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去学校，不想去，去那个地方一点意思也没有。睡到近晚才醒来，外边天空灰蒙蒙的， 整座城市上空像罩着塑胶筛子，阳光能从筛面细微的孔眼透进来，却稀薄阴郁地让人提不 起劲，晚风吹拂过树梢，枝头末端正逐渐萧瑟寂寥，抖落几片身躯孱弱的枯叶。 我赖在床上思索人生的意义，想着如何死去。 关於“如何死去”，我在心里琢磨许久，从一开始毫无概念，到慢慢有个雏形付诸实施， 整个过程必须环环相扣不出一点差错，是个精巧的结构，才符合个人美学。虽然离完成目 标尚远，但事情好好地在推进，着实令人欣慰。 首先我希望能溺死在鱼缸里。自杀的方法有许多种，安眠药、上吊、烧炭、腕割、跳楼.. .，各有各自的美，诸多死法里我对溺水情有独锺，那是最浪漫的死法无误。 告诉M这件事的时候，她回：「那你需要一个很大的鱼缸，才能淹死在里面。」 ......。 ...... 她是个不折不扣的笨蛋，想到什麽就说什麽。鱼缸只是一种比喻，没有大到足以淹死人的 鱼缸，可以临机应变，并不是一定得委屈於小小的鱼缸里，重点在於我已经很想死，太细 琐的事我不会一一跟她解释。 我在文化路的书局买了些工具，防水胶带、压克力板、剪刀、热熔胶枪、胶条...，花费 一个下午，将浴室排水孔封得死死，把莲蓬头和水龙头水量开到最大。 淹满房间的计画以失败告终，结果不如预期，水位到脚踝位置就上不去。没关系，失败为 成功之母，这次经验会成为成长的养分，只要朝着正确的方向前进，有朝一日我能更接近 死。 天色彻底暗下来，我依依不舍下床，到宿舍附近的超商买点食物果腹。状况有点诡异不祥 ，空气中飘散着萤光尘粒，路灯闪闪烁烁，路上看不到半个人，就连全年无休24小时营业 的便利超商也不见店员踪影。 「见鬼了这是。」我咕哝道，环视超商内部，等了半天没人出来结帐。发生了什麽事？才 八点多整条街的人都不见了，怎麽会没有半个人？ 旁徨无措间瞥见店外匆匆闪过一道人影，我赶紧追上前，原来是旁边金纸店的刘老板。 「夭寿哦！惊死人！你在这里冲三小？！」 刘老板标准的中年发福凸肚男身材，穿着深绿色条纹POLO衫，头上毛发疏落，标准的地中 海型秃头，左脸颊留着一缕胡须。 「老板、老板！发生什麽事情，为什麽一个人也没有，手机讯号网路也不通？」 他的脸色大变，飙出一连串口音极重的台语，我只勉强听出「拢呒去了...」 「等等、你先冷静一点，慢慢说，我听不懂，到底发生什麽事？」 「冷静？！我现在不可能冷静！」刘老板声嘶力竭吼道，口水全都喷到我的脸上，「没了 ！回归线以北全没了─！懂了吗？！所有人全都消失了──！」 “回归线以北全没了”...？什麽意思？不晓得是睡意还没消退，还是跟老板有代沟，虽 然他说的每字每句都是中文，组合起来却听不懂意思。 「回归线」指的是太阳光线能够直射在星球表面最远的界线，也就是南北纬线23.5度；那 麽综合起来这句话应该是说“北回归线以北的地方，什麽东西消失不见”。 多年後当我和「济世军」的夥伴搞懂「量子转换塔」的功用──那些矗立在北回归线上整 齐排列的漆黑巨塔，环绕星球一圈，总数达360座──量子力学和统一场论毕竟不是我的 专业领域，太深奥学理部分只能概略带过──我才明白，原来当年金纸店刘老板一席话再 适切不过，“回归线以北全没了”如字面上意思，没有其他含意。 20●●年人类遭受神秘量子武器攻击，一夕之间北回归线以北地区的人类全数遭到蒸发， 遗留空无一人的城市，取而代之「生活」在北半球无人地带的是量.子.幽.灵. 「卢斯特曼」(Lost man，又译作「逝失人」)。 北半球人类全灭，量子幽灵接管无人城市，开启南北半球活人死人对立局面，自「生死调 换」那一晚开始，一切都跟以前不同。虽然我不是提起枪杆子冲锋陷阵那块料，关乎人类 物种存续与否，在人类危急存亡之秋，加入「济世军」，尽自己微薄力量，在北回归线最 前线与卢斯特曼战斗。 《回归线以北全没了 EP01化作一缕轻烟》 天台上吹来的晚风很凉快，在这个地方可以一览无遗无人城市的风景。 我和清源哥搭档轮值今晚的卫哨工作，这份工作很无趣没什麽好说的，整整八个小时巡视 、检查、戒备、到各个指定哨点签名，虽然几乎可以肯定那些狗娘养的量子幽灵不会在夜 间突袭，但警戒不能松懈。 池清源大哥约大我五岁，皮肤晒得黝黑，头发油腻乱糟糟的，不晓得几天没洗，脸颊凹陷 ，双眼无神。他以前开朗阳光，不会这样邋遢。 「差不多该到下一站。」我说，每三十分钟移动到下个哨点是查哨最基本要求，清源哥蹲 着，似乎没听到。我又说了一次，加大音量，他才慢吞吞从口袋里摸出「峰」牌子的菸， 叼在嘴上，点燃。 我不抽菸，很讨厌菸味，耐着性子等他慢悠悠呼出一团烟雾，记得清源哥不抽菸的。 「生死调换、量子幽灵，好像电影台词，是真的吗？」他一副无关紧要懒散态度。 「真的。」 「我以前不常看电影，电影台重播转到偶尔才看一下。」 要命，值勤期间闹哪样，我的耐心快要耗尽，「『生死调换』後卢斯特曼占据北半球城市 ，将基础建设、军事装备及设施纳为己有，包含核武器，北美防空司令部朝太平洋发射一 枚核弹证实他们所言不虚。」 「671天，整整671天，闹剧还没结束，再长的电影也该曲终人散，但以为电影结束片尾字 幕跑出工作人员名单，竟然重头播映，真过份哪。」 经他这麽一说，我才想到原来已经加入济世军这麽久，春去秋来转眼快满两年真是岁月不 饶人，「边走边说行吗？我们会赶不上签到时间，等长官们查阅签名表发现─」 「干！去他X的签名！那种事重要吗──？！人全部死光了！你他X还挂记什麽狗屎签名！ 我X！」他没来由地雷霆暴怒，喷得我满脸都是，口水。 莫名其妙挨了一顿火，直到他停下动作缓口气，我才慢慢抹去脸上那些湿滑黏稠液体，口 水，咸咸的，「冷静点，别这麽暴躁大吼大叫。」 「冷静！起码死了五十亿人，要我怎麽冷静，为什麽你能无动於衷？！！」 「每天都有人死去，饥荒、战争、疾病、意外、车祸、寿终正寝...，在我们知道或不知 道的地方，他们的命也是人命，你在乎过吗？」 「你疯了神经病！这怎麽能混为一谈？」 「那是同样的，即便你不承认也一样。」 「或许，现在发现不算太迟，能在济世军里留下来的都是这样的家伙。我要去哨点签名， 你连续执勤太多天太疲累精神出状况，没事的，去找人换班好好休息，睡一觉起来就会好 多了。」我这般交代叮嘱，见清源哥始终瘫坐着不肯起身，「峰」散落在地上，实在没办 法只好用对讲机联络队部，要他们来个人帮忙，临走前听他低声呜咽悲鸣道： 「没了，全部都没了，呜呜呜...」 几岁的人，还像个孩子一样耍赖哭泣，真不像样。 一无所有的人，还能失去什麽？事情不可能更坏了。 ※ 隔天一早，宿舍房里发现清源哥的屍体，用童军绳自缢。我收到指令，领导阶层最高位 「四人帮」指名要见，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来到会议室。 里面整理得很乾净，一尘不染，空调开得很强，像冬日冷冽的寒风。 四名干部之一，郑秋桥已经坐定。他穿着深蓝色白点点长袖衬衫，俐落的西装裤，是个斯 文的体面人。 果不其然开口便问起清源哥的事情，毕竟我是昨晚最後接触他的人之一。 「也许是我说的话，间接逼清源哥走上绝路。」 「......」 「你们都是成年人，该对自己的人生负责，清源出於自己的意志选择离开，不需要讨论他 的动机，也跟你说的话没半点关系。」 他的说法好像清源哥只是离开这里，去到我所不知道的远方，在我忆起他的同时或许正孜 孜矻矻为了生活和家庭打拚。但我确实知道死亡和离开有着明确不同，那是搭上无法回头 的单程火车，人死了就是死了，死後没有灵魂，也没有天堂地狱，那儿「什麽也没有」。 「你呢，觉得这里如何？目前职务上有没有什麽困难，如果安排你接手清源的任务能够胜 任并做好吗？」 「待在这里没什麽好，另一方面来说也没什麽不好。认真说起来，好的部位和不好的部位 正负相抵略有余，所以说......」 「留在这里是有利可图的。」 「对...」我的口气不太肯定，一方面讶异领导如此直白，除了利益，会来到这里并待下 来的人应该怀抱更加高尚情操，譬如外科医师拿起手术刀是为了拯救性命，而加入济世军 理当是为了拯救世界。 领导干部──至少眼前这人不在乎底层人员去留死活，只关心组织能否正常运作，是否损 及自身利益。想明白後，我的心情舒坦多了。 步出会议室小房间，外面的天空很明亮，云高高的，裂成小小的一片一片，像是蕨类植物 舒张开来的羽状叶片，秋高气爽。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来自: 1.200.123.228 (台湾) ※ 文章网址: https://webptt.com/cn.aspx?n=bbs/LightNovel/M.1633239196.A.E4C.html 还没写完qq ※ 编辑: distantblc (1.200.181.243 台湾), 11/28/2021 19:01:03