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人类模拟入门 我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三天，还不会过马路。 不是不会看红绿灯，而是我不懂为什麽人们会在红灯还没转绿的时候就开始往前倾，像一 排被设定好角度的多米诺骨牌。我不懂为什麽便利商店的店员要说「欢迎光临」而不是「 确认进入交易区域」。 我的投放肉身已经启动七十二小时，但操作手册显然缺漏了「如何当一个正常人」的章节 。 终端机在第三天深夜给了我一个地址。 「明日午後，万福金安事务所。学着当人。」 ＊＊＊ 万福金安事务所在旧市场一栋五层公寓的四楼。楼梯间没有灯，我摸黑上楼，每一步都计 算着角度和重心，直到我发现普通人上楼梯不会计算重心，他们只是走。 我敲门。 「门没锁，」里面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进来。记得换拖鞋，蓝色的那双。」 我推开门。 事务所比视觉上应该有的尺寸大。进门是客厅，摆着一张会议桌、两张懒骨头沙发。四面 墙壁是诡异的混搭：左边是书架，上头混杂着线装古籍、西装外套、以及几台看起来像是 上个世纪的收音机；右边墙上挂着罗盘、量角器、某种动物的角、以及一张捷运路线图。 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块黑板，上面写满了公式和涂鸦。另一侧墙面有八卦的六十四卦图， 但卦象旁边标注的是「CPU使用率」和「记忆体泄漏」。 一个男人坐在懒骨头沙发上，大约二十岁上下，穿着白色衬衫和牛仔裤，脚踩一双有些脏 的白色球鞋，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头发乱翘，手里捧着一个泡面碗，正在用筷子卷面条。 他看起来像个刚睡醒的自由接案者，或者说，像个在咖啡厅里占着位子滑手机的无业青年 。 「哈罗，尹京兆？」他当时挑了挑眉，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与看透一切的调侃，「看来恩 维迪雅这批次的克隆体品相还算精致，至少外表看起来挺像那麽回事。」 我僵硬地站在门口，大脑的暂存区还在不停闪烁着「未知环境」的红色警告：「你……你 是谁？你怎麽知道恩维迪雅的事情？这里是什麽地方？」 「我是万安，这间事务所的老板，跟Jensen也算认识。至於这里……」万安把泡面碗放下 ，转起身绕着我转了一圈，「是专门处理各种稀奇古怪事件的场所。」 「等一下，我是恩维迪雅派驻的现场维护工程师……」我当时还带着几分高维度思维的傲 慢，试图解释自己的职责。 「我知道，」他走回桌前，从桌上里拿起一本牛皮纸袋，递给我，「Jensen跟我说过。他 说有个新来的『工程师』，需要一点……职前训练。」 我走上前，翻开牛皮纸袋，里面有好几本薄薄的影印册子，钉书机钉着，标题用粗体字印 着：《人类模拟入门：从起床到入睡的127个细节》以及《如何像个真正的人类活下去： 人类社会伪装指南》等。 「这是什麽？」 「你的生存指南，」万安说，重新拿起泡面碗，「在这个城市里，最危险的不是bug，是 『被注意』。你被注意到了，就会被问问题。被问问题，就必须说谎。说谎说多了，就会 产生破绽。破绽多了……」 他用筷子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你就会被回收。Jensen不喜欢项目被喊停，很浪费资源。所以他希望我教你怎麽假 装当一个正常人类。」 我翻开册子。第一页： > 第一条：早晨进办公室 > 正确方式：说「早」，或者「早啊」，或者「唉，又上班了」。 > 错误方式：说「确认进入工作区域」或「今日任务已接收」。 > 切记：叹息是必须的。叹息代表你是一个被生活压迫的正常人。 > 第二条：闲聊的艺术 > 正确话题：天气、交通、昨晚的电视剧、物价。 > 错误话题：「你有没有觉得今天的重力有点轻？」 > 切记：即使你真的感觉到了，也请闭嘴。 > 第三条：午餐 > 午餐是为了「吃饱」和「发呆」，不是为了「补充能量」。 > 不要计算卡路里。不要分析食材分子结构。 > 如果便当太难吃，请皱眉，请抱怨，请说「这家便当店越来越难吃了」。 > 不要说「此餐点的钠含量超标47%」。 我抬起头。 「这是在教我说谎。」 「不，」万安吸了一口面，「这是在教你『翻译』。你脑子里想的是数据，但你的嘴必须 输出人类语言。就像……就像你把英文翻成中文，只是把『物理参数』翻成『干，好热』 。」 他放下泡面碗，身体前倾，双手交叠，看着我。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二十岁的人该 有的，或者说，亮得像一个看过太多东西、却选择装年轻的人。 「我知道你是谁，」他说，语气轻描淡写，「一个相信自己来自……更高维度的『人』。 很好，这给了你使命感。但记住，在这个城市里，使命感是最危险的东西。你要学会的是 无聊。无聊是最完美的伪装。」 「万先生，你到底是什麽人？为什麽你知道这麽多？」 万安往後靠，双手枕在脑後，看着天花板。那姿势像个无所事事的青年，但他接下来的话 让我後颈发凉。 「我只是喜欢和稀奇古怪的人事物打交道，」他说，「和你们并列，会显得自己没那麽特 别。」 「你怎麽知道我的任务——」 「我不知道你的任务，」他打断我，举起一只手，「我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你下周要 去联合贸易报到，当一个新进员工。你要在那里待很久，久到你自己都忘记你是来『观察 』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是台北市的街景，老旧的公寓、错乱的冷气机、晒 在阳台上的内衣裤。 「你看这个城市，」他说，「每个人都在假装。假装自己很重要，假装自己很快乐，假装 自己知道自己在做什麽。这是一个巨大的假装游戏。你想在这里活下来，就得学会规则。 」 「然後呢？」 「然後？」他转身，逆光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然後你就会发现，虚拟和真实之间的界 线，比你想像的模糊得多。」 他走回来，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丢给我。 是一个钥匙圈。上面挂着一个小小的、塑胶做的便当盒模型，打开还有香味贴纸。 「见面礼，」他说，「提醒你，中午记得吃饭。而且要表现出『饿』的样子。肚子叫是加 分项。」 我把钥匙圈放进口袋， 我当时拿着那本手册，心中充满了迷茫与荒谬。但我还是问了最後一个问题： 「像我这样被丢下来的『现场维护工程师』，还有其他人吗？」 万安的眼神闪过了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点燃了一根菸，吐出青蓝色 的烟雾。 「当然不止你一个。有些是和你一样的基层工程师，负责在暗地里观察和维护这破烂世界 的平衡；而有些则是带着更高权限的上层阶级。」 他侧过脸看我，嘴角挂着一个捉摸不定的笑。 我推开门，走进昏暗的楼梯间。 「对了，」万安的声音从身後飘来，「下周去报到，你会遇到一个人。」 我停下脚步。 「谁？」 「一个女孩。」 「她是……我的任务目标？」 「不，」万安说，「她是你的同事。」 「她是原生模拟意识？」 万安看着我，那双眼睛在阴影里闪着某种我看不懂的光。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楼下传来摩 托车经过引擎发出的声音。 「有区别吗？」他问。 「我需要查阅工作指导手册——」 「别查了，」他打断我，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但很认真，「用看的。用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还有，」他补充，「别告诉她你知道她是谁。也别告诉她你知道自己是谁。你们两个需 要彼此，但不是以那种方式。」 「什麽方式？」 「揭穿的方式，」他说，「我不喜欢看悲剧收场的戏剧。」 门在我身後关上。 我站在四楼的楼梯间，手里握着那本《人类模拟入门》，口袋里装着塑胶便当盒钥匙圈。 万安的话在我脑子里回荡。 他知道。他知道我是谁，他知道恩维迪雅的一切。但他选择不说破。 为什麽？ 我翻开册子最後一页。那里有一行手写的字，字迹潦草，像是临时加上的： > 第128条：如果你怀疑一切都是假的，那很正常，请继续假装。 楼梯间的灯突然闪了一下。在那一瞬间的黑暗中，我彷佛听到某种像是齿轮转动的、极其 规律的声响。 但当灯重新亮起时，什麽都没有。 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和口袋里那个塑胶便当盒的冰冷触感。 我深吸一口气，走下楼梯。 下周还要上班。还要假装。还要记得在进办公室的时候说「早啊」。 我不知道他为什麽知道这些。但我有一种预感，这个叫万安的人，知道的远比他说出来的 多得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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