?看着一朵微笑的凋萎吗?他问自己。可是,
又能怎麽样呢?即使是不甘愿。
午後雷阵雨,他好担心捷运短路停驶,所幸没有。车子滑近医院,
他看见窗前站着的,三个人,除了女孩,还有两个白衣的医护人员。
他们搀扶着她吗?如果他们不搀她,她病弱到无法站立了吗?
愈来愈近的时候,他看见她对他笑着摆摆手,她的笑意,她的眼神,
她的姿态,缓慢地,像一个诀别的仪式。
他整个人贴在玻璃窗上,忍住想要痛苦呻吟的冲动。
前前後後三个多月,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呢,他们甚至还没有
正式认识呢。一切都没有开始啊。因为他一直在迟疑,他所想像的爱情是
天长地久的,如果半途离分,不是太痛苦了?
可是,他是那麽期待看见她啊,每次看见她,都令他欢喜莫名,
这算甚麽呢?能不能算爱情?
而他甚至不认识她,以後,思念的时候,连一个轻轻呼唤的名字都没有。
这不行。这不应该。
这一次捷运靠近万芳医院,那扇窗前没有人,他平静的下了车,
在一楼花店买了玫瑰花,老板说:
「没有粉红色的玫瑰耶,红玫瑰好不好,今天红玫瑰好新鲜。」
他捧了十二朵红玫瑰上六楼,他早算过了,是六楼最边间。
穿过长长的走廊,毫不犹豫走到底,那是只有一张病床的特别病房,
病床上空空如也。清洁妇正打扫完毕走过来:
「来探病哦?人都死掉啦,怎麽不早点来?」
已经来不及了。阳光从窗外射进来,乾净的,明亮的阳光啊。
还是来不及了。
他自顾的走进来,想捕捉一点女孩遗留的痕迹,但,他们实在太陌生,
毫无线索可寻,最後,他停在窗边,看着轰隆隆的捷运进站,原来是
这样的角度,最後一节车厢,是的,可以看见里面的人。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八秒钟,过去了。
他觉得非常非常後悔,如果他早一点下决心,早一点下车,那麽,
他就还有机会可以问一声:
「嗨。你叫什麽名字?我好想认识你。」
「我叫白明明。你呢?」
他反射性转过身,便看见了女孩。亭亭地站在他面前,她的头上
仍裹着头巾,精神气色却很良好。
「我以为你......他们说你......」
「去世的是我照顾的老爷爷,我是特别护士。」她笑的很健康。
关於她的病弱,她的憔悴,原来,都只是他的想像。她的头发,
是被妹妹剪坏了,只好包起来遮丑;那两个医护人员是她的朋友,
站在那里是因为好奇:
「她们都说甚麽时代了,还有这样的男生,真奇怪。」
「那,你觉得呢?」
「我只在想,你甚麽时候才会下车?」
他把玫瑰拿给她:
「我真的很想认识你。希望你喜欢红玫瑰。」
「如果你告诉我,你叫甚麽名字,我想,我会慎重考虑的。」
「那我们得先离开这里,找个地方慢慢聊。」
「你的名字很长,要讲很久吗?」
「不是。是这三个月的心情很奇妙,我们应该交换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