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onevoice (修马桶小天后)
看板Literprize
标题王爷公、阿嬷和我/如灵不语(时报文学奖散文首奖)
时间Sat Oct 11 23:22:19 2008
■第31届时报文学奖 散文首奖
王爷公、阿嬷和我
如灵不语 (20081009)
我又听得阿嬷说故事、唱歌、笑着了……突然!帐棚外骚动起来,阿舅竟起乩身了。
这是我第一次见阿舅起乩,一样有紧递上来的大把香,不一样的是大舅公一直止住阿舅(
王爷公?!)
「魂!」王爷怒着眼、大把香高举,一脚厉扫过地、收、腾空凌起「对吾……」如自
五脏六腑喝出的「行」字一说,众人垂首跪下,我从泪水里抬头,偷偷。
上一回见王爷公手握大把香是我十来岁的事情了。
王爷公是水底寮林家的家神。传说阿嬷的外祖从大陆来时,身上背着两尊池府千岁(
二王和三王);传说王爷感念外祖,决定留在林家顾念大小;又传神威显赫,村子里大小
事後来就都由王爷裁夺(村子里称作「问事」)而我是听着问事长大的。
儿时的暗暝,我常拿小凳、赤脚、由阿嬷领我到大舅公家。阿嬷擦佛桌倒敬茶,我一
包咸李子拿着、坐在门槛外听大人「问事」──长大後读到蒲松龄尽十九年光阴坐路口,
奉水酒菸果请人说奇事轶闻,我恍然知道在阿嬷引领下,我幼时就免费参加过这另类语文
课程──氤氲香火中我听人问东村两分地拿来盖牛棚好还是养猪好;问阔嘴婶的大疹子烂
花了、跛脚王家初生婴儿啼全暝、是不是「煞到」;问崁顶那边一个查某跟拿花鼓卖玲珑
杂细的查晡走,是不是因为被「猴仙仔」惊到?
十来岁时,看到的那位拿大把香的乩身是阿嬷的大哥,我喊他大舅公;这次拿着大把
香的乩身是大舅公的长子,我喊他阿舅。
传说这阿舅出生时神识涣涣。王爷公托梦大舅公说会帮忙,方法是收做乩身,将来至
少可以办事救人。大舅公委实为难:一方面喜王爷出手相助;一方面忧长子驽钝,将来听
天语开处方时若失了差池,可是真正惨!
但阿舅终成了乩身,我对他有印象时,他已经娶某吃头路。不见得平顺,但就一般人
生计。大舅公年老时,起乩办事就由他担起。
我无缘看阿舅问事,因为那时我到都市去读书了。现在记忆中两个有关王爷公的镜头
都是大舅公担乩身:一个是每年南鲲鯓做王爷寿诞;另一个是水底寮的庙会。
池府千岁王爷公的生日在七月,每年此时是水底寮的大事,对我来说更是。因为阿嬷
会带着我和大家和王爷公一起坐游览车回南鲲鯓去做生日。南鲲鯓供奉五位王爷,神色各
异,传说各俱。阿嬷说二王性烈,除妖抓鬼痛恨不公不义;三王性温、遇事沉缓、擅妇内
科。我一边随阿嬷点香参拜;一边听王爷故事,觉得跟睡前听阿嬷讲廖添丁的感觉差不多
。
拜完,阿嬷叫我到庙埕口看戏,自己再进庙里开始她漫长琐碎的掷茭问事(从厝内店
口新买的柜子如何摆方位到舅舅的考试、我父母的婚姻、自己的病痛……有一回还问了我
初潮来时为何经血流一个多月)
我乐得在庙口进行我一年一度的宗教嘉年华。
我并不和其他孩子跑去戏棚钻出钻入看紫红蓝绿的歌仔戏演员,我迷恋的是前来参拜
的各式神轿与乩身:一台台小轿里坐一个守护某地的神祉──黑面红面和金面;一个个神
祉前又立着一位执行神祉谕令的乩身──文身武身或女身。
乩身分文武。文乩斯文文吟诗作揖,手中扇一忽儿天、一忽儿地指着、扇形开合,刹
是好看。我不懂天语,但觉四周有好多隐形扇互问彬彬。
最爱看武乩了。我捂眼从指缝中看他们跳奇怪的舞步;看各种法器钻、插、捶或烧身
;看血渍喷身时,我常觉惊恐。我也看最後有人大口米酒含着「噗」一气喷向乩身的画面
,乩身的头会登时望後仰去,身子一软、萎顿、回魂。众人赶紧搀扶,烧把香巡身。
「无代志!免惊!」阿嬷纹纹笑着讲「替神办代志,拢无代志!」
我喜欢跟在受伤乩身後面走一段。崇拜、好奇多过於想揭穿什麽。几次下来,我发现
:老乩童回座大都沉默,顶多点菸、轻声说一二字;而年轻乩童多边走边冲口「干」不绝
,不像在骂谁,感觉上是痛,用干字解痛。共同特色是走路外八、傲骨一身。
第二个记忆是庙会,那一次我见到女乩身。
庙会里一座座神轿来贺。大舅公头绑红巾依乩身礼数,持大把香在庙前回礼,神轿受
礼敬後,进入主坛,献香致敬,行礼如仪,一步一款,毫不含糊。可是当一群彩衣装扮的
女乩身来到时,情况番变──就在她们扭呀扭进大庙埕前──只听得一声喝斥,大舅公这
位老乩身持香冲身出庙门,笔直对仙姑神轿近逼!此时吃香肠的、拜拜的、演八仙过海的
……全直了脖子看。我捱蹭在大人身缝里,见大舅公手上大把香在空中画大圈,香烬四落
星星点点,手作各式法印後,掌锋一推──
「喝!退去!!」
我真真亲见女乩身们被震得退一大步,连「喝」三次,女乩们不再试闯,收乐停舞讪
讪而去。
稍晚,我仰着脖子坐门槛听伯公、叔公、婶婆发表看法:「绝对不是正神!」;「阮
王爷公哪有可能让邪教侵门踏埕」;「正神正教自然有正气」──原来仙姑庙会替人看赌
、说人是非,害人尪某「二王未允准这款黑白乱来!」阿嬷开心的转述大舅公的话,我好
开心阿嬷那麽开心。
王爷公的正气我是一直领受的。
脱衣舞盛行时,王爷年年言明不要电子花车,只准北管。我一直记得:蹲在香肠摊和
脱衣舞团中间、静等着北管弦声的小小我。每回弦一拉,一股气就在胸膛冲撞,纷扰散,
声气止,天地肃穆,佛彷只賸弦声、锣声、神坛上的王爷、还有我。
年轻高学历的阿姨舅舅曾在大圆饭桌上你一句我一句说着王爷公的正气。论的是王爷
开给阿嬷的药单里居然有一味是「乌龟血」?阿嬷一迳呷饭配菜不讲话,收碗时才说一句
「我相信王爷,伊敢开,我就敢吃!」我也被大家笑:念到大学了,还和阿嬷一样迷信。
他们不知:为了阿嬷,胆小的我也敢抓乌龟。
乌龟血喝了,好一阵。阿嬷的病痛却时来时去,断根难。
阿嬷的病是深层的痛。
她的母亲过身时,留下一堆孩子(最小的还含着奶嘴)交代给十来岁的阿嬷。十八岁
嫁入做南北杂货的大家庭,「厉害死死」的查某祖仔老防着她偷东西去照料外家。阿嬷说
她有一次饿坏了,煮大锅菜时顾不得烫,一大杓菜就偷吃,红通通嘴角烫出疤来,阿祖发
现,掐着她嘴到店口骂给买物件的客户知。
「阿嬷痛不痛?」我怕怕的问,她大笑「塞吃!无法度喔!」
只是……阿嬷哪里是贪嘴的人!她整年胃痛,很多东西都不吃。
「偷呷卡难,偷藏卡简单」阿嬷告诉我她年幼的弟妹常饿着肚子蹲在後门叫「阿姐!
我腹肚夭(饿)」阿嬷趁着煮饭,大瓢大瓢往可以丢的地方先塞:灶脚下面一扔、柴草一
盖;橱柜里啪一瓢放着、碗公倒扣……等到阿祖和家里男人们都上桌去吃第一轮饭,她偷
偷的挖出这些烂糊用东西包了,急急塞到门外。
这些故事都是阿嬷躺在床上说给我听的。
记忆中,父母永远在争吵的我常常住在阿嬷家,阿嬷的大床便成了我快乐的童年记忆
。睡前她教我唱很多她妈妈教她的歌谣,我记不全,但好像都在找爹找娘。我比较喜欢听
王爷公和廖添丁,阿嬷看我听得专心,赞美我那麽会听代志,以後一定要认真读册去做老
师「讲故事厚囡仔听,勿通像我青瞑牛软脚虾」。
阿嬷又说她其实不算青暝牛,她念过日本书,「日本先生」还跟她阿母说请好好栽培
,因为她是一介读册料……她说这事时,欢喜得像囡仔。
阿嬷当然不是青暝牛,她说很多故事、她生七个孩子、她做生意学看帐簿、她帮十分
古意的阿公在争争夺夺的大家族中站起、买屋买地存钱。看似柔弱的她意志坚定,非软脚
之流。
可是,晚年大家都说阿嬷「老番颠」。不再是一家之主的她、膝盖退化眼睛全瞎,镇
日坐在大客厅抱怨一生一身悲哀。只有对我──她老睁着浑沌沌白内障的眼企图辨识我。
我会给她一个大拥抱确定,顺便闻着她身上、熟悉的、儿时大床上的气味,那个陪我走过
父母婚姻的气味总叫我心安。
我教阿嬷念心经,阿嬷问念佛经是不是就跟阿弥陀佛走?我怕阿嬷会错意,没想到阿
嬷笑着说「我卡想对王爷啦!我来去王爷边仔拭桌敬茶,按尼就满足啊!阿弥陀佛我不识
悉伊啦!」
阿嬷的心愿很可爱!
而王爷这几年早不问事了。
阿舅真如大舅公的担心,问事颠颠倒倒。加上大舅公晚年痛失挚爱的次子,心理对王
爷有些情绪(为何不救我的孩子?)即便阿嬷再三劝说「天有意;人有命」仍不能让一生
办天事的舅公释怀。
问事不再,香火稀微,阿嬷敬王爷依然。依然说「王爷恩情要记,不可船过拐仔放水
流……」
大家仍礼敬王爷,但以环保或诸种因素,讨论结果,丧礼选择佛教仪式。
年迈的大舅公来,气坏坏对仪式质疑,说阿嬷托梦没锅没灶可煮饭,要我们烧给她。
家人觉阿嬷的坚持来自执着,决定念经回向请她速往极乐西方。後来听说一位大师级通灵
人指点,说我们虔诚超度极有力量,阿嬷已到西方世界门口。
大家听了开心,我想的是「到门口,干嘛还不进去?」
家祭当天,大舅公、阿舅都来。念祭文前,我放了一卷录音带,里面是小时候帮阿嬷
录的音。我又听得阿嬷说故事、唱歌、笑着了……突然!帐棚外骚动起来,阿舅竟起乩身
了。这是我第一次见阿舅起乩,一样有紧递上来的大把香,不一样的是大舅公一直止住阿
舅(王爷公?!)
「外家,不得多嘴……」
但摆阵继续,无法可挡。
王爷手指众人,用一种腔音说「恁众人对本王无信心,但是林信女(阿嬷)一直对吾
敬重,伊来找吾救伊(听说阿嬷在西方门口久久徘徊?),吾无可能不相助,今日吾来,
带伊到身边,免伊魂体受苦……」(阿嬷不想火化?)
有人劝阻,王爷目再瞠「彼是林信女,我才肯如此,若是恁者──喝!」说完,弃了
众人,大踏步朝帐棚走来。
我呆住了!一身疑问!
怎麽带?带去哪里?要信王爷公说的吗?西方极乐世界是真的吗?哪个真哪个假?
王爷公大步持香近棺木。做仪式时,小时候和阿嬷一起看文乩武乩的画面又涌上心头
。只是这回,我在这头,阿嬷在那头。
当乩身说「魂对吾行」时,我泣不成声。
阿嬷这回真的要走了?
她坚持选择到王爷身边继续敬茶擦桌,即便已到西方门口?!
阿嬷再见阿嬷再见阿嬷再见。
如果有来生我们不要再当嬷孙我们来当同学要一起读书阿嬷你决定要留在王爷身边也
好王爷公请你不要让我阿嬷只做扫地擦桌子她已经做了一辈子了她好辛苦不要让她再那麽
辛苦我阿嬷很聪明她是欠栽培让她有机会接触圣人经典让她有机会照见本来面目请告诉她
我好爱她好爱她请帮我一直提醒她就像阿嬷睡在我旁边提醒我一样王爷公求你帮忙求求你
求求你帮我告诉阿嬷她是我这辈子第一个老师……
我在鼻涕泪水里急乱乱的说着,怕王爷就要走出帐棚,怕阿嬷就听不到我说话,怕…
…
却在偷偷抬头时,见王爷大把香高举、七星步踏凛然、俱是行去安安的气息──千山
独行果然是人生真实相状啊!
跟在後头的魂哪……亲爱的阿嬷,你正微笑捻花行往你抉择的路途吧!
我突然确定眼泪可以收起,祝福可以开始,因为不必相送也是真实的。
阿嬷、王爷公、谢谢你们,这一段功课我学到了,没有怀疑。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59.117.122.2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